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81章
◎月拂受伤◎
“你以前出外勤的次数多吗?”陆允走在乡间小道上问月拂。
“很少,我基本是不出现场的,到我手里的信息已经足够多,只需要分析出合理的可能。纯脑力活,不像刑警又是脑力又是体力,活干的多,工资还没之前的高。”月拂开玩笑吐槽工资结构。
“当警察就没有人是奔着工资来的,真要挣钱去哪不是挣。”陆允侧过头看见她在夜色下朦胧的脸部轮廓,说:“我以为你选择刑警这份工作是出于热爱。”
热爱吗?其实没有,月拂心里清楚,她穿上警服时的澎湃,在国徽下宣誓的庄重,到参加工作后被现实抨击的体无完肤,她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奚禾说:“你救不了所有人,我们已经在能力之内做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该背负别人的命运。”
是的,奚禾不让她出现场,她总是很容易被环境影响,她敏锐的感知能力,在面对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时,会难以自控的同情别人,同情是一种消耗自我的无能情绪。月拂自小领略过人性低劣,好在她之后得到了很好的滋养,她的世界被爱意和温暖填满,使她在长大后能直面社会的黑暗。
但是没有人告诉她,自责是一种什么情绪,该如何去消解,每当她接手一次案子,她就知道有谁谁谁死掉了,有多少家庭被摧毁,她肩负的责任不止一次自问,“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
她总是不够快,奚禾说的没错,‘你救不了所有人’,其中也包括奚禾。奚禾是一个爆发点,是对自己工作厌恶的开始,也是对自我厌恶的开始。
‘只要早一点’,‘如果能快一点’,‘为什么没有再努力一点’
哪里还有热爱,她从深渊中爬起来,还学会了融入环境,奚禾不在,她要自己寻找情报,去找回奚禾该有的荣光。
“队长,你热爱这份工作吗?”月拂反问。
“我们要是找了王丽丽,让她们母女团圆,那就是我想要的热爱。”
山道上穿着几条发光的线,三支队伍已经出发,搜救人员叫着王丽丽的名字,由远及近,整个村庄一声接一声响着,盘旋往复。
陆允时不时说的话也会在月拂的脑子里盘旋,重复,像是奚禾一遍遍的教导,月拂顿住脚步,她俩打着手电,走在巡村的小道上,肩并着肩,并不亲密无间。
“队长,你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暗恋到崇拜的那位?”
“她很优秀,很强大,是我见过最能奉献的人。”月拂深知自己没有奉献的无私,自嘲地笑了下,“我不喜欢她的奉献,因为我做不到,我的家庭不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我也很小气,小气到对家里每个人都要求他们掌握足够多的安全知识,小气到害怕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抛弃不了他们,所以我做不到。”
陆允安静等她说完,才缓缓问:“她奉献了什么?”
“她抛弃了所有,一切。”
“她很伟大。”陆允听明白了。
“伟大需要被人记住。”月拂不平道。
“我们有很多无名英雄,有时候被人知道未必是好事。”陆允意有所指。
月拂不想深入聊太多,奚禾可以不是无名英雄,哪怕她不是英雄,她的名字也该正大光明的出现。
之后两人无话,田水村不大,巡村的任务交给了没有山林搜救经验的其他人,一共八只队伍负责全村以村委为核心的九十四户住宅,两人一组。
月拂紧紧裹着身上单薄的夹克衫,早知道她昨天出门应该拿件厚一点的,山里晚上的温度跌得实在厉害。
陆允作势要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月拂立马拒绝,“我不冷。”
“不冷,你把外套裹成这样?”陆允看她恨不能把自己紧裹成粽子。
“反正我不要,你脱了我也不穿。”月拂态度很坚决,领导脱了外套,要是把她给冻感冒了,可是天大一个人情。
陆允犟不过她,只能加快脚程,尽早结束任务,“你多吃点,身上存点脂肪,就不会怕冷了。”
“我有在吃啊,除了正餐不爱吃,零食蛋糕可没少过。”月拂快步跟上陆允的速度,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有工作又不用住家里,想吃什么吃什么,从没亏待过自己。”
“零食蛋糕不能当正餐吃。”陆允给她举例:“你看看大虎,他加入一大队以来,已经胖20斤了,他三餐不仅不落还经常偷跑隔壁二队加餐。”
“小虎哥说他是过劳肥,队里加班太严重才导致的。”
陆允嗤笑一声,“你信吗?”
