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 / 2)

狐宠 Pin时野 4100 字 7个月前

仙门弟子只是摆开阵势,还什么都没做呢,法衡宗自己就燃起一片火海。

这个走向整得众人面面相觑,底下有宗门弟子上前请示,“晏公子,下一步要如何走?我们是该趁机杀进去,还是该下去救火?”

晏赐朝他摆摆手,“先等一下。”

转头就去问滕潇。

此行本来的目的,是捉拿百里昭顺带给法衡宗一些教训,以平息众仙门的怒火。法衡宗毕竟树大根深,想一夕之间毁灭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场大火烧得十分棘手,反而让人不好拿捏,趁火打劫也不是,帮忙救人更不可能。

滕潇揣摩了一下,对晏赐说,“破了他们的护山大阵,只说活捉百里昭。”

晏赐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办法很合适,于是将号令传达了下去。

腾飞的火焰上空,仙门弟子的灵力密密麻麻地施展开,护山大阵荡开一层浑厚的青光,将加诸于身的攻击挡开。

然而时间一久,终究敌不过持续不断的攻击,在剑锋之下破开一处处裂纹,火焰的气流随之蹿出来,腐朽的燃烧气味,还有人群惊恐的尖叫。

主殿的建筑规模最是巍峨,烧起来火势也最旺。

百里澈站在大火前面,平静地看了会儿,房梁随着火光倒下,里面的陈设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不断撩起的火光,满目都是血腥而狂躁的红,像来自地狱的邀请。

百里澈看着吞噬一切的大火,心里感受到一片安静,那是毕生向往得偿所愿的满足感,这片大火是他为法衡宗选择的结局,也是他自己最终的归宿。

百里澈笑了起来,目视主殿前那几十级阶梯,一步一步朝火海走去。

被百里长泽打断双腿之后,复仇的种子就在心里种下。

他成日闭门不出,想办法弄来了宗门中密藏的资料,埋首研究摄魂术。

当初百里长泽宁愿让百里渡恨他,也要将苏刹的母亲楚梧爱关起来,是因为这个术法的效果十分诱人,一旦成功,就可以控制人的心智,让活人变成傀儡,令行禁止,为己所用。

傀儡术十分复杂,不光需要大量狐族妖丹,还需要在活人身上反复验证。

楚梧爱有狐王血脉,妖丹的级别不是普通狐族可比,剖走她的妖丹后傀儡术取得了重要进展。

这也让百里长泽更加痴迷,命人加速催熟苏刹的妖丹,每日灌药,在他身上用了无数邪术。

然而苏刹不过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妖丹的力量只会随年纪增强,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百里长泽手底下的人研究摄魂术的进度停滞不前,反而是百里澈每日反复推敲,于此道上有了新的突破。

无执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他。

那人本来是过来和法衡宗洽谈买卖事宜,无意间得知百里澈在研究傀儡术。

百里澈推着轮椅回房时,那人已经坐在桌子边,将他的手稿看得七七八八。

听见动静,透过打开的窗户朝他看来,眉目染笑,看人时仿佛缱绻含情。

一只手捏着写满墨迹的纸,那张脸俊美如降临人间的神祇,眼眸却隐含深色的血光——

就算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看见他的第一眼,百里澈还是有一种阴风刮过脊背的感觉。

“百里公子,和我合作吧,我们可以各取所需。”那人晃了晃指间的手稿,对他说,“你有摄魂术,我有钱和资源,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相同的目的。”

百里澈跟他第一次见面,哪来的相同目的,冷淡地回他,“哦?什么目的?”

