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心没有拿回巧克力的打算,“你要不看下现在几点。”
快十一点了,林煦对陆允说:“我们的人已经出发去了吴穹的住处,只要他没跑,今晚就能有结果。”
然后这位报案人兼晏城专案调查负责人之一,穿过忙碌的众人,带她不能熬夜的夜猫子,回去睡大觉了。
186
第186章
◎你跟月拂也这样见外吗?◎
青树镇一直忙到了后半夜,现场工作处理完后,陆允回到单位已是凌晨三点,左右没几个小时,她回宿舍眯了一会,起床简单收拾一把,先开车去接月拂。
她到绿墅的时候比约好的时间早十分钟,刚停下没一会,月拂就过来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版的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同色系的裤子,全黑色打扮看上去比刚到来的冷空气还要冷上三分,说的话又冒着热气,“我给你带了早饭。”
陆允心里一暖,接过月拂递上来的盒子,准备发动车子。
月拂说:“现在还早,先吃早饭吧。”
揭开盖子,里面是煎好的三明治,还有俩个鸡蛋,月拂又从宽松的外套口袋里像哆啦A梦一样掏出个保温杯,“豆浆,没放糖。”
陆允先吃三明治,月拂就拿过小盒子帮她把鸡蛋剥了,三明治的吐司片两边是炸过的口感酥脆,陆允说:“你做的?”
“嗯,没放蛋黄酱也没放番茄酱。”月拂剥鸡蛋的左手背上贴了一张粉色小花贴纸。
“桃子不用上学吗?”陆允问道。
“姐姐给她请了长假,有家教老师远程辅导,学习没落下。”月拂开始剥第二个鸡蛋,温声说:“比起学习,好好告别更重要。”
陆允缓缓咽下食物,又问:“奶奶这两天怎么样?”
月拂手上动作一顿,头低得更低了一些,“一般,只能躺在床上,一天没几个小时是清醒的,不过我昨天回来,她让我多吃点饭来着,随便问起贺祯这几天是不是很忙。”
陆允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刚好,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做好准备了吗?”
第二个鸡蛋也剥完了,月拂把纸巾上的蛋壳团好,扔进了车门上的小袋子里,她叹了一口气,肩膀幅度也跟着塌了下来,“没有,这种事情不是一回生二回就要熟。哪怕到了五十岁,我也准备不好。”
月拂情绪很稳定,每句话都很平和,陆允听不出喜怒,但是能感受到哀伤。
之后她们没什么对话,月拂甚至没有主动关心调查进展,等到了医院,医生给月拂做测试。月拂左耳听力恢复了百分之四十,医生问她:“今天吃过药了?”
“六点多一点吃的。”
难怪情绪稳定,是药物的缘故。
医生说:“三天治疗肯定是不够的,今天再按昨天的用药剂量观察一天,有好转的话药可以慢慢减少,”
月拂也没急着要出院,她要听医生的。
“你赶紧上班去吧。”医生一走,月拂又开始赶人。
“这么急着赶我走?”陆允缓和气氛道。
“你衣服都没换,昨天肯定很忙。”月拂靠在枕头上懒懒地说:“而且,吃了药,我很困。”
“好,我马上走,”陆允垂手绕着月拂的鬓发,“睡醒了给我发信息好吗?”
陆允掖好被子,月拂实在困得不行,她昨晚根本没睡,陆允还没走出病房,她就睡着了。
出来后,陆允先去了主治医生诊室,“医生,今天是第三天才恢复百分之四十的听力,治疗效果是不是不太好。”
“不能说是不好,是恢复的慢,压力导致的突聋本来就是心理导致的生理病变,心理问题就算用药也要有个过程,而且劳拉西泮这种药物不能经常使用,”医生问起:“你知道患者压力来源吗?”
陆允默了默,“很多,她的压力来自很多方面。”
医生听过叹了一口气,说:“可以考虑配合心理治疗,如果压力一直存在,治标不治本的道理你肯定知道。”
陆允知道,她也知道月拂自身具备一定的心理学知识储备,但是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压力,被突然到来的意外,压塌了坚韧的心理防线。月拂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积压太多处理不了,也不至于造成突聋。
从柳盈来找她,到老太太生病住院,最后目睹贺祯被杀。陆允全程围观了月拂在这其中的变化,她没有歇斯底里,连哭泣都很小声。月拂是那么好的女孩,她拥有一颗无比赤诚的热心肠,她对伤害她的王丽丽依旧保持着善意,她甚至会相信坐在审讯的嫌疑人编出来的故事。
她知道世上有很多的罪恶,她也亲身经历过,同时她也是被善意滋养长大的孩子。她带着回馈善意的初衷成为警察,在见过许许多多的罪恶之后,她还是选择当警察。
陆允在此刻认为,这世界对月拂的善意,在她成为警察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而认识月拂,是人海茫茫中必然的巧合,这种巧合,使自己只能围观,然后束手无策。
“陆队,”林煦从后面冒了出来,“你也该去测测听力,我叫你三遍都没听见。”
“抱歉,我在想事情。”陆允说。
林煦一眯眼,日常最毒的人不放毒,多是不正常,“案子?”