月拂说:“我信啊,过度疲劳会降低代谢从而导致肥胖,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我是让你多吃点,囤点脂肪抗冻,你在这跟我讲科学。”陆允败下阵来。
她们又来到一户空住宅前,检查了大门门锁,一侧矮屋是厨房,没有落锁,她们推门进去,像这种久不住人的房子里,贵重物品基本搬走了,落不落锁无所谓,更老一点的土屋,因为没人住,连墙都倒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厨房没什么可看的,不到大腿位置的土灶台,一个和陆允差不多高的碗柜,旁边是结满蛛网的柴火堆。
手电打到和厨房连着的去往堂屋的一道门上,没锁,陆允说:“进去看看。”
月拂把门推开,陆允蹲下身用手电贴着地面照过去,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组很淡的脚印,是赤足。
“这房子里有人来过,光脚,女性足长,很可能是王丽丽。”
她们跟着足迹一步一步跟到了二楼,二楼和楼下堂屋左右布局的不同,二楼只有房间,且房门朝向相同,外面是一米宽的过道,不足半人高的栏杆,每个房间外都有足迹。
陆允说:“王丽丽很可能在这三个房间里面。”
她们推开第一个房间,木板床,衣柜,大木箱,此外没有其他的家具,陆允检查了床底下,衣柜,月拂打开的大木箱里面是一箱旧的发陈味的衣服。
第二个房间依旧没人,此刻她们站在第三个房间门外,陆允转动门把手,打不开,她们在黑暗中心照不宣地对视,陆允抬手敲门:“王丽丽,你在里面吗?我们是方陵市局刑警。”
“我们知道你这两天遭遇了什么,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先把门打开。”
寂静,陆允话音落地,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山上某只咕咕叫的猫头鹰。
月拂的耳朵贴在门上,对陆允摇了摇头。
陆允走到窗户边,窗帘是被拉上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2号下午王丽丽从张旺徐竞手上逃脱,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几个小时,两天两夜不知道她有没有进食,身体状态怎么样。
月拂转着门把手,“从里面被锁上了,队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撞门吧,坏了联系屋主赔偿就行,我们救人要紧。”陆允说完就暴力踹门,月拂闪到一边。
两脚下去,房门纹丝不动,陆允说:“有东西在门口抵着。”
“我试试能不能把锁给拆了。”陆允大力去掰已经松动的老式圆形门锁。
陆允一顿操作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响亮,但月拂还是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月拂快速跑到旁边的房间,拉窗帘,开窗户,一个人影正掉在隔壁的窗外,一小截露在衣服外的白色裙边,可以确认是王丽丽,她正作势要往下跳。
“别跳,王丽丽你这样很危险。”月拂喊道。
哪知她刚说完,隔壁挂在窗外的人就已经跃下去了,噗通一声掉在泥地上,她在地上挣扎爬起,连爬带跑往黑暗中奔去。
月拂迅速拉着到门外准备进来还不知道情况的领导往外跑,“王丽丽跳下去了,我们得追上去。”
陆允更是满脑袋问号,在门外她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不开门反而跳窗逃跑,这女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陆允跟着月拂的脚步,通知同组的其他人过来汇合。
等她们从房子里出来,王丽丽已经跑了有一段距离了,陆允的手电还晃到了她奔离的背影,她俩在后面追赶。
这户空屋在山脚下,王丽丽很快跑进了树林,一路是落叶被踩碎的窸窣声,她像一只处于应激状态下的母猫,看见人就躲。
深夜看不清树林的路况,村委副主任还提醒树林里有村民放置的捕兽夹,几百斤咬力的捕兽夹能把成年人的小腿夹断,月拂心急喊道:“王丽丽,你不想再见到你女儿了吗?”
前面女人的脚步一顿,她停了下来,一脸警惕的回头看向她们。
王丽丽身上套着不知道哪找来的一件深灰色的男款外套,强光手电打在她脸上,迫使她不得不闭上眼,月拂下压手电角度,慢慢走过去,陆允本想过去,但她刚走一步,王丽丽就往后推,这也难怪,王丽丽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看到身形,陆允又长得比月拂高出许多,她下意识认为陆允是男的。
月拂给陆允打手势,让她等在原地,月拂把手电放在地上,双手向王丽丽摊开,慢慢过去,“你不要紧张,我们真的是警察,你女儿叫妙妙对吧?”
月拂和王丽丽之间距离大概十米,王丽丽始终保持警惕的姿态。
林中萦绕着月拂冷静亲和的声音:“妙妙在家哭了一天一夜,社区工作人员发现了她,昨天被送到了社区医院,她很好,睡醒了要找妈妈,你放心,没人会伤害她,现在也没人能伤害你。”
王丽丽脸上的妆早花了,滚烫的眼泪几乎要模糊她的视线,灭顶的恐惧将她淹没,月拂朝她缓缓靠近,柔声说:“你安全了。”
突如其来的危机像慢速黑白默片,月拂不可置信盯着白色衣服上扩大的暗红色范围,感觉不到疼,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可惜了月照刚给她买的衣服,扎出一个洞,大意了,一天内昂贵的装备折损两件,月照肯定要骂她贴钱上班。
陆允几乎是在王丽丽动手的一瞬基于本能冲过来的,她扶住即将猝然倒地的单薄身体,不远处是王丽丽消失在树林中迅速逃离的一只右脚。
月拂试图推开陆允,“队长,快追!”
“追什么追,不要命了!”陆允用手去摁住伤口,很快温热的血液从衣料洇出,顺着指缝滴落。
82
第82章
◎队长,我录个遗言。闭嘴!◎
剧烈的疼痛感从伤口处扩散开来,疼得人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月拂看见伤口流出来的血盖过了陆允的整个手掌,领导在给山下的医疗救援打电话,本来是给王丽丽准备的应急方案,现在月拂成了首先被抢救的人。
陆允打电话的手在抖,月拂只觉得疼,并没有很害怕,要是真交代出去了,身边还有个人在,不至于曝尸荒野。
“出*血量有点大,我担心伤到了内脏,你们动作快点。”陆允对着电话那边吼。
月拂靠在陆允怀里用右手拉了下陆允的衣服,“队长,你要礼貌一点。”
“礼貌有屁用,”陆允气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讲礼貌,“你对王丽丽讲礼貌,她怎么回应你的?”
陆允单手脱下外套,按住伤口的手不敢松开,“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要平躺,可以减少疼痛和出血,我扶着你躺下。”
月拂知道眼下该听话,尽管她很不想躺地上,谁知道躺过的地方会不会有没礼貌的狗屎,陆允扶着她慢慢平躺,还是牵拉到伤口,疼得要喘不过气。
“好疼。”疼痛扩散到整个腹部,为什么奚禾当时会说不疼,明明疼的人都要被撕开了。
“我知道,你坚持下。”陆允双手捂着伤口不敢多看一眼,这种事情有生之年为什么还要经历一遍,她试图为自己在即将窒息的当下找个喘息的出口,“你聊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月拂视线之上是针叶林露在外面的几个星子,很亮,很安静,“队长,你在害怕。”
“你早上刚许下一张空头支票。”陆允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月拂还能说话,能说话比不能说话更有盼头,“我怕兑现不了。”
“我没有许空头支票的习惯。”月拂的眼睛望向陆允,她现在看不懂她,害怕和紧张外,月拂从她紧绷的肢体上,读出一点别的东西,像绝望,还没到绝境,不该绝望的。
月拂是在奚禾的尸体被盖上白布的那一刻,她才崩溃绝望,死亡无法逆转,那是无可转圜的绝境,然后急速而来的下坠,一直往下坠,落不到底又不能向上求索的绝望。
冰冷的手轻飘飘盖到手背上,陆允只觉得冰凉,像是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毒蛇,冷到极致,月拂说:“我受伤和你没关系,是我忽视了王丽丽对警察的抗拒行为,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会对警察下手,大概率是我哪句话刺激到了她。”
月拂的声音很轻,她说:“队长,这不能怪你。”她再清楚不过,自责会吞掉整个人生。
“我不该停下来等在原地!”陆允愧疚道。
“是我让你停下的,王丽丽怕你,在不知道她会伤人的情况下,我过去很正常。”月拂感觉山里太冷了,冻得声音打着哆嗦,“是王丽丽有问题,等抓到她了,队长,你能让她赔我这件衣服吗?”
