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观魄[刑侦] 题月 18891 字 7个月前

姚睿说:“不太能,这案子涉案嫌疑人众多,丁岩虽然是经手人,可他不是傻子,我们都查不明白的事,哪有嫌疑人上赶着承认的。”

“不坦白从宽嘛。”戚小虎说。

管博日常嘲讽道:“坦白从宽也要考虑嫌疑人的罪责轻重,他不敢承认,估计通天河都不够他宽恕的。”

月拂站起来,“博士,哪些是丁岩承认的,我需要更新标记。”

管博把昨天被选出来的薄薄几张递给月拂。

不悦在她眉间堆起,“就这么点?”

管博难得被月拂噎了一下,不自然地搔了搔后脑勺,说:“嫌疑人昨天接受了两场审讯,下午明显不配合。”

月拂惦着手里轻飘飘的纸张,“那就换种方式,把照片全部打乱,不提供任何信息让他回忆,只让他看照片,使用车轮战术循环问,他犹豫时间越短,越有可能是他经手过的受害人。”

管博一拍手朝她竖起大拇指。

戚小虎反射弧有些长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是犹豫时间越短啊?”

管博为猪队友的智商感到捉急,“你要是在一堆照片里看到认识的人,还用得着犹豫吗?”

戚小虎一拍脑门,陆允简直没眼看队里这坨巨大的蠢东西。

会间陆允没有提起蒋厉,她转头月拂省厅技术那边对服务器追踪结果的调查进度如何,月拂刚要打开工作邮箱看回复,月照电话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月照知道她工作忙,轻易不会打电话,会先发个信息确认,月拂沉下睫毛,“我出去接个电话。”

陆允颔首,等月拂出去了,她对胡咏说:“王丽丽的口供你发一份到我邮箱。”

“啊?”胡咏说:“月拂那有现成的。”

“我要电子档。”陆允强调。

月拂走到楼梯间,空荡荡的空间只有她的声音,“姐姐。”

“奶奶下午要出院。”月照在那边说。

月拂心一揪,“安医生早上说现在的情况留在医院观察比较方便。”

“是奶奶要出院,爸妈都劝不动。”月照有些迟疑,缓缓才开口:“奶奶说不想死在医院里。”

月拂只觉得有石头从她心口碾过,呼吸被辗的粉碎。

“医院帮我们联系了医疗器械公司,下午会上门安装呼吸机,装好了我们就带奶奶回家。”月照听着长久的沉默,先是叹气,“小拂,晚上回家吧。”

月拂捏着手机好一会才说:“知道了。”

电话很短,月拂属于被通知,不能反对。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会议还没散,她给前同事发的信息也刚回,她不太想说话,问对方能不能电话沟通,得到答复后,她主动拨过去电话,把手机放在会议桌正中。

“诶,月拂,”手机那边是中气十足的男声,“我一会还有个会,就简单跟你说一下,你给我的那个URL段,使用了多层加密,经过算法解密后,解析结果显示他们使用暗网托管,你猜的没错,对方还使用了P2P加密技术,不经过中心服务器,层层解码才锁定,我们联系了国际部门配合,利用逆向追踪,目前还在等回复,另外我让人在合法网站写了几个钓鱼程序,对方要是登录验证我们就能拿到对方的设备信息。”

“哦,还有最重要的,这种平台使用虚拟货币交易,我们的国际合作部门中刚好有人在混币器运营团队卧底,一会要去参加混币器渗透方案的会议。”那边嗐了一声,像是有些遗憾,说:“你要是在就好了,这种专业级别的翻译,部里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我这可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哈哈,还是很怀念跟你合作的日子,诶,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说的太过熟稔,像是月拂只出了趟门,一定会回去似的,陆允看向月拂。

月拂只是语气淡淡的回答,“再说吧,有结果了联系我。”

通话还没结束,那边说:“文组也催我要结果来着,看在咱俩之前合作过的份上,我先发给你,回头”

“我这边忙,先这样,你尽快把结果给我就行。”那边的话没说完,月拂无情挂断了电话。

这就是传说中的工具人么!

会议结束后,月拂重新回到自己工位上,她把这些年失踪的疑似被带出境的人员做了分类,筛除她之前参与行动解救出来的,删除现在几位嫌疑人提供的,来来回回对比还是有对不上的。

要是这些人都在海外成了亡魂,那这案子的死亡率未免有点太惊人,月拂的眉头从进入办公室就没展开过。

陆允在自己办公室看王丽丽之前的口供,看的漫不经心,光是出来接水就接了三次,两次是浇自己,一次是浇多肉,从月拂旁边经过的时候,月拂三次都没留意到她。

还真是沉浸式工作啊,市局系统该庆幸有如此专心致志工作的年轻人。

将近中午饭点,月拂敲了敲陆允办公室的门,尽管月拂看不到,她还是心虚地把电脑屏幕页面给切了,“怎么?”

陆允知道月拂因为家里的事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她能理解这种用工作来逃避面对的行为。她整个人状态紧绷,绷到陆允找不到缺口去关心她,在调查紧张的同时,如果去聊起她更紧张的话题,未免雪上加霜。所以她也让队员不要去过问月拂家里的情况,队里也不要在月拂面前提起家里的话题。

“我大概知道我们遗漏了哪一环。”月拂公事公办的工作口吻和领导汇报着自己的发现。

许是月拂的语气太过工作,陆允挺起只有在月拂面才松弛的肩背。

“徐竞的证词有些奇怪。”月拂在陆允面前坐下。

陆允习惯性从抽屉里给她拿了两个巧克力,月拂微微一笑收到掌心,没有要吃的打算,“徐竞为了和张鑫能早日拥有合法的移民身份,这些年他们攒的钱由张鑫在海外账户管理。”

“确实是这样。”

“所以徐竞不知道自己攒了多少,也不知道账户在哪。”

“哪里不对吗?我们对徐竞交代的情况核实过,他接触的每一位受害人我们都找到了,他比丁岩老实。”