陆允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月拂?”
陆允停下来,点亮电梯上行键。直愣愣盯着前面,说:“你有认识的心理医生吗?”
林煦左右看了看,确认陆允没有用蓝牙耳机打电话,但是哪有人问问题是盯着墙壁的,林煦把手插进口袋,对着不太清楚的瓷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只认识一个,心理学博士,但是主研犯罪方向。”
“”电梯到了,陆允说:“算了。”
“别算了啊!”林煦说:“小满很厉害的,她还研究人类行为学,社会学,老厉害了。”
“我记得她还没毕业。”陆允走进电梯。
“没毕业也不耽误她有专业心理医师执照。”林煦说:“刚好,她这几天不忙,月拂在哪个医院,我给她找个练手的课题研究研究。”
陆允还是说算了。
林煦作为一有机会就向别人推荐自己老婆的炫妻狂魔,对两次被拒厚着脸皮迎难而上,“月拂一个人在医院是吧,交个能聊天的朋友也挺好的。”
“月拂会下棋不?”林煦叨叨个不停,“小满下棋可厉害了,到现在我都没赢过她。让她陪月拂下个棋解解闷也不错,你说是吧。”
陆允非常后悔抛出这个话题,她不能理解司辰心那么安静的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聒噪的人在旁边。不对,这位很厉害的司博士也不是很安静,昨天她还爬围墙,敲掉了嫌疑人别墅的一大块墙壁,也是相当跳脱的一个人。
最后陆允没耐得住磨,把病房号码给了林煦。
一大队办公室,夏至顶着她一颗忙到爆炸的爆炸头过来汇报情况。
“墙壁里面发现的七具尸体死因不尽相同,有死于窒息,死于败血症,失血过多的,相同的是她们生前遭受过非人的虐待,还有相同的尸体处理手法。”夏至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尸体统一被做过干燥处理,尸体失去水分之后跟不腐的木乃伊差不多,然后抽真空将尸体埋进墙壁里,才能不腐不臭。”
“给尸体做干燥处理有难度吧?”戚小虎问道。
夏至又是一个哈欠,“有难度,但是不高,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喂大量脱水剂,死后放置不断除湿的干燥空间内,不出一个月就能成为人干。”
“能确认第一现场吗?”陆允问常捷。
常捷也被敲出来的尸体忙到脚不沾地,“不能,别墅里很干净,没找到任何血迹反应,中午我过去二勘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别的。”
“死者身份能确认了吗?”陆允问夏至。
夏至擦掉眼角挤出的泪花,“仪器在跑了,中午差不多能好。”
“晏城那边呢?”
“截止现在,吴穹已经在审讯室当哑巴,哑了有四个小时。”林煦骂道:“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华可瑜的房子只有他这亲生儿子每年过去,墙里发现尸体,还搞沉默是金,他哪怕有能耐默出一吨黄金也别想跑得掉!”
陆允又问庄霖,“关于给别墅里做雕塑的人,查的怎么样了?”
“在查,方陵能做这种大型装饰雕塑的工作室不多,我联系了一家,老板也很好沟通,说帮我们在业内问问。”
陆允看了眼时间,“现在时间差不多,管博姚睿去收集青树镇村民的走访情况。吴穹不肯交代,我们方陵配合晏城,零口供将人拿下。”
会议刚结束没多久,谢尧带着人来了,其中一人是齐浩。他们是省厅过来的技术支持,陆允和他们对接结束,差不多是午饭的时间,她拒绝了谢尧一起吃饭的邀请,来到楼下,林煦那辆粉色越野正在等她。
“这省厅的人就是墨迹,工作交接搞慢吞吞的。”林煦好像从来不怕嘴上得罪什么人,说话做事有种大不了不干的坦荡豁然,“小满给我们点了餐,直接过去吧。”
“多少钱?我转你。”陆允说。
林煦啧了一声,“你跟月拂也这样见外吗?”
陆允被问得卡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是月拂跟我见外,我给她买点什么,必然会通过别的形式被还回来,她分得比我清楚。”
林煦长长嗯了一声,说:“月拂挺有钱的吧。”
陆允想起不久前落在月拂名下的别墅,她那给零花钱一次十万的姐姐,被不保暖还轻飘飘的一万二上衣,说:“她家境确实还可以。”
“那不就得了,小富婆喜欢你,哪里舍得你一个月块两毛的工资给她买这买那的。你还是攒着钱养老吧。”
陆允:“”
她们到了医院,司辰心和月拂在棋局上杀了好一会了。
187
第187章
◎臭棋篓子不高兴◎
小情侣需要单独空间谈情说爱,林煦带着司辰心离开,月拂说:“我在医院不无聊。”
“我只是怕你无聊。”陆允拧开便利店买的酸奶,月拂胃口不好,米饭她一口没吃,“有个人陪你聊天感觉怎么样?”
