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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头望 罗再说 28771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雨水 卷卷有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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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逐川一愣, 随即偏过头去。

纪颂看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二,又免不了担心赵逐川是不是被自己气得狠了,凑上前去掐赵逐川的下巴, 用尽力气把人脸扳过来看……

赵逐川侧脸没在暗处, 沉着嗓:“谁教你这么喊的, 很难不笑场啊。”

“不许笑!”纪颂恨不得往他锁骨啃上凶猛一口。

“吵架就吵架, ”赵逐川绷着嘴角,“你别卖萌行吗。”

纪颂还记得才认识时赵逐川的调侃,怒回:“又没人买!”

赵逐川伸手把他搂近一点, 不由分说:“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剑拔弩张的吵架是如何结束的?

记忆有点模糊了。

从练习室回西直门的路很近, 他只记得自己一提高音量就有点乱了阵脚, 赵逐川身后车窗外的路灯闪烁着从面孔掠过, 眼前的人忽明忽暗,看起来根本不是早上那个众星捧月的样子, 反而有落寞。

很让人心软。

车辆进入下穿隧道,周遭的光忽地暗了,纪颂猛地往前一扑, 衣襟是敞开的, 一件没弹力的外套被他死命扯着, 牢牢裹紧他们两个人。

雨点急如风火地砸上车窗。

隧道很黑。

头顶传来轻微的叹息声,纪颂抬头, 赵逐川忍无可忍地亲了亲他湿透的额角,怒意平息了一大半。

纪颂见他态度软下来, 赶紧勒令赵逐川把衣服穿上,又起身给他披上皮衣,轻易捏住他的软肋:“等下让司机送到楼下吧?你穿这么点儿,要是也发烧, 今晚就没人照顾我了。”

赵逐川点了点头。

但还没哑火,平静地细数罪行:“提前走了不说,发烧不说,回家也不说。”

纪颂呛回去:“你不也有事不说?”

“我就一个事不说,”赵逐川顿了顿,“你三个。”

纪颂头都要开始疼了,捂住赵逐川的嘴,等车辆驶进了离民宿居民楼最近的一个巷口,他突然想起来很重要的问题:“你今晚真的回来住?你妈不说你?”

“后天我要考最后一场试,她神经紧绷,没工夫管我。”

他这个年龄,喜欢和同学混在一块儿玩再正常不过了,只要不是两个男生在街上牵手或者接吻,正常报道不会歪到哪儿去。

“我还是想回西直门住。”赵逐川扫过来一眼,“你怕不怕记者?”

“不怕!”

住就住了,还需要向谁解释什么吗。

我18岁,我怕过谁?

这不就当回男生宿舍么,别忘了你还在上高三呢!

那晚,赵逐川和纪颂一起小跑上了楼,大摇大摆的。

两个人举止并不亲密,都挎着个双肩书包,完全就是学生样子,赵逐川说你别东张西望就行,该怎么走怎么走,不要想会有人在蹲你。

这儿虽然选址不偏僻,但老旧,人员密集度高,今晚又下暴雨,正常狗仔想不到跑这里来蹲。

从那晚开始,纪颂养成了回家先拉窗帘的好习惯。

两个人没什么学习的心思了,纪颂明天早上十点还要起来查导演系四试放榜的名单,匆匆去洗了个热水澡,刚脱光裤子和衣服,浴室门开了个缝,赵逐川挤进来搂住他后腰,极具侵略性地舔.吻他的耳朵——

迷迷糊糊地朝镜子看去,雾气升腾。

镜子里的赵逐川偏着头,下颌与脖颈拉扯出绝佳的弧度,钝角拐点在一团白气中若隐若现,性感又有力量。

“赵,赵逐川……”纪颂没忍住粗喘一声。

赵逐川将脸埋进他颈窝里,“以后都这么喊。”

纪颂一抖。

他手抬起来抵在赵逐川胸膛上,鼓胀起来的肌肉硬邦邦的,像很刻意地在请求抚.摸。

热水顺着花洒落在瓷砖上。

“我先冲澡!还没冲澡呢!哎你他……”浴室太小了,纪颂躲不开。

“一起冲。”赵逐川低头堵住他嘴。

肌肤仍带着淋过冬雨的凉意,呼吸却是滚烫得像火,能净化他,也能毁灭他。

那澡洗得稀里糊涂,到底洗没洗干净?

纪颂不知道,他连内裤脱下来扔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挣扎着一口咬上赵逐川的脖子,像缺氧了,脑袋仰着,满脑子都是白天赵逐川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点的样子,突然有点来劲儿,再啃上一口!

乱啃!

发泄!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和赵逐川没办法做在冬天看冻湖的普通情侣了,他也不能把手伸进赵逐川兜里摸高三用不完的暖宝宝了。

赵逐川吃痛,不知道为什么被咬,也认了,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淋着热水亲他。

比平时温度更热的水糊了满眼,像烧干的眼泪。

纪颂闭着眼,感觉衣服脱光了就跟原始人没什么两样,内心直接剖白,压低了嗓音骂:“现在看你的人太多了,我今天都挤不过去你知道吗……像你马上要被别人抬走了一样,你见过蚂蚁群抬食物吧?”

“……见过。”

男朋友想象力太丰富。

赵逐川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怎么哄人。

他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但没人看过我现在这样。”

纪颂腿一软,差点儿没守住。

晚上睡前,两人有的没的瞎聊了一会儿。

纪颂刷到的言论有好有坏,一开始还想避免赵逐川看到那些不友善的帖子,后来想想,进圈儿肯定需要大心脏,赵逐川的承受能力不差,早点儿开始适应并非坏事。

一天拉锯战结束,赵逐川也在班群回了消息:

【1101:是我。】

部分拿到手机的高三生开始疯狂刷屏,要么是“???”,要么是“!!!”。

在彭校那里求证后,金姐憋了一整天。

这才回了俩字儿:我去。

【死水微澜:我天呢川哥我能发笔记认领你吗啊啊啊啊?我手机里有好多你的帅照!】

宋微澜还发了截图,是专门给表一班存照片的电子相册。

纪颂看了宋微澜的主页,很多女装照片,素颜时清秀可爱,已经有7□□了。

【1101:言论自由,大家随意。】

底下一水儿的“川哥万岁”。

纪颂在旁边看他安安静静地回复,很是羡慕,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在考试前逼着金姐把他拉回去,他不过是转班了而已,他的心还是在表一的!

怎么就能把他踢了呢!

#赵逐川#这个tag自带流量,宋微澜刚把笔记发出去不久,很快已经上了千赞,纪颂瞟了一眼标题:赵逐川此男是神!!!

配图1是他蹲在表演教室落地镜前系鞋带,垂着眼的样子还挺温顺。

图2是他在剧组拿着小电风扇给纪颂吹风,手臂上青筋脉络尽显,笑起来和今天的新闻图两模两样,笑得很不值钱。

图3是他上声乐课戴着耳返听歌,表情平静地像飞行员用航空耳机听塔台的指令。

图4都传包浆了,不知道是集星年级上哪个女生偷拍的,是他午间休息靠在咖啡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

纪颂默默地点赞,没忍住吐槽,“好像粉丝发的。”

赵逐川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疯的话:“你不发一个?”

“我发什么,发你亲我的照片啊?”纪颂作乱,一条腿搭在赵逐川腿上,被窝里暖烘烘的,热得他快流汗,“阿姨……不对,青姐不得追杀我十条街。”

“青姐?差辈儿了。”

“网上都这么叫,”纪颂扇扇风,“她看起来太年轻了,要喊阿姨,我真喊不出口。”

“早上喊了。”

纪颂在被窝里蹬他一脚:“你还好意思说!”

“热?是不是又发烧了啊。”赵逐川摸他额头。

“没呢,真热。”

纪颂看了眼手机,况野发来的:我也好想发和川哥的合照,但如果后天考不上,真的很丢人。等我考上了再发吧,以此为誓T_T。

其实202最好强的人就是纪颂和况野了。

只是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来,纪颂知道况野从一入学就很有目标,慢慢从“那个少数民族男的”变成集星人口中的“草原之光”,一路走来诸多不易。

这几个月为了上镜,纪颂的肌肉哗啦啦掉下去不少,要心疼已经没用了,等这段时间要考完了,他才开始又补充肉蛋奶,发誓要默默地把流失的营养补回来,高考完还要去海岛旅游呢!

