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雪说,“当然不对,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刚上琳琅岛的时候你俩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回来之后说起随哥哥你就没什么好脸色,你究竟怎么了?”
晏赐低头捏了半天扇子,又盯了会儿旁边放着的花瓶,再次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我实话跟你说吧,琳琅岛那时候,我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去问过他,为什么一直不肯跟我们坦白,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这个曲折是晏初雪没想到的,问他,“随哥哥他怎么说?”
晏赐从鼻腔里哼出个气音,唰的一声收起了扇子,一脸别扭,“他说天下第一剑是我的家,不是他的家,他不想跟我们待在一起,他要去追求那种刀口上讨生活、吃了上顿没下顿、说不定哪天横尸荒野都没人给他收尸的好日子。”
“……”晏初雪嘴角微微抽搐,有些无语,“他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你别添油加醋净扯些乱七八糟的。他本来到底怎么说的?”
晏赐一愣,低头摸了摸鼻梁,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么解读晏星河那天晚上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晏初雪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胡编乱造的傻子,他皱起眉头,不情不愿的回想了一下,“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呗,他说他不喜欢被关在院子里,江湖上那种刀光剑影才是他想要的。人家根本就不稀罕跟我们有关系,头顶上那个晏字说不定都是用习惯了忘了换,你费心费力挑宝贝送给他,他心里根本就不在乎。”
这话像是晏星河能说出来的,晏初雪回头,看向堆满了屋子的珍宝饰品,又想起第一次带东西过去时晏星河的推拒,几乎要顺着晏赐的话往下走。
然而过了片刻,她转过身,对晏赐摇了摇头,“不对,肯定不是你说的那样。”
飞舟上晏初雪主动提出让他回来养伤,晏星河当时以狐族有事拒绝了。后来她带着十几箱珍宝找上门,东西都放到面前了,晏星河依然坚定的拒绝了她。待在剑庄那几个月有无数坦白的机会,晏星河却一直选择默不作声——
单从事实来看,一切好像如晏赐所说。
九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晏家一直把晏星河当成家人,她也将对方视作兄长,但是不代表晏星河和他们想得一样。
对方这些年的经历比他们曲折得多,那区区一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感情与之相比起来,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但是事情并不能只从表面去看。
“我相信我的感觉,”晏初雪说,“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随哥哥心里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他就不会过去那么久了还记得娘不能吃生姜,不会在你被琳琅岛那群鱼追着打的时候出手帮忙。还有那个妖王苏刹,我跟他根本就不认识,但是他却认出了我,还看在我的面子上绕了祁镜一命——这只能说明随哥哥在他面前提起过,而且他知道我们对随哥哥来说很重要,所以才愿意给我这个人情。”
晏赐打扇的手顿住,眼瞳轻轻的动了动。
晏初雪说的这些点他从来没留意过。
而晏初雪越是往下说,语气就越是肯定,“别人的态度我感觉得出来,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们,他就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过去这么多年他或许变了很多,长相不同了,性情也跟以前不同,但是我可以确定,就他对我们家的感情而言,他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随哥哥。
他心里有一隅留给了剑庄,可是还有更宽阔的世界他想要去追寻,你不能因为他没有选择跟我们待在一起就去怪他。一屋之下兄弟阋墙,千里之外遥寄相思,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由待在一起或者没待在一起决定的,我相信我的判断。”
“……”
晏初雪说的这些是晏赐从来没设想过的方向,他又记起月夜下晏星河坚定地将他的手掌从自己的手臂上推下来,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分明的界限。
折扇敲了敲脑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在乎或者不在乎,兄弟或者陌路人,晏星河过去的一举一动在脑子里浮现,他试图从里面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结果只得到了一个更加疼痛的脑袋。
一睁眼发现晏初雪在旁边生气地看着他,晏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眼一睁就瞪了回去,“我说他一句你要维护他十句,这么帮他说话做什么?到底谁是你亲哥?”
晏初雪白他一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我倒希望他才是亲的。”
“……”晏赐的思绪像团乱麻,再继续想这个问题脑子就要炸了,折扇一收骂骂咧咧地出了大堂,“我还希望娘再给我生个妹妹呢,一天天就会跟我顶嘴,一点也不亲我。”
……不是,这人看起来有哪里值得让他亲吗?
晏初雪往那个方向设想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真半假的吵了一架,家仆搬东西搬得依然热闹,她却少了最开始的兴致,遣散了人准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一回头,祁镜靠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被她发现了,对方抱着的手臂有些僵硬的抽出来,人也站直了些,憋了半天,硬邦邦的憋出一句,“你跟你哥吵架了?”
琳琅岛一战后,大小宗门各自有各自急需调用的资源,彼此之间经常相互交易,万象宗拿法器来天下第一剑换了许多珍贵草药。
按理说这种跑路的事儿派手底下的人来就行,可祁镜每次都亲自过来,说的是换回去的草药很重要,怕那些人粗疏弄出什么岔子。
有灵药和法器辅助,他被苏刹踩断的右臂早就好全了。晏初雪拿起一只八角灯笼在手里掂了掂,不怎么高兴的说,“你偷听我们说话?”
祁镜眼神一凛,“谁偷听你们说话了?当我闲的?”
晏初雪一听这语气就不想理他。
他别别扭扭的在门口站了半天,也不进来,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方盒,打开之后是一枚梅花形状的花钿,用金子镂空雕刻而成,薄如蝉翼,花瓣边缘镶嵌有水滴形状的白宝石,中间是一颗菱形的红色宝石。
“我姐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东西是挺漂亮的,就是这话听着让人想揍他。
盒子打开后晏初雪眼前一亮,遇到祁镜那张嘴顿时脸又垮了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来找架吵。
偏偏这小少主生下来就不会看人脸色,看见晏初雪抬眼,整个人有一瞬间的紧绷,脸往旁边一偏,“店铺里这种样式的花钿快卖光了,就剩最后一个,我顺手就买了,也没什么人好送,我姐她的首饰多了去了,也不稀罕这一个——反正你爱要不要。”
“……”晏初雪本来只是觉得这人神经兮兮的,听完硬生生给他气笑了,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麻烦你拿着你的花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