“我们没怎么聊天。”月拂说:“我们下棋。”
“下棋也好。”陆允欣慰道。
“不好,辰心太聪明了,我有点下不过她。”
此刻的车上,司辰心说:“月拂好聪明,她知道我会模仿她的棋数,然后她就乱下,她还能预判我把子落在哪,和她下棋好烧脑。”
作为相信自己女朋友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两人同时忍俊不禁,不过陆允笑得没有林煦张扬。
“我输了你很高兴?”月拂问她,小表情跟个输不起的臭棋篓子似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陆允把酸奶给她,“只是觉得你能遇到棋逢对手的人也挺不容易的。”
月拂喝了一口酸奶,嘴角留下两颗洁白小月牙,“明天辰心不会来了吧?”
“不会,她明天要去做理疗。”陆允帮她擦掉嘴角的酸奶。
“现在调查到哪了?”月拂主动问起调查进展,她睡过一觉,精神好了一些,又开始关心工作。
“昨天在青树镇发现了七具尸体。”
“青树镇?”月拂皱眉,“怎么找过去的?”
“通过吴穹,他母亲是青树镇人,每年夏天他都来方陵。”
月拂放下酸奶,表情凝重,“我怎么没想到去查吴穹的行程记录。”
陆允牵过她的手,“是你查到的,你整理的受害者分析我看了,其中三个就是在晏城天坑找到的三个,然后丁岩又经手了其中两位受害者,你整理的受害者分类百分百正确,有你整理好的材料我们才能立刻联想到吴穹。”
月拂几乎把吴穹的个人情况记得滚瓜烂熟,她说:“十年前吴穹母亲去世了。”
“晏城那边拘捕了吴穹,我们这边调查清楚,这案子就差不多了。”
调查也确认如陆允所料,青树镇的居民都能作证,每年的七八月吴穹都会回来住,而且是一个人,不和邻里来往,也不见出来走动,就一个人在别墅里,连打扫的保洁他都外面请人。
然后是庄霖负责要找的雕塑家,那副金苹果事件的画是一位大师一个人历时一个月完成的,剩下四幅由四位不同的雕塑家在不同的年份,相同的八月完工。据说报酬给的相当丰厚,而且他们都见过吴穹本人。
有了人证结果,晏城那边也不准备跟吴穹耗费时间,做好了零口供结案的准备。
陆允说月拂百分百精准的分类分析,并不是出于安慰,别墅找到的尸体,身份确认结果和月拂整理好的失踪数据百分百对上了。
这几天应付过来确认尸骨的受害者家属,导致陆允的脑子里全是家属哭喊的余音。
有结果的调查往后推进的速度跟火箭似的,晏城那边吴穹依旧不开口,他妻子给他请来了最好的刑辩律师,刚开始还信誓旦旦说警方取证不合规,属于非法入市,后来他们知道入室的是司辰心之后,吴穹妻子也放弃了律师辩护。
用林煦的话来说就是,“一头压过一头,管你是什么同林鸟,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陆允也不指望吴穹能交代他和别人是怎么发生的交易,如今他们使用的平台已经瘫痪,拿到数据只是时间问题。陆允更在意的是月拂在最后几位受害人失踪报案时间上画的问号。
咚咚敲门声,庄霖打断了陆允的思考,“队长,月拂出院了?”
“还没有,医生说明天。”陆允问他:“怎么了?”
