“咚。”
额头相撞的闷响在帐内格外清晰。
贝言疼得倒吸冷气,抬眼却看见顾知宜近在咫尺的瞳孔微微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雪味和茶香。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先移开的是对方漂亮的眼睛。
又一次坐定,贝言也不再吃山楂了,额头上红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是。
“今天没和阿妈说退婚的事吗。”
她忽然听到身边人这样问,停了停,语气散漫着答,“明天说吧。”
顾知宜放在腿上的手悄然攥紧,“好。”
贝言想了想,在心里算时间,今天是3号明天是4号,然后她说,“明天说完,明天就走。”
顾知宜怔怔抬头,“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她却摇头,手扒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有很多通告要处理,目前是很艰难的上升期,如果做得好,说不好能成为明星。”
顾知宜好像听不大懂的样子,只是点头,认认真真,“嗯,你会做好它的。”
想起退婚会让他被笑话的事,贝言喉头发紧,那句对不起在舌尖打转,却被他隐隐紧张的、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
“在什么台能够看到你?”
“嗯?”她一怔。
顾知宜以为是自己汉话不标准,唇抿了抿,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方框,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问:“在电视,哪一个频道,能看到你?
灯花噼啪轻响,火光在他眸中跳动。
“不知道,”她又移开目光,轻声答,“等有戏了,我一定告诉你。”
影子交叠在一起,随着火焰轻轻摇晃。
他突然开口,声线依然轻静,“妹妹很喜欢你,阿爸很喜欢你,阿妈很喜欢你。”
她心尖一动,“你呢?”
“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语速太快对方没听清,就放慢语速,像他刚才那样一字一句:
“你、呢。”
顾知宜大约被问住了,垂目看她有些错愕。
帐外突然传来雪压断树枝的脆响。
小妹的尖叫刺破夜空,“哥!好像有狼!”
话音未落,顾知宜已经起身,单手按住贝言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烙在她皮肤,声音低沉,“不要动,呆在这里。”
羊皮帘子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贝言只来得及看见他雪色内衬的衣角一闪,人就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厚实外袍还挂在门边的木钉上。
而帐外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牧人们用藏语吼着什么,粗粝的嗓音混着犬吠渐渐远去。
小妹扑进来到她怀里,贝言连忙搂住她,担心外头但是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就呆在帐里。
等着等着,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终于撑不住伏在桌上睡去。
朦胧间似乎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有带着寒气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发顶。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漏下来,贝言发现自己躺在矮榻上,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两层被子。
最上面那层是这边结婚时才用的朱红色,边缘缀着吉祥结。像是备了很久。
她看了眼那门边的木钉,某人雪色的藏袍已经不在那里了。
贝言稍稍松了口气,正欲掀帘,却迎面撞上顾知宜端着铜盆走来。
热气氤氲间,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片雪,手却被烫得发红。
热水?
她怔住,昨夜她自个儿寻遍帐篷只找到半壶冷水,最后凑合着洗了脸,差点没把手给冻裂。
顾知宜错身进屋,铜盆搁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包软糕饼,边缘还留着蒸笼的竹纹印。
闻着格外香甜,贝言捏了一块,“好吃,哪儿来的?”
“昨晚帮哈吉赶狼,要留我吃饭。”他摇头,指尖蹭掉糕饼上沾的一粒芝麻,“我回来,就包了点糕饼回来。”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小妹爱吃。”
贝言听后正要点头,帐外却立刻传来脆生生的抗议:“哥!怎么不包点卓玛阿姨的腌菜!我不要吃甜腻腻的糕饼啊!”
贝言愣住,看见顾知宜耳尖倏地红了,只跟她说了句“等下”,然后就匆匆掀帘出去,身上的银饰与木珠晃响。
贝言听到小妹在外头跑得乱七八糟,“哥哥要抓我灭口了!”
她嘴里的软糕甜得粘牙。
…用热水洗漱完,准备在早饭后就认真和两位长辈说清楚自己退婚的事。
可只是短短的一场早饭还没吃完,事情就出了变。
在阿妈为她添第二碗酸奶时,她整理好了措辞要开口,向导火急火燎地赶进来,“暴雪封山!”
他胡子结满冰碴,“垭口雪崩,至少封路三天!”
贝言连忙到帐外,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远处的山脊线早被抹去了轮廓。
阿妈急忙将羊毛披风裹在她肩上,阿爸则用藏语高声指挥牧民加固羊圈。
她问,“什么时候能走?”
向导搓着冻红的耳朵连连摇头:“走不了!这雪没个三天停不了!”
贝言唉了一声,忽觉背脊微烫,像是被什么灼热的目光烙着。
她抬头,看见顾知宜不知何时跟着出来,站立在拴马桩旁,而那马匹的脊背上正驮着她的行李。
他身形轮廓在雪中像一面沉默的旗,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隐隐执拗。
身边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铃铛声碎在风里。
贝言指了指马背上的行李,喊:“卸掉吧!”
对方隔着雪听到后反应了一下,随后立刻弯腰卸行李,躬身时身上的木珠悬空着,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行李很快被卸完,堆进帐篷角落里,这一堆就是五天。
贝言渐渐适应这里的雪风,跟着看顾知宜喂羊、训鹰,偶尔骑马去猎野兔。
她日复一日地捧着甜滋滋的红糖奶茶坐在帐前,看雪山在晨光里镀上金边,像尊低眉的菩萨,那样慈悲。
直到第七天,雪势小了不少。
她醒来,照旧去看顾知宜喂鹰,那鹰最近总爱从她手上起飞,俯冲时羽翼掠过发梢的触感,她觉得帅。
但人还没过去,小妹却蹦跳着拦住她:“哥哥天没亮就去赛马啦!他是草原上最快的骑手!没输过噢!”
