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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人跟在郁姣身边,但她始终有种被无数虫子的复眼紧盯的感觉。

郁姣缓缓环视这栋伟岸建筑的内部,忽而产生一种荒谬的联想——

想起幻梦中地场景,昏暗的喻家老宅,无处不有的丝和粘液、虫的巢穴。

这里简直像一个放大版、喻家老宅、不,应该说是一个干净版的巢穴。

一只冰凉的手忽而搭上她的肩膀。像虫冰冷的触角。她打了个寒颤,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香袭来,安抚了那莫名的恐惧。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喻冰辞冷淡的话音响起。

郁姣放松了肌肉,抬手摁上她搭在她肩膀的手,像夜行的人紧握一盏微弱的烛光般。

“你不觉得吗?”

她笑了笑,轻声道:

“神月蛾好像一只由无数虫卵组成的、巨大的机械虫巢。”

“……”

喻冰辞咬着烟蒂,张不开嘴、含糊道:“谁说不是呢。啊,你说——”

她冰冷的手扶着郁姣的肩膀,阴幽幽的一张脸贴近,下巴搁在郁姣的颈窝。像端着一把狙击枪似的,微微带着郁姣调转视线。

“要是给这个蜂巢结构的薄弱点一个力,那些松散的虫卵会不会崩塌溃散啊?”

“……”

郁姣一愣。

此时,两人的视线宛如瞄准镜一般,停留在神月蛾大楼的中央电梯。

“什——”

“我开玩笑的。”

被喻冰辞打断,她直起身子,揽着郁姣的肩。

“好了,我带你四处逛逛吧。”

……

喻冰辞是特意推掉了繁忙的工作赶来的,她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熟门熟路地带着郁姣在神月蛾四处闲逛。

聊天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一会儿说这里是员工心照不宣的摸鱼地,一会儿说那有一条直通公司外的高速密道——是上班迟到、需要考勤打卡的员工一代代传下来的。

郁姣被她轻松的话题带动得也放松了神经。

想了想,她把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们为什么要当假夫妻呢?”

喻冰辞顿了顿,黝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像是一台一直等待指令的老旧机器,费劲地运转起来、将准备已久的答案奉上:

“最开始是为了试探哥哥,然后发现怪物对此无动于衷。”

“接着是和他达成协议要一起杀死怪物。”

“最后……是因为他有辨别的方法。可以让我最快地找到……”

渐弱的话音隐没在喻冰辞幽静望来的眸光里。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郁姣感觉有什么东西距离她极近、呼之欲出,却又被薄薄一层迷雾阻碍。像皮肤下的寄生虫。

“……啊?”

“但没想到他的方法又老又笨,还没有我自己辨别得快。”

喻冰辞垂眼,点燃一根烟,将一声轻叹和烟气一齐吐出:

“没关系,你也会找到的。”

就在这轻松惬意,又略带一些神秘而诡异的时刻,蝗莺出现了,笑得无懈可击:

“夫人,先生请您过去坐坐。”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教主夫人。”

第84章 魔鬼的祭品34

在蝗莺的带领下,郁姣步入中央电梯。

楼层快速攀升,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蝗莺小姐,”

郁姣忽然打破沉默,“你是神月蛾管理部的吗?”

蝗莺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一眼,接着便毫无漏洞地回答:“夫人,我隶属于神月蛾秘书部,行政管理这方面的工作也的确有……”

郁姣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梦。

诡异的管子、疲惫的人群、杀人不眨眼的贺兰铎,以及上一次那个关于弑神城的梦。

……到底和现实是什么关系呢?

人都是那些人,但每个人的身份、性格、行事都与现实全然不同。

比如梦中的蝗莺就没有现在这个蝗莺这般有活力和人气——即使她现在是故作正经与冷酷,也比梦中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些。

来到神月蛾的最顶层。

上次打斗造成的破坏已修复如初,看不出丝毫裂痕——或许郁姣这个叛徒本身就是神月蛾的裂痕。

将她送到聂鸿深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门前,蝗莺礼貌微笑看着她,似乎郁姣不进去她便不离开。像个恪尽职守的狱警。

郁姣推门而入、迎接一场审判般无惧。

“哎呀,哎呀——”一声低沉的笑登时响起,等候已久般,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瞧瞧这是谁呀。”

聂鸿深支着下颚,笑眯眯地坐在靠椅上。两人之间隔着漆黑的长桌、繁复的地毯和几乎凝成实质的冷漠。

“这不是神月蛾的稀客吗?”

话音落下,郁姣的脊背忽而感到一种隐匿的战栗——他没有张嘴,那话音竟是直接响在她身后。

一道冷凉的气息神鬼莫测地逼近,吹拂在她耳边。郁姣侧眸,只见一条长着口器的蠕虫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时而发出黏腻的蠕动声。

见她看来,它愈发兴奋般伸缩,那锋利的口器摩挲过郁姣毫不设防的脖颈。充满恶意的恐吓意味。

“怎么?终于舍得回来了?”