“我刚在楼下看见月拂的车了。”庄霖看领导疑惑的神情,补充说:“全市局只有月拂才开绿色带金闪的车。”
月拂确实是开车过来的,今天是贺然接女儿的日子。贺祯终于能从狭窄逼仄的空间出来,只是她再也瞧不见世间广阔天地。
贺祯舅舅找人算好的日子,精确到了时辰,保证外甥女能顺顺当当转世投胎,今天也是这周以来唯一放晴的日子。
殡仪馆的车很早就等在了外面,家属没有哭嚎,他们平静的,也必须平静地接受从天而降的人祸。
跟贺祯最后一次对话说的是什么?月拂想了很久,脑子里出现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明明山顶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努力向上攀爬,再一抬头山顶还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永远翻到山那头。
她有些忘记了。关于贺祯的记忆,月拂记不太清。
贺然黑色大衣站在车旁,目光在盖上的一瞬收了回来。月拂见过贺然在讲台上的样子,说话那样的铿锵有力,此刻,这位妈妈,眼皮瘦的只有薄薄一层,她干瘦的手掌覆上棺盖,慈爱又温和,“小祯,妈妈很快就能带你回家。”
车后门被关上,月拂说:“舅舅,日子定好了告诉我。”
“会的,小祯也会想让你送她一程。”贺老板强打起精神拍了拍月拂的肩膀,“好孩子你也去忙吧,去动起来。”
殡仪馆的车离开后,月拂还站在原地,她没什么感觉,即说不上难过,也谈不上伤心,她只觉得疲倦。
贺祯读大学的时候经常说学医太苦了,开玩笑说下辈子不当人了。不当人,还能当什么?贺祯说她想当一颗树,一颗能在树下歇人的树,就扎根原地,雨打风吹,听树下乘凉的故事。
这几天网上的热度下去了,有位不幸的医生在互联网的舆论下,如流星般划过,成为别人千百万瞬间的一瞬,不留下任何痕迹。
比起茫茫人海,还有一小部分会记得贺祯。比如她的亲人,比如她关系很好的朋友,别人的茶余饭后,是他们这辈子都未必能走出来的遗憾。
“已经走远了。”陆允从后面过来,“耳朵疼吗?”
月拂摇了摇头。
“贺医生的告别仪式什么时候?”
“等舅舅通知。”月拂遥望着她也不知道的前方,“队长,有选择的话,下辈子你想当什么?”
“我没法回答你,人死之后,一切是未知。”陆允站在她旁边,也顺着视线看出去,只有市局后面的铁栅栏和不知道学名的植物,在初冬的太阳底下,叶片居然还放着的光。
月拂觉得有些刺眼,眯起眼睛,悄然沉默着。
许是月拂在变故之后太沉默了,陆允温和道:“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月拂,他们都会想要看到你好好的。”
“他们?”月拂低头笑道:“我很好啊,爸爸去世之后我的学习成绩保持在原先的水平,我还确定了职业方向。至于贺祯”
“她不想让我当警察,她说这份工作在消耗我。”月拂抬起头直视面前的阳光,发出一声嗤笑:“这份工作也没有那么了不起,想留的人一个没留下,我能力有限”
陆允侧过身看着她,住院这几天,月拂肉眼可见消瘦了下去,本来没什么肉的脸,看上去更加紧绷,陆允向前半步,站在月拂面前,如同遮蔽风雨的雕塑,“月拂,看着我的眼睛。”
月拂看过去,看进去,她读出了不忍,读出了心疼。陆允的眼尾永远不会疲倦的挑起,人不可能不会累的。
“贺医生的事情,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既然改变不了结果,就只能接受,但是你不能被这件事拖垮,你没有错,你也不该自责。”陆允的声音说不上严厉,每一个字又足够有分量,“这是个悲剧,贺医生走了,同一件事情,不能毁掉两个人。”
“我知道。”
月拂没回办公室,她来了一趟又走了,也没回医院,夕阳西下时,她到了奶奶家。
大伯父在楼上书房忙碌,桃子还在上远程外教课,月照出去见乌黛了,除了躺在房间里睡觉的老太太,房子里只有冯淑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小拂回来了啊。”冯淑是在贺祯出事的第三天知道的,有些消息总是瞒不住的。
“冯姐,贺祯妈妈今天去接贺祯了。”
“好,不用躺在冷冰冰的地方就好。”冯淑的情绪已经能控制了,不像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她在房间里哭得站不起来。
“小拂,我跟我儿子商量过了,之后我回老家,家里还有一块地,我攒了一点钱,可以开个小卖铺,日子肯定能过的下去。”冯淑淘洗砂锅里的米粒,说:“我认识贺医生好多年了,她刚到医院实习那会,她还给我买饭吃。我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难,我儿子这么好的年纪,偏偏确证尿毒症,积蓄一下就花光了,一块钱的馒头就水我能过一天。”
“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番茄炒蛋,当是真的想过,钱花完了,带儿子回老家,那里有鱼塘,我们不给城里人添麻烦。”冯淑没让眼泪掉进砂锅里,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现在日子好了,老天爷怎么那么狠的心,贺医生多好的孩子。”
月拂在旁边择芹菜叶子,轻轻一掐,叶子就掉了。