陆允知道失血会导致体温下降,为了让月拂放松,她用正常的交流语境回答她:“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一件衣服。”
“可是很贵啊,姐姐上周刚给我买的,纯羊毛纱线织的,虽然穿着轻飘飘的,但是要一万二,被她扎了个洞,洗干净也不能要了。”
“王丽丽归案不仅要面临审判,还有你这上衣的天价赔偿,她亏死了。”陆允跪在月拂旁边除了等待增援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她说话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你要把发票给我,我立案向她追责,赔你一万二。”
月拂说:“我穿了一天半,不能按全新的价格索要赔偿,我亏一点,打个对折,六千吧。”
陆允想笑又觉得一笑眼泪可能会砸下,小脆皮要是没有个强大的靠山让她靠着,对半会害怕会瞎想,陆允说:“六千就六千,她还要照顾女儿,一万二确实有点多。”
不擅长聊天的人总是会把气氛聊到冰点,月拂不由得想起社区医院等妈妈的两岁半的可爱小姑娘,“妙妙以后怎么办?”
脚步声临近,手电光也晃了过来,支援到了,陆允说:“先操心下自己。”
同组增援过来了,他们纷纷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月拂身上,防止失血导致的身体失温,身上是暖和了,与地面接触的背上被冰冷大山吸走了她大部分的温度,月拂感觉脑子被冻得有些不太清醒,连领导和他们交流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听不太真切。
救援担架一会也来了,急救医生用止血带压在月拂的伤口上,陆允才终于站了起来。她把衣服平铺在担架上,帮助医生把月拂从地上抬到担架上,医护人员用织带固定好伤患,月拂害怕要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她不喜欢一个人去面对,于是用左手抓住了陆允,“队长”
“我在,我陪你一起。”陆允让医护人员先走,交代后续搜寻的注意要点后快步跑去追担架。
山路蜿蜒,他们怎么盘进来现在怎么盘出去,没有抄近道的可能,前面一辆派出所警车鸣笛开路,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对患者做了简单的身体情况预估,月拂对拿着一块板子的医护人员说:“空调能打高一点吗?车里太冷了。”
戴着口罩的急救医生回答她:“空调已经最高了,你冷是因为失血,血压低,才会觉得冷。”
“医生我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月拂不知所谓地问。
医生回答:“你比意识模糊的大部分病人生还几率要大,你很清醒。”
月拂眼前是边缘不清的重影,山里的路不好走,晃得犯困,她告诉医生:“我好困。”
医生出于安慰病人的角度,说:“现在晚上十一点,正常人都会困。”
月拂紧握了握陆允的手。
陆允出声:“我在。”
月拂往右边看过去,看得不太真切,最清楚的是陆允紧蹙在一起的眉头,她说:“队长,你带重影也好看。”
医生掀开盖着的衣服看了一眼,止血带被染了个透湿,腹腔比刚才要隆起一些,判断伤口伴有腹腔内出血,趁着伤患还清醒,她问月拂:“姑娘你是什么血型。”
“O型。”月拂又问医生:“我这出血量能坚持到医院吗?”
医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田水村到乡医院光是盘山路就要盘半个小时,眼见医生沉默,月拂倒是很淡定,对陆允说:“队长,我外套里面有手机。”
陆允以为她要给谁打电话,帮她把手机翻了出来。
“队长,帮我找到录音。”月拂说:“我录下遗言。”
陆允刚用月拂的拇指解锁手机,不由得吼道:“闭嘴!”
急救医生:这姑娘也太消极了。
月拂依旧坚持,“我录一下有备无患,免得一句话也没留下。”
医生用手去按压患处,说:“姑娘你少动两下,少说几句我们还能坚持到医院。”
月拂疼得直冒冷汗,她紧咬着唇一下给她疼清醒了,“我要说。”
她不认为录遗言是很消极的行为,她只是做好了面临另一种结局的准备,“队长,你把录音打开。”
陆允打开录音。
“我是月拂,现在是十一月四号晚上十一点,可能多一点,具体不重要,我要是不幸死亡,那我很抱歉。是我没有对王丽丽的行为进行预判,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就我本人的行动而言,和我一起巡村的陆允,也就是我的直系领导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该为我的行为和行为导致的后果承担任何责任。”
陆允眼睛有点发烫,努力保持着手机稳定。
“队长帮我换一条重新录。”
陆允重新点开一条录音。
“姐姐,你生日快到了,礼物给你看好了,全款交过了,我不是内行人,只知道好看,价格就不告诉你了,反正没动小金库,用的是你们这些年给的零花,我偷偷攒的,用脑子存下来的,勉强算是劳动所得。另外我名下所有财产由你们自由分配,但是要记得每年以我的名义送桃子生日礼物和新年礼物,让她知道小姨很爱她。”月拂说到这哽了一下,她没哭,只说:“姐姐,谢谢你,我也很爱你。我不在了你们一家人不要难过,不要那么快把我葬在爸爸旁边,至少等奶奶去世之后,我和奶奶一起去见他,不至于难过。奶奶那边你们帮我想个理由糊弄过去吧,她会信的。”
安静了一会,陆允问:“要再换一条吗?”
