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 / 2)

狐宠 Pin时野 3697 字 7个月前

那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年,就像上天仍然对他心存仁慈,头一年地狱般的遭遇,在第二年终究得到了补偿。

他情愿一辈子和晏家的人生活在一起,尽管隐约间他感觉自己并不属于那里。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后来晏赐带着他出去游玩,路过一个热闹的小镇,正在过元宵,满街张灯结彩。

晏赐临时兴起,要带他去逛当地最有名的青楼,今晚上有花魁登台表演。

当时他们俩也不过十一二岁,秦楼楚馆当然不会放他们进去。

晏星河有些害怕这种人多的地方,扯着晏赐的袖子让他回客栈。可是晏赐对那个花魁很是好奇,沿着青楼走了一圈,在朝着小巷那面找到了个狗洞,连哄带骗的撺掇晏星河,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然后就遇到老鸨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做倒卖人口的腌臜生意。

原来这家青楼的花娘来得并不正当,有些被拐骗来的不愿从了,调教也拧不过来,或者有些花娘坏了规矩,就会被捆起来关进马车,当作奴隶跟人贩子卖了换些银子。

晏星河和晏赐撞见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哪能有好果子吃。

着急忙慌间,他们俩跑了出来,可是街巷曲折,跑着跑着忘了出去的路。

那群大汉追逐的脚步声和可怕的呼喊声就在背后,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跑着跑着就被吓哭了。

最后反而是沉默寡言的晏星河最先冷静下来,找了个角落处堆放的箩筐,将晏赐藏了进去,摸了一把他脸上的泪水,对他说,“藏在这里,无论有没有声音都不要出来,天亮了去客栈,找伯父他们。”

那是晏星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晏赐吓得六神无主,眼看晏星河要走,慌乱间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你呢?”

晏星河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朝他扯了下嘴角,转身跑出了拐角。

算起来,他的命是晏赐在那场大雪中救回来的,如果不是晏赐,他早在一年前就成了一具尸体。无论遇到什么,就当还了对方一条命,还多享受了一年本不属于他的生活,也算是赚了。

他故意制造了点儿动静,拼命跑出两条巷子就被那群汉子抓走了,放在一群发卖的姑娘里面关进马车。

一路颠簸,每天只能得到一个冷硬的馒头,周围的小姑娘都在哭,可晏星河却格外冷静。

他看着帘子外天黑天亮计算日子,这样走走停停过了四五天,看脚程早就出了原先那个州郡。

期间有几个小姑娘半夜被拎出去,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惊恐的尖叫状若疯癫,身上一股奇怪的腥臭味。

晏星河留意到了,赶路的时候默默往马车里面缩去。

可有一天晚上,那撩起帘子的汉子不怀好意的指向他,这种事终究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不知道那汉子有什么怪癖,反正在晏星河从前十多年的经历里从未涉及过这种情况。

那人高马大的汉子把他往草丛里面一扔,整个人的阴影像座小山一样扑了下来,张开粗糙的五指就要撕他的衣服。

晏星河当场被吓呆了,这直接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恶心得想吐,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拼了命的挣扎。

若真让那个赶车的汉子得逞了,不用等天亮,晏星河寻到机会就会咬舌自尽,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转机。

“我在这儿好好的睡个觉,什么狗东西在下面发情,吵死人了。”那是他听见无执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那道雪白的影子就从树枝上坐了起来,树梢晃动,抖落满地残花。

面具底下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下巴,那人勾着旁边花开正浓的枝丫嗅了一口,笑得一派温柔,叫人错觉他是个好人,说的话却叫人胆战心惊。

“扰了我的清梦,让我不快活,怎么办好呢——不如就拿你的命来抵。”

然后鲜血就溅了晏星河满身。

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被无执拎起来,左看右看,拿手帕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这么带回了百花杀。

晏星河又有了新的生活。

刚去百花杀的时候,他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恐惧,整个人就像块木头,总是避开人群待在角落,呆呆的不爱说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执似乎对他这只小木头格外感兴趣,遇见了总是喜欢逗他,张口闭口叫他小闷葫芦,还试图哄骗他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没收过徒弟,一生绝学却没有传人,真乃人生一大憾事。小闷葫芦,我看你骨骼清奇,相貌不俗,长得还算合我心意,不如我就将就将就,收了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以后继承我的衣钵,将来在这百花杀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你看如何?”

“……”

这人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口话拿捏的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胡子一抓一大把的老头子。

晏星河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没理他,拿着自己分配到的小木剑,转身就走了。

无执在后面哈哈大笑。

百花杀的弟子一人有一间小屋,晏星河刚来,睡的是最低简陋的屋子。

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沾枕头睡不着,一睡着就做噩梦,梦中不是养父拿着烧火棍往他身上打,就是一个形容猥琐的大汉往他身上扑。

他经常半夜惊醒,再躺下去就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久了人就显得格外困倦,脚步虚浮,好像魂魄出窍了一样。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有一天,半夜被一阵凉风吹醒,他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无执坐在床头看着他。

无执饮尽手中一壶酒,将他拉起来,衣服往胸口一拍,“带你去了结一桩心病。”

那是他第一次拿起那么锋利的匕首,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听见无执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杀死了第一个从小破屋走出来的汉子,就是那群绑走他的人贩子之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准确来说是无执把人打趴下了,他扑过去补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让晏星河浑身颤抖,可有什么力量在他身体里产生,如种子一般挣脱桎梏破壳而出。

“看吧,没什么可怕,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就可以杀死所有想杀的敌人。”无执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托在手臂上,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手背往晏星河额头贴了会儿。

等他冷静下来了,眼睛有了聚焦,穿过夜色定定的落在无执脸上,无执才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没有什么敌人是不可战胜的,你记住,只要足够强大,你就可以打败所有挡你路的人。你真正要战胜的是恐惧,是恐惧让你对自己设限,恐惧折磨不了敌人,只会折磨你自己——懂了吗,小闷葫芦?”

晏星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却下意识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双幽暗的眼睛。

透过面具,无执的眼眸中映出蜡烛的星火,他却觉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夜空都要好看。

那是老乞丐,养父,乃至于天下第一剑都不曾给过他的——他在无执身上找到了归属感,这个人让他觉得安全。

冥冥之中,他觉得他们是相似的,晏星河愿意跟着他走。

那夜之后,做噩梦的情况就渐渐好了起来。

晏星河不再半夜惊醒,只是仍然会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片段,反复在梦境里轮回,醒来时满头冷汗。

后来,梦境中突然混入一股冷香,似薄荷,似雪松。

恍惚间他感觉有个人坐在床头,摇着扇子给他打风。

晏星河伸出手胡乱摸索,那人将一截小指送过去,他如同迷失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紧紧的将它抓在手心。

清冷的香味萦绕整个梦境,出现在梦里的人也不再是那些丑恶嘴脸,变成了晏赐,晏初雪,变成了每一个曾对他好的人,最后如星火般汇聚到一人眼眸。

梦境的尽头,他看见无执一袭白衣躺在花树中,漫天星光下,他指间捏着一只酒盏,唇角轻轻一勾,半醉半醒的逗他,“叫师父。”

然后晏星河就醒了过来,窗外天光破晓,屋子里冷冷清清,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

冷松的香味总在他睡着时入梦,陪伴了半个多月,后来晏星河再也不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香味也就随之消失了。

.

五指收紧,药瓶在晏星河掌心变成碎片,里面的药丸随之滚在地上。

他出神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隐雾泽的方向走去。

从他决定留在妖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师父,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