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无执握于掌中操控的神力,却成了苏刹的护盾,反过来给予无执以重创。
苍梧树神力是操纵魔兵的关键,苏刹能分走这道神力,对无执的计划来说是致命的威胁,而无执决不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这才是你想杀他的真正原因,我说得对吗,无执?”凌厉的锋芒闪过,晏星河横剑向前,剑锋所指,直逼无执面门,“还是说,我该叫你肃王?”
修仙之人耳力极佳,三人又站在半空,风声将话音一送,底下无数正跟魔兵缠斗的修士齐刷刷愣住了,不约而同抬头往天上看。
无他,肃王的名号实在太响,天底下只有一个肃王。
哪怕他的身份是一个位居朝堂的王爷,这群行走在修仙界的修士也大都听说关于他的功绩。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无执凝目看了晏星河许久,忽然勾唇笑了下,淡声说,“瞎说什么呢,我一个灭世魔头,你嘴唇上下一碰就把肃王两个字往为师身上放,坏了人家的声誉,日后肃王殿下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晏星河说,“沂城那段时间,苏刹跳崖后我差点走火入魔,你不早不晚,恰好在我行将入魔的边缘出现在那座小院。后来我在太常卿府大开杀戒,你又用三招将我制服,唤回我的神智。
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混乱的,离开沂城之后我一心修炼养伤,也没有细想那晚的事,现在看来,当时有太多巧合了不是吗?
——你为何会出现得那么及时,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两三句话的交情,你为何要冒着风险多管这份闲事,阻止我犯下大错,又引导我对抗心魔?
最关键的一点,也是真正让我看出你身份的破绽,是刚才你躲避苏刹的时候,用出的移形换影三招——”
晏星河的目光在那张银色面具上滑过,一字一句的说,“与在沂城时,殷翎将我制服的三招一模一样。”
无执用出这三招的时候,晏星河与缠斗的二人相距很远,相貌与衣着都变得模糊,于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无执的招式与气势。
不光招式完全一样,就连出招手法都没有丝毫偏差。那一瞬间尘封的记忆被揭开,若是将那一袭白衣换做玄衣,简直就是太常卿府那晚的情形在重演。
晏星河问,“我说得对吗?肃王殿下?”
无执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唇畔笑意愈深,忽然抬起手,重重拍了三下。
“没想到啊没想到,百密一疏,居然在这种细节上出了岔子。”
修长指节落于面具上精雕细琢的彼岸花,那张自晏星河第一次与他相见起,就一直覆于脸上的神秘面具,今日终于被揭下,像打开一道封闭魔盒的锁,露出其中鬼魅的真容。
“不过局势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身份么,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面具被握于指间,轻轻扣于宽大有力的掌心,无执朝晏星河勾了下唇角,再熟悉不过的神情,却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眉眼。
被血水浸透的白衣背后,是随风翻飞而起的鸦色长发,眉目英挺如刀笔雕琢,一双眼睛却赤红如点染朱砂,半张脸深邃如美玉,半张脸却缠绕着舒展的彼岸花纹。
随着面具从鬓角摘下,缠绕在脖颈间障眼法也失去效用,一道陈年伤疤横贯在喉咙往下一寸。
无执捉着沾有血迹的面具,一下一下轻叩掌心,灰黑色风暴在他背后翻涌,脚下传来修士与魔兵的喊杀。
他轻轻歪了下头,对晏星河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还是叫肃王吧。”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为师亲耳听到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很有意思。”
脚下拼命厮杀的修士震惊无比,对付魔兵的间隙还不忘分神往半空上看。
直至无执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肃王殷翎,如同一记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开,无声之中自是一番电闪雷鸣,绝大多数人感到难以接受——
肃王十七岁挂帅出征就一举平定了西陲,年少英才声名在外,说他是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稳定大局的家国柱石也不为过。
虽然后来走歪了路,做了个流连花丛的风流纨绔,可他积威在前,夏国朝野臣民心中仍然是让人无比敬仰的存在。
好好的朝堂不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湖,摇身一变,变成个召唤上古魔族,妄图屠尽天下人的疯子?!
面对脚下频频投来的目光,无执啧了一声,指节用力一碾,银色面具在他手心碎成齑粉,随风飘散而去,“有什么好惊讶的?肃王走正道,无执走邪道,不过是一白一黑两张不同的面具而已,揭开面具,背后都是我殷翎一人。”
战神肃王,魔主无执,肃王即是无执,无执即是肃王。恰如一枚棋子本是天命所归的帝星,却因红尘际遇生出了黑白两面,于是经纬纵横,天下成为他一人的棋局。
走正道的肃王可以重整山河所向披靡,走邪道的无执亦可以颠覆乾坤毁天灭地,无可匹敌的智计与力量握于他手,成神成魔,皆在他一念之间而已。
“安邦定国,屠尽天下,这两张面具底下站着的都是我,这两个身份我都很喜欢。”
无执抬起手臂,断魂关的风沙如巨龙般在他背后盘旋而起,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垂落,唇角轻轻一勾,缠绕于右脸的彼岸花纹星火般亮起,眼尾凝出一抹潋滟血色。
“在两个极端身份之间来回转换,这感觉简直好得让人发疯——诸位不觉得吗?”
半空之中传来修士惊悚的尖叫。
彼岸花自千里风沙之中破土而出,利刃一般,穿透匍匐堆叠的魔兵,穿透无数倒地的尸首,在尸山血海之中一朵一朵妖娆绽开。
深红色的碎芒星星点点地错落,潋滟而蛊惑,如同一簇簇来自地狱的邀请。
而缠绕的花根下,横陈的尸首瞬间变成一具具白骨,成了花与叶的养分。
黑云压城城欲摧,断魂关的风沙掩埋了数百年来战死沙场的亡魂,而今日,又添万千枯骨。
“走到这一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我的身份,你们就算知道了也无妨。”
无执微微一笑,“因为不久之后,诸位会亲眼见证彼岸花开遍夏国每一寸土地,所有栖息于这片山河的生灵,都会成为花根下的——亡魂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