他不太会跳舞,也没着重练过,但每次舞台即兴表演都是最入戏、最起劲的那个,经常还会给其他演员讲讲戏,夏天的时候,一热了,他偶尔撩起衣摆扇扇风,露出小腹和后腰最白、没被太阳晒过的一段,勾得人很难挪开眼。

刚才宋微澜发第1张live图,照片的最右边,就有纪颂一个人对着镜子臭美的画面。

短袖衣摆撩得老高,腹肌练得极为漂亮,只展示了一秒,腰又细又有韧劲。

就这么发出去了。

赵逐川拧起眉,还那么多人点赞?

热门评论:咦?你们机构天菜这么多的吗,P1最右这小孩叫什么啊?

“热么,”赵逐川把他后颈的汗一点点亲掉,扯开纪颂一条腿,“给你降降温。”

纪颂惊喘:“喂你又……”

“话少做得多才是好男人。”

“你哪儿来的道理!”

赵逐川发现他非常喜欢纪颂对他直呼其名,抬手扣住纪颂的小腹,像绑匪拿捏人质,“叫我名字。”

“……”

又一通闹完,纪颂闭上眼。

我要着火了。

有没有静心诀可以念啊。

他开始想象明天早起查成绩的画面,想不出来,又翻过身关了灯,脸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想听你聊聊你和你妈妈。”

“听哪方面?”

“她对你上心吗?她应该特别忙。”

赵逐川从黑暗中熟练地捕捉纪颂的目光,沉下来的嗓音很是动听:“我妈其实不欠我什么。她爱我,护着我,在能力范围内给我最好的,也没把我送去国外念书。”

“那小时候一个人待着干什么呢,没什么喜欢做的事?”

“爱好?没有。”

骑车、打球、游泳……都不算,那是打发时间的。

他出生的年代,网络刚刚开始起步,信息传播变快,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是他能长期呆下去的。

纪颂问:“你姥姥姥爷家那些长辈,他们也不知道你的存在吗?”

赵逐川答:“知道。但那些人是看着我妈长大的,每年我妈回去给他们包红包送礼,时间长了,钱越来越多,总之我觉得是变味了,像封口费。”

纪颂摸摸赵逐川手背,“她肯定对你很愧疚。”

赵逐川说:“这样的情绪,我对她也有。”

“很多亲情都是靠愧疚维系的。爱也一样。爱会让愧疚变得更深刻。”纪颂慢慢地诉说,想起他构建的许多情感故事模板,似乎人与人之间,亲近关系宗旨都在于互相给予和亏欠。

赵逐川想起今早纪颂一个人站在风中无措的模样,应声:“是吧。”

纪颂问:“这次考试,你考到父亲这个命题了吗?”

“没考到。不过后天再考到我也不怕了。”

“想明白啦?”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在意我爸是谁,后面真就觉得没多大意义。我妈对我好就够了。”赵逐川淡声,“网上对我生父是谁的讨论很多,今天我给你交个底儿。”

一手新闻!

纪颂竖起耳朵。

赵逐川:“其实我也不知道。”

“……”

纪颂又在被子里踹他。

“今天有记者追着你跑了吧?”

“有媒体采访我,我都对你闭口不提的,”纪颂语速慢慢,“但我也不怕。我想通了,如果集星肯定有学生会被抓着问东问西,问关于你的事情,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个人肯定得是我啊。

我最有资格了。

赵逐川微怔:“你的思路真的好不一样。”

“怎么说?”纪颂打哈欠,“挑好听的说。”

“因为正常高三学生都会害怕被打扰啊,躲都来不及。但集星的同学们……很特别,他们知道为我解释,尽量说一些对我好的话。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么?我就觉得你每天上蹦下跳的,然后你跟这个聊得来,跟那个玩儿得好,又有很多爱好,爱看书,爱看电影,还爱搞你的相机……我就想,为什么那么有精力?我特别爱睡觉。”

“你也知道哦。”纪颂嘀咕,“每天不是在耍帅就是在犯困。”

赵逐川嗓音带笑:“你喝酒那次,我来烧烤店接你,我还挺震惊的,怎么会有人把刚刚认识一个月不到的同学就这么带回家住?后来我发现你就是对什么事儿接受得都特别快。”

困意席卷,纪颂已经困得不行了,本来想说“包括我喜欢你也接受得很快”,又怕赵逐川抓着他问个没完,干脆把脑袋往被窝里埋了点,紧紧抱住赵逐川,没头没脑地说:“喜欢你。”

“嗯?”

“喜欢你,”纪颂一噘嘴不知道亲到他身上哪块皮肤,哼哼,“就是喜欢你。”

……

翌日十点,京影如约放榜导演系四试。

60个人入围决赛,纪颂的大名赫然在列。

他截图了自己的考生号,抬手捅了捅赵逐川:“看见没?这叫什么?”

赵逐川抿一口矿泉水,望过来:“实力?”

纪颂神清气爽,翘起唇角大笑:“这叫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赵逐川笑了声,“嗯,卷卷是你名。”

四试通过率相较会更高,合格证可能会发不到40张,但导演系只招17个人,能被录取的概率大概在28%,这期间还要看排名是否靠前,文化课是否达标等等。

这类创作型考试很考感觉,看命,不像表演那样几乎看脸和实力就一锤定音。

管他的,先狂了再说!

金姐对此的评价是:“老天爷,这是最变态的考试,集星能出一个进四试的娃,已经是烧高香了。”

明哥说:“撸起袖子干就完事儿,都到这步了,光脚不怕穿鞋的!”

彭校又打电话来嘘寒问暖,让纪颂一定要拿下。

Vega闻言急匆匆说想来京北,给纪颂整个四试的造型。

纪颂婉拒了,说他现在毛毛躁躁的样子就挺好。

衣着淳朴,发型随意,肤白貌美,全靠脸撑。

集星成立这几年以来根本没人进过四试,往前数两届,连三试都只有一个人进过。

这学校不是专门做编导培训的机构,专门学这个的小孩本来就少,基本都够不着和京北本地机构争抢的门槛。

云朵已经和纪颂同一批参加完央戏三试,现在还有京北别的院校要考,说保个底,至少能留在京北,还时不时来排练室找纪颂取取经。

央戏三试那天,堆在门口的媒体意外地比京影那天更多了。

还没下车,赵逐川就听齐圆讲:“等几分钟,我让人下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么多人?”赵逐川皱眉。

“是啊,估计有些人看拍你有流量吧,就来蹲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你考央戏的……”齐圆叹口气,“你同学呢?”

赵逐川抬头往下车点偏一些的角落望去。

今天不考试的纪颂也在。

况野和纪颂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似乎透过玻璃窗感应到了赵逐川的注视,况野赶紧冲他抬了抬下巴,纪颂则踮起脚尖,抬起双臂越过头顶,双手合拢指尖,掌心朝内,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在这里下车的所有人都在围观载有赵逐川的那辆车。

看纪颂打个招呼还这么卖力,况野“啧”了声,用屁股撞了纪颂一下,“平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又卷我?”

纪颂赏他一个冷笑,往央戏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喂,”况野拎着包一路在巷子里小跑,“你等等我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一把扯掉观察团旗帜,不反早恋了,两个神仙你们好好考试啊求求了[求求你了]……

野子: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野子心想咦不对今天纪颂不考试啊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害怕]

第92章 雨水 梦校只有在十七八岁时最美好。

92

“哎?”

纪颂放慢脚步, 回过头来等,“叔叔阿姨还有你弟呢?”

单手挎着书包带,况野心跳如擂鼓, 直直往前走, 喘了口气才答:“我不想让他们跟着么。”

“为什么?”一股冷空气钻入肺腑, 纪颂缓了缓, “钟离老师前几天才夸了你呢,怎么这么没信心?”

“哎。一个你,一个孟檀, 一个赵逐川……你说咱集星今年有这么大运气, 能一口气往大院里上4个人吗?”

况野怔怔地, 看四周抱着相机和麦克风的记者跑来跑去, 都想在校门口狭窄的巷道里蹲到一个拍赵逐川最佳的位置,不由得出了神。

其实他有看到集星其他班的同学转发娱乐头条到朋友圈, 配文“不如投个好胎”,况野当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分钟,实在没忍住回了句“我怎么记得你上次月考才20名呢”, 被人果断删评拉黑了。

统考一结束, 他们相当于毕业了。

各自回到高中学校, 继续原来的赛道。

大浪淘沙,没几个人能留下来互相称之为“同学”。

纪颂一向敢说敢干, 尽全力给好哥们儿做思想工作:“都到这步了,还能怎么样?除了好好考试。别去想考不上之后的事儿, 不要提前做不好的打算。”

况野琢磨了会儿,叹气:“也是,孤注一掷吧,考不上大不了回家放牛去!”