“他交代的是实情,但是他也干扰了调查。”月拂说:“徐竞说国内的交易用的是现金,但现金要转成虚拟货币有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张鑫是如何操作这套流程的,他以不了解海外账户情况为由给搪塞过去了。”

“这一段他撒谎了,张鑫使用的平台用虚拟货币交易,交易双方都是如此,不然平台怎么抽成。”

陆允习惯性皱起眉头。

“他在转移视线,想让我们把调查转到线下,在国内使用现金交易很难追踪,所以他才模棱两可说客户资源掌握在张鑫手里。后面我们发现他有移民的打算,他就用自己的经历给我们现编了一个故事,他当快递员那段经历,杀人未遂不假,但张鑫救他的情节有点突兀。张鑫当时确实住在他负责配送的区域,除非张鑫嗅到了同类的味道才出手帮他,否则两个不太熟悉只打过照面的人,会帮人帮到张鑫这种程度?”

“我重新看了一遍徐竞的审讯录像,因为他眼睛受伤,大半张脸都是绷带,微表情分析派不上用场,审讯全程他有意低头回避,加上他的语言描述很有说服力,真真假假掺在里面。”

陆允越听脸色越凝重,月拂稍微斟酌了下一句,“我们当时的调查重心在张鑫身上,何况徐竞还抛出丁岩的线索”

月拂说越多陆允心里越没底,导致她对所有嫌疑人的口供产生了怀疑,陆允味如嚼蜡吃着食堂三菜一汤,吃一半放下筷子,说:“我们重新提审所有涉案嫌疑人。”

其他队员:“???”

“一会汇总嫌疑人交代的所有情况,整合到一起,从里面找出遗漏。”她看向姚睿,“审讯方案也重新设计。”

戚小虎没有参与到话题中,他拿着手机有些悻悻,“队长,月拂奶奶是在市一院吧?”

紧接着他点开一段乱糟糟的视频,配着那边的尖叫声,“市一院出事了!”

陆允看到视频那穿深蓝色上衣的女孩,哪怕是背影,她也能百分百确定那是月拂,没有多看一眼,起身往外跑,庄霖嘴里饭都没吞下也一起冲出去了。

庄霖负责开车,陆允一遍遍给月拂打电话,一遍两遍都是忙音,她的紧张成了剧烈起伏的胸膛,颤抖的手机,庄霖瞟过一眼,作为共事六年的同事,他从来没见过陆允像此刻慌乱过。

市一院离的近,庄霖开警车闯了一个红灯,车还没停稳,陆允快速奔向医院大楼。医院入口还在有序排队,两三路人走在她前面,她也不管礼貌不礼貌了,插队就往里面冲。

恐慌并没有渲染到一楼,广播里有序叫号,陆允心乱如麻,医院那样大,她要找的姑娘扎马尾,深蓝色上衣黑裤子,上周才养到一百斤零一斤。

157

第157章

◎我心不甘情不愿◎

陆允机械地给月拂打电话,心里一遍遍叫嚣着接电话接电话,她不知道月拂在哪,只能凭记忆回忆刚才手机上的画面,有扶手,排除一楼,她走进消防通道。急迫的脚步声中,她还记得月拂出院后的第七天,她站在体重秤上,高声喊她过去。

“你看我九九点九啦。”月拂得意洋洋指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连脚趾头也高兴地翘起。

陆允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你晚上称的不作数,要早上去皮称才是真实体重,你肚子里有晚上食堂的狮子头,下班路上的酸奶,刚才的半个橙子。”

月拂眨了眨她洗练过一般明亮的眸子,“去皮怎么去?”

“就是让你早上空腹,把衣服脱了上称。”

月拂窘了窘说:“要脱的光溜溜啊”尾音被她拖的有些长,长到引人遐想连篇。

这之后体重秤被搬到了浴室。

从二楼出来,有成排的椅子,排除住院部,她转身继续往上,月拂体重破一百斤的时候,陆允许下了自己的第一张奖励支票同样按了手印签过字,被月拂郑重其事地和保证书夹在一起,像是得了一笔巨款,她说:“这个和保证书不一样,这是我努力吃胖换来的。”

“保证书也是你努力换来的。”

“至少这次你心甘情愿。”

陆允拾级而上,我心甘情愿喜欢你,心甘情愿接受你不需要我,心甘情愿不被你分担痛苦,心甘情愿看着你坚强的模样。陆允脚下的楼梯模糊扭曲,她咬紧牙关以防自己崩溃,我心不甘情不愿,我不甘心你独自硬抗,不愿你将我放置在你很好的阴影之下,不甘心你明明年轻,不愿你世故老道开导我。

我不甘心!陆允第一次爬楼梯上三楼是连呼带喘,她知道的目的地,门诊外科。

导医台没人,她从消防通道出来没看到人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在右边的尽头,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她拨开人群只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血,一道一道狰狞着。

她不知道抓到了谁,问:“受伤的人去哪了?”

急救室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全是医院的医护人员,大家无不心犹地朝里面张望,陆允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她明明害怕又不得不往前,拨开最前面的医生,她以为看见的会是将她隔离在外的冰冷手术门。

然后,她听见心脏落回胸膛的声音,很安静,很安定,像是捡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没有惊喜到令人疯狂,只有充盈的稳稳当当的安静。

月拂抱着膝盖浑身浴血坐在那里。

陆允在她面前跪下来,才感到后怕,仓皇地让人想落泪,她仔仔细细检查,只有血没有伤口,双手找不出一块肌肤原本的颜色,陆允紧着嗓子问:“有没有受伤?”

月拂听到声音眼皮动了动,毫无焦距的眼睛茫然对着她,给不出多余的反应,陆允怕身上有伤,情急之下吼道:“说话!”