无执微微一笑,“复仇。”

于是那天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人人闻风丧胆的百花杀。

百里澈踏入主殿门槛,断裂的房梁带着火光,在他背后一片一片掉落。

他用二十年筹划法衡宗的毁灭,夙愿得偿之日,他也将带着无尽的满足,长眠于这片火海。

一个人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师父,”涟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阻止他向前的脚步,“法衡宗没了就没了,对你来说是好事,你没有必要为它殉葬。”

百里澈偏了下头,想将横在腰间的手臂掰开,涟却抱得很用力,怎么也不肯放开他,只好无奈的说,“我不是为法衡宗殉葬,我的目的已经完成了,生平再没有任何遗憾。况且当初无执找来的神医为我治腿的时候就说过,他的蛊术可以让我再次行走,但代价是我注定活不过二十年,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比我预想之中好太多了。我自知时日无多,与其将来死在床榻上,还不如现在死在这里。”

涟聪明过人,百里澈相信他能明白自己的想法,然而背后那人还是死死抱着他不放。

许久之后忽然牵起他的手,温柔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映着百里澈周身席卷而来的火海,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和你一起。”

“……”百里澈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要被气一下,甩开他的手,生气地斥责他,“胡闹,你说什么胡话?这是你可以任性的时候吗?——烨在哪儿?”

“我没在胡闹,这也不是任性。”涟依然抓着他的手指,任他怎么生气也不放开,“十年前你将我牵回百花杀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句誓言我一直记在心上,从来没有变过,今天也一样。”

涟说,“如果这片火海就是你为你自己选择的归宿,那么我的答案依然不变——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风无彻抬手想将他打晕,然而他长于筹谋,论武功反而不是涟的对手,怎么也摆脱不了。

于是只能无奈地叹气,用袖子擦了擦涟脸上的泪水,“你会后悔的,看见为师寻死所以着急了,一时冲动而已,你自己根本没有想明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才二十多岁,不要因为这种原因去死。”

每次他跟涟说话都是高高在上的语气,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最明白,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不懂。

在这个时候还要用这种语气让他离开,涟受够了,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凑上去亲他的嘴唇。

“……”百里澈始料未及,猛地将人推开,一只手掌却仍然被他抓着不放。

涟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字一句地说,“你总喜欢说我年纪小,不明白——师父,其实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百里澈的嘴唇被他咬破了,无声地泛着疼,目光幽深地看向他。

涟说,“我明白师徒名分是你我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不管我如何对你剖白真心,你用一句为人师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躲避过去,我的感情在你眼中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在小打小闹。可是师父,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楚这是什么感情,我就是喜欢你,爱你,仰慕你,想和你在一起。”

涟扑过去抱住了他,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风无彻被他扑得往后倒退两步,火舌蹭着脸颊撩过去,灼热而刺痛,乱了他的心绪。

“我不在乎你究竟把它看成什么,师徒也好,情爱也罢,”涟侧着脸埋在他胸口,低声说,“只要你愿意让我和你在一起,你说这是什么我都认了。”

风无彻浑身僵硬地被他抱着,涟埋在他胸口哭得厉害,雪白的衣袍被溅落的火星燎着,乌发下一双眼睫湿漉漉的,轻轻发着抖。

他用力地将百里澈抱在怀里,仿佛一株依附他而生长的藤蔓,头顶的树荫就是他想要的全世界。

风无彻一时间默然无话,看见两人相扣的手掌,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遇见涟的情形。

涟本来是一户人家的家生子,身份卑贱,少爷小姐上学堂读书的时候,他却只能在后院烧柴喂马。平时远远看一眼玩闹的小主人都会被管家责骂,好像一辈子只能伏低腰身做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然而他天生喜欢读书,又长得冰雪可爱,经常悄悄跑去书院墙头,远远的听夫子教书,自己找了木头和炭火学写字,屋子里有一只小铜镜,每日将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再出门,

有一天他照常偷听夫子讲书,却被经过庭院的少爷发现了。

于是一群人将他拽了下来,扯散他梳好的头发,往他身上扔泥巴,又是拳打脚踢又是言语辱骂,说他一只野鸡还想变凤凰,出生是个下贱胚子就一辈子只能是个下贱胚子。

涟天生性格柔弱,身板也长得纤细,根本就打不过他们。等那群人走后,他一身狼狈地来到桥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他站在细雨中发了会儿呆,放眼将来只看到一片灰蒙蒙暗色,灵魂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让他抬不起头,如果一辈子要这样过,那么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他有点怕水。