纪颂一愣, 跟着笑起来,追上他的脚步,说不至于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还想和你们做好兄弟。还有小林、微澜,包括孟檀……”况野身高马大的,一身集星的校服,一看就是赵逐川的同学,有几个娱记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瞧。

纪颂冲他乐:“我们当然是啊。”

“不是,以后如果你们在京北上学,但我没有在这儿的话,大家很难再聚到一起了吧。”

况野说得隐晦,纪颂却能明白。

等这场最终试校考结束,完美收官,大家各回各的学校,如果没有在同一座城市上学,再见面就变得不再容易。

人与人之间会被地理因素冲散。

离预定的候考入场时间只有几分钟了。

北风吹乱额前的发,况野肤色相较夏天时白了些,他低头反复确认准考信息时,长发随动作滑落至鬓角,嘴唇因焦躁而紧抿着,不停深呼吸为自己加油打气,那样子粗粝又鲜活。

前来考最后一试的学生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

这是胜利者的角逐,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缰绳。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很开心能遇到你和川哥这样的室友。还有小林!我也希望他能录到他最想去的专业。这样才不算留什么遗憾吧?”

学表演需要长期观察别人的生活,浸润到别的思想中去,纪颂能察觉到况野比才来时心思细腻多了,也更能静下心来去思考角色情绪和演绎方式。

为了这场考试,况野准备了太多,纪颂当然希望他能赢。

况野继续说:“至于川哥,我只祈祷今天别抽到跟他一组。其实他妈妈是谁根本不重要,从进校开始,川哥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我得向他学习!如果川哥能拿到一个靠前的名次,我也不能太拖咱们的后腿……是吧?”

“是啊。”纪颂张嘴,冰冷的风呼啦啦涌入,像吃了一嗓子的沙。

他忽然有点沮丧。

昨天他还在跟赵逐川小声抱怨,说在京北考试考了这么久,他们几个“进京赶考”的人连在学校门口一起合照的机会都没有,考试时间全都阴差阳错。

央戏校园管理更严格,学校门口的道路也窄,维持考试秩序的老师们很快开始清理在校门口堆积的媒体。

纪颂把手肘搭在况野肩膀上,朝巷口望去。

果然看见赵逐川被一群人簇拥着正朝这边走来,今天装扮和之前大差不差,还是集星的衣服、内里一身黑,冷帽没戴了,头发特意抓过,走得气定神闲,面对这么多镜头和人群,他逐渐游刃有余。

“嗳!川哥来了,”况野用胳膊捅纪颂。

孟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隐约有些兴奋,“好多人啊!感觉比上次在京影的时候还多!”

“那我们等他一块儿进去呗,”况野也笑,“这辈子被媒体追着拍的机会可不多。”

“以后有的是机会……”

孟檀低头看跟前伸过来一只胳膊,是纪颂挡了过来,怕她挨挤,况野也稍稍把她护在两个男生中央。

维持秩序的老师和保安小步跑来,表明入场要开始了,需要安静。

齐圆一直安排赵逐川大大方方任拍,但没让他回答媒体任何问题,只说了句“有信心”。

“面试和考官聊天会避免提到母亲吗?”

“今天准备什么表演什么曲目呢?”

“形体展示还和上次考京影时一样吗?”

……

齐圆听到这些问题都头疼,正想抬手制止,赵逐川倒是回头冲记者挑眉一笑:“那我肯定不能告诉您啊。”

人群一阵阵偷笑,齐圆也松了口气,打圆场道:“是啊,今天最终试呢,准备了什么都是秘密。”

京北天朗气清,光线好,相机闪光灯都关了。

趁着排队进校,况野和孟檀正在拿着相机和校门自拍,纪颂的目光仍锁定在赵逐川身上,直到他越来越近……

赵逐川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围着,他往前走,人群就跟着动,纪颂他们几个人根本就过不去,赵逐川知道他们没跟上来,突然慢慢停下了脚步。

那一团乌泱泱的人潮也停止了流动。

他看见赵逐川原地站好,双手插兜,正朝他这边望来。

怎么了?

赵逐川没说话,对他朝校门上竖着的“中央戏剧学院”几个大字,偏了偏脑袋。

意思是,来。

“小川说想和你们拍张照,”齐圆小跑过来招呼他们,对着纪颂摊开手,“抓紧时间,手机给我,拍完你们快进去考试了。”

纪颂想起自己没换的壁纸,迟疑了,孟檀看出来他不想给手机,立刻掏了自己的,“姐,用我的吧!”

接过孟檀的手机,齐圆又转身要求大家配合一下,给孩子们腾出空间,人群逐渐向警戒线外散去,相机的快门声仍不停歇。

明明自己今天不考试,纪颂心却跳得很快。

顾不得有记者了,也无所谓即将面临一场大考。

四个凭实力厮杀至此的少年人,身着一模一样的“校服”,肩挨着肩,左二右二,并排站好,站在学校礼仪门前,终于照了张相。

【班班金:哟,拍得好!】

【班班金:等他出来了,你问问能不能让学校账号发笔记?】

【蝉:OK】

【蝉:不过为什么要我问!我不惹事我也怕事.jpg】

【班班金:你和他关系好嘛。】

【蝉:警觉.jpg】

【班班金:求求啦!你们彭校就等着出成绩了憋个大的!】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大考在即,纪颂没精力去等赵逐川他们考完试了,赶紧坐车回住处再临阵磨一磨枪。

在路上,纪颂点开昨天收藏的宋微澜发的那条笔记,已破万赞,热评询问“P1最右男孩子是谁”有了答案,有个京北ip的账号回复“导演班的纪颂”,id叫“嘉措”,头像是骑在马上的藏服少年,都不用点进去,一看就是况野这小子。

猛然被推到台前,纪颂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有些无措。

还好没@纪颂的账号。

他发的笔记几乎没有自己的正脸,几乎全是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好看的测评,但如果被有心之人研究,多少能找到些有关于赵逐川的蛛丝马迹。

算了,别多想。

这一天考完试后,孟檀和陪考的父母当晚就乘上了返回西南的航班。

而况野说他爸妈还在想京北玩一天,第二天再回,不知道八月底还有没有机会来送他上大学。

纪颂和赵逐川在民宿里度过了几乎无人打扰的两天。

赵逐川白天做题,晚上十点就睡觉,逐渐调整作息,为之后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文化课补习做准备,考虑到话题热度和校园氛围,赵添青不打算让他回高中了,准备直接让赵逐川去上小班制补习、回高中走读随考,平时再请老师来家里上一对一。

导演系四试那天早晨,赵逐川给纪颂送考,两人在出门前拿拍立得照了张相。

按下快门的瞬间,赵逐川侧过脸亲了亲纪颂的脸。

纪颂睁大了眼睛。

不等拍立得成像,纪颂直接把那张拍立得放进他的羽绒服内兜里,一起躺着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回纪颂家时,纪仪龄给他俩拍的那一张。

高三返校不能带手机,其他合影尺度太大,他只能靠这两张照片当做精神支柱度日如年。

“四试的写作,写作一定要重视!构思好之后下下功夫,想清楚你想给考官展现怎么样的自己,你现在要清空你的脑子,什么蒙古族邮票上印的谁什么36计没有哪计这些题目都不要想了,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钟离遥平时给你们练的那些考题上,演得差不要紧,你一定不能放不开,不能没组织能力……”

李欲的语音不眠不休地发了十几条,纪颂裹着围巾靠在赵逐川肩膀上,一字一句地听,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他慢悠悠地回:“知道啦。李欲老师。”

“光知道了就完了?”李欲语速飞快,“什么钥匙呀,戒指,项链这些东西别带哈,免得到时候你被拦下来影响你的节奏。”

“好的,”纪颂说,“表演是明天考,考一整天。”

赵逐川闻声扭头看他:“那午饭在哪里吃?”