像是魂魄被喊回人间,月拂目光晴明地看到了陆允,只一瞬,很快又被阴霾覆盖,她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血印子,都不需要判断属于向上的喷溅血迹,左脸到右脸,经过了她的鼻梁,像是哭了一脸的血泪,她说:“贺祯在里面”

陆允心里漏了一拍,干脆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月拂在她怀里细细发着抖,她沉声安慰:“会没事的。”

月照满医院找妹妹,她在住院部听到点模棱两可的风声,病房门一关,出来给月拂打电话,陆允搂着月拂从人群中出来时,月照看到血人一样的妹妹差点没站稳,好在陆允递给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月照怕过之后火一下上来了,“给贺祯送个饭要去这么久,你知不知道”

月拂耷拉的眼皮抬起绝望地看了眼月照,“姐,贺祯她”

月照旋即安静下来,月拂很少叫她姐,从来都是乖巧地叫她姐姐,她怔了怔,扫了月拂满身的暗色,眼底的浮躁瞬间沉了下去,然后漫上的红色又被她压了下去,像是为了在事实面前愚昧地求个心安,“会没事的。”

不可能的,刀子扎穿了颈动脉,不可能没事的。月拂默默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又蹲了下去。

月照不说话,焦躁不安地站在妹妹旁边。

庄霖终于了解完情况跑上来了,他看到陆允旁边的月拂也松了口气,“队长,歹徒已经被辖区派出所的人控制了,月拂这身上的血?”

陆允说:“没受伤。”

庄霖明显松了一口气。

世界就是这样的,只要不是关系亲密的人,无关之人的噩耗,跟网上围观热闹一般不痛不痒。陆允没像庄霖一样感到轻松,是因为她认识贺祯,知道贺祯是月拂很好的朋友,她更多的是担心月拂。在生死面前,人类都自私地紧着在乎的人。

“我简单了解了一下,”庄霖干咽了下嗓子,“动手的歹徒之前是患者家属,因为质疑医生的手术方案造成患者留下后遗症,在医院闹过几回,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带着凶器过来。”

月拂听见了,贺祯今天是不值班的,因为科室另一个医生家里有事,临时换的班。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走运,月拂连回忆的勇气也没有,望向急救室的方向,将渺茫的希望寄托给现代医学。贺祯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她从小就坚定了要当医生的理想,也一直在往这个方向上努力,她被第一志愿的医学院录取是理所当然,是她努力的结果。

贺祯还抱怨过背不完的书,头发不够用,月拂给她买一整箱的黑芝麻球。之后贺祯就没找她抱怨过头发变少的话题。每次大考之前她会发,“小拂,赐点小福。”然后屏幕上飘过一大串的逢考必过福,考试过了还会收到红包,很大一个。

同样是朋友,贺祯和乌黛是不一样,乌黛和姐姐一样大,她们能玩到一起,但是话题不多,她和贺祯年纪相仿,贺祯会在班级门口跟她一起放学回家,大人忙的话,会带她舅舅的饭店解决饿肚子问题。她们同年级,连家庭作业都差不多,经常对着抄。

初一的时候她暗暗发誓,贺祯是天下第一的好朋友。

月照接到了电话,特意走到月拂听不太清楚的位置,几次不安的眼神扫过来,陆允让庄霖要来了湿纸巾,蹲在月拂旁边给她擦手。

“我来不及。”月拂这样说。

“别想太多,手术还在继续。”陆允用湿巾擦过小指和无名指指缝,坚硬的血腥味充斥在她们中间。

月拂看着月照打完一个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给贺祯送午饭,伯母特意让冯姐炖的花胶鸡,”月拂好像失去了五感,她听不到,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尖锐的嗡鸣声,但她在描述,“我不该坐电梯的,从住院部过来,走楼梯比电梯快。”

“我没赶上。”渐渐她感受到了手指上冰凉的触感,不是热的,冰的心脏都要被冻住,“差一点,只差一点”

陆允心疼地讲不出话,单膝跪在旁边,换一张新湿巾擦脸上的血污。

月照的高跟鞋西裤停在月拂眼前,她呼出一口气,“我通知乌黛过来了,月拂,你要坚强一点。”

月照腰板笔直,还不至于被压垮,她有足够的理性来处理眼前的状况,看妹妹没反应,她索性蹲下来,接过陆允手里的湿纸巾,温柔地不像话,“贺祯妈妈半年前刚在京州做了心脏手术,小拂,你得稳住局面。”

陆允不知道月照所说的局面是什么,月拂在听着这句话之后确实给了点反应,她看向急救室方向,月照说:“奶奶那边交给我,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去见她,好吗?”

“好。”月拂听话答应。

月拂就是这样的人,你如果给她一点责任,她就能摒弃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她擅长披着责任去解决问题。

陆允拉了她一把,月拂抽出了自己的手,“姐姐,你先过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贺阿姨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月拂又是所向披靡的月拂。陆允看着她,有些不忍,想起在乡医院时,同样的情景,月拂在手术室抢救,自己在等待中内心早已溃不成军。月拂迅速就把自己的奔溃给掩盖了下去,接过月照让她背的责任,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束上铜墙铁壁的外衣,里面锁着脆弱柔软的自己。

月照走了之后,先来的是辖区派出所的同事,陆允才知道歹徒是月拂制服的,然后赶来的是乌黛,她看到月拂一身的血直接倒了一口气,拉过月拂就问:“有没有受伤?”

“我没受伤,贺祯还在抢救,送进去三次血浆了。”

陆允看到乌黛眉毛皱起,她不客气地问派出所民警,“凶手在哪?”

