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袖箭瞄准了苏刹的脖子。
楚遥知一眼看见,忙大叫道,“宫主,当心身后!”
苏刹往后一瞥,一枚毒箭朝着他飞奔而来,锋利的铁质折射着日光,几乎要正中他脖颈的前一秒,一道刺耳的金石之声在背后炸开。
那只毒箭被横出来的剑刃击飞了。
晏星河侧身挡在苏刹背后,一抬手,三条浮生锁游蛇般袭向对面,在半空中掠出交缠的影子,一举捆住那转身想逃跑的人。
五指一收,对方像地里拔出来的胖萝卜,扑通一下,栽到了两人脚边。
“搞偷袭?”晏星河踩住他右手,靴尖一踢,露出那只肥白手臂上捆着的精巧机弩,“你是他们口中那个‘二爷’?”
那胖子被浮生锁捆成了个蛹,一只手被踩住了,还要气势汹汹的瞪他,眼皮掀上去又看了看苏刹,不屑的哼出来一个声,“小兄弟,我看你修为不低,枉你身为人族,居然跟一群妖怪搅和在一起,自甘堕落,狼狈为奸——”
他话未说完,忽然被一脚踹在了脸上。
“说谁狼狈为奸呢?”苏刹扔开被掐得半死不活的百里长泽,从上往下看了会儿这只肥萝卜,“是谁里应外合,一个出地方,一个出人手,先是诓骗了大祭司,再是杀死狐族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还有脸说别人狼狈为奸,你他妈的,你这个人族就当的很长脸吗?”
百里渊牙关一酸,偏过头咳出一口血,咬着血沫轻蔑地笑了起来,“无辜的人?呵,人妖自古势不两立,我就是将你狐族杀光杀绝了又如何?区区妖族,我碾死他们就跟碾死卑贱的蝼蚁——”
苏刹一脚踏在他胸口,靴子底下应声迸出闷响,对方的胸骨至少断了三根。
他眼尾浮出了一抹红,是怒气,也是杀气,“你们百里家的人,真是一模一样的根骨,老子跟你废话就是浪费唇舌。”
百里渊感觉自己差点被这一脚踩成对穿,眼冒金星的瘫倒在地,整张脸都被吐出来的血糊成了葫芦。
忽然胸口一紧,他被人揪着领子拎了起来。
眨了眨臃肿的眼皮,透过一层血光,他看见凑近过来的脸,恍惚间和十六年前那只小狐狸重合,只不过这次,那小崽子脸上不再是惊恐的苍白,而是嗜血的杀意。
苏刹一字一句地说,“十六年前我走的急,没那个功夫腾出手杀你,这么多年没找你们百里家算账,不代表我忘了从前你们对我做的事,还有你,百里渊,你对我做的事。”
他一个巴掌轻轻拍在对方血淋淋的脸上,手指沾了血,眯眼睨着他,叫他看清楚现在谁才是卑贱的蝼蚁,“自己欠下的债,只要讨债的人没忘,总有一天是要叫你还的,你们百里家从前做过的事——”
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红唇中一颗森寒的尖牙,“我要你们一个一个拿命来抵。”
百里长泽被法衡宗的弟子扶到了外面,喂了好几颗续命的丹药,喉咙痛得不行,吞咽半天才咽下去,神智稍微恢复了,一清醒过来就听见这句话。
他的瞳孔剧烈的震动起来,猛地伸手扑向对面,“孽种!你休要伤我儿!”