它、或者说他,讥嘲地说。

郁姣眼也不眨。

她知道,作为即将参加祭礼的教主夫人,聂鸿深顶多动动嘴皮子,是不敢真正对她做什么的。

当然,她连嘴皮子的瘾也不想让他过。

“这不是您聂总盛情邀请么,”她环起双臂,唇角亦是讥嘲地上扬:“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来这个……虫窝。”

她省去了形容词,但说话时神情充分地体现了嫌弃。

不远处的聂鸿深和耳畔的虫子一齐低笑,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笑声止住的瞬间,一截滑腻的虫身骤然缠住她的脖颈不断收缩。

恶心的黏腻感令郁姣皱眉,冰冷而带有异香的粘液顺着她的脖颈下滑,绞缠得令人窒息,但她仍是在好不落下风地笑。

“怎么?没想到三十五岁没有不良嗜好的聂总私下里这么不爱干净。”

“……”

她故意提起之前在幻梦中打探到的情报,挖苦他——却没想到聂鸿深压根没听出来。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聂鸿深优雅地偏了偏头,那双紫罗兰的眼睛月朗风清。操纵的虫子一味地恶心她,可怖的口器舔舐她的耳垂。然而郁姣半点都不肯服软,直到眼前发黑因窒息晕了过去,也没有松口说一句他想听的话。

“总有你低头的一天……呵,等祭礼开始看你还怎么装体面。”

聂鸿深漠然地俯视瘫软在地上的女人。

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以这般强硬的结局不欢而散。

……

就这样,郁姣舒坦地在神月蛾住下——别说,比阴森森的天启好多了。这里的活人气充足,即使大部分人都碍于上面的命令,不敢和郁姣说太多话,但郁姣也已经很满足了。

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太多生死时刻,和那些怪物周旋太久,已经快忘记在正常人堆里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

况且,没有聂鸿深、贺兰铎和原苍的打扰,甚至喻风和也没出来碍眼了。

不过,郁姣心理也清楚,他们只是在暗中谋划一个大的陷阱。可她却没想到,这个陷阱来的这么突然。

刚从午睡睁开眼,郁姣就发现不对劲——没有人声。

没有员工步履匆匆的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机械的运转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

令人寒毛直竖的死寂。

明明周围都是熟悉的场景,但就是给人一种陌生的恐怖。郁姣尝试呼唤一些熟悉的名字:“eleven?蝗莺?冰辞?”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走在神月蛾,像穿行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冰冷的巨兽体内。

忽而,郁姣脚步有些僵硬:她能听到某种奇怪的沙沙声,像轻飘飘的脚步,和她的步履重叠。

不论她快或慢,阴魂不散的沙沙声始终坠在她身后。

她不由加快脚步,近乎跑了起来,想要逃离什么似的。

一声轻笑。

“你要逃到那儿去?”

熟悉的音色,张不开喉咙般幽沉的讽刺,像僵尸灰白的指甲抠挖棺木的低沉刺耳。

郁姣脚步一顿,回头防备地看向他。

“这是土曜日的祭礼。”喻风和将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冷冷道,“你逃不掉的。”

“……”

郁姣咬牙,没有料到,这次的祭礼开启得竟如此迅速,如此悄无声息。没有宏大的阵仗、没有繁琐的准备、甚至没人通知她!

果然,像一个陷阱。

……

而此时,真正的神月蛾内——

全息屏幕竟然正在上演郁姣和喻风和对峙的这一幕。

“这就是神月蛾最新研发的黑科技。”

聂鸿深轻笑着介绍,“可以透过精神链接几乎一比一复刻祭礼中的场景。”

他的话音不无得意,看戏似的眸光扫向一旁面色各异的司铎大人和圣子殿下。

“怎么样?还满意我的安排吗?两位。”

贺兰铎面带无懈可击的笑容,可眸光却是紧紧盯着屏幕。而原苍则面目阴沉,几乎将手中的陶瓷杯捏碎,吐出的话毫不留情:“有这时间精力和技术怎么不把你的瘸腿修一修。”

聂鸿深笑笑,“大敌当前,聂某的私事自然往后排了。”

他心情极佳地喝了口酒:“这不是为了尽快找到方法杀了喻风和这个怪物么?只要在水曜日最后的祭礼之前找到他隐藏的弱点,就能完成我们多年的复仇,嗯?”

话音一顿,似笑非笑的眸光睨来:“莫非二位心意改变了?哦,我知道了,是对这个‘鱼饵’日久生情,于心不忍了么?”