月拂拉了她一下,“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结果吧。”

很正常,很稳定的语气,陆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她是年纪最小的,到头来是她安抚别人,貌似不让别人担心她,是她在所有关系中经营的底色。

亲情如此,友情如此,爱情也如此。

庄霖被打发回去主持大局去了,陆允跟着在这等结果,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很多余的实感,月拂坚强的连一个拥抱也不需要,她希望月拂能适当的软弱,也殷切地盼望着贺祯能平安无事,因为她知道月拂一旦崩溃,她整个人会被粉碎,像刚才一样,对周遭环境无知无觉,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徒留肉身在人间喘息。

158

第158章

◎你需要调整下状态◎

月拂知道坏消息是有颜色的,灰色。

急救室抢救了两个小时,一身血的医生从里面出来,他久久没开口的平静就是灰色,身后医护人员默契的沉默也是灰色。

坏消息是有重量的。

是陆允搭在肩膀上的手掌的力量。

坏消息同样是有形状的。

是贺祯被匕首绞烂的衣领。

月拂躬身靠在贺祯身体上,把耳朵贴上去,她第一次遗憾自己居然不是聋子,又胜似聋子,因为她,什么也听不见。

“我给姐姐打个电话。”月拂说着,然后她发现自己手机不知道丢哪去了。

陆允点开月照的通讯帮她拨了过去。

月拂看着呼出通讯显示‘月照’,这不是自己的姐姐,她要找自己的姐姐。

她无视已经接通的电话执着出来找手机,肯定是在刚才动手的时候飞出去了,她回到案发现场,陆允对月照说:“月拂在找手机,她会给你回电话。”跟着一起找手机。

警戒线值守的民警拿出捡到的屏幕粉碎的手机询问:“这个是不是你的手机?”

“谢谢。”

虹膜解锁识别不了,密码解锁后,是长长一列的未接来电,她找到姐姐,回拨了过去。

她的声音冷静到听不出一丝波澜,月拂说:“姐姐,冯姐的手机想办法收起来,她情绪控制不好,别让她知道,以防万一家里网络关掉吧,大伯母最好能先去贺阿姨家里做好准备,我联系贺祯舅舅。”

陆允就这样看着她全程安抚了所有人,最后她和贺祯的领导沟通,说了贺祯妈妈心脏不好,她会让贺祯舅舅过来处理。

贺祯的领导是外科主任,五十来岁的一位阿姨,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答应了下来。

有人拥抱着哭泣,有人红着眼眶,月拂一身最狼狈也最冷静。

然后法医来了,月拂站在旁边,木然地看着法医助理举起相机拍摄,咔嚓几声,听着像是插进她胸膛的刀子,月拂问:“要解剖吗?”

夏至看了眼旁边的陆允,陆允沉了下嗓,“要,刑事案件中的受害人死亡,必须接受司法解剖。”

“这么明显的死因也要解剖吗?”月拂知道贺祯不喜被研究,她虽然是外科医生,参加过数场手术,她也不喜欢被人开膛破肚。

月拂不仅知道贺祯不喜欢被人研究,也知道刑事案件中的受害者死亡,法医尸检是常规流程,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接受。

陆允叹了一口气,“月拂,这是正常流程。”

月拂默然。

在夏至拿出裹尸袋的那一刻,月拂喘不上气。

乌黛领着贺祯舅舅过来了,还没到门口,哭声先传了进来,月拂拦住了他,“舅舅,里面还在走流程。”

贺老板摸了把泪,在小辈面前哭得站不起来,“谁干的,小祯从来没得罪过人,以后她妈妈怎么办”

月拂的脑子嗡嗡响着,还能怎么办,正常呼吸,正常生活,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停止,月拂最清楚不过了,被留下的人,会伤心一段时间,然后行将就木地过日子。

市局二队接了案子,贺老板是家属,月拂是当事人之一,乌黛陪同,在回去的路上,月拂望着车窗外忽然问陆允:“我要回避是吗?”

陆允心疼地看着她,声音听着和缓,“你们私下交好,作为公职人员,必须回避调查。”

月拂坐在警车后排,心里堵的厉害。

“我给你批两天假。”陆允望着她看向车窗外的侧脸,“你需要调整下状态。”

“我刚才处理的不好么?”月拂转过头反问她。

陆允想说你处理的很好,比任何人都要理性,但她说:“你需要休息。”

“大家都在忙,我为什么休息,”月拂蹙眉呛过去,“难道你认为我的情绪会影响专案调查?”

前排两位二队的市局同事对视一眼后各自撇开,月拂是今年*被看好的市局新人,戴着满身光环,作为领导们看好的潜力股,陆允也偏爱她许多,但是她这话明显是带着情绪的,还是冲自己领导。

“你现在没有情绪?”陆允用陈述的口吻问了个疑问句。

“作为贺祯的朋友,我有情绪,作为警察,我足够冷静。”月拂望着她的眼睛,不肯卸下自己的责任,“我的逻辑判断能力依旧清晰,我可以继续工作。”

陆允当然知道,月拂把自己的情绪压得那么深,压到连给自己喘口气的缝隙都不给,她只是心疼,就连心疼,月拂也不给她机会。

心疼与苦涩统统被咽了下去,陆允别过脸,“随你。”她实打实被月拂气到了,明明已经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又倔强地不肯往后退一步。

回到市局,月拂要接受二队的问询,陆允只有旁听的资格,因为月拂是警察,要接受的问话也要严肃的多,前期准备工作必须足够充分。

月拂盯着墙上的时钟到六点,原来等待的时间会这么漫长,问询的准备工作要做这么久吗?

她脑子先过了一遍要应对的问题,然后思绪开始忍不住的飘,贺祯怎么样了,舅舅有没有同意签署解剖告知书,贺祯现在冷不冷,又或者她疼不疼。

她不能安静下来,不然她会疯掉。月拂站起来,转动门把手,朝外边问,“我还要等多久?”

离她最近的是二队路过的实习警,他认识月拂,“队长和支队长在开会,你估计还要等一下。”

月拂很少给人添麻烦,她抿了下唇,“能帮我倒杯水吗?”

实习警念着月拂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麻烦当中,转身去给她接水,“你等我下。”

月拂的麻烦是下午在医院被人拍下的视频,她从歹徒手里救贺祯的行为过于暴|力,她正面夺刃,用夺下的凶器扎穿了歹徒的手掌,还一脚踹向对方咽喉。

这段视频被不良媒体用医闹的标签传的沸沸扬扬,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月拂是警察的消息,传播速度之快,舆情部门还没反应过来,月拂迅速被网暴言论淹没。

陆允划着手机上盖楼的评论,是深不见底的恶意。上面领导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车轱辘话,她突然为月拂感到悲凉,如果没有警察这层身份就好了,哪怕是个普通人,这种行为也是见义勇为。

仅仅因为月拂是警察,就该审时度势,确认歹徒对周围没有危害之后,等到贺祯的血流干之后,再出手将人制服?