话音未落,苏刹一只手搭在百里渊颤抖的脑袋上,五指一收,那颗血瓢就炸成了粉末,飞起一圈溅在百里长泽脸上。
他趴在地上愣了半天,忽然咆哮起来,推开上来搀扶的人,抖着手到处摸索,祭出腰间挂着的法印。
苏刹胸口染了血,他闭上眼,仰起头望着天,听见周围人浪潮似的惊呼和百里长泽发疯的咆哮。
法印翻出来的一瞬间,强横的劲风照着后背横扫而来,卷起他染血的衣袖,和垂落腰间的长发。
苏刹丢开手里拎着的尸体,侧过头往后面看,溅了血的半张脸妖冶诡谲,法衡宗的弟子们倒吸一口气——
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他是一只狐妖,不光如此,还是一尊修为登峰造极,发起疯来没人能挡的杀神。
法印的结界像一扇纵横的巨浪,携着铺天盖地的威压迎头扑来,如同一只庞大的巨兽从地砖上一步一步踏过,所到之处石崩瓦裂,尘土翻飞。
苏刹动了一下,没飞起来,低着头看去,脚底仿佛被什么东西黏在了地上,让他只能站在原地抽身不得。
他冷笑,看着那金色巨浪一寸寸逼近,忽然出手成爪,隔空吸过来一个大活人,挡在自己和法印的结界之间。
百里长泽浑身一震,横出去的两只手猛地甩开。
那法印像个突然拐弯的球铁,擦着苏刹身畔飞过去,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砸坏了主殿支出去的一片飞檐。
但凡施法,非常忌讳心志动摇,更忌讳突然将发出去的灵力收回。百里长泽遭了法印反噬,那玩意儿偏离出去的一瞬间,他也跟着往后摔出去数十米,撞散了一座石灯。
“宗主!”弟子们赶忙上来扶他,百里长泽抹掉嘴唇底下的血,抬头看向对面,伸出去的手颤巍巍一指苏刹,咬牙切齿的怒骂,“妖孽!你杀了我儿还不够,还想害死我孙儿吗!你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你就是个祸世妖孽!给我放开他!”
苏刹攥着那孩子的肩,把他放在旁边,几乎是搂着,如果忽略那小孩前胸后背抖得跟筛糠一样,这姿势简直堪称亲昵。
他拍了拍手里的肩膀,一笑,“有本事就自己过来抢。”
手掌底下的人抖得实在很厉害,好像苏刹身上带电,一碰上就要电着他一样,那动静叫人没法忽略,苏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抖什么?”
“……”
那小孩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锦衣玉冠,腰上配了把精致的剑——
那剑实在是太精致了,精致的过头,从头到尾不知道镶嵌了多少宝石金箔,看一眼都要闪瞎人的眼睛。
苏刹往底下瞄去,冷哼,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也就是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才会背石头似的,把这种花里花哨的玩意儿天天挂身上炫耀。
“我、我……”百里朗咬着嘴唇,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愣是横着一口气,没把那句“我害怕”呛出来,被风吹得东歪西倒的小树苗似的,磕磕巴巴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
苏刹好玩儿的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站在轮椅后面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勾了勾小树苗的下巴,“别慌啊,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告诉我,你和百里渊什么关系?”
那小男孩瞅了他一眼,嘴唇一碰,含含糊糊的说,“他、他是我爹。”
苏刹指了一下对面,“那边那个呢?”
“我、我我我我弟弟。”
“啊,”苏刹歪了下头,“所以说,你是法衡宗的长公子,百里老儿的长孙。”
说到后面,他缓缓扬起唇角,那颗漂亮的尖牙又露了出来。
百里朗硬生生从那颇能蛊惑人的笑意里面读出来杀机。
他头皮发麻,眼神飘忽地转了转,忽然朝苏刹凑近了点儿,小声说,“我、我虽然年长,但是我是庶出,我母亲是我爹的侍妾,我……我不是长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苏刹看了一眼他的腰上的剑,“那你的意思是,他是咯?”
百里朗咬了咬牙,闭上眼用力点头。
苏刹微微一笑。
肩上的钳制松了点儿。
那小孩儿还来不及将一口气缓到底,那只手转而捏了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他掼到地上,哐当一声闷响,砸了个肝胆剧颤。
苏刹捡起地上一把剑,不知道是谁扔的,刃上带血,抵着百里朗的下巴,那血顺着剑刃滑到尖上,凝成了一滴,落在他脆弱的喉咙正中。
“小朋友,你当妖族的人晚熟?张嘴哄一个比你大了一轮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苏刹对人族的了解虽然有限,但是手里这个小孩儿穿的是什么档次的衣裳配饰,对面那个穿的又是些什么玩意儿,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只是没想到,一个这么点儿大的小屁孩都敢在他跟前撒谎,还真是什么地出什么苗,“哄我做什么,我看你还是下去哄哄你那不中用的爹吧。”
“等一下!”
百里长泽吓得快要撅过去了,法衡宗那边,终于有人出了个声。
苏刹愣了愣,那一剑终究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