他句句话都踩在两人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像是非要在火药边摩擦出火星。

贺兰铎微笑,眨了眨眼,眸光恢复清润。

嗓音温吞:“怎么会……我们谋划这么多年,不就等这——”

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屏幕上的场景、听着她和那个怪物的对话,他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缝。

……

身着宽松睡袍的女人被喻风和延伸的衣袂紧紧束缚着,高高抬起,毫无挣扎之力。

喻风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是故意和我作对么?攻略?看来成果也不怎么样嘛。”

他人模人样的脸上露出一抹非人的诡笑。

“不还是被他们抛弃了。”

“……”

“现在谁能救你?贺兰铎么?他只在意自己的实验结果和目的。啊,对了,”他眯眼,语气幽幽:

“他十几岁的时候还有几分天真愚蠢的真心呢,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

郁姣不语。

喻风和的话极具引导意味,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幼年贺兰铎身上。

郁姣脑中不禁浮现出幻梦里那道纤秀有礼的、少年的身影——在关键时刻为保护她而牺牲自己的身影。

“确实。”

此刻,郁姣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昂着下巴,分毫不让地开口道:“要是攻略的时间设置在十几年前,你那些下贱的计谋绝不会有半点用处。”

她骄傲的个性让她绝不会服软低头,哪怕有时候是为达目的演戏,她的眼睛和语气也都隐含着讥讽和不屈——喻风和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然相当了解她的个性,此时不择手段地利用起来。

“哦?是吗?我的计谋在那个时候不起效,可你的计谋不也在这个时代发挥不出来么?焉知你没参与的过去又能真的起效呢。”喻风和凑近,深深凝视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瞳,往里面填了把火:

“贺兰铎只是长大了,不吃你这套了。”

郁姣带着点莫名的语气,平静道:“那果然还是小时候可爱一些。”

“……”

她像是要把这些天受过的苦都用言语发泄出来一样,一一数落:“现在这种自私自利、阴晴不定、把别人的生死和痛苦玩弄在手掌里——甚至连过去的自己也要算计的人渣。”

她轻哼:“谁稀罕。”

相对的,在喻风和有意的引导下,她赌气似的一一数着幻梦中少年贺兰铎的优点,最后得出结论:

“——有些人长大就废了,还不如一个虚假的幻影迷人。还不如不长大。”

“……”

她哪里知道祭礼外的世界的天崩地裂。

喻风和黑沉眼睛闪过*一丝暗光,满意地勾唇,又将火引向下一个人:“原苍倒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仍然保留那份愚蠢的天真呢。”

不待郁姣开口贬低,喻风和先一步煽风点火地引导道:“也和小时候一样,对皎红月为他制定的伟大理想忠心耿耿呢,哪怕牺牲你也眼都不眨。”

“那又怎样。”

郁姣不屑白了他一眼,更难听的话已经当着原苍的面说过了,此刻她只是淡淡地给出一句绝杀:“反正我和他只是互惠互利,哪怕他扮演的松狮再和我心意,对我来说也只是乏味的替代品罢了。他的理想关我什么事?我也有自己的理想——”

“他呢,还没不配成为我理想的牺牲品。”

“……”

郁姣清楚,喻风和害怕她攻略这几人。所以她故意说一些难听的话,就是要告诉他:老娘根本看不上这些渣滓!

——当然,嘴上过过瘾,等出去之后她还是会乖乖攻略完成任务的。毕竟这隐藏着喻风和难得的软肋,也是她回家的唯一出路。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喻风和的反应非常古怪。

随着他渐渐扩大的笑容,这个真实到极致的祭礼环境忽然摇晃起来,宛如地震一般,低沉的、碎裂的声响。由土凝结而成的“神月蛾”崩塌,土块碎渣淅淅沥沥地掉落。

幻境结束的征兆。

未曾料到,这一次的土曜日祭礼竟然结束得如此之快……郁姣已经做好了打一番恶仗的准备。

——喻风和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这样想着,郁姣有些惊疑不定。

喻风和阴测测而洋洋得意地对她一字一句地做出口型,宣告此局自己的胜利:

“你。完。蛋。了。”

“你的攻略。要。失。败。咯。”

……

此时,神月蛾内亦是发生巨变。

——两个疯子炸了神月蛾!

聂鸿深怒骂一声脏话,试图唤醒“盟友”的理智:“你们疯了吗!几天后的水曜日就能复活红月了,你们现在是要反悔吗!?”

只能得到两个疯子带有执念的呢喃低语:

“郁姣在哪?”

“把她交给我!”

第85章 魔鬼的祭品35

聂鸿深不是没有预想过贺兰铎和原苍的反水背叛。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水曜日祭礼这个关键时刻来临之前!