月拂的声音很轻:“不换了,贺祯和乌黛,她们要安慰姐姐,我留多了,伤心的人也多了。”
又困又冷又疼,死亡的体验感可太差了,月拂没什么力气去握陆允的手,只轻轻动了下手指,旋即被温暖覆盖,她勉强动了下嘴角,“队长,我再拜托你一件事。”
陆允微微倾身,“你说。”
“你让乌黛去找我妈妈,要求她对我说一百遍‘对不起’,然后,让她拿着一百遍的录音每天在我墓前放一遍,放满一百天,我接受了一万次道歉,我才可以原谅她。只要她愿意,我有一张爸爸留给我的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只要她愿意,卡归她。”
“好,我答应你。”陆允牵着月拂冰冷的手,心口的钝痛绞得她喘不过气,颤着声音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月拂努力想要看清陆允的样子,可她太困了,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她用仅剩的意识低声说:“如果运气好我活下来了,我会兑现今早的承诺。”
“如果不幸,当从我旁边路过,不要停留继续往前。”
83
第83章
◎太重了,要她如何背得动!◎
救护车从盘山公路盘出来的时候月拂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尽管急救医生一直按着伤口,也拦不住车上的自动血压计数值往下掉,一直掉了60mmHg以下,陆允握着月拂的手,只感觉越来越冷,前方开道的警车后面,是疾驰呼啸的救护车,在寂静深夜响裂遥远的乡镇。
着急的不止车上的人,为了保住头顶乌纱帽的乡派出所所长,在得知市里来的警察受了伤,火燎屁股地下达指令,提前联系了医院,让院里经验最老道的内外科医生待命,血库随时备战。
月拂被裹在一堆黑漆漆的衣服里,整个人白得毫无血色,救护车轮床刚推下来,候在急救入口的医护人员拉着轮床起飞,轮子就差没在地面抡出火星子。
陆允跟着一路跑到急救室外,直到手术室的门将她拦在门外,她才找回一点尚在人间的知觉,胸膛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扶着墙缓缓蹲下,想用手搓把脸让自己冷静,一抬手全是月拂的血,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强烈的不适感让她有点反胃。
她站了起来,开始反省今天的失误。她不该让月拂一个人去面对王丽丽,但凡自己站在旁边,也能及时反应,陆允在记忆里一帧一帧回忆。
“你别害怕,我真的是警察,”月拂准备去摸兜,王丽丽警觉往后退,月拂立即解释道:“你别紧张,我把我的警官证找出来给你看。”
最后月拂在上衣外套的左边口袋找到了自己的警官证,“你看,我确实是警察,是来救你的,我们从金桥社区周围的监控中找到了带你离开的车,我知道你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你别害怕,现在你安全了,我们会带你回去和妙妙团聚。”
王丽丽比月拂矮一些,加上距离问题,陆允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记得月拂又靠近了一步,王丽丽没有退,咫尺之间月拂试图用怀抱去安慰一个处于紧绷状态下的年轻母亲,王丽丽没有拒绝。
然后就是王丽丽在月拂拥上来之后,她用不知道藏哪的刀动了手,不到一秒,迅速转身逃离,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位可怜母亲设防,月拂也不会。但王丽丽确实是刺伤了拥抱她的人。
陆允经历过和今天一样的情况,她还在部队时,有次参与边境打击毒贩携带毒|品非法越境行动,陆允作为参与行动其中一支队伍的负责人,在深入边境丛林时和毒贩发生了火拼,毒贩投过来的一颗土制炸|弹在不远处炸开,她的战友因为距离爆点太近躲不开,在明知道躲不开的情况下还是选择飞扑过来挡住了飞崩的炸|弹碎片。
有时候人的运气实在是会差的没边,最小的一块碎片,偏偏穿过了颈动脉,陆允被喷了一脸的血,也和今天一样,她根本摁不住,温热的血无处不在,能从任何一条缝隙里流出来,一条生命就这样从她的指缝里流走。
那是她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战友的血在梦里喷她一脸,真实到连梦中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粘稠的血腥味,再过段时间她不敢睡,也不敢去面对战友的亲人,她龟缩进背负他人生命的巨大愧疚中,白天行尸走肉般执行指挥和训练,日复一日,直到她受不了形如丧尸的日子,直到丁瑛住院,她回了一次家。
她从没如此渴求过有个地方能收下她,能收下她无处安放的歇斯里底挣扎求救的灵魂,她承担不了,她再也担不起任何一条生命的重量。
陆允自嘲地牵了下嘴角,月拂思量周全,她连接下来作为失职领导要面临的审查和盘问的录音都准备好了。陆允心里也清楚,不管战友是否扑过来,飞崩的碎片也会嵌入血肉之躯,但是如果呢?如果扎透颈动脉的碎片是飞向自己的呢?如果没有被挡一下战友兴许不会伤到要害呢?像今天,如果自己拒绝月拂让自己等在原地的手势,此刻她们便不用被手术室的门隔断在两个世界。
太重了,要她如何背得动!