这样最保险,也最不可能是月拂。

周围是不敢上前的围观群众,最好的朋友身上被捅了一刀,月拂有能力也有勇气,她甚至敢正面夺刃,她连周围群众的安全也考虑到了,所以她下手必须精准,卸掉歹徒的武器,降低对周围群众的危险,她才去按住贺祯的伤口。

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切,月拂有过人的胆识,利落的身手,超于常人的判断能力。从陆允的角度分析,这就是一次合格的紧急处理,将伤亡降到最低。

但是网友不懂,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警察,为了救自己的朋友,对一个求告无门走投无路的男人痛下杀手。他们对贺祯面临的死亡视而不见,更有甚者说她是为了泄愤,因为贺祯身上的伤势活下来的概率很小。

陆允闭上酸涩的眼睛,她的耐心被耗的见了底,睁开只剩一脸的冷漠,她打断首位领导没营养的废话,“你们要是认为月拂救人的行为有问题,我作为她的领导有监管不严的责任,要处分就一起处分。”

她看向会议桌另一头的领导,“现在外面无良媒体写的文章还在发酵,底下针对执法人员的恶意评论成千上万条,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研究月拂的行为正不正确!”

“作为国家合法的暴|力机关,月拂的行为是不是暴|力执法泄私愤你们心里没数?因为网上恶评,宣传部门就束手束脚,一定要闹到全民参与影响执法部门脸面的地步你们才能打出个不要扩散的通告是吧?”

陆允一连两个责问,弄得宣传科科长脸色很难看。陆允的脸色更难看,她霍然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当警察之前我是混部队的,没在警校接受过条条框框,但是我丰富的作战经验告诉我,像今天的情况,哪怕是我,也未必能比月拂完成的更好。”

“在座的各位,你们有基层上来的,在还是月拂这个年纪,看见刀子往上冲的勇气你们有吗?现在还有吗?”在陆允转业不久,章郁曾苦口婆心劝过她,哪怕你格斗足够厉害,也别跟拿刀子的人拼实力。但是月拂敢,因为对面是她的朋友。

“月拂如果不出手,不限制歹徒的行为能力,会不会出现第二位第三位受害者。你们罔顾风险不谈,在这里研究对错。”陆允声音洪亮,“行凶的歹徒死了吗?他被包扎好好的在审讯室,撂着嫌疑人不去审,不给及时民众一个交代,任由舆情发展,没骂到自己身上就不痛不痒不着急是吧!”

分管刑事案件的吴副局摆摆手示意陆允坐下,“小陆啊,你先冷静下。”

陆允没卖老领导面子,“吴副局,我已经听了两个小时的讨论了,还不够冷静?月拂是我队伍里的人,她没有玩忽职守,她比警察更像警察,她家里人生病住院,只找我请过几小时的假,专案调查进度她一点没落,受伤住院都在研究嫌疑人口供。”

“她对这份职业有热情,作为上级,作为体制系统,我们一定要寒了这份热忱,将她放置风口浪尖接受那些不了解实情民众的恶意揣测,有发言权的部门不去堵住悠悠众口,在这里浪费时间打口水仗,”陆允后膝顶开椅子,“我待不下去了。”

大会议室厚重木门嘭一声被关上,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脸上难看至极的领导。

陆允认为自己被月拂影响了,一般这种级别的会议,如果领导不点她,她能从头到尾不开口,但是今天的会议中心是月拂,她很难沉默,月拂的履历在会议上被传阅,她空白的档案期被注意,哪怕有谢尧为她说好话,市局领导们对这位空降的副支队也没见得有多好的态度。

月拂作为部门领导看好的优秀新人,一旦出了状况,部门与部门之间的龃龉,她就是众矢之的。

陆允来到二队问询室外,长长的几个深呼吸,才敲门。

月拂坐在里面转头将晶亮的眼神投向她。

陆允呼吸还是乱了,月拂现在不知道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她最好不知道,永远不知道。她试图牵起嘴角,“要不要吃点东西?”

月拂看着她矛盾扭曲的表情,用澄明的嗓音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159

第159章

◎贺祯,你一定要怪我◎

“外面没什么事,”陆允走了进来,“来问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月拂盯着她的神情看了一会,领导演技挺差的,她垂下下巴,“我不饿。”

“你姐给我发信息问你为什么还没回家。”陆允站在她面前,盯着月拂眉眼间的倦色,“我说你还在配合处理贺祯的案子,今天不一定回得去。”

“嗯谢谢队长。”

陆允被哽了一下,又说:“专案调查有我们呢,你不用操心,一会好好配合二队的问话。”

“我想去看看贺祯。”月拂说:“舅舅拿不定主意的。”

陆允看了眼角落的摄像头,微微皱眉,“等询问结束我带你过去。”

之后她们没再说什么,市局第二支队的巩支队长和荣副支队长一起对月拂展开问话,陆允去了监控室。

“月拂,不用紧张,只是正常的问话流程。”巩支队先卖了个好印象。

月拂说:“我不紧张。”

巩支队笑了下,问:“你和今天的受害人是什么关系?”

“小学到初中的同学,朋友。”月拂实话实说。

荣副支队问:“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月拂没有犹豫,“是。”

陆允在监控室,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你今天为什么会遇见医闹现场?”

“我中午去陪我奶奶吃饭,家里人让我去给贺祯送中饭。”月拂神色如常镇定自若。

“你每天中午都去?”

“奶奶住院这几天是去的。”

“杀害贺祯的凶手是否见过?”