……不仅如此,他也低估了郁姣对他们的影响。

原本他只是想看好戏——看郁姣如何被祭礼中的喻风和戏弄,顺便看看这俩人会是怎样复杂精彩的反应——顶多用语言奚落心思浮动的这俩人,却没想到这俩疯子听着郁姣和喻风和说的话,脸上神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直接失控了!

虽然看两人的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

渗透和埋伏在神月蛾内的人贺兰铎“摔杯为号”的信号下,立即开始行动,另一边,神月蛾的安防系统发出警报,是反抗军的人在外面捣鬼。

他们竟然里应外合!

聂鸿深已经来不及因为‘反抗军首领松狮竟然就是天启教团圣子原苍’而吃惊了。

他只是惊讶于贺兰铎似乎并不意外,两个疯子配合得如此默契。

一个从外攻,一个在内闹。

可神月蛾的弱点,他们本不该知道……

“——喻冰辞!”

聂鸿深咬牙切齿。一边采取应急措施,逃避两个疯子的追杀,一边调动仅剩的资源和人力抢救四面漏风的神月蛾。

绝对是这家伙告密了!

一下子被数位盟友背叛,聂鸿深再没有搅动风云、不动如山的气场了。

不过,这属实是是聂鸿深误会喻冰辞了,情报的确是她率先透露出去的,但真正从中作梗的其实另有其人——

郁姣猛然睁开眼,来不及考虑喻风和的古怪,便听到外边喧闹慌乱的动静。

……看来是贺兰铎和原苍行动了。

是的,神月蛾可能存在的弱点,实际是郁姣间接传递给天启的。

此时,她还不知道那两人全程听到她说的坏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正要出去看热闹,却不曾想此时的神月蛾已经变成一个被喷洒杀虫剂的虫巢。像是被巨人踩过的废墟,训练有素的员工纷纷躲藏起来,同时,因为聂鸿深的指令,大楼结构发生改变,迷宫一般试图困囿住那两个一边四处搞破坏,一边吵嚷着要找郁姣的疯子。

几道冰冷的白色鳞刺骤然穿透墙壁,擦过郁姣的肩膀,令人心惊胆战。

鳞刺宛如蛇一般地收回,残留的洞口猛地贴上一只眼睛,熟悉的弧度,莹润淡绿,笑眼弯弯。

“郁姣……”

贺兰铎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鬼风拂面:“终于找到你了。”

“喜欢那个年少的我?没关系,我可以变成白纸,那你重新养我一遍好不好?”

这话听得郁姣一阵起鸡皮疙瘩。他一会说要和她生生世世沉溺在幻梦,一会儿又说只有死亡才可以冻结年龄。

总之,感觉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郁姣扭头就往另一边跑。

没曾想,一片风带着波光粼粼的鳞粉洒下,落入她的眼睛,害她不禁眨眼落泪。

视野模糊之时,耳边响起原苍的声音:“郁姣。”

冰冷尖锐的螯足轻抚上她的身体、柔滑宽大的蝶翼笼罩她、肌肉线条紧绷的手臂拥住她。

一双双手或是擦拭她的泪珠,或是捧起她的脸颊,亦或是抚摸她的腹部。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郁姣,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吧。”

“我可以把你喜欢的部分拼接起来。”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们异口同声说。

“……”

——救命!一个原苍就够麻烦了,怎么多出这么多个!

就在郁姣快被数不清的原苍包围得窒息时,贺兰铎甩来数根的鳞刺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分裂的原苍。

“拿开你的脏手。”贺兰铎神奇扭曲,一面是微笑,另一半面孔却是空茫冷漠的面无表情。

“天启的叛徒。”

“…………”

“不想死就跟我来。”

聂鸿深不知从哪冒出来,在贺兰铎和原苍打起来时,他利用地形优势,伸出两条鬼鬼祟祟的虫腿,趁机劫持了郁姣。

捂着她的嘴,贴在她耳边言简意赅地解释:

“他们听到了你在祭礼上说的话,人造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一时崩溃了。”

嗓音压抑着咬牙切齿的愤怒。

郁姣一愣,当即想到了那个喻风和曾经在幻境中说的话:

“说到底,这些实验体也不过是一段人形的程序——和eleven没什么差别。”

“他们是危险的生物武器。为了防止这把锋利的刀指向自己,天启计划其实暗中设置了‘刀鞘’——那就是他们的底层代码。”

“只要击毁他们的底层代码,你就能摧毁他们初始设定便不健全的人格。”

“把他们变成你脚下的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缝合了怪物躯体的,疯狗。”

“……”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现在分明变成了追着主人咬的疯狗-

郁姣这下总算明白喻风和在祭礼结束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那番口型是什么意思了。

即使她不想和聂鸿深待在一起,但为了逃命,两人也只得绑定了。

聂鸿深带着她当然不是因为大发慈悲。通过这次的试探,他心知身为盟友的贺兰铎和原苍不再靠得住,为了确保不久后的最后一场祭礼能够顺利完成,他必须把郁姣这个重要祭品牢牢把握在手中。

——不论那两个疯子是想杀了她,还是想带她远走高飞。

聂鸿深将烟蒂丢在地上,用尖利的虫足碾灭,眸光狠厉。

——他都不允许。

郁姣必须死。

这样,红月才能带着记忆复活。

“……”

想着,聂鸿深没什么好脸色地将食物丢在桌上,撇嘴:“你想把自己饿死,好让贺兰铎和原苍给你陪葬么?”