时间分分秒秒走着,陆允只能干等在手术室外,时不时有护士跑进跑出送血袋,她的心也跟着开合的门一次次下沉。
她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庄霖。
“哎呀老天,队长你可算接电话了,王丽丽抓到了,好几个人才摁住她,没人受伤。”庄霖那边闹哄哄的,只听他说:“谢副支先把人带走了,让我们继续搜寻张乾和张旺。”
陆允麻木回答:“知道了。”
庄霖从未听过陆允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如此干巴巴的声音,在那边愣了一下,旋即问道:“月拂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血袋送进去四次了。”
手机里沉默了一会,庄霖佯装轻松安慰道:“月拂不是说自己运气向来不错嘛,她肯定能挺过来,队长你也别太心急。”
陆允不想听没营养的话,简短道:“有新进展给我电话。”
她挂断电话,抢救室外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处在真空一隅,陆允试图转移注意力开始翻手机,没翻一会,她又把手机放下,顺着墙根缓缓蹲下。
乡镇医院不比市一院,陆允不管什么时候去市一院,那永远是敞亮的,而此刻,只有她所在的这一条走廊亮灯,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她,嘲笑她的无能为力与追悔莫及。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时间下一秒会滑向哪个终点,她害怕又期待着手术室的门在下一秒打开,她无法预判门后出来的是奔去血库的护士,还是告诉她好消息的医生,还是
陆允像一颗守护在病房外的青松,她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瞬,一直站到天光微曦,等到鱼贯而出的护士和医生,向她传来喜讯。
她只是麻木地听着摘下口罩的医生上下翕动的嘴,目光越过了医生,越过了护士,看到一张苍白沉睡的脸,她才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渐渐她能听见医生说话的声音,被拉过来加班的医生是位有年纪的医生,她两鬓落下几根霜白的头发,温和道:“这姑娘运气好,差一点被捅到胰腺,刀口要是再往下偏一些,胰液流出来腐蚀内脏,情况可就凶险了,不幸中的万幸。”
“谢谢医生!谢谢!”陆允千恩万谢,用力抓着医生的手,她那一手的血污,握在医生干净的手上掉了一手的碎细,是月拂干掉的血。
医生并没介意,她看着陆允熬得通红的双眼,“你可以安心了,你们送医及时,急救措施也做到了位,除了失血在术中出现点小状况,没有脏器衰竭,接下来好好休养,她还年轻,你们年轻人身体恢复起来很快的。”她轻拍了拍陆允的手背,“你也需要休息一下。”
陆允听完医生的话,病床推到了她跟前,想要摸下月拂的脸,才看到自己不忍直视的手又缩了回去。她后退一步让路,差点一个踉跄,好在有半夜被派出所踢过来加班的两位实习民警给她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陆队,你没事吧。”年轻的见习警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陆允摆摆手,“给你们所长打电话,说手术很成功,也别派人过来慰问了,病人要静养。”她说完跟着病床一起过去了。
单人特护病房是特别安排的,医护人员安装好医疗监控设备,医生在临走前又叮嘱道:“伤口周围有锈掉的铁屑,术后可能会出现感染发烧的症状,抗生素先滴上了,病人虽然输血及时,毕竟是场腹腔手术,昏睡久一点也正常。你也趁着这个时间眯一会,仪器都在监视着呢。”
陆允再次谢过医护人员,等人走后,单间病房里只有检测仪器的嘀嘟声,她轻轻走过去,生怕吵醒月拂,被子外是扎着输液针的手背,凑近了看还能看到干在指缝的血污,小洁癖要是醒了肯定会大叫着要洗手,洗手液要挤三泵才行。
还是很冷,陆允牵着月拂的手,她正用脏兮兮的手碰在月拂的手腕,感受指腹下规律跳动的脉搏。真好,她渴求的仅仅是这跳动的微小的生命信号而已。
陆允从没有像此刻如此安静,近距离的,贪婪的注视过月拂,目光从月拂沉沉合着的双眼,划过夏至夸过的按教科书长的鼻子,停在她毫无血色紧抿的嘴唇上。
好看到让陆允有些想哭。
偏有不懂礼貌的小年轻过来打扰,派出所的见习警站在病房门口,“陆队,天快亮了,我去帮您买个早点?”
陆允收回目光,沉着脸拒绝:“不用。”
她走到门前,脸色不太好看,两位小年轻不约而同的认为,他们派出所可能倒欠市局二百多万,二百多万开口对他们说:“病人要静养,过来敲门务必轻一点。”
两人看了眼并没关上的病房门,齐声回答:“好的陆队。”
没等下一句,二百万无情地关上了门。
陆允把陪护床展开,紧挨在月拂右侧,说是床其实有点夸张,就是一张折起来的躺椅,功能还没有陆允办公室的躺椅齐全,甚至连躺平动能都有没有。
鸡肋到不能躺平的陪护床,很得陆允心意,她坐在上面,只需要微微一侧头就能看见月拂,她侧身裹着衣服躺下,没一会感觉有点冷,于是起来把病房的空调给打开了。
她再次躺回去,盯着月拂的侧颜,缓缓放松肩膀,不一会熬了两天的人也顶不住周公的召唤,在偏远的乡镇医院清晨,伴着令人心安的仪器有规律的嘀嘟声,渐渐沉入睡眠。
84
第84章
◎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彼时还没完全苏醒的金桥社区,一俩黑色帕萨特停在王丽丽租住的房子楼下,从车后座下来一男一女,天色蒙蒙亮,两人却反常地戴着口罩,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形如鬼魅轻声缓步上了三楼,来到房子门前,两人对视一眼,男的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工具开锁,不多时门开了,他们穿上鞋套小心翼翼踩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房子里还是月拂他们上次过来的样子,他们依次巡完客厅,卧室,次卧,最后站在客厅交谈。
穿短皮夹克上衣露出一小截灰色衬衫衣领的女声沉着道:“月拂肯定看出来了。”
“她看出什么了?”
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落在同行胖高个男子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和你沟通真费劲’,她说:“这房子里没有装宽带,王丽丽不止一部手机,我们能查到的手机号没有网购记录,她又很少出门,桌上那些东西你猜是哪来的?”