“这么大的雪?车都走不了他怎么走的?”贝言望着白茫茫的天地。
“骑马怕什么雪!”小妹眨着眼,“我让他喊你一起去看,他以为你不喜欢,留了软糕给你就走了。”
贝言听得有些心痒,想去亲眼看看赛马,于是去找向导又找了阿爸。
阿爸牵出一匹好马,准备自己骑马带着她去看。
但向导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骑马多年,肯定不会有问题,于是贝言就这么坐到他后头,俩人冲雪里。
可这死向导牛吹得震天响,结果刚出去还没一小时就栽进雪坑,马儿惊得扬蹄,贝言直接被甩飞出去。
“大哥!!”
等她在雪堆里爬起来,天地只剩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粒往领口灌,远处隐约有狼嚎,她立刻收了声。
得回去。
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简单判断了一下方位。
不能在这样的情况里陷太久,现在当务之急是顺着原路回去,这样他们来找自己也好早一点获救。
起初贝言走的倒还算轻巧,但渐渐的,那些慈悲的风不再温驯,每一粒雪都像刮来的刀,脸被片得生疼。
贝言努力往前走,靴子陷进深雪早就已经湿透了,贴在脚上每拔一步都像在对抗整个雪山的重量,又冷又沉。
大约走到第三个小时,手指冻得发麻,固执地在经过的树干上刮出刻痕,指甲劈了也一下又一下地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箭头。
不知道做了多少个箭头,天色渐暗,视野开始发花。
她知道这是雪盲症的前兆,她有点走不动了。
“不是来退婚的吗…”她喘着粗气,白雾在眼前一团团炸开,指甲还在划着树干留下记号来,“怎么倒像是在逃命……”
她嘟嘟囔囔,自顾机械地刮着树皮,指尖早已磨出血痕,但痛觉也被冻僵,反应也迟钝,浑然不觉头顶的危险悄然来临。
“咔嚓!”
悬在头顶高坡的厚重冰棱突然断裂,锋利的冰锥直坠而下,眼看就要刺穿她的肩膀。
贝言还没回过神,就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马破开雪雾而来。
有人跨在马背上,藏袍下摆翻飞,脖颈上那串红玛瑙珠像一簇小小的火,他单手控缰从贝言身边掠过,俯身一捞。
那瞬间冰棱砸进雪地,溅起一人高的雪浪。
贝言死里逃生坐在马上,少有地激动抬头,见到那双镇定漂亮的眉眼,“喔!你怎么找到我的啊。”
顾知宜低眉往怀里看了一眼,顾不上回答她只攥紧缰绳说,“别看前面悬崖。”
贝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倾去,顾知宜控缰从最险的窄坡飞跃而过。
贝言目睹全程,“你骑术这么好的??”
“嗯。”顾知宜垂目用藏袍的绒毛袖口擦去她脸上的雪,目光透着些复杂难懂,扫了眼四周,“走到深处去了,今晚赶不回去了,在附近的洞里避一下。”
贝言也同意,再这么下去她的眼睛怕是要看不见了。
…
洞内,顾知宜生了堆火,贝言安静地吃着他带来的软糕,他确定她吃饱后才说,“你睡在里面,我坐在洞口守着,晚上可能会有狼。”
他边这么说着,边拨开耳边发丝,侧头从耳上取下一对小铜铃耳环。
贝言这才知道他发丝下原来藏了对耳环。
他咬断一截红绒线,在这两端系上,一端缠在她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袖口,“有事就晃,我会知道的。”
而后,顾知宜转身坐到洞口,背影把风雪挡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铃音从黑暗中传来,是他轻扯丝线。
今夜就该这么过去才对。
可静了静,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僵住,是贝言慢慢蹲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说,“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让我看看伤。”
第55章 if线-缚山誓.3 神佛在上,我不退……
对方于是盯着她,侧脸萦一点火光,视线很静没有动作,不明白她为什么知道。
她讪讪道,“我又不笨,你拼命忍痛装没事我能看不出来。”
顾知宜别过脸,藏袍领口蹭着下颌,“摔的,不要紧。”
贝言一听拧眉去扳他肩膀,“那比赛输了??让人笑话了??”
她手腕间缠着的铜铃响个不停。
顾知宜摇了下头,耷拉脑袋,发梢扫过眉骨,“还没比。”
还没比就找来了?担心成这样。
贝言说不出话,半天才探手往下,“伤在哪?”
顾知宜不肯说,背脊绷得紧,藏袍后面隐隐有刮破的地方,他死死攥着,那应该就是刮到脊背了。
贝言去掀他衣领,他侧身躲掉,像是很不想被她触碰到一样,在一点火光下只是摇头,“别看了。”
她:“我要看。”
“血脏。”对方声音闷在臂弯里,露出的一只眼睛迟缓眨着看她,通透幽亮。
红线悬在中间轻荡。
“哪脏?”贝言皱眉,油盐不进,“顾知宜你胡扯,噢我懂了,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怎么会!”顾知宜一听睁大眼睛抬头,垂落之间的红线铃音声声急促。
贝言抱臂坐着,靠在硌人的石壁上就这么看他,不是很信但又稍微借此洞悉了对方的心。
对望间,洞外的风雪声忽然变得很远。
顾知宜裹着藏袍转过脸去,贝言默默看他后颈凸起的骨节,想起雪山上倔强不化的料峭冰棱。
“顾知宜——”她拖着音,扯扯手腕,“转过来。”
顾知宜的手腕被跟着扯动,他垂目反手攥住那根细线:“不转。”
她:“到底为什么不能看?”
顾知宜侧头,默默垂望她,“我们还没成婚。”
噢。贝言忘了这茬。她不说话了。
而铜铃一响,顾知宜忽然回头,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缓慢认真向她说:“而且不是要退婚?…那看了我后背,我以后要怎么办。”
贝言听着他说下去,话音中偶尔混着火堆里的啪擦声。
“雪一停你离开这里,不再来。到那时猎来的兔子能给谁?包回来的糕饼给谁?帕卓现在天天往你袖子里钻,它都不认我了…我去赛马又是一个人。”
帕卓是他训的那只鹰。
贝言:“所以不让我看?”