但至少得让她活到祭礼日。

聂鸿深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个趴在桌上、身形单薄的女人。此刻他没有再坐轮椅——毕竟那样不好逃跑。

他的下身完全变成了机械构造般的虫身和虫腿,庞大得像辆古怪的坦克,修长虫足上的尖刺都可以贯穿郁姣,衬托得她愈发瘦小。

郁姣没好气地拿起食物,还嘴到道:“那自然得先安葬了你,我才能放心地死。”

聂鸿深眯眼。

实际上,经过这些天朝夕相处地逃亡,聂鸿深总疑心郁姣的性格和从前相比,是不是变化太大了。

郁姣没在意他审视的目光,她揉了揉额角。

她最近总是做一个相似的梦。

自从离开神月蛾之后,每晚都会梦到一片海。有时她是在海里徜徉,有时她则是在海面上方飘荡,能感受到水波抚摸过身体的冰凉柔滑,太真实了。

那片海不是现如今被污染的黑海,而是一片晶莹透亮的蓝,令人心旷神怡而安心。

……莫非是因为下一次祭礼是水曜日?

郁姣迟疑地咬下饼干。

可是,在梦中她没有感受到危险。

……

这一次的土暗日过去得异常快,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拨弄时针、好让它走得更快一些。

就在晨光熹微的时刻,两人暂时躲避的地下城骤然被天启教团的人和军队包围。

聂鸿深冷哼。

真是两条阴魂不散的疯狗。

他斜眼看向在梦中神色挣扎的郁姣,满脸嫌恶地抱起她,寻找包围的薄弱点冲破——只要坚持到水曜日降临就好了。

“……”

熟悉的感觉袭来,外界的一些喧嚣逐渐远去。

梦魇的黑气侵入郁姣的意识,她眼皮沉重,不由闭上了眼睛。

……

水……到处都是水……

唯有一处在水波中起伏的洞穴是无水的。水中似乎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又到……该进肉身殿…的日子。”

“毕竟这样才能拿到……跟弑…城……神月……对抗。”

“走吧,愿神女保佑我们平安回到神女海。”

“……”

随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小队,踏入洞穴。

郁姣混混沌沌地被什么牵引着、亦是离开了温暖徜徉的水,进入那个不知被什么结界隔绝的干燥洞穴。

说是洞穴也不准确,这里的墙壁是血肉一般的深红色,时而有呼气起伏般的搏动,这里如同一座庞大的迷宫。

小队的人小心翼翼地扒开盘根错节如血管般的“枝条”。小队末尾的女孩带着防护面罩,露出一双狡黠的双眼,好奇地四处打量。

郁姣被那道引力吸入小队最后一人的身体内,清晰地听到她和一个声音的对话。

“已经失败两次了,这一次真的可以成功?”她狐疑地问。

【放心吧宿主,这一次攻略对象身体都动不了,你冲上去亲他一口,他就沦陷了。】

“……睡美人?还是白雪王子?”

郁姣被逗得笑了一声。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宿主请严肃一点。】

电流音危言耸听道。

很快,女孩在系统音的指引下,脱离小队,前往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迷宫深处,躲避着时而巡逻的大虫子。

终于抵达迷宫的中心,顺利得不可思议。

入目是一个……男人。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仿佛融嵌在血肉迷宫中的男人,他低垂着头,灰色的长发垂落,依稀可见俊美的五官,仿佛嶙峋山石一般锋利坚毅。

在系统的怂恿声中,女孩好奇地走上前去,用手指抚开他脸上的长发,打量他的脸,给予评价:

“确实长得像童话中的王子。”

【不要浪费时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攻略失败的话,我就只能……】

它的话音隐没。

“好啦,知道啦。”女孩不耐地打断,“你就只能动用你的能力重开是吧。”

她不以为意,还没有意识到系统话音中的凝重。

在系统的不住催促下,她终于凑上去,贴上睡美人紧闭的两片薄唇。

【要伸舌头——】

话音落下,女孩还未来得及动作,却见面前人骤然睁开一双幽紫的双眸。

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却满含杀意,下一刻,尖锐的虫足自身后贯穿了她的要害。

痛感被屏蔽,这一次的系统提示音前所未有地清晰。

【第三次攻略失败!】

郁姣睁开了眼。

入目是和梦中如出一辙的、山石般坚毅的下颚线,上面连着俊美的五官。

带着梦中的执念,不顾身后那两道熟悉的疯子身影,郁姣想也没想的吻了上去。

“……”