她总是很忙,来的也仓促,没时间听已经有答案的回答,“你们回访工作做的太差,居然连王丽丽有个孩子都不知道。”
哪怕戴着口罩,胖高个面子依旧有些挂不住,“这她不信任我们,也没办法,每次打电话回访她都说很好。谁知道她还能自己悄摸生孩子,这女的也是厉害。”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医院没传来消息,她紧锁的眉头从见面就没展开,不免责怪道:“你是年纪到了进入了职业倦怠期?要是干不了,趁早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胖高个笑了笑说:“奚组,你看你言重了不是,我们特情管理组有多努力工作你最清楚不过了,光是给特情安排新身份这一项,就得跑十七八个部门签字”
正说着,奚禾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进来,简短干净显示着:【平安】
横平竖直的两个字,在下一瞬抚平了奚禾不安的眉头,焦虑紧绷渐渐放缓,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自己掂下肚子,这是跑十七八个部门的工作量?再过阵子该赶上老肚怀胎八月了。”
武重知道奚禾是玩笑话,真掂了下肚子,“哪有你说的夸张,也就五六个月大而已。”
两人下了楼,回到车上,车子发动往来时的路返回,车里气氛不似来时能冻死人,武重又是个闷不住的,在冰封解冻的裂隙中钻出来喘了一口气,他说:“还是让月拂回组里吧,她才当刑警多久,挂的彩比我工作以来都多。”
“你有那能耐,你说去?”奚禾回他。
“老肚亲自出马都搞不定的事,我哪有那能耐,”武重看了眼旁边,试探道:“王丽丽要不交给月拂,让她主动发现你?”
“时机还不够,先把洞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交给她吧,现在让她查王丽丽太危险了。”
武重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感叹说:“确实危险,小月拂之前在你手底下哪受过伤,等计划结束,你还是把她劝回来吧。”
奚禾划着手机,点到一小段视频没播放,她看了很多次,里面任何一处小细节她都记得,是月拂和陆允面对面坐在市局食堂吃饭,视频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周围有在吃饭的其他人,陆允把剥好鸡皮的鸡腿夹到月拂盘子里,她眼睛弯弯的,说了谢谢。
谢尧说月拂现在逮谁扎谁,唯独对陆允不一样。
还能劝回来?奚禾自问,她很了解月拂,也清楚月拂最痛恨欺瞒和利用,月拂毕业后选择成为刑警超出了她先前的预料,但她会选择方陵又在意料之中——
夏天的训练总是最折磨人的,要是摊上丛林环境更糟糕,陆允趴在一处草丛里,不透气的作战服闷了她一身的汗,她保持趴窝的姿势有五六个小时了,大下午的就算有遮阴还是热,她的频道里时不时传来某个方位的战友被俘虏或牺牲,她在脑子里复现模拟作战的全区地图,判断敌方距离自己还有多远,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她脑子里嗡嗡响,一只竹节虫顺着她的胳膊上爬到作战手套上,一直爬到了裸露在手套外的手指指节上。
陆允能清楚看到小虫子晶莹剔透的眼睛,它努力朝上抬头寻找新的落脚点,陆允缓缓把手靠近一株小草,虫子顺着草叶爬走,但陆允的手指还是痒痒的。
她睁开眼,是月拂还打着石膏的右手,用食指轻轻触摸陆允的手指,不带一点重量,轻飘飘的,她微微一侧头对上一双黑珍珠般的眸子。
陆允轻轻握住月拂的手,有点烫,温声道:“醒了?”
月拂戴着氧气面罩,上面结了一层雾,嘶哑的声音虚弱地说:“热。”
是有点热,陆允把温度打高了,她把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摁了呼叫铃,值班护士过来了,她给月拂量了体温,又去喊医生过来。
在等医生过来的空档,月拂拉了下陆允的制服裤,她现在说话嗓子疼,尽量简短说:“摘掉。”
陆允弯腰问:“摘掉什么?”
月拂眼神示意,摘掉氧气面罩。
氧气面罩是后来才戴上的,护士进来操作的时候。陆允刚睡下,她掀起眼皮听护士说是医生要求的,也没太在意,牵着月拂的手合眼又睡了。
陆允温柔道:“听话,等医生过来,她同意摘就可以摘掉。”
月拂望了一眼她的手,还没开口,陆允为了防止小洁癖嫌弃,说:“我先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她一出来,昨晚那两小年轻毕恭毕敬站在外面,病房门口堆了一排的慰问品,陆允一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她关上病房门,“你们所长让你们过来的?”
“是的,所长说及时向他汇报医院的情况。”
“人醒了,你们也不用一直守着,回去休息吧,”看他们有些为难,陆允补充道:“就说是我说的,你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打发走俩小年轻,陆允去洗手间迅速搓了手,指甲缝也搓的干干净净。来病房的是另一位交班医生,他了解了基本情况,对陆允说:“除了有点发烧,其他指标正常,一会往点滴里加个退烧针,先观察下情况。”
他俯下身问月拂,“姑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月拂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医生回答:“估计是昨晚手术呼吸道插管遗留的症状,你多休息休息,要是醒了还疼,我给你开个消炎药。”
医生又问:“伤口有疼得厉害吗?”
月拂感受了一下,然后缓声说:“没有很疼。”
医生说:“说明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一会要是疼得厉害,可以让护士给你打一针止痛。”
月拂微一点头,她现在困得厉害,全凭礼貌回答问题,陆允送走医生关上了病房门,她回到病床边,问道:“渴不渴?医生说你现在可以适量喝点喝水。”
月拂摇头。
陆允又忐忑着问:“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先给你买好。”
月拂还是摇头,她刚一抬手,陆允看见了主动伸手去握。
“坐下。”月拂对她轻声道。
陆允在右侧坐下,月拂右手竖起大拇指,缓缓吐出两个字:“额头。”
刚开始陆允还没明白过来,以为月拂说的是她自己的额头,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求证道:“我的额头。”
月拂嗯了一声,看向自己的大拇指。
陆允懂了,她躬腰把额头贴在病床扶手边,月拂的大拇指贴了上来,热热的,干燥的,在她的眉心轻轻揉着,又带过毛茸茸的眉弓一遍又一遍,陆允只觉得月拂的举动好温柔,仿佛轻柔地舒展一张被揉皱的纸张,能填满每一道艰难坎坷的沟壑。
“皱眉,不好。”月拂柔和地说。
陆允任由月拂温柔地融化她,冰山融化的水汽几乎要从她的泪腺奔涌而出,温柔到让人想哭。
月拂说:“不怪你。”
冰山边缘一角融化崩离,向下坍塌,坠进平静冷漠的深蓝色海面,砸起巨大的白色浪花,飞扬又落下回归水面的波浪成为涟漪,涟漪一圈圈泛开荡漾到陆允崩溃失控的泪腺。
失控情绪撼动她强撑着的脊梁,大颗大颗眼泪砸进月拂手心,她用最温柔的方式疏解放松紧绷的神经,包裹她的体面和自尊。
月拂最清楚不过了,本该来得及的来不及,会如深渊巨兽,吞下追悔莫及的可怜人。
月拂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允被吞掉。
过了很久,陆允控制好了情绪,压在她心口的东西变轻了些,她摸了把脸,仓皇地找纸巾给月拂擦手,小洁癖不喜欢手上湿漉漉的。
一团纸巾乱糟糟的,走过掌心,指缝,带过手背,月拂困极了,也还是望着她。
等擦干净手,月拂吐出一个字:“困。”
“困了再睡会,你该好好休息。”陆允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我在这陪你。”
月拂在被子下握住陆允的手。
陆允看着她,“想说什么?”