“系里吃,”纪颂往赵逐川肩膀上又拱了拱,放空大脑,看着冷静,其实揣兜里那只手握着笔,笔杆子上全是汗,“晚饭就不一起吃了,我晚上九点的航班。”

赵逐川应声:“我送你。”

其实纪颂想说他自己去机场就行,但一想到这一别一两个月又见不着面,心里痒痒,还是同意了赵逐川的计划,把航班号发给了小欧。

到京影之后,赵逐川没下车,他目送纪颂进校,随后在附近能停车的地方一等就是三个小时,第二天也一样,等了大半天,中途下车吃了份盒饭,又坐在车上看卷子。

但知识不太进脑子。

他这会儿才明白了,为什么家长和老师总说早恋影响学习,以前他们那学习都是互动性的,大家都活跃,现在一开始学文化课了,输入性的东西增加,要彻底静下心来并不容易。

考试进程很紧,纪颂抽到了靠后的时间段,午饭也没吃几口,踩着尾巴出的考场,差不多快19点了。

他们一起坐车回了趟民宿收拾房间、退房,纪颂站在楼下,仰头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赵逐川拎着行李箱一步步地走下台阶,冰冷刺骨的夜风像浪花砸在脸上,想起在网上看到过别人说的……

梦校只有在十七八岁时最美好。

京北的每个夜晚都很迷人、很让人怀念。

但不要再重来一次了。

倘若有明年今日,两个人再一次在排练室里相拥,累了就席地而睡,头顶上没有太阳,那时的心境肯定是不同的。

20点40,纪颂登上返程的航班。

《赵逐川亮相央戏终试“星妈”赵添青未现身考场》

《赵添青儿子入围三大院终试:有信心拿下》

《赵添青之子赵逐川容貌显现父亲基因,网友:一目了然!》

《押宝成功?赵添青儿子竟是今年京北统考第一》

《私生子的生父已露出水面,她是否还要隐瞒?》

关于亲爹那两条,点进去,全是猜测,半点儿实质性证据都没有,无非仍是那些赵添青被拍到过的高糊照片,老生常谈。

再看一眼这些新闻,纪颂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三月初,全国许多地方已经回暖,离高考也仅剩不到百天的时间,他的梦做完了,他像一颗暂时开小差的行星,要快点回到他的轨道去。

赵逐川亲爹是谁,不重要。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拿到合格证,参加高考……足够优秀,才能对自己人生拥有话语权。

四月上旬,各大院校陆续放榜。

林含声如约拿下央传播音合格证,甚至连双语播音的证也拿到了,但后者排名不太乐观,前者报考人数太多,公布的榜单半天刷不进去,等播音本科成绩公示单刷出来了,林含声还给纪颂发了语音。

“完了,我看说拿合格证的人有将近400个!”

“你排第几啊,”纪颂正在偷摸用手机,三中要管,他这会儿趁着班主任没来巡课,借了薄炀谈恋爱的手机登微信,等的就是林含声的好消息,“你能不能快点儿说啊!”

“我排……”林含声拖长尾音。

“不说我挂了!”纪颂很急,“看你这欠揍样,你是不是排前五十?前二十?我手机是我同学的,人家跟女朋友联系用的,你别……”

小林卖关子不讲,小林甩来一张成绩公示单。

他的“我考”和纪颂没忍住的一声“我靠”几乎重叠——

林含声,男,播音与主持艺术,84.362分(第9名)。

纪颂大脑宕机,呼吸都变快了,一时间才明白那种感受叫“与有荣焉”,不知道说什么好,问了个傻瓜问题:“招……招几个?”

“100个,我稳上,”仔细一听,林含声的声线是颤抖的,“我跟你说……颂颂,金姐都高兴哭了。我爸妈也哭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喜闻乐见的放榜查成绩开始了!(敲锣打鼓

带娃带得很辛苦又焦头烂额担心成绩的金姐:[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还没出成绩的颂:…排名别太难看[求求你了]。

管他大爷的摆烂野子一边表面“没事能上就上大不了再来一年”一边偷偷烧香祈祷。

第93章 惊蛰 他们生来就是并肩而行的。……

93

四月底。

天气转暖, 纪颂天不亮就爬起来看书,顺便把洗过的校服外套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拧干袖口的水, 再把外套扔进烘干机, 调好时间, 等着烘干了再穿。

三中高三学生迎来每周半天的休息时间, 各大院校陆续放榜。

9点整,艺考App上暂时还没有动静。

纪颂咬着一袋酸奶,下了出租车。

纪仪龄管不了他学习, 也管不住他生活, 唯一要求就是每天一杯奶, 说纪颂年纪还小呢, 这几年抓把劲儿还能再长长。

今天上午三中放假,下午才上课, 10点整出成绩,纪颂答应了金丹凝召唤他来集星查成绩的邀约。

他还穿着校服,以便等会儿来不及回家直接去学校。

今天他什么都没带, 书包里就三张准考证, 一部手机, 一台拍vlog用的摄像机。

听说今天李欲也要来,纪颂取了内存卡, 准备把机器还给李欲。

况野和孟檀文化课本就薄弱,落下的部分多, 都没选择回高中学文化,选了继续在集星待着上文化小班,师资力量还不错,全是彭校请的名师, 班上就十个学生不到,基本都是本届集星的学生。

时隔两个多月再回集星,纪颂仍能回忆起当时即将前往京北考试的紧张感。

金丹凝发来语音:“况野听说你要回来,去给食堂给你买早饭了。他没手机,问你要番茄牛腩粉还是红烧牛肉粉?”

纪颂现在补身体,吃少了脑子跟不上,没减肥了,回忆起食堂的份量和美味,突然有点儿饿。

他皱了皱鼻子:“都来一份儿吧。”

“嗬!我说嘛,这才是你们这年龄这身高男生该有的饭量啊,以前明跃给你们订的食谱完全就是虐待,”金丹凝说,“你到哪儿了?”

“楼下了,”

站在教学楼前,风吹过衣摆,纪颂反复深呼吸,“金姐,我突然希望时间走得慢点儿……”

“近乡情怯啦?”考完艺术,金丹凝整个人的紧绷感消失,脾气好了一大半,“你可考了三个学校的终试呢,怕什么?只要不发挥失常,怎么着都有书读。快上来吧,都在等你呢。”

9点30分,纪颂和况野、孟檀一起在咖啡厅用完早餐。

纪颂用纸巾擦嘴,小心翼翼地,怕碗里的油溅到衣服上,两碗粉他都吃完了,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想起初来集星那会儿,赵逐川还只能吃番茄味的面条,现在可不一样了,在京北的那段时间,赵逐川时不时会拎他上街去找辣菜馆子、找火锅,被辣得说不出话,纪颂怕他嗓子坏了,递水过去,这人还总微微俯身靠过来,面不改色地说,我还好啊。

一出餐厅,纪颂从赵逐川背后跳上去,挂着赵逐川的脖子,要不是街上人太多,他恨不得一口咬到赵逐川耳朵上去,我让你装!让你装!

孟檀抬手示意他回魂儿,“都这时候了,你还发呆啊?”

纪颂:“想事情。”

“啧,怎么冬天一过,我感觉你又捂白了?”孟檀抿着豆浆,单手撑着下巴,“颂颂,你都不紧张吗?”

“紧张也没用啊。”

孟檀随手一指旁边趴着的况野:“这人都要撅过去了。”

况野一口饭都吃不下,单手成拳敲打桌面:“三校一起出成绩到底是谁发明的……”

纪颂:“你现在特别适合听一首《当那一天来临》,只有军歌能给你壮胆了。”

这歌上声乐课时都学过,孟檀立刻很配合地跟着哼调子:“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还有半小时了,”纪颂单手揣兜,臂弯里夹着准考证袋,“走吧,上楼去。”

三个人。

不对,两个人拖着一个人,坐上去往办公室楼层的轿厢。

走廊已摆满报喜的易拉宝,说是为了激励即将高考的本届学生,也为了给来考察学校的家长看。

刚出电梯第一张喜报就是赵逐川的统考第一。

喜报上是他的入学公式照,眼神直视前方,表情冷感,和大红色背景的喜庆格格不入,纪颂驻足看“他”许久。

太久没见到赵逐川这副表情了,纪颂愈发觉得这人适合在高考完去趟高原和况野一起骑马、喝酒、奔跑,和身上才能带点“人味儿”。

再往前走,是林含声、陈亭、萧杉……

陈亭拿了央传播音第43名的成绩,萧杉则拿了杭传的表演小圈,算是都有学校读了。

正巧碰上有家长来看学校,对着赵逐川的喜报研究了会儿,歪着头,一激灵狂拍大腿:“哎哟,这是那个赵添青!她儿子是你们学校的?”

“对啊,”纪颂仰起脸笑,“从头到尾都是在我们这儿学的,京北第一名呢。”

何雁正在带家长,对纪颂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进办公室等着查成绩去。

办公室是彭校单独使用的。

房间内面积很大,只有一台台式电脑,窗帘已经全部拉开,春日暖阳洒进屋内,纪颂回头朝敞开的门口一看,走廊上满是映目的新绿……

是了,见过集星的夏、秋、冬,现在终于见到了春,已是圆满。

他打开软件,刷新出现精准推送:

【@艺考颜值天花板:本届央传播本男生Top6】点进去第一张,林含声的证件照赫然在列。

底下还有集星刚发的喜报:

【@集星艺考:恭喜!央传播本总排男生第五,全省第一,杭传双语播音第一,来自实验中学的林含声同学~高考将至,请为情校努力冲刺文化吧!】

发喜报的明跃这会儿正在沙发上坐着。

金丹凝泡好茶水进来,叉腰道:“你们老师等会儿就来。”

纪颂扭头:“李欲?”