顾知宜眼睫颤了颤垂下去,“嗯。”
贝言听恼火了,二话不说越过他,猫着身体出山洞,但大雪中抬眼一看也无月亮。
可恶。
于是又跨进洞里,扯顾知宜手腕,发丝与睫毛上都是雪,她鼻尖冻的通红,拧眉在雪山中高声喊:
“神佛在上——我不退婚!”
雪被惊得埋下一层又一层,有雀鸟振翅。
贝言转过头,执拗望进对方怔住的眼睛,呼出团团白雾,双方腕间垂下的铃音好急。
她目线如焰,眼睁睁地,对方的痣连带着被烧得红到脖颈深处去,整个人眨眼乱频,于是像被盯住的猎物那样自己屏了息。
贝言很严肃,“雪山不是你们的神灵吗,我已经在神灵的肚子里发过誓了,现在能招惹你了吗。”
说完,她上手推那高出她许多的人,冷飕飕道:“转过去。”
顾知宜失去动性,平常从容冷淡摁住疯掉的动物,此刻自己却像只被叼住后颈的雪豹,任由她不熟练地、像扒洋葱似的剥开他藏袍。
怀里的红方糖撒了一地,甜香混着湿闷的血腥气在洞里漫开。
冷意贴上脊背来,他有些不自在,手背贴贴耳朵。
“很冷,我可以裹着一些吗。”听到贝言应声后,顾知宜攥起一点点裹在臂弯间,雪色领口交叠在身前,遮住裹好。
于是藏袍那圈毛茸茸的边就这么环住他脊线。
贝言眨眨眼,觉得他还不如脱掉算了,在白色绒毛间半遮半掩的……只会更惹眼漂亮。
可她才刚一挑眉,那些轻松戏谑的一切全部戛然而止。
飘渺火光笼上来,他那脊背就这样无所遮掩地裸露在她眼前。
宽阔雪白的一切全被蹭破了皮,狰狞的伤口纵横交错,新的叠旧的,泥沙混着血糊,几处皮肉还翻卷着。
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说的摔了一跤,更像是从哪里跌落下来,脊背生生刮到了冰冷山石。
隔着衣服都被刮成这样,那摔的得有多严重。
贝言气得啧嘴,眼泪没上来又压下去,没绷住抽了下鼻子,对方常年捕猎,对声音敏感非常,顿时回头看过来。
结果一眼看到她眼睛红掉,顾知宜立刻急了,只手攥着领口转身低头,身影笼罩下来看她眼睛,摇头急道:“你不要哭。”
贝言揣着手绷起嘴,眼泪却栽出来。
顾知宜手足无措,他从没哄过人,平常对待小妹也严厉,安抚小妹只需要在她床头放一包零食就行。他不怎么懂得哄人。
于是,好半天他掌心才试探着托起贝言脸颊,指腹抹去她眼下,不擅长说别的话,就又匆忙讲一遍,“你不要哭。”
他一紧张汉话就语序颠倒零碎,小心翼翼地擦她眼下,“脸,冻伤了,有裂口…不要哭,眼泪腌进去,你痛。”
贝言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顶着雪走了太久,脸原来冻裂了。
脸上传来生涩笨拙的触感,对方指尖在颤,担心她更疼。
她不去看对方眼睛,目光还停在他脊背通红的伤上,鼻尖一酸撇起嘴——
“对不起。”
贝言气得掉眼泪,怎么是这人先说对不起。
顾知宜好像很心疼,那种心疼一点也不比对方少,喉结滚动,沉沉落下一口气,再开口声音哑了,“我该带你一起去。”
贝言突然想起马背上他沉默的凝视,想起这一路上他总在看自己,目光复杂深重。
怎么全是他在自责。
贝言吸吸鼻子:“你转过去。”
顾知宜很犟,没有转过去的意思,摇头,眼底漫出水意,像雪化开来。
贝言就扯手腕动红线,手腕被勒出来一圈又一圈的红痕。
这时,火堆噼啪轻响,倏地灭了。
洞内骤然陷入黑暗,贝言下意识攥紧顾知宜的藏袍袖子,担心他撞到脊背的伤。
“别怕,没有狼。”顾知宜低声说,他看了眼外头,声音冷静得像是早已习惯应对这样的黑夜,“我再生个火堆。”
他勾起藏袍正要起身,可一双手突然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他往后一带。
后背随即传来温软的触感,是谁将呼吸印在他脊骨的伤痕上。
顾知宜浑身一僵,连眨眼都不会了。
“你别骗我,你从马上摔下去的,你急成这样?你不是骑术很好吗?”贝言抵在他脊骨,闷闷说:“不说话我就再亲一个了。”
第二个吻直接落在腰窝,舌尖扫过蹭破的伤口,他猛地一颤攥紧指尖,呼吸渐渐急了,但依然没出声。
沉默换来第三下轻吻,落在脊背那颗红痣处。接着是第四下、第五下…直到第十几下。
被亲懵了??
贝言终于忍不住探头去看。
因为没有光,所以一点点挪到对方面前,凑的很近很近才借一点月光看清顾知宜。
顾知宜眼尾烧得通红,睫毛像是水淋淋,死死咬着唇不出声,抱着藏袍上毛茸茸的边窝着脑袋。
脊线弓得很漂亮,像是好让她亲一样。
贝言托着下巴,不自然地戳戳他。
“……好痒。”他闷闷出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脊背…好麻。”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藏袍边缘,无辜委屈地转头:“被亲怎么会这样?是不是病了?”
贝言把头侧向一边,笑憋了又堵,“那只有我能治。”
顾知宜掀睫来:“怎么治。”
贝言开他膝盖,稍稍开了一点又合上。
对方就眯着眼试图开膝盖,像是要学她动作。
“哎哎别动。”她一把按住,却撞进他含着笑的眼睛里。那双眼还湿漉漉的,脸颊却已经被蒸得红透。
可恶,像故意的。
“我困了。” 她头沉得厉害,索性整个人往顾知宜怀里一窝,额头抵着他锁骨。
顾知宜接住她,不太敢有动作。
明明也有小羊喜欢往他怀里钻,但怎么她和小羊这样不同。
贝言闭着眼搂他。
“冷吗?”