在聂鸿深错愕的目光中,在贺兰铎卡顿的攻击下以及目眦欲裂的原苍的叫喊声,她吻了上去。

——攻略、攻略。最后一次机会!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攻击的人、追逐的人,抱着她的人,通通凝固了。

叮咚一声,熟悉的系统音响起。

【请您回答下列问题:】

【1、您的情夫是_____】

【2、您孩子的父亲是_____】

【3、您不可告人的秘密是_____】

【4、您被谁利用了_____】

【5、■■**您遗忘了_____】

“……”

收回目光,郁姣抿唇,盈灰的眼眸闪了闪。缓慢而坚定地一一回答道:“情夫是聂鸿深。”

“孩子的父亲是原苍。”

“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我杀了喻风和。”

“我被贺兰铎利用了。”

“…………”

回答了这几个问题之后,故事便显而易见起来。

原来的那个‘郁姣’为了向聂鸿深表忠心,潜伏进入天启,一面被贺兰铎利用杀死了前教主喻风和,一面被新任教主植入了他分裂的血肉。

这些人各怀鬼胎。

而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郁姣抬眸,轻声道:

“因为喻……不对,因为那个怪物,我失去了前三次攻略失败的记忆。”

……是的。

那些噩梦一般的未来场景,弑神城、神月蛾、肉身殿,都是她遗忘的攻略失败记忆。

闻言,系统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音,仿佛等待已久的古墓石像。

【恭喜您!回答正确!】

【联合第一关的任务奖励[重生],现在发放道具:】

【回溯——】

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玄妙,郁姣的意识和身体好似被旋涡席卷一般,划向不知名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悠扬的音乐声、人群的交谈声,柔软的呼唤声。

“红月、红月,醒醒。”

肩膀被一只轻柔的手拍了拍,令人安心的馨香萦绕,像母亲的摇篮。

“……妈妈?”

你睁开了眼,入目是皎夫人含笑的面孔。

“哎。”

她应声道。

温柔的手将你脸颊雪白的发丝别到耳畔,你眨了眨红宝石般的血色眼瞳,听母亲低声提醒道:

“待会喻家那小子就要来提亲了,你不是说要刁难他一下吗?”

第86章 魔鬼的祭品36

你叫皎红月。

是皎家这一代长女,出生便拥有异色瞳仁和头发,雪白的发丝圣洁若神山上最无垢的冰雪、血红的眼眸华丽如帝国最名贵的宝石……你的模样和《圣经》中对神女的记载得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你一出生就被誉为神明赐给人类的最后一件礼物。天启教团是你的第二个家,即使你性格娇蛮无理、喜欢恶作剧,还总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但教团里那些笨蛋信徒全都虔诚至极,对你很是尊敬,一个两个都喊你圣女。

又因你打出生起就体弱多病,所以无论是皎家还是天启都对你万分小心。

你就这样众星捧月地长大。

可你并不快乐——你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一次乏味的庆典,你百无聊赖地玩头发,眸光一瞥便看见了那个传说中那个一心钻研科技的书呆子,喻风和。

这一年,你十六岁。

“喂,帮我捡一下。”

你拖长了语调,嘴上说的是请求,但语气是那么理所应当。好像不是在使唤豪商巨贾的喻家太子,倒像在使唤一个下人。

你托着下巴,倚靠着二楼的露台栏杆,笑吟吟地看着书呆子敞开的书页上,那密密麻麻晦涩的字眼间躺着一条粉嫩轻薄的面纱。

这是你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宗教神学盛行的国家,喻家是相当独树一帜的存在——可以说是信仰科技,联邦大部分的基建和仪器都出自喻家之手,上到人工智能eleven,下到机械陪伴宠物,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颇有一种和天启对抗的敌意感,甚少参加教团的活动。

这一次还是因为联邦正值四百周年庆典。

你满怀恶意地猜测,他看见你会不会像是现代人看到一个愚昧的原始人那样生出高高在上地厌恶呢?