“不止,你猜猜还有谁?”

“靠。不会是洪鸣吧……”况野小声嘀咕,“杭传昨天出的成绩,洪鸣肯定高兴坏了,小林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错!”金丹凝抻手指晃了晃,“你们钟离老师来了。”

“钟离遥?”孟檀瞪大了眼,同情地看况野。

况野这人把钟离遥当恩师看待,特别怕承担不起老师的厚望,这一整得更紧张了,只听金丹凝继续说:“你们彭校今年还想请钟离老师继续任教。她想着你们今天查成绩,就专门从京北飞过来签合同、走程序,顺便陪你们等结果。”

“完了,”孟檀也一屁股坐上沙发,“金姐,给我们整一把速效救心丸吧。”

况野摊手:“我要两颗。”

纪颂不是表演班的学生,但也是表一出来的,对钟离遥莫名有种血脉压制的敬畏,也摊手:“我要三颗。”

导演四试,除了写作内核,分数定生死在于表演,钟离遥是知道他进四试的,写作可是纪颂的强项,如果这最后一关挂掉了,不用想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况野你这小子!”明跃也乐,“喂,到底怎么进的央戏终试啊?那一圈儿人挨着表演抓老师注意力,你怎么没晕过去?”

况野握拳:“靠信念!”

9点45分,钟离遥戴着墨镜敲响办公室的门。

况野一个激灵,率先立定站好,在场的三个学生猛然回忆起那些被折磨和训练的点点滴滴,身体不自觉做出腰板挺直的下意识反应,朗声道:“老师好!”

“老师一般好,也没多好,”

钟离遥挑了个空位坐下,双腿交.叠,她头发已经留过了肩,看起来却更是干练,眯起眼,“还有15分钟,你们就可以刷新页面了,紧不紧张?”

金丹凝笑着递过去茶,说:“遥遥你可别逗他们了,况野从昨天就开始发抖。”

“央戏今年可只招45个,”钟离遥继续上压力,“你不考前40名都不算稳。”

今年参加大院校考的学生不多,可其他艺术类院校也在今天放榜,办公室里陆续又来了几个学生,他们的成绩早上八点就出了,又没手机,只能这个点儿来查。

纪颂站在一面墙壁前,背贴着,立定站好的姿势,像在给自己罚站。

明跃起身去端水,顺带拍了拍纪颂的肩膀,低声道:“调整一下心态。”

“我……呼,”纪颂吐息吸气,“我知道。”

他们拿着手机输入准考证号,有人不敢查,有人让老师帮忙查,还有的说不查了,钟离遥嫌他们磨叽,直接接了手机过来挨个点击屏幕。

结果显示有好有坏,总之综合统考成绩,还算有学上。

“怎么这么紧张呢?一个二个的自己成绩也不敢查,又不是别人考的,”钟离遥说得淡定,她却已经站起身了,手卡在牛仔裤腰上,原地走了几个圈,看一眼表,“嘿,55分了啊,还有5分钟,你们先刷新着,一般来说央戏会先出成绩,京影可能要卡一会儿。”

10点整。

师大校园里,久违的下课铃声突然撞碎办公室的安静,集星楼下宽敞的道路顿时变得嘈杂,金丹凝和明跃一同背靠在走廊栏杆上,刚抽完一支烟,掐了那火星子准备进屋。

一根味淡的细烟夹在指尖,明跃落下手腕时抖了抖,烟灰落在地上,金丹凝失笑:“你抖什么,你也紧张啊?”

“肯定啊,我第一回带班呢,能不能上岸就看纪颂和云朵了,”明跃搓烟灰,“再说了,在场哪个孩子不是我从头带出来的。”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作为从始至终都在“前线”看学生们流血流泪的老师,明跃和金丹凝比更多家长和科目老师都更懂今日成绩的份量。

金丹凝推他,“行了,进去吧。”

办公室里几个来看热闹的文化班同学你推我搡,把况野等人围在中央,催促道:“快查快查!”

“验证码输错了!是大写的G!”

“不急不急,你先看清楚再输……”

况野手指悬在半空:“我紧张,我手抖……”

孟檀等不及了,一胳膊掀开他:“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输入准考证号、验证码,页面跳转到考试进度页面。

入目是“已通过”的红色印章,孟檀心头一跳突,没大声喊自己过了,音量反倒变小,声线抖得厉害,有些无助:“颂颂我该点哪个啊,点哪个……”

“点打印成绩单,”纪颂抱着手臂在她旁边,“点打印就能看排名。”

页面继续跳转,网页加载还未显示排名,孟檀将手机一倒扣,自己不敢看,“金姐帮我看,金姐帮我看!”

金丹凝搂住她肩膀凑过去看,看专业排名下面白纸黑字,不是个位数,是个“10”。

“第十!进了!稳了!”

金丹凝没忍住尖叫了一声。

孟檀还有点懵,眼睛瞪得溜圆,像听不懂排名到底是多少,纪颂长松了一口气,况野也凑过来,几个人推推搡搡,金丹凝继续喊:“还有还有!京影也出了,点进去!”

京影的页面加载稍慢些,那等待的间隙——

纪颂扭头看了一眼长廊外漫天的树景,那抹色彩似乎更绿了。

孟檀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叫都叫不出来,也不知该哭该笑,手抖着点进京影页面的查询,一张合格证再次弹出来。

金丹凝惊叫:“也是第十!没有并列!”

孟檀抿唇不语,猛地转头抱住了钟离遥。

喜悦冲昏了头脑,孟檀回过头来还有点沮丧,没拿特别靠前的个位数名次,发喜报都不好看。

钟离遥对她取得的成绩很是满意,又终于松了口气,只简评一句:“意料之中。孟檀要拿不到证,我都不信,明年复读我都不收她。”

其他同学艳羡地叫起来:“十全十美啊檀姐!”

一颗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金丹凝抱着胳膊来回踱步,“这下两个学校你随便挑了,文化课可千万别拖后腿……明跃,快,快给彭校打电话!”

明跃一晃手机:“在打了!”

孟檀接话:“我文化课没问题的!”

“上次模拟考多少?”钟离遥难得关心学生文化成绩。

孟檀报了个数,钟离遥翘起唇角一乐,放心地拍了拍胸口,“那就行,保持……保持……”

况野只有一根救命稻草,如果央戏没上就完了。

他说是不紧张,可纪颂清楚他的脾气,一旦人群喧杂中他在沉默,那肯定是心里在想什么事儿。

纪颂佩服孟檀的勇气,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第一时间登录查成绩,自己都还掌心全是汗,莫名有些跨不出这一步。

正想宽慰况野几句,纪颂手机一响,屏幕上弹出赵逐川的微信消息:查成绩没有?

【蝉:还没,有点怕。】

【蝉:孟檀查了,俩学校都第10名,随便选啦!】

【1101:恭喜。】

【蝉:你呢?】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金丹凝看他猫着腰在旁边玩儿手机,也没看成绩页面,喊他一声:“纪颂,你还不查?”

“马上马上!”纪颂还抱着手机等。

天知道纪颂此时此刻多想给赵逐川打电话,但旁边人太多,明跃已经把孟檀查成绩的视频发到年级群里了,不少同学都没手机在身边,回复的人并不多,纪颂深呼吸着,顺手回了个:檀姐威武!赵逐川也跟了条一模一样的,一看就是复制粘贴。

【1101:圆姐帮我查的。】

对面发来一张合格证,京影的。

证件照还是赵逐川在集星拍的那张图,黑色短袖裹住肩背,比大多数艺考生都短的头发规整地梳着,线条锐利的下巴微扬,稍微有些傲慢,五官乃至肩颈全是纪颂最熟悉的,描摹成千上万遍的弧度。

走廊外,那瀑布般的新绿又流泻进屋内,如一抹光将沉默的空气照亮。

在这刹那间,纪颂仿佛看见赵逐川站在眼前,在数百个无限轮回的夜里,过于激动而兴起的耳鸣嗡嗡声代替所有人声。

那双低冷深黑的眼睛,总在注视着他。

纪颂都说不明白,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在追逐谁的脚步……有时候他像在赵逐川身后远远地跟着,可一回头,赵逐川又会抱上来作他往前狂奔的铠甲。

见纪颂久不回复,赵逐川发来消息。

【1101:看呆了啊?】

专业考试成绩91.35,排名:1(没有并列),所在省份:京北市。

“第……”

又是第一啊。

好像是意料之中,又是未曾料到。

这样好啊,这样那些娱记,以及外界盯着你成绩的人,准备嘲你的人,没什么话可说了。

纪颂清楚赵逐川的实力与外形优势,但没想到在这种大院考试中他也能稳居首位,心态极好,全程淡定得就像这第一名本就该是他的。

【蝉:我】

【蝉:天】

【蝉:啊!!!!】

朝旁边鬼鬼祟祟地看一眼,况野好像还没查成绩,纪颂弯腰,强压下过于剧烈的心跳声,大拇指和食指按住鼻梁山根,捏了捏,几近被捏出几道深痕,又不好在现在说,只问:“野子。”

“颂颂。”况野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你还不查吗?”