他手臂悬了半天,小心环住她后背,掌心离她衣角始终隔着一指距离,不敢贴实。
贝言闭着眼拽他手腕,直接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可以黏我,你比火堆暖和。”
对方这才慢慢抱住她,低头贴贴她额头,黏得像小羊。
贝言闭着眼,指尖无意识玩手腕上的铜铃耳坠,想起那赛马忽然着急问:“那你比赛算输了?”
顾知宜低头看看她眼睛:“嗯,旷赛要记输。”
贝言眉头一皱,“可是你不是没输过吗?连胜被断了?”
顾知宜好像没当回事:“那就断了。”
贝言听不下去,撑着他身体抬起头,“我觉得你该赢。”
对方认真想想,忽然弯起唇角,“嗯,那我就没输。”
贝言扫了眼顾知宜极淡的唇色,无端想起他侧耳摘下耳坠那一幕,于是不讲道理地咬咬他耳垂。
顾知宜垂目搂她:“饿了?”
他手指碰碰自已,耐心哄她,“不能吃。你饿了我还有奶块,带了好多。”
他低头去翻。
“我饿个什么劲。”贝言手肘撞他一下。
“喔好。”他收了起来。
雪落是有声音的,极静就听得到。
贝言听见远处狼嚎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在雪夜里渗得人脊背发寒。
忽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耳廓。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点草泥气息,将那些毛骨悚然的嚎叫隔得模糊。
她抬眼,见顾知宜正低头,另一只手贴在自己颈窝暖着,待指尖褪了寒意,才安静地捂住她另一只耳朵。
第56章 if线-缚山誓.4 下雪吧……
她说不出话来了。
对方的眼睫垂得很低,在火光里拓下一片静谧的影,不想惊动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得轻。
贝言忽然开口:“顾知宜,我觉得你可靠。”
他掀开掌心一点,“忽然说这个给我听?”
“他们说你只在乎牛羊,对人不上心。”她盯着他手腕深处那些旧伤痕,吸一口气淡淡说到底,“但明明赶狼也是你去的,猎物分不完也都给大家,甚至那天不是你的羊陷进冰窟窿,你也跳下去救了。”
她一口气刚好说完,侧目向上,“顾知宜,你人好。”
远处又是一声狼嚎。
贝言不是很怕,撑着他腰要抬头,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藏袍搭住她半边,依旧没贴她太紧,只说:“冷。”
他大约正弯着眼睛,带着藏地人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你暖和。”
贝言实在头沉,随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顾知宜先醒,低头看见贝言还直挺挺睡着,发梢上沾着干草屑。
他垂头一点点摘干净,而后碰了碰她露外的那截手腕,凉得像冰。
于是解了自己腰带上的毛皮护腕给她套上,缠收起了两人手腕上的红线与铜铃耳环。
鹰的唳叫就是这时划破天空的。
贝言打着哈欠睁眼,正看见那道黑影掠过洞口,翅膀拍打的声响惊起一片雪雾。
“帕卓来找你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看起来像是没醒透。
等她低头瞥见手腕上不知何时箍了两只毛茸茸的护腕,清醒不少,觉得帅,扎步淡淡出了俩拳。
又嘿又哈的,不标准。
顾知宜在倚在石壁上低笑。
“耳环呢。”她收势晃晃手腕。
顾知宜不懂她要这个有什么用。那对旧铜铃划痕遍布,不值几个钱。
但他还是从怀里掏出来交到她手上。连同红线。
洞外的鹰一直在振翅,雪势小了,是时候回去了。
顾知宜翻身上马,压睫俯身把贝言捞了上来,单手将她控在马前,简短叮嘱坐稳。
贝言拍拍马。
帕卓俯冲下来,在前头为马带路,飞得有些低,爪子堪堪擦过贝言发顶。
顾知宜猛地勒住马,“疼吗。”
贝言说这能有什么事,却见那人吹了短哨,帕卓闻声收翅,乖顺地落在他小臂上。
而他捏住鹰的爪子,眉骨压得很沉,藏语低斥着什么,帕卓蔫蔫扑棱翅膀,顾知宜一点点将它爪子上缠到的发丝给摘下来。
细心啊,还怕缠伤鹰的爪子。
贝言心里正这么感慨,然而某人将她那些发丝收整好,一根根捋在指间,圈圈绕在他箭囊系带上,仔细打上死结。?
贝言不自然坐直,移目。
帕卓委屈地咕噜两声,被他屈指弹了下喙,而后顾知宜扬鞭催马,马扬蹄子,贝言往后一仰,被他用身体稳稳抵住。
他一捞,扶正,坐好在马前。
贝言向后看他,随口道:“是不是故意的?万一我摔下去怎么办?你玩这个前也得告诉我一声。”
身后人略一挑眉,呼吸扑在她发顶,只摇头说:“摔不了。”?这和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有什么区别?
贝言窝在藏袍绒毛间回过味来:“哎顾知宜——”
马腾地窜出去。
…
回去后顾知宜忽然被全家保护起来。
贝言跑去跟阿爸阿妈告了状,连说带比划,把蹭伤说得仿佛再动一下就会死人。
她与小妹向导包揽了些杂活,连挤羊奶都没他的份。
他只能坐在毡毯上,盯着帐顶发呆,快闷出青苔来。
每天唯一值得期待的事,就是贝言例行来上药一次的时候。
见她掀帘进来,顾知宜黯淡的眼睛就眨眨亮一下,悄声问:“今天能出去了吗?”