反正,看到他第一眼,你就知道:你不喜欢他。

嘁。

他果然没有帮你捡。只是昂着头一语不发、一眨不眨地盯着你,那双黝黑的眼睛幽沉得像黑洞,要把你吸进去似的。

你颇感无聊地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飞扬的纱幔间影影绰绰的背影。

可出乎你的意料。

自那以后,喻风和就从一个科研书呆子变成了宗教书呆子。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了新任教主的有力竞争者。

你对谁当教主并不感兴趣,虽然坊间都流传:作为神明的代言人,新任教主会成为神赐圣女的夫婿。

只是,自从喻风和开始研究神学开始,他就总会跟你有意无意地“偶遇”。

他像一张铺天盖地而密不透风的网,悉心织了好些年,就为了捕获你这条桀骜不驯的小鱼。

他似乎察觉到了你对他面无表情时的微妙反感,渐渐的,他会笑了。

原本沉郁隐晦的脸,因为泛起笑的涟漪,竟然也能称得上优雅随和了。使得从前对他有所戒备和抵触的天启教众和皎家人,都渐渐卸下心防。

他的确手段了得。

算了,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他对你言听计从,关怀备至,甚至可以说到了没有原则和底线的地步,或者说,你就是他的原则和底线。

你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哪怕故意作弄他,他也微笑着承受,甘之如饴般。

或许你就是喜欢这种任劳任怨、打骂不还口的类型吧。

有时候你觉得他像拥有实体版的eleven。

反正身为皎家的女儿,即便你有一层圣女的光环,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神圣BUFF的珍稀嫁妆,最终你还是要作为联姻的傀儡。哪怕皎夫人非常宠爱你,但面对喻风和这个手握科技和宗教双重桂冠的人,如此诚意满满的求亲,也松了口。

就这样,你嫁给了他。

在你的二十岁。

婚后几年,你们育有两个养子。

说是养子,实际上是天启众多实验品中杰出的两个罢了。

一个没有头发,一个没有眼睛。你都不喜欢。

没有头发的那个,有一双薄荷绿的眼睛。面无表情得像个机器人,盯着人时怪瘆人的。

没有眼睛的那个,有一头落日橘的长发。像头处于应激状态的小兽,冷不丁就会咬人一口。

没头发的那个总喜欢偷看你。至于为什么是偷看——因为你见他第一面就凶巴巴地恐吓他:“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后来他果然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你了,总是像个小猫一样藏在各种东西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莹盈漂亮的绿眼睛看你。

再后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总喊他:“没头发的那个。”配合着脸上嫌恶的神情,他第一次有了羞耻心。

你并不知道,他私下里跑去问负责研究他的贺兰教授,怎么才能长出头发、又怎样才能拥有名字。

贺兰教授十分吃惊又欣慰,在评估表上第一次写下了[初步社会化]的评语。

下一次再见他,他顶着一头漂亮的米白色妹妹头,背着手有些紧张的沐浴在你的目光下,认真地说:“我有名字了——我叫贺兰铎。”

你躺在昂贵的沙发椅上,正悠闲地捻起拨好的葡萄吃,闻言打量他两眼,招小狗似的朝他挥挥手。

“过来。”

他屁颠屁颠地小跑到你近前,站定,还细微地喘着气——明明这点运动量对他们这些实验体来说,并不算什么。

你饶有兴致地用沾着水果汁液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在他白净无暇的脸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丑死了。”

说完,你便恹恹地挥手,“好了,滚开点,别挡着我吹风。”

你不知道,他在转身离去时,垂下眼睫,水蛇般的舌尖迅速伸出、卷走你留在他下巴上的果汁手印,无声地喃喃:“……好甜。”

……

至于那个没眼睛的。

他并不是自愿成为天启的实验品的,他实际上是喻风和从地表聚集的难民窟中带回来的。

可他并不觉得这对他是拯救。

他幼稚地仇富。

所以他每一天都在闹,觉得你们这些“上等人”都可恶至极,觉得上天对他如何如何不公。吵着要回去为被污染物咬死的亲朋好友复仇。

起初你觉得吵闹,后来便觉得有趣。

于是你刻意在失明的他面前,扮演刻薄、恶毒且富裕的教主夫人,说一些让他暴躁失控的话。

成功吸引了他的仇恨值。

看这个怒火中烧的小孩,在你面前被侍卫押着只能破口大骂,没一会连嘴都被堵住了,青筋暴起、通红着脸、目眦尽裂却目无焦点,你乐得不可开支。

接着,你开始实行计划的第二步。

你伪装成教团里最低等级的司门,接近他,为他包扎伤口,捏着嗓子说一些鼓励他的话。

他果然沦陷了。依偎在你身边,像一团小流浪狗,轻声喊你姐姐,空洞的眼睛落下滚圆而透明的泪珠。

“姐姐……我好害怕……”

你用柔软的带着馥郁香气的手指拭去他的眼泪,温柔地捧起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安抚道:“别怕,小苍。”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出门狩猎才逃过一劫,哪怕你在场,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

“既然老天保留了你一条命,无论是不是戏弄和惩罚,都给了你复仇的机会呀。”

“世道不公,我们一起改变它,好不好?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生活在没有污染的世界……”