命运这双大手,轻轻一掐,有些人就走了,走出了时间,带走灿烂鲜活记忆中的彩色,此后的回忆如同黑白默片,时间久了画面会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岁月静默的长河中。
月拂想一下子活得五十岁,到了那个年纪,对于人生无常的变化,应该能坦然接受了。像冯淑这样,哭过一场,日子继续活下去。
188
第188章
◎队长,不要在背后曲曲别人◎
月拂的听力在恢复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被医生获准出院,刚好也是陆允给她申请病假的最后一天。
她的工位上被鲜花奶茶小蛋糕摆满,不同于她上次出院闹哄哄,分蛋糕的时候大家也很安静。
齐浩知道她回来,闻着味就来了,“月拂,咱俩再双剑合璧一次呗,国外那些蛮子沟通起来太费劲,要个数据包两天了还在走申请,还不如我飞一趟背回来的效率高。”
“那你怎么不飞过去。”月拂说。
“飞过去要打申请,等走完申请黄花菜都凉了。”齐浩看月拂磨磨蹭蹭的,抄起她桌上的笔记本带路,“走走走,大家还在等你呢。”
齐浩也不知是低情商,还是技术男天生的迟钝,当着一大队一屋子的人,愣是招呼没打把月拂给借走了。
管博往嘴里送了一颗奶油草莓,“我有点不爽。”
戚小虎放下奶茶,“我也。”
陆允冷脸道:“不爽就过去把人敲了,我给你们发奖金。”
奖金之下也没有莽夫,毕竟省厅下来的人官大,他们这群不懂技术的小喽啰,还仰仗对方拿到数据,将国内那群藏在太阳底下的臭虫揪出来。
快中午的时候林煦过来了,她给了陆允一份材料,全英文的,她看陆允愁眉不展,笑道:“这上面我认识的单词不超过五十个,认脸就行,你们说的那个叫瑞安的华裔,真实名字凯文张,在大牢里蹲两年半了。”
“你怎么查到的?”陆允不得不佩服林煦这无边无际的信息网。
“我牺牲了色相,”林煦挑眉,“怎么样请我吃顿饭?”
陆允想起司辰心那清心寡欲的模样,牺牲未必,主动献身倒更合适,“食堂你吃吗?”
林煦懒懒翘起腿,“请人吃食堂,陆队,你可真是不见外。”
陆允还是摆着她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接不上茬。
“算了,我跟个木头开什么玩笑,”林煦自讨没趣的牙酸,说:“我来跟你聊聊月拂。”
上次医院之后,林煦在忙晏城那边的调查,之后几天她们就没见过面。
“月拂这小姑娘,有点难搞。”林煦如是总结。
“指哪方面?”
“整体综合,小满说了,月拂的压力来自她瞻前顾后的谨慎。”
陆允眉头锁更紧了,瞻前顾后,月拂顾后,但从不瞻前,她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期待。
“这种谨慎会让她在做任何决定时,比多数人顾虑更多,就是我们理解的焦虑,她考虑的东西太多,又想要做到最好,不是属于她的压力,不该她考虑的东西,她照单全收。”林煦看陆允一脸凝重,反而欣赏道:“月拂这种谨慎,不像是当刑警养成的,你能拥有这样的下属,估计上班攒了不少功德。”
陆允要怪不怪地翻了林煦一眼,“有解决办法吗?”
“无解。小满说月拂很聪明,聪明人谨慎一点是应该的,而且她是警察,职业需要她这份谨慎。”林煦同情道:“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提供存在价值。不过你的存在也挺矛盾的,因为她会考虑你,你也是她压力中的一环,所以我说无解。”
陆允瞬间理解了自己也是月拂的压力来源,月拂很在乎,在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揣度每一句话后面的潜在深意,但大多数时候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太在乎,害怕无意中伤害到自己,陆允早该想到的,月拂不是敏感,她是害怕,她害怕成为柳盈,所以她会要求,想要直接说出来,不要问。
陆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中午了,要去食堂吃饭吗?”
“算了吧,单位食堂的饭我是吃够够了。”林煦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我还得回去看着人吃药,你们年轻人好好的。”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七老八十的过来人一样,陆允记得她俩年纪差不多,林煦一副好人为师的样子,欠欠的。
陆允带着林煦拿过来的文件去了省厅技术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谢尧办公室旁边,给她开门的是谢尧,“陆队,找月拂?”
陆允:难不成找你这大一油腻男?都中午了还不放人去吃饭,压榨病号有瘾是吧!
月拂在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到了手里的材料。
“国外送来的。”林煦说。
“进来吧。”月拂好像是这个房间的领导,陆允是来汇报情况的下属。
谢尧颇有眼力见,“老齐,走,吃饭去。”
月拂没让他离开,“谢尧,你得留下。”
更像领导了。
两位被留下的领导,低眉顺眼坐在了月拂对面,安安静静等着下属看完材料,等出来一种本末倒置的诡谲,诡谲之中两位领导也不敢吭声。
只见月拂眉毛锁着,放下材料,问谢尧:“对外是谁在负责?”