“你就想着吧。”她答得干脆,棉签沾了药,往他伤口上一摁。
他疼得紧绷坐直,却还要掀睫问她:“…已经好了。”
她瞥他,对方渐渐收了声。
直到两天后,卓玛家的儿子风风火火闯进帐篷,见了顾知宜就用藏语唤他,嗓音洪亮,“走,猎狼去,没你不习惯。”
顾知宜看了眼床边的长弓,可脑海里忽然闪过贝言瞥来的视线,他又默默坐回去,摇头:“不能去。”
“就一会儿!”这小子不依不饶,“咱们配合惯了,你其实远远站着都行!没你总是怕的慌,感觉准头都降不少。”
顾知宜不太放心他性子,翻身下床。
帐帘却在这时猛地被掀开。
贝言边撸袖子边跨进来,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籽,二话不说按住顾知宜肩膀,一把将他推回床上。
她转头就怼上卓玛阿姨家那小子的胸口,对方瞪大眼睛蓦地红了脸,支棱着手不敢碰她,于是人高马大的藏族汉子,竟被她推得踉跄半步。
“他伤没好,不准去。”贝言汉语藏语混着念,藏语也不怎么磕巴了,“你们要猎狼你们去。”
那小子挠挠头,看看她又看看顾知宜,突然咧嘴笑了,“哎有人管着咯,好凶好凶。”
贝言听不懂,推着他出去,他笑嘻嘻的,帐外围观的邻居们顿时哄笑起来。
几个藏族阿妈故意用藏语高声打趣,“还没结婚就怕未婚妻了,这小贝姑娘好凶——”
顾知宜倚在帐帘处,听到这话直起身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她根本不凶,她担心我。”
于是藏族阿妈笑说可都护上了,而正忙着推人的贝言忽然转过头来:“你说什么?换汉话。”
她自觉这话没什么特别,但对方蓦地红了脸,痣与眼尾也红红的,掀睫说不出话来。
而当晚,卓玛家那小子又鬼鬼祟祟翻进帐里,他哭丧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顾知宜的袖子。
“哥,我准头真是不行啊,一看见狼就心慌腿软,没你在根本打不了啊,哥你也不想看到我死在外面吧。”
顾知宜拧眉看他,睫下视线冷淡安静。
他有些怵他,蜷坐在他影子下头不敢说话。
好在寂静几秒,对方起身拎起箭囊,他眼睛一亮,对方平静说:“我陪你走一趟,不清理过两天它们就要来这头了。”
“走走走!”他兴奋地压低声音,“你去骑马!”
顾知宜却摇头:“牵远再骑。马有声音,她们听到了,会惊醒。”
“哎哎。”他仰头瞪大眼睛,憋着笑用气音说:“没成婚就被管得这么严,成婚了还了得啊!”
顾知宜连眼皮也懒得掀,伸手扣住肩膀,他掌心生着薄茧,此刻手指往下一压,那小子顿时像被雪豹叼住后颈的小鸡仔,嚣张的气音戛然而止。
“走。”顾知宜就说了这一个字,拎着他往前带。
月光下,他忽然瞧见顾知宜的箭囊系带上轻微反射出蛛丝般的线形光芒,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他隐约觉得那反光不像是皮绳本身的纹理,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
然而,一弓梢冷静点上他差点犯案的手背,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疑惑抬起头,见顾知宜侧过来的眼神比雪山顶的冰湖还冷。
他就猛地捂住手,突然福至心灵。
那哪是什么丝线。
分明是姑娘家的头发,一圈圈缠在系带上,仿佛某种秘而不宣的结契。
帕卓不知何时已盘旋在他们头顶,两人牵着马走出一段,直到帐篷的暖灯彻底隐没在雪色里才翻身上马。
…
帐帘外天光微亮,雪地上映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顾知宜脚步一顿。
贝言正坐在帐篷口的矮凳上,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雪球,大小均匀得神似阿妈捏的糙米团子。
见他出现,她慢悠悠拿起一个,低头认真在掌心里团了团,团紧实,又掂了掂。
“啪!”
雪球在顾知宜身上炸开,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顾知宜懵怔站定,忽然笑了。
贝言又丢来一个,这次砸在他腰侧,雪沫钻进腰带缝隙,凉得他微微一激灵。
他就弯腰蹲下去,掌心慢吞吞拢起一捧雪,拇指轻轻压好。
“啪!”
雪球在她外套上绽开,故意没捏紧,散落的雪粉像一场迷你雪崩,扑了她满膝。
“顾知宜,你等着你等着。”贝言低头去拍雪,手上的雪球一个接一个丢出去。
顾知宜挑眉躲掉,见她跟不上就停下来,不着痕迹地让她砸中几个,看她淡淡开心。
雪团撞在他藏袍怀里,簌簌落雪粉。
而贝言认真拢雪球,扑在地上专注将雪往自己身上扒,枣红外套上全是雪,她在雪间有些明媚。
顾知宜指尖冻得通红还在垂眸笑,肩头抖得藏袍毛领都在颤。
直至贝言拿袖子抹了把脸,平静端着一个巨大雪疙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因为重心不稳还被带的往左边歪了下。
顾知宜不躲了。
他眯起笑回身走向她,弯腰蹲下去,垂睫手指替她系好鞋带,指尖扫去靴面上的雪。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面前这颗超大雪疙瘩,直直望进她眼睛里,忽然笑了。
从容扮出无辜示弱,也算讨饶。
贝言丢掉雪疙瘩,落地发出重重闷响,她拍了拍手,“让你养伤,你非跑出去。”
顾知宜仰着脸看她,以藏语告诉她:
“■■■■■■■■,■■■■■■■■■■■■■■■■,…■■■,■■■。”
“啥?说汉话。”贝言觉得这个时候说藏语太犯规,就像某种加密文字一样,她根本听不懂。
顾知宜说不要,弯着的睫毛上还沾了雪粒,摆明要拿捏她听不懂。
“你就瞒我吧,等到有天想说但我听不到的时候你就后悔去吧。”贝言冷笑着身一转。
顾知宜望着她明显气着的背影,忽然伸手拽住她外套后摆,“吃饭。”
他终于憋出几个汉语字,语调每每一像哄人,耳根就红得像她外套的颜色,“做你想吃的。”
贝言干巴巴转身走,“药还得上。…还吃甜的。”
…
贝言的运气一向好得过分。
赛马节因顾知宜的缺席而重办,因为草原的骑手们不稀罕奖品,只想堂堂正正和他比一场。
赢了他,才是真正的第一。
于是雪原再次沸腾。
这次全家都来了,连向导都换上了节日藏袍。
阿妈特意给贝言挑了套最漂亮的藏服,绣着金线的袖口垂到指尖,可贝言觉得袖子太长,端着碗烤土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热腾腾的蒸汽糊了她一脸,惹得小妹咯咯直笑。
起点线上,百匹骏马躁动不安,骑手们的藏袍被风卷成猎猎的旗。
经幡柱下老喇嘛诵经祈福,桑烟袅袅升起。
卓玛家那小子在人群里蹦跳,朝贝言疯狂挥手:“等着吧!哥不会输的!”