“你呢?”

“……”纪颂认输,“我马上。”

他又哒哒哒地敲字:央戏呢?你查没?

【1101:一样的。】

赵逐川这云淡风轻的一句给纪颂整懵了。

【蝉:?】

【1101:都是第一啊。】

纪颂:“……”

他忍无可忍按下语音键:“你是不是查出来好一会儿了?”

“没有,”赵逐川回他的嗓音压得很轻,“我只自己偷偷激动了几秒钟,就发给你看了。”

纪颂突然很想捏他脸。

这边还在沉思,耳旁忽然炸开一声属于男性的、像烟花炸裂开般的哭嚎,算不上声嘶力竭,气音压得很重,纪颂某根神经倏地绷紧了。

赵逐川听出来有人哭,问:“况野没过?”

“我问问。”纪颂没挂电话,心慌不已,迅速扭头和金丹凝对上眼神。

他看见金丹凝眼眶泛红,嘴唇却是往上翘的,明跃只握拳喊了声“有了”,赶紧埋头编辑早已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

【@集星艺考:来自“打折多①”的骄傲!藏族少年况野逐梦千里成功拿下央戏全国第15名,男生第7名!】

纪颂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手机还正在通话中,马上朝况野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人还在哭呢。

一群老师围着他,又哄又激动得难以言表。

钟离遥最高兴,因为今年其实是她任教的第二年,第一年在京北上小课都才带出一个像样的学生,第二年受赵添青之命来这边上课,还意外收获了一群认真又天资卓绝的好苗苗。

金丹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况野捏得稀烂的准考证,一边抹泪一边乐,一向伶牙俐齿的她说不出话了,明跃则用鞋尖踹了踹况野的屁股:“上了还哭?快起来,纪颂还没查呢,你再哭等会儿文化班的同学都来了,看你笑话……”

况野躲在墙角,想哭又有偶像包袱,嘶声:“看就看吧!”

“我努力那么久,是有回报的……留我并不喜欢的长头发,刻意去维持肤色,我还本来就容易长斑,每天要抹护肤品祛斑,为了上镜减肥,瘦太多了,”况野喘着气,眼泪不要钱似地往嘴里滴,抹掉的永远赶不上流下来的多,“我太饿了……”

孟檀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一会儿,她突然嘴巴一嘟,眼底也有泪水翻涌上来,情绪来得后知后觉,小声说:“我也是,我有段时间饿得姨妈都不来了,唱久了嗓子也疼……”

考试时一身黑穿得规规整整,裤腿捋开膝盖上全是疤和淤青。

大家都很辛苦。

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每天吃得少练得多,特别难受。

纪颂哽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找不到语言形容当时的氛围。

好像一群人在往前爬一个洞穴,爬呀爬,当你以为下面是深水潭,终于发现洞口有光。

爬出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好像是解放了,但另一种压力又上来了,文化课没过的话,全部都是过眼云烟,是泡沫。

“该你了纪颂,”金丹凝催促,“都10点15分了哦。”

李欲五分钟前才姗姗来迟,他把装有个人资料的文件夹放下,在办公室门口点了根烟,站远了,抽了一根,等烟熄灭了才进来,刚巧看见纪颂打开页面。

看一向浑身是胆的得意门生露了怯,李欲好笑道:“要不然我帮你点?”

纪颂咬牙,对正在通话的语音小声说了句:“我把手机给李欲老师了哦。”

“你可以自己查的。”

“我不敢。”

“还有你纪颂不敢的事情?别怕,”赵逐川顿了顿,旁边传来电脑键盘极快的响声,“这样吧,你开一下语音扬声器。”

纪颂一愣:“你干嘛?”

在这样读秒的刺激关头,纪颂才惊觉自己举着手机的手都酸了,行动大于思考,指腹按上扩音键,长时间使用的屏幕发着不正常的热,只听赵逐川的声音顿时充斥了整间办公室:“纪颂央戏导演第六,有学上了。嗯,京影的你自己查。”

“啊,”纪颂吸吸鼻子,完全没有如释重负,反倒觉得京影的成绩更重要了,干巴巴地说:“第……第六啊。”

第六,也行。

但还不够强。

他记得考央戏时发挥得还可以,和面试考官聊得稍微少了些,算用了90%的力,出来还挤赵逐川怀里闹腾呢,说觉得没考好,可能勉强擦线过吧,那京影我可要用尽全力考了!赵逐川还笑他,说你考上哪所我就去哪所,纪颂掐他脖子,看不起谁!

“第六好啊!小圈儿了!”

李欲猛地拍了拍手掌,消瘦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两眼放光,扣住纪颂的肩头,晃了好几下,“太争气了!”

金丹凝更是激动,本想询问赵逐川考得如何,但想到现在是纪颂查成绩,努力平复下心情,说:“快,你查完就收工了!”

现场这么多人。

纪颂脸一热,小声:“你怎么就帮我查啦?”

“因为我笃定你肯定能上,”赵逐川说,“点开页面没有?我陪你查。”

“马上。”

纪颂每说一个字都颤一下,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李欲,李欲发现才几个月不见,这些男生的个头一个窜得比一个高,明明纪颂看过来的眼神是俯视的,却像在向年长者寻求什么安慰。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况野和孟檀都止住了眼泪,收放自如,只是眼周那一块还通红着,活像两个人才抱头痛哭过。

纪颂快要停止呼吸。

进入页面跳转,一张合格证刷新了出来,照片上的纪颂笑得意气风发,眼神一如初见般有力,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至暗时刻。

金丹凝没忍住先尖叫。

钟离遥也豁然起身凑到手机这边来看,李欲则振奋不已,马上掏手机给宫雪打电话。

明跃见过大风大浪,又或者被前两个表演生的优秀成绩整麻木了,“哎呀”一声,以为纪颂只是拿了个正常范围内的名次,打个响指,“纪颂,合格证记得发给我啊,我得发喜报。嗯……”他编辑文字,光顾着看老师们激动去了,随口问:“多少名?”

金丹凝说不出话了。

她比了个“1”的手势。

纪颂,男,专业名称:戏剧影视导演,考试成绩:92.06,专业排名:1(没有并列)。

明跃知道这专业第一的含金量,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居然能出第……”

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像自动消了音,“我们集星今年真是……冒青烟啦?”

纪颂很蒙。

十多分钟前他还在笑况野手抖,这会儿他却有点控制不住了,忽然就懂了刚才况野为什么哭成那个狗样子。

他狠吸一口气,往后跌坐到沙发上。

眼皮发烫,手心也在发烫,甚至他一颗心都是烫的,意外地平静,鼻尖似又嗅到赵逐川身上那股木质香味,脑子里的小电影从五月轮番播放到现在——

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他们像一簇蒲公英聚在一起发芽,生长,最后随风各自飘向远方,再种下念想,而此时此刻,这些全都落了地,成了真。

“喂?我看不见,你别把我忘了,”通话里的男音没忍住,语气急促,又把不准纪颂在伤心还是太兴奋,“多少名?能来吗?”

“我们成功了!”纪颂忽然特别大声,“我第一名,没有并列!”

“你……”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赵逐川明显的停顿,又或者说是强忍住的欣喜,“实至名归的。”

“赵逐川!”

顾不上有人在了,想发什么疯发了就是了,还有一个多月他就毕业了。

“嗯?”

“这回是真的了。”纪颂雀跃道,“京北见!”

他想起在京北的某个夜晚,赵逐川任由他走走停停,看他又闹又笑,眼眸在寒风里比夜更浓。

那时候两个人的力量像一把拼了命铸就的利刃,像能折射出这世界上所有的光。

都说人灯尽油枯之时,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会像走马灯一样掠过眼前,可此时,他像是重生,想起无数个赵逐川回头看向他的瞬间,在集星后门的蓝花楹中,在黑漆漆的训练跑道上,在被娱记簇拥的人潮里……

再汹涌,再苦再累,赵逐川也会站在那里等他。

纪颂其实从来都不需要踉踉跄跄地跟上。

他们生来就是并肩而行的。

再见减脂餐,再见不受控的眼泪。

再见占满内存的视频,再见笑僵的唇角。

再见,那一个个睡前和睡醒窗外都一片漆黑的昼夜。

再见——

我的,你的。

我们的,这一年。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①打折多:康定市,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辖县级市、首府,藏语称康定为“打折多”,意为打曲(雅拉河)、折曲(折多河)两河交汇处。[摘自百度百科]-

查成绩一发完[撒花],坐等高考噜!