谢尧一脸,你问我,我敢问谁去的表情,“之前是奚禾,现在嘛”
月拂把材料贴着桌面飞过去,“你交给文朔,调查结果告诉我就行。”
谢尧看了眼人脸图像,然后问陆允:“陆队,你从哪搞到的这东西。”
陆允淡淡道:“托人找关系要到的。”
月拂哼了一声,“一个假身份就骗过来你们所有人,连个人也找不着,不行就让姓文的早点退休吧,别占着坑浪费资源。”
谢尧:“”
去食堂的路上,陆允问月拂:“你就这样把瑞安的线索给了谢尧。”
月拂无所谓道:“我留着也没用,我在国内,鞭长莫及。”
“你以前出国次数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现在网络发达跨国跨境犯罪不少,我经常被挪过去帮忙,国外执法部门的响应速度确实很拖沓。”
也难怪齐浩要月拂帮忙。
“我这段时间都打算回奶奶家。”月拂通知陆允。
“你现在恢复的差不多,想回就回。”陆允自然是要答应的。
月拂把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陆允盘子里,“另外,剩下的那些失踪女孩,查不到下落。”
“查不到?”
“嗯,她们的照片给之前被解救回来的女孩辨认过了,她们表示没见过,”月拂又开始合并同类项,胡萝卜粒一颗一颗挑着,“剩下的这几个女孩,没有相同特性,不同地区,不同学历,年纪最大二十九,最小十九,时间集中在这两三年,消失的莫名其妙,就像走在监控盲区,凭空消失。”
“并案确实有难度。”陆允把红烧肉的肥肉剃下来,夹回月拂盘子里。
“我没说要并案,”月拂收回一块瘦肉,又要把碳水来个乾坤大挪移,陆允拦住她挪大山的勺子,“一两米饭也吃不下的话,你那少得可怜的肌肉会消失,到时候连谢尧都打不过。”
端着盘子正要过来拼桌的谢尧:“”从来就没打嬴过。
于是,谢尧聋着耳朵从她俩旁边经过。
陆允:“”
月拂同情地看着她,“队长,不要在背后曲曲别人。”
陆允心道,你不也曲曲文朔,她只无语一小会,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问月拂:“你们交过手吗?”
“没有,他说他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你信吗?”
“男人的狡辩和狗叫没有分别。”
陆允就差没当场给她竖大拇指。
下午月拂还是去隔壁帮忙,在调查已然明朗的情况下,工作量依旧巨大,证人证词需要固定,从作案*动机,到嫌疑人合作期间的主次划分,受害人去向确认,距离结案遥遥无期。
同时还有月拂刻意没有提起的蒋厉。
以月拂的谨慎,她不会把蒋厉给漏掉,她没提出来,和她关在抽屉里不明确的分析名单一样,属于不确定但可疑。
月拂被借走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陆允可以放心大胆去查她想查的东西。
还没到下班的时候,陆允有事先走了,也没说什么事,去了哪。
月拂收拾东西下班只问了一句,哦了一声也走了。
留下庄霖一脑袋问号,连月拂都不知道队长干什么去了,那队长干啥去了?
陆允去见了童翔,盖峰的线人。
盖峰所里忙,这次见面只有她自己,两人约在了一家快餐店,陆允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人,不得不怀疑童翔是不是没饭吃来骗她一顿饭。
童翔看样子饿了好几天,汤泡饭吃了三碗,才终于吃饱往后面一靠,满足地打了个响亮饱嗝。
“现在可以说了吗?”陆允耐心即将消磨殆尽。
童翔笑嘻嘻道:“美女警官,我的消息不能只换一顿饭吧。”
陆允不是会受人威胁的性格,她当即冷下脸,“我不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你不说,我可以查你的通讯记录,查你最近产生联系的所有人,你确定要浪费我的时间,讨论几顿饭钱?”
童翔见条件谈不成,端起桌上还剩下的半碗紫菜汤,咕嘟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抹嘴,吸了下鼻子,“我在强戒所的一个哥们最近见过蒋厉,他四处在打听有没有要挣钱的年轻女孩。”
“他人在哪?”陆允追问。
“不知道,这家伙很谨慎,只问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女孩推荐。”
“什么样的女孩?”
“要年轻,没有家族遗传病,长相还能不差的,要求先看照片。”童翔说:“肯定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种明确的描述让陆允联想到已经落网的吴穹,“具体是什么时候?”
童翔想了想,“快一个礼拜,又还没一个礼拜。”
陆允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你的饭钱。”
童翔收了钱,咧嘴一笑,“四天前。”
189
第189章
◎队长,你在忙什么?◎
第二天一早,月拂没有藏着掖着,她直接问陆允:“队长,你昨天去哪了?”