贝言挥手回去,抱着小妹挤上看台,目光越过喧嚣的骑手们。
在正中,顾知宜正低头给黑马紧肚带,手指拂过马腹,那匹烈马安静得不像赛驹,眸中倒映着天光,与主人一样从容镇定。
“你哥平时就这么淡定吗?”她低头,嚼嚼土豆,又拿竹签给小妹也叉了一块,吹吹,填进她嘴里。
“对哇!”
土豆香气四溢,小妹也爱吃这个,张嘴示意再来一块,“哥很厉害!真的没输过的!比速度这种事只要赌上命就好,他是这么说的。”
“砰!”
枪响刹那,竹签上的土豆掉地,贝言与小妹同时看过去,所有马匹如洪水倾泻,雪沫被马蹄掀成白色的巨浪,帕卓掠过赛道。
“噢酷啊!”贝言开始寻找顾知宜,马群涌动,她有点看花眼,“你哥在哪呢?”
话音未落,最前方一道黑影破浪而出,执拗刺进她眼睛。
那瞬间正过弯,骑手们死死攥缰绳,而他松开双手,膝盖夹紧马腹,额发被吹开,眉骨下眼神凛然。
马儿的鬃毛在疾风中炸开,而马背上,雪色藏袍猎猎作响,颈间的玛瑙珠红得如同不灭的焰。
贝言眨了眨眼,无端想起某人总是轻易就红掉的耳尖。
“…有点漂亮。”她吃了口土豆,无意识喃喃。
冲线那一刻,顾知宜回头看向看台。
贝言正踮着脚端着碗土豆,藏袍袖子潦草挽了两折,金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眉目明媚,于是太扎眼了。
几个年轻藏民已经围了上去,藏语汉语混着夸她,有人甚至大胆地拽她袖口流苏,在问她是草原哪家的女儿。
顾知宜没下马,单手控缰,直接摘下冠军哈达,抛向看台。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数双手向上伸去,眼睛盯着那冠军哈达,贝言浑然不觉,还在吃土豆。
“哥!这是我的了!”
卓玛家的小子突然猴子似的蹦起来,一把截住哈达,得意洋洋地挥舞。
顾知宜眯了眯眼,手放在唇边,突然吹了声短促的哨。
帕卓一个俯冲,翅膀拍在那小子脸上叼走哈达,稳稳丢进贝言怀里,盖住了她的土豆。
周围骤然一静。
那几个年轻藏民的手还僵在半空,帕卓收翅落在看台柱顶,歪头盯着他们,像在评估猎物。
贝言一看土豆没法吃了,扯下哈达,抬头正对上远处。
顾知宜不知何时已勒马停住,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颈间玛瑙串红得刺眼,视线垂落过来,丝毫不见在她面前的笨拙无辜。
不过三秒,贝言身边空出半径两米的真空带。
贝言默默叉了块土豆,“小心眼。”
小妹仰头,“谁?”
贝言喂她吃块土豆:“你哥。”
…
赛马节的狂欢延续到深夜,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贝言被小妹拽进跳舞的队伍,藏袍袖子太长,她跳得不整齐,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热心去教她。
顾知宜倚在帐篷边看,手里转着一碗青稞酒,唇角微微上扬。
直到卓玛家那小子起哄,往他手里又塞了一碗。
“去啊!”他推他,“赢了赛马的人,怎么能这么怂?”
顾知宜没说话,压睫喝下那碗酒,喉结滚动,然后,他径直走向贝言,在众人起哄声中,把她从舞圈里牵了出来。
走了大概很远,到冰河旁,起哄的那堆人确定看不清这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贝言揣手:“啥事?”
顾知宜从怀里掏出样东西,一枚狼牙项链,用红绳穿着。
“这个,你戴上。”他说,“辟邪的。”
贝言捏着狼牙,挑眉:“我又不怕邪祟。”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撑着膝盖弯腰平视她,因酒意而氤氲的目光像融化的雪水,尾音上扬着:
“是噢,最凶的小贝已经在我这儿了还用怕什么?”
“好啊你。”贝言作势要捡石头。
冰河对岸的牧民眼尖非常,看到那条狼牙项链就立刻起哄,“哎呀,狼牙都送出去了,万一人家退婚不回来呢?城里姑娘心狠哟!未必喜欢!”
贝言听不懂转头问他。
他眨着眼,垂目看她缓慢说,“他们说你不要我。”
贝言恼火得连连啧嘴,拽顾知宜袖子:“快教我一个,‘笨蛋’用藏话怎么说?”
顾知宜低头看她,眼中划过一丝洞悉,像是猜到了她的意图,想了想,低头在她耳边说:
“???????。”
贝言觉得发音有点怪,抬眼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转过身,冲着对岸用汉话喊——
“我喜欢!”