第94章 惊蛰 我无时无刻不想你。

94

“哎!纪颂!”

“干嘛。”

“你去考试, 京影央戏那些学校帅哥美女特多是吧?”

“反正你看不见。”

“怎么说话呢你!那,那那那……”

“薄狗!”纪颂揪着人一声骂,抱篮球的那只胳膊朝右边撞去, “我都跟你说了, 我不知道他爸是谁, 你别一直问问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不是和他关系好吗?”薄炀丝毫不恼,小跑追上,“嗳, 你们可是好哥们儿!”

“哈。”纪颂没忍住笑了下, “好哥们儿……”

其实很想说, 我不但跟他关系好, 我和他还……

“你什么表情,怪怪的, ”薄炀绕着他转一圈,“你们闹掰了?考完试就没联系了?你看吧,我就说艺校的同学都萍水相逢, 没我们这好几年的兄弟铁。”

纪颂冷哼:“关你屁事。”

夕阳余晖散落一地, 现在已是初夏, 五月底,所有高三学子进入最后冲刺, 纪颂抽空拉着队友们去操场浪了一圈儿,浑身舒爽。

再不打球, 他一身上下都要生锈了!跑起步来咯吱咯吱地响。

薄炀不敢惹纪颂生气,小声求饶:“原谅我吧?这是我女朋友派给我的任务,她说你那同学,那什么赵逐川, 川还是山?可帅了,她要成为最早一批入股的粉丝……”

“喔,”纪颂点头,吹了声口哨,“是挺帅的。”

“他没什么黑料吗?我要打消我女朋友的念头!”薄炀莫名觉得赵逐川这人就是和普通男明星不一样,太近了,近得就是生活中的人。

嘿,毕竟赵逐川还亲自送他回过家呢,他说给女朋友听,人都不信。

纪颂思考:“黑料,有啊。”

没名没分的时候爱吃飞醋,名正言顺了又占有欲特别强,昨天打电话还在说呢,说你天天和你那些队友在一块儿,消息也不回,自拍也不发了……

以前都是纪颂追着赵逐川要自拍,现在反过来了?

为了不增加被发现“地下情”的几率,他们两个人稍微亲密些的照片都藏在上了锁的手机相册里,很少有机会拿出来看。

嗯,还有,太强势,想好了要怎么做事就跟自己性子来,谁都劝不动。

比如究竟要报哪所学校、回不回集星拍集体合影等等,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三校一同出成绩之后,西南片区的学生、家长和其他机构同行老师慕名而来,几乎踏破了集星的门槛,听金丹凝说办公室天天被挤得水泄不通,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几年如一日勤勤恳恳的小规模机构,居然同时、同届出了三校第一、京影导演第一,还有学生也拿了名校靠前的名次。

【@集星艺考:2x届优秀学员赵逐川大院三校第一】

【@集星艺考:2x届优秀学员纪颂大院三校小圈+京影导演第一】

明跃恨不得每天都发一条,点进集星主页,几乎全是他们表一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和赵逐川的喜报已经被贴满了集星的走廊。

他们的名字终于再一次并肩排在一起。

当时赵逐川沪戏也第一的成绩传来时,纪颂都有点麻了,习以为常,他自己还好,沪戏导演拿了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宋微澜表演名次录不上,进了音乐剧专业前二十,文化课不拖后腿的话,录取没什么问题。

萧杉拿了京影第39名,文化课能过也能上。

《黑马大满贯:他是不为人知的“另类”星二代》

《独揽京影央戏沪戏三校第一!赵逐川:还行》

《在沪戏门口拍到过赵逐川,应该是在等人,很出挑啊,本人又高又帅目测有190吧,头脸都很小…》

《考京影那天我和赵逐川一组》

《这是拍到了赵添青的儿子吗啊啊求鉴定》

《镜头下的艺考生:谁会是下一个顶流…》

《三冠王星二代赵逐川的台词录像:我的唐古拉山》

《考古赵逐川艺考图集》

《赵逐川有账号吗》

《他每次艺考都和一个男同学一起请问有家人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吗》

……

纪颂随意一划拉主页,全是这些消息。

万幸集星还没人爆出他的账号,暂时没人顺藤摸瓜到他这里来……那些片刻积累下的回忆都太深刻,纪颂有点舍不得删。

他又点开搜索框。

近期搜索的关键词是:赵添青儿子、赵逐川、赵逐川艺考成绩、赵逐川京影、赵逐川央戏、赵逐川沪戏……

曾经的独一份开始普天匝地。

两个人视频每周打一次,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根本不够看的,纪颂无法,又不想去打扰赵逐川,只得上网搜搜那些新闻,存点儿他没见过的赵逐川新图。

纪颂点进沪戏门口偶遇的那个帖子,还意外地看见自己和赵逐川并肩往远处走的背影,心头一跳突,把照片存了下来。

因为赵逐川生父成谜,比起他本人,有关于他身世的帖子也很火,听林含声说当天热搜就爆了十条,还有人扒和赵添青有关系的所有男人,有人去贴脸采访等等,赵添青应付自如,还被爆出这些年她名下工作室人员一直在向单亲家庭儿童捐赠绘本、设立心理辅导基金……

连集星时期,赵逐川从京北机场坐飞机回学校的路人视角都被人贴了出来。

“就这天,我问小林是不是喜欢男的,我是记得有人拍我,”赵逐川正在给纪颂打电话,一周一次,每次就打半小时,“昨天小林还找我,问我和你最近感情如何,让我别耽误你学习,不要影响你,你要来不了京北,他跟我急。”

纪颂戴着耳机,笑得快晕过去了。

笑够了,他才说:“网上帖子你还是少看,影响心情。”

“无所谓。”赵逐川在思考时会微微皱眉,“评论还有说这是爸爸去哪儿第N季的,说我妈可能找了个圈外人借.精.生.子的……”

纪颂竖着耳朵躲在被窝里听。

听赵逐川细微的吞咽声,陡然变快的呼吸声,心跟着涨潮一同如月高悬起来,“在想什么呢?”

他说完又凑近些,“你都又瘦了。”

“闹成这样都没人出来认我,我也不缺这个爹。”

“你没问过你妈妈?”叫阿姨别扭,叫青姐也不对。

“既然两个人选择了不在一起,问再多对我妈也是二次伤害,”赵逐川说,“我妈没有义务给我这个交代。”

“也是。”纪颂听着赵逐川低哑的嗓音,知道他肯定没休息好,但还是有事说事,“前几天,靳叔给我发消息,让我劝你报央戏。”

其实三校出艺考成绩那天,靳霄就给纪颂发过消息,问他考得怎么样了?纪颂受宠若惊,没想到靳霄把他的成绩也放在心上。

但等他拿到手机回消息,已是一周后,靳霄这样的大忙人居然秒回了他,说恭喜你啊小纪,太厉害了,你这成绩,放当年我再考一次都不敢想。

纪颂回复说开玩笑呢叔,您可是进了京影优秀校友名单的,靳霄打趣说没什么用,好好高考,等明年带你上电影节玩儿去。

纪颂知道,靳霄还在努力给赵逐川留个好印象。

“……”

见赵逐川不吭声,纪颂又说:“他说央戏练底子好,基本功更扎实,秦俐老师也建议你上央戏。”

赵逐川无意与他争辩,只答:“高考完再说。”

“你现在要想好啊。下周就考了,出成绩后你要回来是吧?到时候彭校肯定要缠着你问的。”空调开得低,纪颂将自己裹得更紧,家门已经反锁了,最近纪仪龄回家晚,梁牧学校里又有什么课题申报推进,每周回家几乎没人来打扰。

纪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算钱,算录取之后集星还要发一万块钱奖学金,再加之前京北校考还剩的一些,差不多能呼朋唤友出去玩个两三趟。

手机震了震,画面上方弹出消息。

纪颂盯着屏幕的视线上移,赵逐川敏锐地察觉,问:“谁找你?”

“宋微澜。”

“找你干什么?”