问题的人一脸坦荡,反倒是陆允心虚了起来,“没什么,去见了一个人。”
月拂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陆允又不是嫌疑人,没有追根问底的必要,但是她看出了陆允在撒谎。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同床共枕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一个眨眼,口不对心的一句话,无论表面伪装多么轻松坦然,轻而易举就能被看出端倪。但她什么也没说,借了个充电器就走了。
收尾调查还在继续,月拂还是去隔壁帮忙,一大队的所有人都在忙碌。
下午陆允从黄支队办公室回来,发现自己办公室充手机的数据线被换掉了,月拂给她留了张便签;【队长,借你的数据线被谢尧弄脏了,还你一根新的。】
第三天,月拂参与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齐浩的电脑上一大片滚动的数据瀑布流,是所有国内所有原始IP的访问记录,不管中间经过多少层包装,来源总是没办法隐藏的。
有了IP地址,还需要对IP的使用和浏览记录进行筛查,这些不在月拂的帮忙范畴之内,有更专业的数据分析加入,她可以回大本营怀抱。
戚小虎看她抱着电脑鼠标一起回来,从折磨人的文书工作中伸起脖子喘了口气,“月拂,你那边忙完啦?”
“忙完了,齐浩之后会和其地区部门合作,需要我们配合的等通知就行。”月拂瞧了眼空空如也的领导办公室,“队长去哪了?”
“不知道,这几天队长神出鬼没的。”
“庄副也不在?”
戚小虎回答:“他有事出去了。”
“诶,月拂你那边忙完了,等队长回来我们出去搓一顿吧,”戚小虎吃了大半个月的食堂,人都要吃瘦了。
“那你把队长叫回来?”月拂看向他。
戚小虎悻悻挠头。
管博笑道:“空有饭量没胆量。”
一直到下班陆允也没回来,她根据童翔提供的线索,计划把蒋厉给钓出来,蒋厉这人很谨慎,有中间人牵线也还是很谨慎,比警察查户口还严格,保险起见前期准备工作必须做足。
大晚上的她还在林煦暂住的酒店对庄霖选好的照片挑挑拣拣,“体检报告弄好了吗?”
庄霖恭恭敬敬献上他媳妇单位足以以假乱真的体检单,他站在总统套房的羊毛地毯上,对陆允的经济状况产生欲言又止的怀疑,还是没忍住开口,“队长,有照片没用啊,要是对方要视频,我们找人现拍也来不及,要不找黄支借个人?我看月拂就不错,之前兰海街的案子不就是她化装侦查问到的重要线索么?”
陆允停下选照片的动作,庄霖说的有道理,对方要是需要录视频,这些AI微调过的假人必定会露馅,一次不成连下次都不一定会有,但是月拂肯定是不行的。
“月拂前段时间在网上被曝光你忘了?”陆允提醒他。
“对对对,差点忘了。”庄霖瞧了眼领导,队长带上假发化上装,不说判若两人吧,至少能和平时的形象差零点五个月拂,他说:“队长,要不你试试?”
“我要是自己行,还指望假人干什么。”嫌疑人指定要160到165区间的身高,奈何亲爸基因太优秀,自己初二就不止165了。
两人正一筹莫展,酒店套房另一个房间门开了,林煦从里面出来。
庄霖看看领导,又看了看林煦,一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靠!这这这队长住人林副支队的酒店来了!难怪连月拂也要瞒着,他一想到这几天队长和林副支队成双入对的背影,你们月拂知道可咋办?!
林煦衬衣衣摆凌乱的露出一截,头发毛躁,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林煦相当熟稔地招呼庄霖,“庄副队,别在那站在,沙发不是摆设。”
庄霖不自然地坐下,“队长,这几天你都来这?”
“差不多。”
林煦给前台打电话要宵夜,她捂着听筒问庄霖,“庄副队,留下一起吃点?”
陆允帮他拒绝,“他马上就走。”
庄霖:连口吃的也不给?
陆允放弃用假照片钓鱼,她听取了庄霖的建议,计划申请一个合适的人化装侦查。
庄霖从酒店离开是晚上九点多,他从豪华酒店套房出来,默默掏出手机上团购网站查酒店套房的价格,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一晚上三万的总统套房,队长天天来!