冰河两岸都寂静下来。
顾知宜僵在原地,呼吸也不会了,脸蓦然红得像是动情。
“猜对了没。”贝言目视前方没看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我一看就知道你要教我这句。”
她有些淡淡得意,拖长音:“菜——”
身边人没回答,静得只剩冰河两岸的哄闹声,此起彼伏地吹着口哨。
忽然,顾知宜的手抻过来捧住她的脸,就像接住一片雪。
而他低下头,很轻地,很轻地,吻在她脸颊上。
那呼吸烫了贝言一下,然后立刻就撤开。
贝言再侧目过去的时候,某人已经将大半张脸没入藏袍领口的白色绒毛间了,眼尾好红。
贝言原本觉得没什么,但见对方这副不自然的样子,也被传染,于是移目。
“回家吧。”他说,“小妹他们都回去了。我去牵马。”
贝言:“其实坐马好晕。”
顾知宜侧目:“那我背你。”
贝言:“很远啊。”
他认真摇头:“不远。”
顾知宜说着就已经平静蹲下来,贝言趴上去,手环住对方脖颈。
雪已经小了,月光渗出来,照得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叠成模糊的一团。
她忽然注意到他发顶落了几片雪,下意识伸手,用掌心轻轻扫了扫。
雪粒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指尖。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抽离出热闹后,风声、脚步声、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每一秒都透着孤寂。
“雪小了。”贝言说。
“嗯。” 他应。
贝言只好说:“雪快停了。”
“嗯。”
贝言干脆说:“我可能,明天就回去了。”
顾知宜脚步没停,只是把她往上掂了掂,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
贝言忽然勒住他脖子,硬是拽着他停下,直起上半身逼问:“你都不说留我的?”
他沉默两秒,侧过脸看她,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
“你都不说带我的。”
贝言噎住,半晌才道:“嗯,不带。”
她搂紧他的脖颈,把脸枕进他后颈的绒毛里,玩他颈间的红玛瑙珠串,“你本来就属于这里吧。”
顾知宜没再说话,只是背着她继续走。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坐车也会晕吗?”
贝言:“不晕。”
她不明白顾知宜怎么忽然问这个,但那晚没再说话了。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手举过头顶,拽开窗帘,哈了口白气咯吱咯吱地擦了擦玻璃,慈悲的雪山就这样一点点显露眼前。
雪停了。
…阿爸阿妈和小妹都来送她,给她堆了好些东西和特产,让她带回去交给爸爸妈妈,俩人热切得不行,在车上腾挪位置想装更多进去。
小妹拽着她袖子不松手,最后被阿爸抱起来,“要记得回来看小羊!要记得我,别忘记我!等电视剧播出了,一定要告诉我在哪个台啊!”
贝言点头,伸手拉勾,“嗯,一定。”
小妹撇撇嘴快哭了,“哥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在躲什么!”
贝言认真哄她,说自己来年春天就回来,抬起头,向导在催促她。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所有的景色都在向后倒退,雪山渐渐远离她了,那些风雪好像也渐渐与她无关。
等车已经驶出一段路,窗外的雪也小了。
贝言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妈给的那些特产包裹,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鹰唳。
帕卓。
她猛地直起身,扒着车窗往后看。
风雪中,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逆着风,执拗地不肯停下。
是顾知宜。
他的藏袍被风卷得翻飞,眼睛通红,大约哭过了,也像是被雪刮伤了眼睛。
贝言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喊:
“春天就回来。”
她担心声音会散在风里,还把手探出去,认真挥了挥。
就在车即将驶出风雪范围的最后一刻,顾知宜猛然勒马。
黑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停在风雪的交界线上,没再往前一步。
没关系。春天就快来了。
…
回去之后,贝言的生活像被按了加速键。
那部电视剧如约播出,一夜爆红。她的名字挂在热搜上,机场被粉丝围堵,代言合约堆满办公桌。
一切都如她所愿,唯独自由成了奢侈品。
每日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身边永远有人在催。
春天早就来了,但回藏区的事却一拖再拖,拖的有时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叮咚。”
“叮咚。”
“叮咚。”
屏幕上跳动着经纪人的未接来电,贝言把手机关了机。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是无垠雪原。
她就趴在窗边看,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一些。
“顾知宜最近还好吗?”她问向导。
前座的向导没说话,半天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看他一眼。
越野车最终停在那片熟悉的经幡阵旁。
经幡仍在风中翻飞,玛尼堆上积雪未消,可坐在天色边的人不见,小羊羔也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堆,安静地伏在雪地里。
贝言站在车边,忽然呼吸困难。
春日已来,积雪大多化掉,发了点新草。
她走过去,鞋底碾碎残留的薄冰,心脏好像脱离地心引力,不懂得怎么吸气,不去看那土堆,只回头闭目又睁开,问向导:“他呢。”
余光里,向导的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一瞬间,天旋地转,雪山在视野里成为模糊的空洞点。
手边没有可以扶着的东西,她只能自己站着,心跳发冷,听到向导说,“赶狼群的时候……常有的事。这里离医院太远了。”
对方好像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磨破边的牛皮本,递给她:“他的东西……你拿着吧。”
那好像是一本日记。
贝言不行,根本站不住,靠着土堆坐在地上,翻开那本日记才发现自己连视线都没办法聚焦,好半天才辨认出几个字。
9月15日。雨。
卖了三只羊,每只460块。
10月3日。晴。
逮到野兔一窝,卖给游客。
修马鞍用了150。
给小妹买头绳,她说像辣椒。
…好像不喜欢。
11月20日。雪。
雪大,没打到猎。
1月1日。雪。
见了面要说什么好。
…会不会讨厌我。
山神在上,她不要讨厌我。
1月是她进藏区的时候。
贝言再往下翻,两张纸页像是被粘住。
贝言用指甲抠开那两页纸,纸页黏连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然后她看到了,与之前的日记截然不同的一整页——
1月3日。雪。
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下雪吧……
铅笔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一整张,像疯长的霉菌。
从页脚爬到页眉,从边缘挤进中缝。
有的字迹被磨得模糊,有的地方力透纸背,在纸上凿出凹陷的沟壑。
最病态的是,所有“雪”字的雨字头都被描黑了,仿佛真的有一场暴雪即将从纸面倾轧而下。
下一页则是藏语。
同样下雪的含义,同样的疯狂,但更沉默。
藏语字迹像咒语般循环,到最后几个词已经变形,笔画叠着笔画,变成一团团黑色的荆棘。
于是密密麻麻,整整两页。
3号,3号是她说准备退婚离开的前夜,后来第二天大雪封垭口,果然把她留在了这里,照这么说,岂不是他得偿所愿?