月拂的氧气面罩撤了,陆允能看见她浅浅的笑,月拂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勾起小指,陆允会意,也用右手小指勾过去,月拂笑着说:“盖章。”
两个大拇指紧紧贴在一起,是月拂轻柔的声音,“盖章认证,我兑现我的承诺,队长,我喜欢你,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做好准备了吗?”
陆允甚至反应不过来,她对月拂的了解大概冰山一角,总也接不住她跳脱的话题和行为,等她想回答的时候,月拂已经困得顶不住睡过去了。
85
第85章
◎在家,我是你的上级,我要在上面。◎
陆允在病房陪到下午,手机消息响个没完,她此刻躲到病房外面接电话,是庄霖打过来的,他在那头说:“队长,只抓到张乾,至于张旺那小子还在找,山里太大了,就算有气味标记,四通八达的,搜救犬也没了方向,田水村穿过张旺家前面那片山是邻省地界,我已经让老胡给邻省的兄弟部门发协查通告了。”
“辛苦了,”陆允在医院走廊里,声音不敢太高,这一层毕竟是特护病房,病人大多需要安静的环境,她对庄霖说:“你们也歇会吧,实在熬太久了,身体要紧。”
“月拂没事了吧?”庄霖在那边问。
陆允说:“上午醒了一会,有点发烧,打了退烧针这会睡下了,没什么大碍,术后恢复注意点就行。”
“那就好,”庄霖也松了一口气,轻松道:“大虎说窑水乡这边有泉水蒸的酒酿很出名,还说要给月拂带两坛回去。”
陆允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看了病床上沉睡的人一眼,牵了下嘴角说:“你让大虎去买两坛,我报销,等月拂出院了,开一坛给她庆祝。”
“你们找个旅馆休整下,张乾暂时由乡里看押,让胡咏准备好手续,连同张金保一起带回市局审。”
庄霖在那边爽快应声,之后挂*了电话,陆允突然觉得有点饿,回到病房想要给你点个外卖又发现这地方的外卖全是小炒,连点清淡的汤水也没有,她看月拂睡得实在沉,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懒得点外卖了,索性从派出所送过来的慰问品里拆了根香蕉。
胡咏给她发来了张乾,张旺,张金保的个人信息,田水村本家姓张,村委主任也是村里投票选出来的,说到底还是自家人推选自家人,这里面有多少内幕和水分可想而知,就张乾当着她们的面,踹狗的举动,陆允不用猜都知道他是个欺下媚上的主。
张乾今年五十三岁,最高学历读到了初中毕业,在田水村,他这个年纪小时候有书读就不错了,他的工作经历几乎没有,也可能是在外务工没有及时登记,他在四十七岁被评上村干部,五十岁当上了村委主任。
他的妻子张兰,也是五十三岁,没有任何工作经历,全职家庭主妇,他们有一个儿子,张润,和张金保的儿子张鑫一样在市里工作。
当时张乾是怎么说来着,村里去外面混得好的年轻人多数都把父母接过去享福了,张乾和张金保都有一个儿子,也在城里工作。
陆允给胡咏发信息,让他查下张润和张鑫两人工作的单位,顺便再查下两人名下的财产情况如何。
陆允一直忙到了下午五点多,期间月拂还是在睡,陆允几次检查她的体温,怕烧没退下去,给人睡迷糊了,然而体温证明,月拂就是在补觉。为了尽快找到王丽丽,她两天一夜没合眼,见到王丽丽后又被捅伤差点走了趟鬼门关,陆允满眼心疼地看着她,能睡就多睡一会吧,谁知道回了市局要忙成什么样子。
人一旦停下来就有时间去思考一些没注意到的细节,王丽丽的案子是谢尧接过来的,最开始他内线电话准备找月拂,结果月拂下班了。一个失踪案,居然会惊动市局重案支队的副支队长,结合王丽丽见到警察就跑的行为,她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陆允先到走廊外给谢尧打电话,等了一会才接通,谢尧倒是先开口:“陆队,月拂怎么样了?”
“”明明上午才发信息汇报过手术顺利,怎么又问一遍,陆允回道:“还在睡,目前一切指标很正常。”
“那就好,”谢尧在那边先入为主地说:“王丽丽由我接管了,你们一大队先确认山洞里幸存者和那具尸骨的身份,我现在还有点事,具体的等你们回局里再详细商讨。”
谢尧没等陆允同意,啪地中断了通话,好像他忙到脚不沾地似的。也难怪月拂不喜欢谢尧,陆允也不喜欢谢尧的行事风格,她留了个心眼,给真正留守在办公室忙到飞起的有求必应屋胡咏发消息,让他悄摸查下王丽丽的个人信息。
陆允回到病房,天色渐暗,她站在开关处纠结了一会,还是没开灯,月拂睡觉不喜欢有光,连空调显示板上的数字她也觉得刺眼,头两天她还不说,后来实在受不了在大晚上开口:“队长,你家有眼罩吗?”