“没有。”月拂甚至都没看清对方的脸。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把医院监控截取的视频放在桌上,点击播放。

月拂不得不通过上帝视角,观看贺祯被杀害的全程。

贺祯捂着腹部伤口从诊室跌跌撞撞跑出来,还推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位护士,歹徒在后面追上了她,高高举起凶器,被自己扔出去的手机砸到后背,他动作只被打断了一下,然后朝着贺祯的脖子

月拂握着杯子的手止不住的抖,她想控制,但是徒劳。甚至还能看清指甲缝里没清理干净的血,黑黑的一细条,卡在那里。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抬手揉了揉左耳,便听到,“月拂,你在解救贺祯的时候,是否夹杂了个人情感,制服歹徒的方式过于偏激?”

月拂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贺祯没救下来,她惨白着脸,“什么?”

荣副支队又问了一遍,“你制服歹徒的方式是否过于偏激?”

月拂脑子里的嗡嗡声更加尖锐了,导致她听自己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歹徒死了吗?”

“没有。”巩支队回答。

“贺祯死了。歹徒没死。”月拂反问:“我偏激吗?”

她的反问让对面两人无话可说,他们当然清楚月拂的处理方式没问题,甚至用‘偏激’来责问月拂有十分的不合适。但她要救的人是她很好的朋友,导致见义勇为的立场出现了偏移,因为她是警察,出现了更多的偏移。才有了民众口中所谓的暴|力执法,泄私愤。

月拂在沉默的空隙中开始回忆这份职业带给她来了什么,可悲的发现什么也没有。她在X小组加不完的班,贺祯让她劳逸结合,受伤的时候也是贺祯帮忙瞒着家里。

她付出了时间,热情,她为自己能帮到别人而高兴,后来这种热情越来越少,她逐渐无力,罪恶像是不断分裂的细胞,绵绵不绝。她结束一个案子,转头又扎进另外一片罪恶汪洋。她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伴家人,连休息都是在补觉。

这份工作,她失去的更多,她的家人体谅她的辛苦,原谅她一次次的缺席。如今,要被责问在救贺祯的过程中是否偏激

月拂感到茫然,她难道是在自讨苦吃?

巩支队的问题拉回了她的思绪,“月拂,你当时是否掺杂了个人情感?”

月拂的眼睛聚焦在巩支队长宽且厚嘴角高度不一的嘴上,网上不是说嘴唇厚的人重情义,但是这张嘴问的话很凉薄。她笑了,连带着肩膀抖了一下,她往后靠,盯着桌面息屏的手机。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对自己长久的坚持,生出巨大的失望。

陆允在监控中看见月拂把手伸进左边裤兜,她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心里跟着泛起浓重的酸楚与不忍。

月拂把警官证举重若轻地推在桌上,把某些她担不起的东西聚焦在黑色皮夹上。她说:“没有这个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回答这个的问题?”

对面两位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我入党时宣过誓,成为警察时也站在肃穆的国徽下自愿报效国家,为群众为人民。贺祯也是人民,她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但今天,她在屠刀之下殒命,我们面对面坐在这里,警察问警察,是否在制服歹徒时过于偏激,是否夹杂了个人情感!”

月拂的声音稳的发硬,“我不是机器,我做不到等着她被歹徒捅的千疮百孔,等到她流干身上的血,我所做的只是尽我最大的努力救人,如果有人要认为我凭个人情感冲动行事,我无话可说。”

从询问室出来,月拂感觉整个人被挖空了,空荡荡的胸膛里刮着料峭寒风,一寸寸风化她的棱角,扎得人生疼。

她没听清后面的人在说什么,凭着记忆去找贺祯。

陆允跟二队寒暄两句的功夫,月拂走出去老远。

她快步跟了过去,拐过几个长廊,外面夜色拥了上来,浓得连一颗星星也没有,月拂忽然停下脚步,陆允问:“怎么了?”

月拂只是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贺祯,等自己休假要去伏星山看银河,还说要点篝火煮奶茶,熬夜等太阳起床,她还问帐篷买什么颜色好,冲锋衣要不要买一件。

原来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就是意外来临的结果,好像没什么好哭的,就是一些承诺无法兑现而已,就是再也见不到而已

“队长,你去过伏星山吗?”月拂问她。

“去过。”陆允高中毕业和班上同学一起去的,没做好攻略,头顶只有乌漆抹黑一片,半夜还下了雨,是很糟糕的一次体验。

“风景好吗?”

陆允想了想,“挺好的。”你想去风景一定很好。

遗憾又被放大了一点,像是在心里烫出了一个洞,随着时间一点点放大。

月拂没再说什么,一路沉默到了法医办公室。夏至还没下班,同时也会上网,她的关心写在了脸上,“月拂你还好吧?”

“没事。”

她说是这么说,但是看的人不是这样想,她还穿着下午的衣服,虽然是深色,血迹干在上面依然明显,更别说她脖子上还有固在肌肤上的血迹,显得整个人相当苍白。

“家属签字了吗?”月拂问夏至。

夏至叹了一口气,“没有,死”她顿了下,“贺医生的舅舅没签字,他说自己做不了主,要等贺医生妈妈过来,但是她妈妈心脏又不好,就先回去做准备去了。”

月拂敛下浅薄的眼皮,“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我带你过去。”

停尸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是不冷的,这种地方永远透着生离死别的寒意。

陆允帮夏至把尸体从冷柜里拉出来,月拂上去揭下贺祯脸上盖着的布,轻轻的,像是害怕惊扰一场梦。

贺祯发际线不高,还有很多绒绒的碎发,她是自己见过头发最多的博士,肯定是自己给她买黑芝麻球的功劳。

“要开颅吗?”月拂指尖是贺祯冰凉的额头,透骨的冷。

夏至答道:“不用,颈部和腹腔贯穿伤明显,且没有头部创伤,案情清晰没有开颅的必要。”

月拂声音也很轻,“贺医生很喜欢她的头发,这样最好。”