贝言无端觉得好笑,一笑,眼睛先酸了。
她在翻那些日记,其实眼睛已经读不懂字了,黑色笔画爬满纸页,夹着一些小心剪下的、有关她的角色采访。那些啃噬着她的理智。
向导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事已至此……退婚吧。”
她摇摇头,手指深深陷进土堆的雪里,借力站了起来,“不退。”
向导:“为什么?”
“我发过誓了。”她没多说那时在雪洞里的事,比如吻过顾知宜的脊骨,那招惹对方就应该负责到底。
现在好了,她倒是在这里了,但没有猎来的小兔,没有包回来的软糕,不用再同谁去赛马了。
她没力气了,只闭目说,“我不退婚。”
…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低头,怀里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团子,藏袍被风吹得扬起,颈间的红玛瑙珠在天光下净得像神佛前供奉的朱砂。
贝言几乎愣住了,怀疑是幻觉。
可对方看见她时眼睛还亮了一下,握着小兔爪子贴在痣边跟着它眯起眼,明明很漂亮也笑眯眯的,却像在怨她才来。
贝言猛地扭头看向导。
那家伙正笑得前仰后合,见她弯腰捡石头,立刻撒腿就跑,藏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慌乱的脚印。
贝言冲着他背影扔了块石头,不管他,拔腿冲过去。
而对面的顾知宜原本正朝她走来,见她突然奔向自己,就放下怀里的兔子,俯身摊开怀等她来抱。
拥抱是小小的撞击。
他的红玛瑙珠被撞得一晃,哗哗作响。
贝言撞进雪色藏袍里,他稳稳接住,任由她搂紧自己的腰,掌心在她后背轻轻一揽。
“我看到了。”他红着耳尖低头,眼睫弯起,“电视里,现在每一天打开就能看见。”
贝言:“嗯。”
他总是敏锐,愣了愣稍微侧头去看她,托住她下颌指腹蹭了蹭,“哭了?怎么了?”
“风太大。”她心情很差,余光里那小土堆还在,刺眼得很。
“看见你日记了,”她扯扯他,“为什么在向导手上?”
“他要我给他酿酒喝,”他无奈,“我还没同意,在闹我。”
顿了顿,“你翻开了?”
“没。”贝言别过脸,“…那土堆是怎么回事?”
“前两天打死的头狼。”他答得干脆。
腰被搂得更紧了。
顾知宜低笑,浅痣也跟着温柔起来,从容拍她,“来我抱。”
这是个信号。
贝言由他托着自己掂了掂,大概在确认重量,直观感受她瘦了没有,无声的安抚。
“伤好了吗?”她问。
他抱着她往回走:“好了,要验验吗?”
贝言拨拨他这对新的铜铃耳环,没什么劲:“好了我还验什么。”
“你说要治我的。”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藏区这片土地独有的、柔软的固执感。
她的手指挤进顾知宜指间,十指相扣,抵入,“根本是在引诱我对吧,3号那天不是写了整整两页的‘下雪吧’?”
“你最不想我走。”她戳穿眼前这个把自己掩饰成猎物的猎手,“但把挽留说的像反话一样也是没谁了。”
顾知宜的睫毛颤了颤,“你不生气吗。”
“也不是很气。”她歪头,“留在这里还是有好处的——我不是看到赛马了吗。”
“只是这样啊。”他垂目,低头亲她一下,“哄我一下。”
看来猎手放弃挣扎。
贝言就挑眉,“好吧,留在这里捡到只小猫咪。”
湿软的舌被她抵入,顾知宜托着她有些站不稳,在换气间隙垂着眼睫问,“那我要叫你什么?主人吗?饲养员吗?”
贝言喜欢后者,搂好顾知宜腰将他泡进欲色里,脊骨柔而韧。
红玛瑙珠总是一颤。
只是被亲进去对方就招架不住。
她听到顾知宜似乎在用藏语喃喃着什么,声音沙哑得不成调,眼睛也跟着失神涣散掉了。
“换汉话。”她含住对方喉结。
顾知宜睫毛颤抖,整个人在细密地战栗,一字一停,“我说,不要了。”
贝言听后忽然少见地挑眉,仰头亲住他绯色的耳尖,任由他搂紧自己怕摔着。
“跟你说件事,为了防止某人忽然狡黠过头,我回去后稍微学了点藏语。”
顾知宜浑身一僵,藏袍下的肌肤烧了起来,咬住她手指指节掀睫盯她。
贝言抽手:“口是心非会让人走弯路的。”
她语气淡淡的,“刚刚不是说了‘多亲我好不好’这样的话吗。”
贝言甚至仿了他失神时自顾自的悄声语速,导致对方那雪色漂亮的一切,通通靡滟得不成样子。
顾知宜抿紧唇线,最后自暴自弃地掂了她一把,把脸埋进她颈窝,好半天才说,“…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懂汉话。”
贝言在笑,然后用生涩的藏语,念他日记里的那句——
「山神在上,她不要讨厌我。」
对方咬住她衣领上的银扣,拿通红的耳朵去烫她侧颈,“嗯,现在连藏话也听不懂了。”
耍赖。
…
顾知宜醒来,眼前还是办公室,文件放在桌子上是待处理状态,极苦的咖啡味飘过来。
好多梦。
好多贝言。
他眼眶泛酸,抬手抹去,决定今晚要早点处理完工作,尽快结束加班状态,回去见饲养员。从梦里抽离过来,忽然想黏她。
低头,准备拿钢笔。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探入视线。
他攥攥手指,那爪子也笨拙攥了攥。
“……”
他翻掌,猫爪也跟着翻过来,露出粉色肉垫。
——等下
顾知宜缓缓低头看自己。
雪白的毛,粉色的肉垫,一条尾巴悠然落入视线,盘在猫爪边。
毛茸茸、毛茸茸。
一觉醒来,怎么变成了一只小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