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木桶轻微的往水下沉了沉,还没来得及浮起,人已经蜻蜓点水般掠去另一片木板。
船上众人只看得见一道浓墨在海面上曲折纵跃,逐渐靠近远处冒了个头的小岛。
待双脚落到了小岛边缘,晏星河长袖飞甩,三条细长发光的红线从指缝盘旋飞出,活蛇似的钻着脑袋冲进海水。
也不知那红线是个什么玩意儿织的,好像永远抽不到头,没完没了的从黑袖里钻出来,入了水依然光亮灼人。
晏初雪好奇的蹲在小船边缘看戏,被他哥一巴掌抽在头顶,“再凑近点儿好了,凑近点儿看得清楚,再往前半步你就能直接掉海里看了!”
晏初雪捂着发顶,抗议说,“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看,那些人也在看啊!你怎么不说他们!”
小船边缘果然零零散散蹲了几排看热闹的人,小船都有点往一侧倾斜了。
晏赐简直要炸毛,翻出来铁戒指催动里面的灵力,带着小船往远处跑路,“你们给我分开点儿站!看热闹不嫌事大,等会儿船翻了就好玩了!以后别推我出去收拾烂摊子,我真是,无语,受不了了!”
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忍不住回头去瞅,红绳入了水依然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绕了混乱的几十圈,那东西藏在漆黑的海水里也不知道到底捆了个什么。
晏星河拴完一个角,在龟壳上身轻如燕的飞奔,红绳连着三个定点捆成了没封口的角。
最后一个点结结实实的拴完,他五指收紧猛地一拉,脚底下的小岛地动山摇的“挣扎”起来,伴随某种困兽低沉的咆哮。
众人不由瞪圆了眼睛,位置稍微靠后的直着脖子站起来。
小岛正前方缓慢抬起来一块巨大的“礁石”,缀着两只巨型火球似的眼睛,海水稀里哗啦掀了一地。
朝后面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龟壳上的“跳蚤”,它发了怒,火球蹭的变成血红颜色,“小岛”倾斜着一扑,顶着背上的跳蚤撞向一排迎面扇来的巨浪。
呼啸而过的浪头像个翻滚的小山,晏赐一干人离得老远,尚且被波及震掉了好几个,更别说一人一剑跟它正面硬刚的晏星河。
浪花过后,巨鳌和站在巨鳌背上的人一齐消失不见,连雷声都隐去不少,海面上死一般的沉寂,疏阔天地间只有商船支离破碎的尸体,并一叶载着蝼蚁点点的扁舟。
“那个,”寻死觅活的张宝财也被刚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顾不上哭他那被风浪打散的暴发户梦,梗着脖子朝海浪平息的方向张望,“刚刚牵着红线到处甩那个……人?——他是不是死了?”
“闭嘴,就你最会说话!”晏赐呛了他一声,眉头皱得死紧,心神不宁的踹了下脚底的金叶子。
养尊处优一辈子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某一瞬间,几乎忍不住想跳下去从巨鳌嘴里抢人。
这感觉真的很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哥,”晏初雪叫了他一声,扯他的袖子,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睛红红的望他,“我不想看大侠他……”
晏赐抿紧了嘴唇。
忽然,一道剑光撕破海面的平静,好像临到沸点的时炸起的第一只气泡。
一道道暗流从纵深的海底翻搅上来,水彻底烧沸了,巨鳌伸着两只粗壮的爪子破空而出,又猛地扑向海水。
它自己瞎搅和完全不用顾忌后果,掀起来城墙高的惊涛骇浪,却让小船上的人吃了好一番苦头。
身上还没来得及被海风吹干的衣裤又遭了殃,水鬼一样灰头土脸地搭着别人的手爬起来,脚才登上去一只呢,又是接二连三翻滚的浪涛迎头拍过来,不由分说的给人摁回海底去。
晏赐好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又是惊喜又是生气,跟晏初雪一起捞人都捞不过来,憋了半天憋得脸红脖子粗,冲晏星河那头大喊,“你要打能不能打快点儿?再牵着你那绳子跟它溜达一会儿,船上的人就要死光了!”
藏在海水底下的打斗终于见了分晓,巨鳌不知被伤到了什么要害,猛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
嚎到一半,糙树根似的脖子上面一圈圈缠绕的红绳猛地收紧,这令人心律不齐的嘶吼声被掐断。
雷暴过处层层白光劈向海面,就在这令人惊惧的电闪雷鸣中,一人挟着剑光破水而出,力有千钧的一脚踏在龟背上,硬生生将那比岩石还坚硬的玩意儿踏出来几道深刻的裂纹。
“我去!我的天啊……”
船上的,水里的,还有扒在金叶子边缘要上不上,没人还记得自己刚才想干嘛,全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
晏星河并拢五指,收紧了缠在掣天鳌三足和脖子上的红线,脚底一寸寸深陷,这硕大无比的凶兽整个被掀飞了起来。
众人感觉头顶好像飞过去一座小岛,天降陨石一样从另一边砸进水面,轰起来一道遮天蔽日的浪头。
风浪过后,那搅得众人反复死里逃生的老王八没了,晏星河几步跃到金叶子上边儿落定,顺手捞了个扒拉在船边的人。
他指头底下垂着三根红线,末端吊起个木头做的王八,缺少一只后腿,尖尖的脑袋上眼睛睁得老大,像是对什么人怒目而视,只不过只有一边,另外一只成了个空掉的窟窿。
晏初雪拿指头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龟壳,盯着它瞎掉的眼睛看,晏星河摸了把腰间已经入鞘的剑,解释说,“在水里扎的,这玩意儿想扑我,不让我浮出海面,不给它来个大的出不来。”
“……”晏初雪指着那木头坠子,“它是刚才那只大王八?!”
晏星河翻出来一个八卦袋,全身都湿透了,只有这玩意儿还置身事外的干净着,“嗯。”
晏赐眼睛眯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凑近那木头版掣天鳌看了又看,隐约能闻到一股带着海水腥味的草木香。
他震惊的说,“辛兄,客栈那会儿,你跟我说你妻子害了病,你来东海是要给她找药,你,呃——你别告诉我,你要拿去入药的是这只王八精?”
晏星河收起八卦袋系在腰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揣进胸口,淡淡的回了声,“嗯。”
“……”晏赐面无人色的说,“敢问你夫人她是何方神圣,害的什么病?”
把这只万年王八精拿回去煮了吃,真的不会把人给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