这么犹犹豫豫地站了半天,眼泪打湿了整张脸,他终于下定决心,一只脚跨上栏杆。

这个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清越而舒缓,比飘落的细雨更加怡人。

“江水很冷,如果是我,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死法。”

涟被吓得不轻,惊慌失措的抬脚往后面蹦,差点摔着,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搂住后背。

纸伞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细雨,一袭青衫闯入视线,来人眉目如画,含笑低低的看着他,递给他一只纸袋子,“刚买的栗子糕,还热乎,与你相遇也是有缘,送给你吃吧。”

涟愣愣的抱着怀中温热的点心。

不早不晚,偏偏是他的神智行将崩溃的那一瞬间,怀中的温暖穿透衣衫印在胸口,驱散了细雨的寒凉。

涟忽然大哭起来,抽抽噎噎跟这个陌生人说起了自己遇到的事。

这个地方离沂城很远,百里澈没戴面具,在细雨中撑着伞耐心听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勉强可以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涟说完了情绪平复一些,他很有耐心地哄着人吃了两块栗子糕,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温声说,“你喜欢打扮,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你喜欢听学院讲书,说明你很有上进心。你只是起点不好,怎么能因为这个定义你的终点,小朋友,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变得比他们更厉害。”

百里澈捉着他小小的掌心,用手帕将上面的泥土仔细地擦去。

他蹲下身,视线与涟平齐,眉目温柔,烟雨入画,有着涟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如果现在死了,那么你就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百里澈朝石桥下面走去。

涟忽然从身后捉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小,只能勉强抓住三根指头,有些羞怯地朝他抬起头,脸已经红了一大半,“我能跟你走吗?”

百里澈愣了一下,“我住的地方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子。”

“我不怕,我很能吃苦,我会努力表现的。”涟又抓得紧了点,像是怕他将自己甩开。

他年纪尚小,许多重要的决定尚且想不明白,但是直觉对方是个好人,跟着他走一定是对的,“带我走吧,求求你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如果又回到那座宅院,早晚有一天他会死。

百里澈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张离开的纸伞又落在他的头顶,宽大的手掌回握住他,一袭青衫在风雨中飘摇如莲叶,百里澈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入满城烟雨,“既然你不怕,那么就跟在我身边吧。”

从第一次牵住他的手开始,涟就不打算放开。

乃至于可以为了他一句认可,在琳琅岛以色事人潜伏五年,今夜百里澈要为自己的夙愿殉葬,他也甘愿陪他葬身火海。

百里澈的手掌落在涟的发顶。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涟对他的执念有多深。

执念二字,世间无药可解。过去二十年,没人能劝他放弃报复法衡宗,同样的,今夜他也无法劝涟放下对他的执念。

他只是没想到,他这残缺的一生遍地焦土,被仇恨荼毒得满目疮痍,普通人习以为常的安定和快乐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在这样一片生机尽灭的土地上,竟也会有幸运降临,一颗柔弱的种子在上面顽强扎根,执着地在万里焦土之中开出了一朵纯粹的花,献给他最赤诚的真心。

百里澈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脸,摸到满手湿润。

捏住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让涟看着自己,认真的问他,“不后悔?”

涟的脸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看向他的眼睛,“永远不后悔。”

百里澈低头,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唇瓣上。

一个很轻的吻,涟却感受到无法抑制的战栗——那是十多年的求而不得之后,最后一刻的夙愿得偿。

情之一字最是无解,十年一厢情愿只求他一次回眸,一生的拼命追随只得到临死前一个吻——

却在最后一刻入了百里澈的心,如此,此生再无遗憾。

烨远远的站在台阶上,眼看百里澈搂着涟,而火光将他吞噬。按住剑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眼中却全是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百里澈大仇得报,却要在最后一刻选择葬身火海,更不明白为什么涟宁愿陪他去死,也要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