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到——”
酒宴正酣,气氛渐渐的热络起来,门口又是一声高昂的唱喝。
众人喝的迷迷登登的,这突然冒出来的三个字恍如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叫满脑袋装着的酒劲都清醒了。
大殿内几百双眼睛不约而同的朝大门口望去——
要是说刚才鲛人王过来的时候众人是好奇居多,那么现在,好奇里边儿就又多了那么点儿摩拳擦掌的兴奋了。
世子的仪仗跟刚才鲛人王的差不多,只是规格略小,两排手执羽扇的侍女在前面打道,鲛人世子红衣翩跹如水波漾过,所过之处香风阵阵。
有个少年公子忍不住伸直了脖子张望,两只胳膊撑着桌案,整个人就跟一个长歪的萝卜似的快要掉到外边儿来了,经过他身边的侍女不由发笑。
南宫皎捏着一把六角团扇掩住半张脸,一指头朱砂点在眉心,余光飞下去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给这伸头王八的蠢样子逗笑了。
队伍飘飘然走了过去,那位伸头公子却给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一笑勾得心神荡漾,肩膀一晃,整个人晕乎乎地往后仰倒。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有人探了个胳膊过去扯他,那死出眼睛一闭,竟然真给兴奋的昏过去了。
南宫泰哈哈笑说,“小儿天生爱美,过来之前我派人催促他许多次,他却推说会见远方来的英雄怎么能不好生收拾打扮,自个儿关在屋里沐浴梳头折腾了半宿。饭都吃到一半了,这不,现在才急匆匆赶了过来,真是让诸位见笑了。”
南宫皎团扇一收,转过身时如乌蒙蒙的夜空突然缀上了一轮明月,美艳动人岂是一个惊艳了得。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殿内一瞬间安静得不可思议,只觉得生得这般颜色的美人,就是关在屋子里磨磨蹭蹭叫他们等上一整晚,那都是应该的。
一些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没什么争心的人,惊鸿一瞥之后也被吸走了眼球,众人一股热血直往头顶涌,暗暗下了决心,仿佛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鲛人王的东床快婿了,连忙举起酒杯咋咋呼呼的捧场应和,生怕自己喊得不如别人响。
“哪里哪里!这壶酒我都还没喝完呢,哪里就晚了?世子聪慧过人,将这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啊!”
“在下灵墟宗二当家韩渐,先敬世子一杯!”
“听闻鲛人世子今年一十有九,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哎,可不就巧了,老夫膝下一子,再有一月也快要满十九周岁……”
大殿好似滚进了一滴清水的油锅,一个美人世子塞进来,屋顶都快要给他们吵得飞起来翻一个面。
鲛人王捉着国师一只纤瘦的素手,捏在手掌心里边儿把玩,听着此起彼伏的顺耳话哈哈大笑不止。
南宫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但凡上岛拜访的剑修头一次跟他见面,就没有不大惊小怪露出一脸傻样的。
他撑着脑袋拿筷子沾酒,慢悠悠环视一圈,长得看得过去的少年公子倒也不少,可惜都是一脸按耐不住的猴急样,叫他连稍微了解一下的兴趣也没有了。
如此居高临下的看了一圈,差不多往台阶底下林林总总的宗门公子头上都扣了一个黄瓜绿豆之类的外号,南宫皎目光一顿,轻轻咬住混着酒味儿的筷子——
一丛丛盯他盯得冒绿光的眼睛里边儿,有一个人竟敢拿脑袋顶对着他,自顾自啜饮手边那壶温酒。
他故作漫不经心的拿余光瞄了几眼,那人竟然一次也没有抬头看他,不由冷笑,索性就放直了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看。
不盯不要紧,一盯他忽然发现这人还有点儿眼熟,稍微一想,不正是之前在渡口,把他的鲛珠送给别人那个狂徒?
又是他。
南宫皎简直要给气笑了,筷子啪的拍在桌子上。
众人都拿三分目光留意着他呢,被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唬得一愣,南宫泰皱眉问,“皎儿,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你突然撂筷子耍什么脾气?”
南宫皎微微一笑,随口应付底下观望的众人,“这筷子上有刺儿,真不是个东西,硌着我手了。”
晏星河拦下经过旁边的侍女,叫他们换上了一壶新酒。
这已经是落座后第三次续酒了,晏赐一直留了只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扭了个脖子转过来问他,“辛兄,你怎么只顾着喝酒啊,都怪他们安排的这个破座位,你要不要坐到前面跟我一起,咱俩探讨探讨上边儿那位鲛人世子?”
晏星河朝上面看了一眼,给自己倒满酒杯,“不用了,没什么好探讨的。”
“啊?”晏赐腰杆一撅,扭得都快要趴过来了,“他介意他是个男的,所以不敢兴趣?辛兄,恕我直言,他那长相都到这种程度了,还分什么男女,你仔细看看,他那根本就是男女通吃嘛!”
晏星河瞧他一眼,眉毛轻轻一挑,“晏兄这是对他有意思?”
晏赐说,“哎,哪儿能呢,我不喜欢鱼,抱着一条鱼睡觉隔天不得整出来一身鱼腥味儿?不过嘛我喜欢漂亮的东西,要是能造出来一个水晶箱,把他养在里边儿,供我闲来没事儿的时候日日观赏,那我还是挺乐意的!”
晏星河看向台阶上晃着扇子的南宫皎。
鲛人族半仙之体,又是鲛人王膝下最疼爱的金枝玉叶,南宫皎确实漂亮得没话说,晏星河觉得,殿内众人的反应都不算夸张,只是——
他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过酒杯的浮雕,忍不住想,这算什么,我还见过更好看。
这声音像一口钟,在心里左摇右摆的轰响了半天,晏星河这才后知后觉的惊醒。
自从跟着晏赐往南海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苏刹了。
时隔半年,也没见对方派人来找过他,可见对于苏刹而言,他的离开也不过就是走丢了一条看家的狗。
两人的关系一直靠晏星河放低身段去维系,他这头一旦放手,那条本就不平等却硬要牵扯出来的情丝,差不多也就等同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