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臂弯里虽然揽着襁褓,却也没有拍打诱哄,只是微微低着头,露出一弯漂亮的后颈,像那么尊石头塑的抱子菩萨像。
但神奇的是,刚才几十只手都哄不过来的奶团子,被大祭司这么干巴巴的盯着瞧了会儿,竟然渐渐的不哭了,砸吧砸吧嘴皮啃起了肥短的手指。
大祭司腾出来一只手,金枝后面还有四个普通侍女,其中一人端着木头托盘。
金枝递过来呈到手边,她拿着那上面新鲜折下来的树丫子,上面只支着一片树叶,小奶团乱挥的爪子没两下就扯了下来,捏着捏着正要往嘴里送,大祭司摁在了他的额心。
那树叶子不知道有什么灵气,一贴上去小胖手怎么都薅不下来。
按上小狐狸额头的一瞬间,晏星河看见大祭司衣袖上缀着的图腾渐次开了,层叠舒展,是银色山茶花。
被白纱缚住的眼睛往下看了会儿,大祭司指尖点着树叶,和缓的声音说,“你未出生时丧父,出生后丧母,本是个克六亲的凶险命格,但盘绕苍梧树而生的神花喜欢你,你会得到它的偏爱。小狐狸,我为你赐福,受到神花庇护的人会终生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常有好运眷顾。”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点浮动金光,在两人之间形成几缕连绵的丝线,一端连着树叶,一端连着大祭司额心那只弯月配饰。
晏星河眨眨眼的功夫,那银色弯月突然消失了,露出额头上一只眼睛形状的花纹,竟然还会动,上眼皮轻轻耷拉着,仿佛是第三只鲜活的眼睛,正在慈爱的注视着被赐福的新生儿。
晏星河朝楚遥知靠近半步,低声问,“她在做什么?”
楚遥知虽然没看,却十分熟悉这种流程,头也不抬的说,“在给这孩子点睛。烛心里面连接着苍梧树,点睛之后这孩子就会受到苍梧树庇佑,身死之后,只要不是灰飞烟灭,不管隔着多远,最后都会魂归故里,成为树上一片不枯不朽的叶子。”
狐族的苍梧树,晏星河以前见过,跟座绿油油的小山似的,那叫一个遮天蔽日,心想,莫非缀在上面密密麻麻透不进光的树叶子,实际上全都是狐族人的亡魂?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又问,“你刚刚说的那个烛心,就是大祭司头上那只会动的眼睛?”
“对的,”楚遥知下意识摸向额头,“这东西我们狐族每个人都有,叫做额心印,但是大祭司是玄烛,她的额心印最为特殊,所以叫烛心。你看那只小狐狸,她现在脸上是不是也有额心印了?”
树叶挪开之后,小奶团粉色的额头上果然多了个绿色的印子,米粒大小的一颗竖在中间,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形状。
晏星河轻轻碰了他一下,“遥知大哥,这孩子和你一样,是个青狐。你的额心印也是青色的吧?”
楚遥知一愣,低着头碾了碾脚边几块碎石头,耳朵根慢慢红了。
晏星河这个心大的玩意浑然没有发觉,只是盯着大祭司玄烛面上那圈一丝不苟的白纱——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丝质的,可真要放眼瞧过去,连根睫毛也看不真切。
他心想,这白纱不知道是不是和树叶一样,也附着什么玄妙的灵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却不知道里面看不看得见外面。
不过,刚才伸手接孩子的时候,玄烛的动作十分自然,半点停顿也无。
晏星河知道古时候有些专司神职的巫祝,会特意将眼睛蒙起来,因为人的目力所及有限,关上作为人的肉眼之后用心眼去看,更能体察世间瞬息万变的微妙,方便他们沟通天地。
他猜想,玄烛方才应该就是用那只烛心看东西,只是不知道白纱底下那双眼睛,只是遮起来了,还是……
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盯着那银色的额心印多看了会儿。
玄烛摘下叶子后,一直瞧着襁褓婴儿的脸突然抬了起来,正对着他。
晏星河心神一震,惊觉自己唐突,微微对她点了个头致歉,本来想挪开看点儿别的,谁知那大祭司眉目突然一蹙。
晏星河猛地将脸转了回来,那稍纵即逝的微妙表情又寻不到了,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庄严尊贵,直直的逼着他,仿佛在问,“见到了我,你为什么竟敢抬头?”
这声音幽灵一样从心里响起来,携来一股磅礴威压,正正摁在晏星河心头。
他抱在胸口的手臂撤开了,猛地握紧自己的剑,差点就忍不住跟其他人一样低下头去。
不过,他又不是狐族的,要他出于礼貌移开视线可以,拿威势压人可就说不过去了。
晏星河这人逼不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绷紧了两边唇角,看似只是跟玄烛对了个视线,实际上,心口那只巨掌却将他摁得寸寸往下。
他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背青筋爆了出来,聚在心口的元神猛地将那片掌心顶上去,底下一声突兀脆响,脚跟活生生将地面踏出来几道裂口。
“这孩子有名字吗?”玄烛问。
李大婶忙凑到前面说,“杜家小妹生前给她留了个熙字。”
“那就叫杜熙,”玄烛将襁褓给了她,“苍梧树有灵,小名可叫做山茶,这名字会给她带来福佑。”
“是是是,苍梧树在上,谢谢大祭司赐名!”
李大婶抱着小奶娃拜了三拜,玄烛受了,随机领着若干侍女远去。
晏星河感觉头顶的威压一松,目光追着那娉婷背影而去,只见葱翠的草地开出了簇簇小白花,正顺着神女庙的人离开的方向。
苍梧树……
真有意思。
那小狐狸一生下来就成了孤儿,虽然有爷爷奶奶照顾,但跨了一个辈分,总有不比亲爹亲妈。
楚遥知和村民一起宽慰家人,决定由他们当家的楚氏分担大部分抚养费,每月派钱派粮,直到这小山茶花成年。
晏星河从后面绕过来,周围有人在帮着收拾满地血水,楚遥知接过来小奶娃抱着,看得出来他动作很熟练,连哄带拍的,语调温柔,比大祭司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晏星河瞄了眼对方温润的眉目,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他好像没应,“遥知大哥,你也有额心印吗?”
“咳、咳咳——呃——”楚遥知本来伸了根手指给小山茶花抓着玩儿,被突然蹦出来的问题呛了下,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嗯……那个是……狐族每个人都有。”
晏星河,“那我怎么没在你额头上看到?嘶,过来的路上遇到那么多人,好像一个也没看到。”
“这东西寻常时候会隐藏起来,你看。”他稍微转了个角度,小山茶花额心的图纹果然不见了。
顿了会儿,他又慢吞吞的补充说,“而且,额心印对狐族来说是很重要很隐私的东西,心口给来了一剑,或许还能救一救,要是这玩意儿被打中了,那就会当即化成原形,活都没得活。所以它轻易碰不得,也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唔,如果非要说的话,只除了……”
说到这儿,刚刚消下去的薄红又爬回了耳朵,楚遥知没继续往下说,朝晏星河看了一眼,却见那人垂着眼皮竟然在出神。
狐族每个人都有?
那么没在浮花照影长大,出生的时候没有被大祭司赐福的……也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