陆允背过身重重喘了一口气。

月拂慢慢看全了贺祯一贯清淡的脸,没有血色的白,显得更清淡,她的动作还在往下,停在了狰狞可怖的位置。

她想把手放上去,像下午那样,她用力摁住伤口,用她最大的努力想要把贺祯留下,贺祯说不出话,只是抓着她的袖子,月拂记不清贺祯的眼神,当时她也很害怕。

一定很疼吧。月拂把手停在伤口一厘米的位置,没敢放上去。

这一道伤口带走了她最好的朋友。

此间静默,汹涌的悲伤在月拂身体里流淌,很久她才说:“我要是去早一点就好了。”

月拂顺着贺祯的头发,对贺祯说:贺祯,你一定要怪我,一定一定要来梦里找我

月拂今天没回去,她的状态实在不好,见到老太太肯定要露馅,而且还是月照特意嘱咐陆允别让她回去,月照忙得脚不沾地联系自己的关系网,誓要把网上热度压下去,秦柔去贺祯妈妈家稳住家属情绪,每个人都因为意外被打的猝不及防,忙到没有时间去悲伤。

“队长,我手机你没还给我。”月拂站在车边问道。

月拂手机被陆允锁在了柜子里,她随口扯了个慌,“没电了,在办公室给你充电忘拿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电话,就不上去拿了。”

陆允见她不动,心里一软,又说:“你姐要是找不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听话,先回家。”

月拂上了车,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没什么话,望着掠过的路灯,不一会抬起手,看指甲缝的血痂,她坐直身体,先用左手大拇指去抠,碎成粉尘大小的血痂掉到深色衣服上,隐没消失,就像那些消失在时间里,再也找不见的人。

她安静地抠指甲,眼泪无声息跟着坠落,洇进衣料里,消失。没有呜咽,也没有嚎啕,一场无声静默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三天了,边码边哭

160

第160章

◎小宝,要听话◎

陆允安静守在浴室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担心月拂没吃东西在里面晕倒,还担心她情绪崩溃在里面不肯出来。

十分钟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月拂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里面出来,身上冒着温软的馨香。好像悲伤在车里就流掉了。

陆允用干发巾给她擦头发,“真的不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

月拂只是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干净的甲床,“太晚了,不想吃。”

等吹干头发,月拂自觉回小房间睡觉,就着客厅的灯,躺进了被子里。陆允给她关上房门,也去洗漱。

洗完澡回房间处理了白天的公务,庄霖那边汇报完,便问:“队长,月拂没事吧,网上那些话”

“她没看手机。”

庄霖说:“那就好,那明天月拂来上班吗?要不还是让她在家休息吧,我下午看她状态太差了,这都什么事,网上这群喷子不分青白皂白就上赶着喷粪,月拂要是看见了该怎么办?”

陆允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在巨大的舆论流量面前,她的声音何其之小。

她撑着发胀的脑子,“再说吧,你们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挂了电话,陆允在床上躺了一会,五分钟不到,掀起被子离开主卧。

她没敲门,借着夜色,能看到月拂还保持着躺下的姿势背朝门口。

她知道月拂没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人揽进怀里。果然在哭。

老太太说月拂总是躲起来偷偷掉眼泪。

陆允的怀抱导致月拂颤栗的幅度变大,她觉得自己要被溺死在今晚。

陆允把她掰过来面对着,一遍遍安抚颤抖的身体,心口被月拂哭湿的一片,眼泪像是流到了她的心脏上,如同伤口上浇盐水,不会一下疼的厉害,是慢慢侵蚀血肉的胀痛,她明白,她全都明白的,月拂在经历自己当年的痛苦,甚至更痛苦,她和贺祯是从小到大的情谊,每深厚一分,就比自己要痛上十分。

“会过去的,月拂,都会过去的。”

时间会磨平一切,时间会把悲伤抚平成麻木。麻木也很好,不会疼都呼吸困难。

陆允有过上一次的经验,防止月拂哭到呼吸碱中毒,有意将月拂圈在怀里只留下一小块呼吸的空间。月拂浑身冒着汗,哭到力竭还有点喘不上气,抓着陆允的睡衣开始咳嗽。

听着不对劲的陆允打开床头灯,月拂一张泪脸咳得通红,在咳嗽的间隙艰难喘着气。陆允把她抱起来拍背顺气,这个动作没什么作用,月拂咳着咳着开始干呕,她推开陆允跪在床边,胃像痉挛一样绞在一起,导致她不得不团缩着身体。

身体止不住地冒冷汗,陆允的声音听着像是蒙了一层水,她胃里什么也没有,导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分钟,陆允给月拂掐虎口,试图掰直她的身体都不管用,人的身体一旦到达某种极限便会回归疲软状态。

月拂软软地靠在陆允怀里,整个人被折磨得冷汗涔涔。

陆允拨开粘在她脸上的长发,“好些了吗?”

月拂脑袋搁在陆允的颈窝,轻轻点了下头。

陆允抱住她绵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手掌间是湿漉漉的潮,连同苍白的肌肤都透着冷,“先不睡好不好,你不吃东西不行。”

月拂没给反应,她又说:“小宝,要听话,你要振作,身体不能垮。”

“好。”

陆允把月拂抱到客厅沙发上,实在不忍心把她留在黑暗中等待,考虑到月拂刚才出了汗,陆允又扯过盖巾裹着她。

客厅大灯没开,电视柜上两条暖黄色的灯带铺撒在墙上,不刺眼,也不生硬。

冰箱里的食材是月拂买的,她买的时候考虑到了她俩都没时间,冷冻区塞的满满当当,饺子云吞各种速食。

陆允往沙发上看了一眼,月拂果然乖乖靠在沙发上,黑珍珠般的眼睛望着自己。

陆允没怎么犹豫拿出一盒荠菜云吞,燃气灶在夜里响起哒哒声,火苗包围锅底,小气泡沸腾成滚开的大气泡,然后破裂。陆允没料到有一天月拂的恐惧会成为现实,还是她亲眼目睹,亲历整个过程。

