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河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被别人看不起,更何况是这个他非常讨厌的白毛狐狸精。
可他舌根一搅,嘴里就尝到甜味,被这陌生的味道冲击得忘了要说什么,惊疑不定的又动了动舌头,那甜味就向四面八方蔓延开。
晏星河慢慢睁大了眼睛,看向跟前笑得贱兮兮的白毛狐狸。
——他上一次吃到糖,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鹰唳和百花杀是不一样的,他做的再好,百花杀也不会给他糖吃。
晏星河被甜懵了,眼皮微微垂着,舌头卷着那颗小糖豆动来动去。
从外面看他就好似那受到惊吓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却又一动不动的,只有瞳孔微微放大,被这小小的一颗糖给唬得愣住了。
苏刹拿帕子擦着手,他到底还是忍不了手指头上有泥巴,一边擦,一边观察小猫咪的反应。
他发觉晏星河这人很奇怪,该有反应的时候蠢的像个木头,叫人觉得无趣至极,可偏偏又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戳到,然后一成不变的石头脸裂开了表面那层僵硬的壳,叫人透过缝隙,窥看到内里一丝珍贵的柔软。
“你喜欢吃糖吗?”苏刹问他。
晏星河别过尚显稚嫩的脸,没理他,好似不屑一顾。
大尾巴狐狸勾了勾嘴角,“那么以后我会时常跟慕指挥官过问你的功课,只要你表现好了,每天晚上都有一颗糖。”
“……”晏星河掀起眼皮瞅着他。
好吧,喜不喜欢都不知道吱一声,没张嘴巴似的,归根究底还是无趣。
苏刹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想听听这呆猫脑袋里面会不会有水声,啥也没听见,倒是对上了晏星河几欲咬人的目光,只好百无聊赖的抽回手,擦着手指头走了。
“大王,”晏星河忽然在后面叫他,“这座桥,真的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吗?”
“嗯哼。”
晏星河顿了顿,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可惜说到一半,那底气就散光了,“那么您觉得,我……”
苏刹挑眉,回过头好玩儿的看了他一会儿,“就你现在这点儿本事,等个十年八年再问吧。”
他这话晏星河很不服气,他自视甚高,就算放在百花杀也是出类拔萃,更何况刚才已经爬了超过一半,对方纯粹是在贬他。
他低着头,满肚子闷火,觉得这妖王未免太看不起人。
那白毛狐狸才不管他心里如何翻江倒海的叫嚣,走远了,还留了一句,“不过,跟那群学了一年只学会踩人家手的蠢货比起来,你年纪最小,爬的最高,说不定也用不了十年八年——反正依本王看,如果不是你,那也绝不会是别人。”
晏星河愣住了,张了张嘴,那人已经被前呼后拥的侍从包围着走远了,他又默默的闭上了嘴,不动声色的,反复品尝舌尖那点残余的甜味儿。
后来他做了鹰唳的队长,前前后后要处理的事务很多,起初执念一样的铁索桥慢慢地就淡忘了,直到今天被那群跳脚妖怪激怒。
他终究还是成为了第一爬上铁索桥的人,也没有像苏刹预料的那样,花上个十年八年。
苏刹问他,“晏队长今天表现得很好,太好了,我是不是该给点儿奖励?”
晏星河看他一眼,默默别过脸,“我现在不吃糖了。”
“哎呀,那真是可惜,我可就不给了。”
苏刹其实也没有随身带糖的习惯,那玩意儿是很多年前哄小孩子玩的。
只是心眼儿实的晏队长不知道,余光看见他把手伸进了袖子倒腾两转,还以为真的有糖,假装不经意的瞥了几眼,那坏心眼的妖大王又慢腾腾把手给挪出来了,“刚刚你们吵架,我全都听见了,那群妖怪问了你一个问题,他不说我还没往那儿想过,他一问出来,我也想知道。”
苏刹摁着他的唇珠,那薄薄的嘴唇衬在莹白的手指底下,像剔透的红色玛瑙,“要是有一天本王腻了你这没滋没味的东西,放你自由,把五蠹丹的解药给了你,你会走吗?”
晏星河抱着剑,看了他一会儿,没应。
他应该是想从对方嘴里听到答案的,可晏星河轻轻张开嘴唇,要给他回答的时候,苏刹不知道脑门子里那根筋突然抽了,忽然把他的脸捏了起来,截去话头,“你别想了——算了,问了也没用,不管你到时候会不会走,本王都不可能把解药给你,陈芝麻烂谷子随处都可以捡,趁手的刀,却可遇不可求。”
他捏着晏星河的下巴,脸侧的血就顺着流到掌心,白毛狐狸瞧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儿馋的舔了舔唇角。
晏星河条件反射后背绷紧,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秒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偏了些,凑近过来。
他整个人一僵。
柔软的舌尖流连了一会儿,上瘾似的,顺着新鲜的血迹一路往上。
每一个吻落地,都好像绽开一朵带着小刺的花,叫人局促不安,可又酥酥麻麻,越是亲昵,越是意犹未尽。
晏星河抓着他的袖子,五个指头用力收紧了。
苏刹最后停在了额角翻开的皮肉,维持这个姿势没动,晏星河掀起眼皮,顺着他不算友善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旁边脸色苍白的楚遥知。
“……”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猛地推开苏刹,捡起被对方丢在地上的手帕,转过身的时候,楚遥知已经步履匆匆的走了,头也不回,后背绷的笔直。
苏刹抽走他手里那张混着血水和灰尘的脏手怕,往后边儿一抛,又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谁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你管他呢,让他走。跟我回寝殿,趁本王现在心情好,等会儿亲自给你抹药,但是你得先去洗个澡。唔,又是血又是泥的,一身臭汗,这鬼样子可不准上本王的床。”
晏星河俯身要捡,那白毛狐狸状似不经意的一挪脚,恰好踩在了手帕上面,他扯了一下,扯不动,没什么语气的说,“拿开。”
“……”苏刹往底下瞥去,笑得更张扬了,只是掺着冷,“你在跟我发火?”
晏星河毫无诚意的说,“属下不敢。”
关心他的人,就那么几个。
这看似恭敬的四个字,每个都长出来斗大的尖刺,扎得苏刹浑身发毛,就冲这句话,他今天怎么收拾晏星河都是不够的。
这混账狐狸不光不抬脚,还故意踩着那帕子碾了几个来回,陷进土里真是抠都抠不出来了,“我还就看这帕子不顺眼了。既然知道你的主人是谁,那么本王看不顺眼的东西,你也不准看顺眼——你再盯着它试试?今天你要是敢把它捡起来,本王就砍了你两只手。”
晏星河终于站了起来,看也没看他,转过身就走,下山的小路还跟楚遥知选的同一条。
“真是反了天了!”
苏刹气得浑身炸毛,瞪向那口口声声自称“下属不敢”的背影,心想,都是给这小混账惯出来的。
他心里不痛快,也要变着法儿的让别人不痛快,旁边那群妖魔鬼怪就遭了殃,本来竖起耳朵聊八卦聊得正起劲呢,忽然听见妖大王震破耳膜的一声厉喝,“叽叽歪歪挤在那边瞅什么?扯半天闲淡了,东蹿西蹿钻完前边儿钻后边儿,舌根子舞的怎么还没给你打成个蝴蝶结?一群废物,我真是受不了了,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滚去练铁索桥!”
众废物们忙七手八脚的跑去爬铁索了。
外加一个负着手,时不时点点头,看似一本正经指点训练,只留了个后脑勺对着妖大王的慕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