“他说想复读,不想念音乐剧,”纪颂起身去找充电器,没注意到赵逐川不悦的神色,继续说,“他还是想来京北。”

“沪戏很好了。”

“是啊,但他还是想走科班……复读也行吧,不留遗憾。”

赵逐川简单叙述:“集星表二那个复读生今年没考上。”

她已经复读第二年了,听彭校的意思,那女孩子还准备再来一年。

纪颂听得出来赵逐川在不爽什么,“你心眼不会这么小吧?那小宋追我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刚刚入学的时候,孟檀还喜欢你呢。”

赵逐川的嗓音又淡又欠:“你不也喜欢我么。”

纪颂:“……”

他败下阵来,认真侧躺着,下周就要高考了,他心如止水,眼前屏幕上这个人的脸却让他呼吸急促,静不下来。

“太久没见了,”纪颂的声音空灵如羽毛扫过耳廓,“赵逐川,我们太久没见了。”

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超过一个月不见面的时候。

赵逐川总是那样一声不吭地降临他身边。

这边床头只开了一盏小灯,那边的背景却是赵逐川家的客厅。

气质愈发成熟的人正半躺在皮质沙发上,上半身背心松垮,低头时,薄薄的眼角有上挑的弧度,很有压迫感,鼻梁折射窗外夜景的点点微光,那枚黑曜石般的耳钉又戴上了,轻巧地扣在耳垂上,替纪颂小小宣誓着主权。

隔着屏幕,纪颂像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他记得那是在京北路边便利店里两人随手拿的一瓶……最纯粹最干净的皂香,到了赵逐川身上却会令人着了魔。

纪颂喉结滚了滚。

他开始浑身发热,一股潮气从背脊涌出,渐渐浸湿了他的短袖,左手勉强握着手机,镜头稍有些不稳了,空调凉被夹在双腿之间,纪颂大脑一片混沌,再听不见房间里蓝牙音响放的纯音乐,赵逐川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机里一句一句描述清晰——喊他名字,说很想他,说想亲亲他,再把手指塞进他嘴里。

赵逐川面不改色地说那些让纪颂浑身胀.痛的话。

纪颂微微仰着头,脖颈与锁骨拉出一道弧线,薄汗浮起,肤色潮红,躲在被窝里的眼睛煌煌发亮。

他莫名想起刚才刷到的帖子,照片里赵逐川身形修长高大,眼里绝无讨好与渴求……

和现在躺着说荤话的样子完全两模两样,这也是赵逐川最令他着迷的地方。

抬脚用脚跟勾住床沿,纪颂很急促地粗喘两声。

“不许叫了,”他难得有些羞.耻,翻了个身,把手机立在枕头边,趴着就像趴在赵逐川身边,“再叫明天起不来了。”

“电话可以不挂。”赵逐川看纪颂肩颈下不断起伏的胸膛,喉咙干.哑,突然很想亲一亲他的眼睛,“我明天叫你起床。”

打一通宵电话?这是高三生干得出来的?

纪颂假装生气地叫起来:“你怎么这么粘人!”

“因为想你,”赵逐川被他撒娇的音调勾得指尖发麻,“无时无刻不想你。”

临考了,这次三中的月假放得长,纪颂第二天没返校,一个人在家里看了一天的书,又抽空给赵逐川打了个电话,聊了些有的没的,又在家里乖乖等着爸妈回家带他出去吃饭。

“叔叔也回来?”赵逐川那边听上去正在坐车。

“对啊,”纪颂很是兴奋,“我爸说要考试了,要给我打打气。”

“嗯,”赵逐川说,“多吃点,昨天打视频看你又瘦了。”

一提到昨天打视频,纪颂脸颊发红,臊得慌,完全没注意到赵逐川语气里的担忧,“我去换衣服啦。”

“准备去吃什么?”

“菌汤锅!不敢吃太辣了,这段时间得维护好肠胃。”

“好。吃的时候注意点,不要中毒了。”

“知道了!”纪颂无语,“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逐川忍着笑:“考完才知道是不是。”

“考完试你要来吗?”纪颂惊喜,明明家里空荡荡的都没人,他还是掩着嘴往自己房间里走,悄声,“我早就听说彭校想在录取后给我们安排一期校园采访和大合影了,还要发奖学金,你真要来?”

“要来。”赵逐川说,“上个月我妈进组了,要拍到下个月底。她说J牌六月底在京北有一场开幕活动,她准备带我去。”

纪颂乐了:“真好!”

赵逐川真服了纪颂这种什么事儿都能找到甜头的劲儿,“好在哪里?”

“有你的新照片可以看了,还是那种特别高清又正式的,”纪颂开始想象,“你穿那种奢牌西装肯定很帅。”

“谁告诉你我要穿西装了。”

“那走秀的男模特儿不都这样么,穿一身西装,里面不穿衬衫,露个深V,再戴一块表,头发和脸都抹得亮晶晶的……”

“那是代言人。”赵逐川失笑。

手机正在通话中,家门开了,纪仪龄一个人走了进来,鞋都没脱,急着上楼衣帽间换一套衣服,她喊:“颂颂!”

纪颂耳朵尖,听到钥匙扔在饭桌上的熟悉声响,捂着听筒跳起来。

“妈!”

“我今天开会,弄了一身烟味儿,那些死老头子,抽不死他们真是……”纪仪龄碎碎念地抱怨着,快速走上木质楼梯,粗跟单鞋踩得地面啪啪地响,手掌拍了拍栏杆,中气十足:“我要洗外套,你上次放家里一直没洗的外套呢?冬天的!”

纪颂没有堆衣服的习惯,平时衣服也自己洗,但从京北回来之后,他穿习惯了集星的那两件羽绒服,在返校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换着穿。

天气转暖,洗衣机坏了大半个月,纪仪龄前些日子才找了工人来修,他一堆衣服还没来得及洗。

纪颂有点不记得那衣服放哪儿了,胡诌道:“我已经送去干洗了的。”

纪仪龄斥他:“家里有洗衣机你干洗什么!”

“不用管,你等我换件衣服。”纪颂火急火燎地开始收拾。

纪仪龄半信半疑的,没接话。

想起晚饭想要给梁牧看自己的艺考作品集,纪颂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书房跑去拿电脑、找硬盘。

纪仪龄拉开门,一抬眼就从门缝隙里看见纪颂搭在衣帽架上的羽绒服,小声念叨:“这孩子……”

她随手取了衣服下来,在臂弯里裹成一团,往楼下洗衣房走去。

尽管纪颂从初中开始就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了,但纪仪龄仍然保留着儿子小时候的一些习惯,记得纪颂是个丢三落四爱往衣兜里塞东西的小仓鼠,这娃幼崽时期在衣服里藏巧克力不知道洗废多少台洗衣机……

纪仪龄伸手朝衣兜摸去,没摸着什么,眼尖,又瞥到这羽绒服有内兜,摸到硬硬的、鼓鼓的一片。

卡片?她伸手指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夹出来。

是两张拍立得。

其中一张照片是她亲手在这个家里拍下的,两个少年勾肩搭背,明朗美好。

另外一张她没见过,她看见被新闻不断报道的那个“小赵”侧过脸去了,嘴唇贴着纪颂的脸庞,氛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或者说,两张照片摆在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倏忽之间,纪仪龄僵在原地,大脑嗡嗡作响。

她在洗衣房弯着腰,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指尖还保持着捻住拍立得一角的姿势,愣神了好一阵子都没反应过来。

“妈?”纪颂换了件短袖,咬着吸管从楼上往下走,“你开车回来的吗?外面下雨呢,我随便找双旧球鞋穿了哦。”

“好啊。”

纪仪龄眨了眨眼睛。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果断将两张照片再次塞回它原本的位置,羽绒服对折叠好,扔到盆子里浸湿,往外挤了挤水排出空气,再塞进洗衣机里,按下了按钮。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害怕]】

金姐在910教师节这一天拿出教鞭敲敲黑板:你看吧我就说反早恋还是很有必要的……

小林喝茶中,一脸“我是过来人”:你看吧我就说要考试了就不要搞七搞八……

小赵不语,小赵冷哼一声。

“……”

颂脑过载严重宕机中。

第95章 惊蛰 难道不是在邀请我?

95

在外吃完饭, 一家三口一起回了家。

纪颂推门进去,刚脱下鞋,听洗衣机完成任务的提醒没完没了地叫唤, 心里正纳闷, 纪仪龄拎着打包的糕点走到饭厅, 把钥匙扔桌上。

“我看你羽绒服放了一两个月了, 出门前给你塞进去洗了。”

说完便上了楼。

纪颂“哦”了一声,顺手往后抓一把松垮的裤腰,最近饭吃的少, 他有点儿低血糖, 刚吃完饭还在发饭晕, 脑子转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