她将云吞一个个投进滚开的水中,锅里迅速冷静,水逐渐变白。陆允不熟练,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月拂,同时心里也清楚,安慰是徒劳,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挨过去。

水再沸一分钟后,她往锅里倒了一碗冷水,等待再次煮开,煮云吞的水变成半透明的白,她还是很介意月拂在问询室拿出警官证的举动,她生怕月拂下一秒说出辞职的话,要是没有这份工作,她们不可能相遇,没有了这份工作,她们之间稀薄的连接会荡然无存。

但是如果月拂不是警察,她根本不需要经历这些,她会是不惧凶险救好朋友的英勇女性,会被众人歌颂,永远不用担心被网上铺天盖地的恶意言论浸染。

陆允很害怕,害怕月拂看见网上那些难听的话,她没有暴|力执法,她只是想救人,而她要救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要是贺祯活下来,陆允也不用如此害怕。她有多清楚月拂的细腻心思,就有多害怕她看到那些恶意。

她一个个将云吞从中间用勺子破开,滚烫的热气朝上升腾消失不见。她进厨房已经十分钟了,煮云吞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她又给月拂接了杯温水,才把食物端出去。

她站在厨房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轻松些,“想在哪吃?”

月拂靠在沙发上没打算动,陆允走到客厅,将碟子和杯子放茶几上,她觉得客厅的灯有些暗了,“要不要开灯。”

月拂轻轻摇头,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柔柔的,“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是吗?和手机有关。”

陆允朝阳台外深重的夜色看了一眼,月拂聪明到让人感到无奈,她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在旁边坐下,把人抱进怀里,声音里同样是疲惫的温软,“月拂,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问好吗?”

“好。”

这是月拂今晚第二次说好。

先喂了一点温水后,陆允才让她吃东西,月拂嚼的很慢,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幅度也很小,陆允坐旁边就着不太明朗的光线看着她,月拂真的很听话,让她振作,她就肯吃东西,让她不要过问,她就真的没开口。

吃了一半,也就五个,她没有再吃下一个的动作,陆允把杯子递给她,“饱了?”

月拂点头,喝完水,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两人盘坐在地毯上,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会被停职吗?”月拂问。

陆允拨开垂在她身前的长发,细软轻盈仿若能被任何坏消息压垮,“不要胡思乱想,现在结果还没出来。”

这句话听着不太像是好消息,因为贺祯在救急室的时候自己也不敢乱想,她在脑子里搜寻颈动脉破裂的幸存者,但是没有,因为她看的多数是受害人的尸检报告。

或许明天,她也能看到贺祯的。大概率会成为自己职业生涯中记得最清楚的一份。

“巩支队长问我的时候,我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她红着眼对陆允说:“我没错,我只是想救贺祯,为什么当警察连救人还要被问责。”

“要是不是贺祯,我就不用被责问了是吗?”

陆允同样没办法回答她,只要看到月拂的眼泪,她心里就堵的厉害,该怎么办,月拂该怎样才不会难过。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停职。”陆允捧着月拂清瘦的小脸,笃定道:“相信我。”

陆允让月拂吃了药,确认人睡着之后,从小房间出来,她很少主动求人,哪怕在她姐被家暴男纠缠不愿离婚的时候,她也没向谁寻求过帮助。

她先给章郁打电话,也不管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师父。”

章郁的声音听着是在睡眠中被吵醒,陆允听到了开灯的响动。

“是为月拂吧。”章郁睡觉前看到了网上的视频截图,还找老同事了解了情况,对陆允半夜的电话并不感到意外,“我看见了,你生气归生气,老吴的面子你多少是要给的,这个年纪了还管不住脾气。”

章郁叹了一口气,“你不用担心,只要网上热度下去,月拂不会有什么事。她行为第一目的是救人,大家都是有眼睛的人,况且歹徒没死,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陆允挂断电话,毫无睡意坐在沙发上想还有谁能上网发声,然后她想起了方菁菁,没记错的话她入职了本市最大的传媒公司,于是解锁手机准备联系方菁菁。

方菁菁不同于章郁,不好打电话大半夜打扰,她发过去简单的问候,询问她睡了没有,等待对方回复。

翻列表的时候,她看到林煦的头像右上角显示的小红点。陆允退出页面回到列表,点开扫了一眼,信息是十点多发的,开头第一条:【卧槽,视频里那个真是月拂】

【你们市局通报怎么还没出来】

【月拂本人知道了吗】

【无良媒体用这种标题博眼球,良心喂了狗是吧】

【你等着我让我老婆用钞能力去收拾他们】

陆允不知道林煦说的钞能力有多厉害,但她再次输入词条,下午第一家发出视频的新闻已经把原文删掉了,在宣传部门的公告还没发出来之前。

方菁菁也没睡,还在赶稿,准备在明天流量高峰期吧文章发出去,陆允联系她的时候刚好停下来。

她回复陆允:【方便电话吗?】

陆允走到阳台关上门,给方菁菁打电话,作为新闻专业的博士,方菁菁懂得如何操控舆论,她求证了一些民众不知道的信息,准备加到明天的文章中。

最后她说:“陆队长,这是我工作以来争取到的第一篇撰稿,如果我能帮月警官一点,也算回报她给我的拥抱,她是个很好的人,也是好警察。同样作为新闻人,那些只转发不求证的同行,我只能说现在网络上的人都懒,懒得去了解真相,这些群体很好操控,我审稿的时候也会利用这种懒惰,同时这种恶意是有时限的,都不用等到下一个热度出来,他们手机一关也就忘了。”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帮我转告月警官,不必在意网上的言论,在网上散播恶意的人,大多是现实中的矮子,他们不在乎真相,只是为了在糟糕的世界留下糟糕的印记而已。”

陆允拿着手机,眼前是寒凉的深夜,但她觉得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没有糟糕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她说:“谢谢你,我为月拂向你表示感谢。”

方菁菁说:“我接受过月警官的善意,现在也把这份善意回馈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