就这样,你将一颗核心是绝望、外壳却是希望的种子,种进他心底。

话音极尽温柔,脸上却带着嘲弄的微笑。

这场恶作剧愉悦了你好几个曜日。

期间,敏锐地贺兰铎差点捣乱,好在你用别的好处收买了他——他不知怎么弄伤了自己,也要你亲自包扎。

另一边,原苍的眼睛在科技和宗教的双重加持下,复明了。甚至还多了其他超凡能力。

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欣喜地想找到他的司门姐姐,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结果看到的却是你这张脸、听到别人尊称你为教主夫人时的神情。

太精彩了。

令你诧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冲上来打你的意思。只是眸光沉沉而莫名地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后来便开始躲着你走。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说那些可笑的孩子话。行动上倒是一直努力,越发往圣子的方向靠近。

不知道该说孩子长大了,还是天启的人体实验破具成效。

哪怕你屡屡说一些在他底线上践踏的话,他也不会急眼。在你愈发过分的言语刺激下,他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反唇相讥。

还学会了装傻充楞。

唉,孩子大了,就学坏了。

你感觉没什么意思了,便去寻找下一个乐子。

而这几年里,绿眼睛的头发越来越长,也学着养父的样子,牵起唇畔,脸上的笑容愈发无可挑剔。

但你却越来越讨厌他了。讨厌他孺慕渴望的眼神、讨厌他虚伪完美的面具、讨厌他暗戳戳地靠近,尤其是发现这家伙在暗室里收集了无数你丢弃的垃圾、照片和发丝,你简直头皮发麻。

可喻风和不让你杀他。

索性用权力将他调到偏远的研究院去,眼不见心不烦。

你毫不在乎的漠视似乎令他无法忍受。他日复一日锲而不舍地给你写信。你想,一定是艰苦的极地环境让他精神变态了,否则那信中的内容怎么会一封比一封粘稠露骨?

你清楚,对于这种恶心的追求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视若无睹。紧接着,你把信拍在喻风和的脸上,正式跟这个无能的丈夫,单方面绝交。

除此之外,喻风和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你比较喜欢他妹妹,弟弟太阴沉了,所有人里你最讨厌的就是他。

对于总是找存在感的贺兰铎,你的应对方式是无视;

对于有幼稚英雄主义的原苍,你的应对方式是摧毁;

而对于阴暗自卑到了扭曲地步的喻水,你更是不加掩饰你的恶意。

你像是使唤仆人一样,使唤这个“尊贵”的喻家二少爷。

其他人都只敢背地里说难听话,只有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欺辱他。

你让跪在地上给你穿鞋擦地、刁难他端给你的咖啡温度过高或过甜、指责他长发遮着脸污染你的眼睛。

但你也见不得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因为他们往往会嚼到喻风和的母亲。

你不喜欢。

所以你敲打几次之后,便没人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说实话,你如此作弄这些人,实际上是期待他们有谁不堪受辱,暴起给你一刀,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

生活属实无趣,你一直渴望着死亡降临的那一天,你谁都没告诉。

你总偏执地认为,死去的瞬间会经历人生走马灯,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什么了。

你当然也试着自杀过,可每一次都莫名其妙地失败——多数是被喻风和或有心或无意地打断。

让你不禁开始怀疑,莫非你真的是神明赐下什么东西?诅咒吧?

说到喻风和,这几年你越发看不懂他了。

你们的婚变始于喻风和从地心回来。

他好像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你偶尔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语气,就好像在跟什么存在对话一样。

“为什………世…恶意……她?”

“怎么…………自由。”

“…………爱?”

从前明明刻意限制他那狼子野心的养子和弟弟跟你接触,后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捣鼓研究些什么,过了很久,他的身体愈发差了。

他终于疲惫地出来了,把被你调远的贺兰铎接回来、、并开始着手处理喻水天生异种的事情。

你觉得……他好像一个活在未来的人。

他在刻意压抑什么,那厚重的眸光令你浑身不适。有几次夜里半梦半醒,你看到他一语不发地僵立在你的床前。

你吓了一大跳,质问他在干什么。

他却笑了笑,只说:“有点担心你。”

便褪下外衣,躺在你身边,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们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

你爱他吗?

你不知道。

就像是地心有什么东西召唤了喻风和,并令他入了魔一样——你觉得死亡也在召唤你。

你合上眼眸,感受他冷凉的手环住你的身体,那么密不透风,带着浓厚的恐惧和依恋。

奇怪……他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吗?

……

这一天来的很快。

在你的二十六岁生日宴上。

喻风和好似被夺舍一般,彻底没有了你喜欢的笑容,宛如机械故障一般,重复地喊着你的名字。

“……皎。红。月……皎…月……皎…郁…皎…姣……郁………姣。”

在被他一剑刺穿心脏时,你脑中果然闪过人生走马灯。

……游戏、攻略、奖励……回溯。

你想起来了。

你全都想起来了。

你不是皎红月。

……

你是郁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