陆允从来不用这东西,自然是没有的,她瞧了眼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轻声问她:“屋里很亮吗?”
“很亮,空调的光就很亮。”
于是陆允半夜爬起来把空调的数字灯用卡片贴住了,还收到了月拂说她贴心的表扬。
此刻她静坐在月拂旁边,就着微暗的光线,月拂脸上的线条更深刻了些,羽扇般浓密的睫毛遮盖住那双漂亮的眸子,她睡着的时候很乖,陆允在月拂主动要求睡一床的那晚,她就认为月拂睡觉很乖,不会乱动,不抢被子,安安静静躺着,呼吸轻柔绵长,连陆允悄悄靠过去她也不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对月拂有好感的?是初见的巷道中她一把将自己拉在身后说别怕,还是在化装侦查的车上,她问庄霖为什么自己行动时周围没有人及时支援,还是她温和地指出丁瑛企图对她的掌控来自于恐惧,让自己能平静地面对丁瑛。月拂对她的关心很直白,很坦诚,不带任何掩饰,但月拂对其他人也是如此,陆允不认为自己有做好女朋友的觉悟,她会嫉妒,嫉妒别人能得到月拂同样的善意和关心。
陆允甚至怀疑月拂会在醒来宣布自己成为她的女朋友,是出于关照情绪的考量,毕竟她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愧疚,她会不会是不想让自己太难过才同意在一起?
她在被子下抓着月拂的手不清不重地捏着,有些高兴又没有很高兴,她没有很了解月拂,或者可以说是她看不透,月拂是个讨喜的姑娘,她从入职开始,整个一大队,苏旻,黄逸斌,不管哪个部门大家都很喜欢她,她业务能力出色,嘴甜又爱笑,其他部门有多艳羡一大队,就差没在办公室门口摆鲜花祝贺一大队荣获至宝。
陆允见过月拂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一动不动,连陆允叫她都没反应,站到跟前,她又是眼睛弯弯,温顺可爱的模样。
给她一种这人很真实,又不完全真实的感觉。
不远的公路上乍然刺来长途客运货车穿透力极强的喇叭声,月拂在沉睡中被吓得一激灵,陆允看到心率陡然上升了几个指数,用手轻轻拍着月拂胸前的被子,指标才渐渐下去。
月拂被吓醒,她睁开眼,是陆允背着光笼罩下来的朦胧身影,令她安全感十足。
陆允轻声说:“醒啦。”
她声音听着很悦耳,月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刚醒来的时候,她的声线明显紧绷着。
“疼。”月拂只说了一个字。
陆允便急着问:“哪疼?是伤口,还是嗓子?”
“伤口。”月拂老实道,她醒来第一时间感受到伤口处细细密密的痛感,稍微一呼吸都是痛的。
“我让医生给你加止痛针。”
昨晚做手术的医生过来了,她看月拂醒了,检查了体温和几个重要体征指标,“情况算不错,小姑娘,你知道你运气有多好嘛,”她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很小的距离,说:“就一点点,伤到胰脏。”
“谢谢医生。”月拂礼貌道。
“不用谢,虽然没伤到胰脏,还是在你的肝脏上划了个口子,问题不算很严重,术后要好好保养,忌烟忌酒,饮食清淡,”她想起这姑娘是市里来得警察,语重心长说:“你们警察加班多,你伤到了肝脏又需要时间保养,我可以给你开张单子证明加班会影响身体恢复,你领导应该会多关照你一下。”
月拂看了陆允一眼,猜到医生大概不知道病人的领导就站在跟前,她对医生说:“不用开了,我领导不是那种让伤患加班的周扒皮。”
加了止痛针,药效有一会才起作用,陆允为了转移月拂的注意力,说:“你真的不吃点东西?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流食。”
月拂摇摇头,说:“我不饿。”
陆允第一次谈恋爱,又是刚宣布关系才几个小时,没有经验的她,此刻有些笨拙,没话找话说:“王丽丽抓到了,不过被谢尧带走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是查张旺家后面山洞里发现的案子。”
月拂的脑袋瓜确实聪明,都不需要提点。
陆允聊上案子,语气便自然了起来,“幸存者就在楼下病房,我刚才去问过了,她情况比较严重,脱水加长期缺乏营养,一直处于昏迷,医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会醒。”
“能确定身份吗?”月拂问。
“暂时还没有,夏至在失踪人口登记库里面跑了一遍数据,没有能比对上的记录,”
“张旺家里找到的手机呢?”
陆允依旧摇头,“手机卡被拔掉了,还被格式化了,干净得跟刚出厂一样。”
月拂脑袋搁在枕头上,看向天花板,抱怨说:“队长,我睡了这么久,你就没点好消息能告诉我?”
“唯一的好消息是张乾抓到了,张旺还在逃。”陆允施舍道。
月拂嘴贫说:“勉强算0.5个好消息吧。”
之后是沉默,陆允实在找不出除了工作外可以聊的话题,她的恋爱经验也新的像刚从娘胎里才出来一样。
还是月拂主动挑起话题,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真的做好成为我女朋友的准备了吗?”
“当然。”陆允想这一刻,努力争取很久了。
月拂说:“我之前的工作内容涉密。”
陆允答:“你不说,我不问。”
月拂说:“我的生活习惯不节俭。”
陆允答:“家里一切听你的。”
月拂问:“你妈妈那边?”
陆允答:“我会解决,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月拂说:“我还不想让同事知道我们的关系。”
陆允则回答:“没问题,我们上班时间是上下级工作关系,下班才能谈感情。”
月拂想了想,工作时间是上下级,她们工作时间只有上班和加班的概念,一天也才24小时,刨除睡觉的时候,陆允当领导的时候肯定很长,用她被月照灌输家里谁在上面谁就拥有话语权的理念,月拂认为自己如果不在谈感情的时间里掌握主动权,她将永远被陆允压一头,于是她说:“在家,我是你的上级,我要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