第二天是算好的六合日,诸事皆宜,是贺祯火化的日子。
贺然摸着女儿冰冷僵硬的手,她这些天在后悔要是没有支持当医生就好了,那么多职业可选,为什么非要是医生,那么多的医生也没挽回女儿。
月拂来到棺椁前,贺祯头发被梳齐整枕在脑后,阖着眼化着荒唐又不自然的油彩,一点也不好看。贺祯不喜欢化妆,她皮肤很好,唯一的化妆品是一只固定色号修正唇色的口红,但是她化妆很好看,月拂见过。她们有次暑假拿着月照给的零花钱去专柜试妆,在专业化妆师的手法下,贺祯加深过的眉眼深情又羞涩,月拂把使用的产品全买回了家,但是贺祯回去的时候把化妆包给忘了,一直放到过期也没再用过。
后来她们一个去了医科大,一个去了公大,虽然在同一个城市,见面机会总是很少,有一年贺祯考完来找自己,她褪去了青少年时期的稚嫩,穿起了保暖的半高领衫,套着深灰色风衣在校门口等自己。
“贺医生,你好适合穿高领衫哦。”月拂不太注重穿着,卫衣从大一穿到毕业,月照会参照土土的自己,夸贺祯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此后从入秋开始,贺祯基本把半高领衫焊在身上,穿到了现在。
今天过来的人不多,贺祯是独生女,贺祯爸爸是独生子,贺祯只有一个舅舅,其余的亲戚也没有了,医院来了两位领导和同事,月拂认识的几位医生也来了。
灵堂很安静,贺然没有眼泪了,女儿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吊唁结束后,月拂陪贺然在外面望着不远处向上蒸腾的烟雾,殡仪馆每天都有人过来,每天都有人变成烟消失在世上,那种不是亲朋的无感,等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刻骨铭心,向上的烟雾,悠长轻盈,又像钝刀子扎在人心上。
贺祯舅舅在向大伯表示感谢,乌黛在手机上沟通工作,月照站在秦柔旁边聊奶奶的身体状况,月拂远远看着,想起小时候,大人之间互相安慰,然后转身投入自己的生活。
现在自己是大人了,也能随着时间轮转,继续往前奔走。
贺然问月拂:“小拂,你这几天梦到小祯了吗?”
“有,她拉着我在前面跑。”月拂望着烟雾所在的方向,说:“我们跑了很远。”
贺然眼睛聚焦在远处,听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也梦见了,她捂着脖子,说疼。”
月拂哽住。
“那个血跟瀑布一样,拦都拦不住,”贺然轻轻侧过脸看了月拂一眼,她说:“我们都拦不住。”
“阿姨,对不起。”月拂带着些哽咽,她很想道歉,她需要道歉,但是她害怕,害怕贺然会情绪不稳定,她怕自己的无能再次伤害这位母亲,贺然那么爱贺祯,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世上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令人难以接受的离别,更何况是只有女儿的贺然。
贺然温柔地看着她,“这不能怪你,小拂,阿姨不怪你,小祯也不会。你已经尽力了。”
并不是!月拂连日来回忆当时一幕,要是自己抛出去的手机砸中歹徒执刀的手,那一刀不会落在贺祯身上,要是自己不等电梯,要是自己没有喝那碗汤
贺祯是能活下来的,怪就怪在自己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贺祯的墓地看好了,月拂和她排排躺着晒太阳的美好愿景落空,贺然在丈夫去世之后就给一家三口选好了位置。但是贺然不打算今天下葬,她要先带女儿回家。
月拂随车到单位的时候快中午了,陆允通过庄霖才知道她上午请了假,看到她一身黑衣回到单位,把人喊进办公室。
陆允反手把门带上,“你没告诉我。”
“贺阿姨不喜欢无关人员在场。”月拂黑衣肃穆,低马尾扎得服帖,连丝碎发也没有,站在办公室雕塑似的。
陆允握起她的手,“今天外面很冷,你穿太少了。”
月拂没说话,默默用眼睛勾画陆允的眉眼,眼尾还是那样凌厉,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衣服还是昨天那一套。
“这几天有按时吃药吗?”陆允握着冰凉的手问道。
陆允在忙其它事情,月拂也识趣不去打扰她,或者说,月拂从不打扰任何人,哪怕是陆允,她自己的事情能处理好,向来是自己处理,至于处理不好的,她也鲜少求援。
吃药这种级别的小事,自然是不用陆允操心的,月拂回答:“吃了。”
“失眠的问题要去复诊,我都忘了。”陆允被案子和月拂的事情给忙忘了,后面月拂因为突聋住院,哪里还记得起来。
“医生开的药还没吃完,吃完再去吧。”月拂站久了有些累,她抽出手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
陆允能明显看出她眉眼间的倦色,“这几天没睡好?”
月拂没回答她,用黑珍珠的眸子望着她,她问:“队长,你在忙什么?”
190
第19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月拂明明坐着,连抬头的角度也是向上仰望,但是陆允感觉到了压力,是月拂身上由内而外,不苟言笑,没有温言软语,眼底毫无情绪的质问。
自己仿佛是被审讯的嫌疑人。
两人对视一会,月拂调整坐姿,靠在桌边,手指搭在桌上食指敲了一下,陆允心道:月拂不会是在是在数数吧。
月拂敲第二下,是叩在陆允心上的第二下。
陆允:月拂果然是在数数,要是到了三,自己是不是就要完了?查蒋厉也没什么,毕竟这人一开始就进入了调查视野,自己要查蒋厉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第三下还没落下。
“我在配合林副支队查她的案子。”陆允没被大脑编辑过的话,如同潺潺而下的溪水,自然地流淌出来,“晏城有个案子查到了方陵,林煦没有执法权,她发现了别墅里藏着的尸体,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所以我私底下帮忙调查她的案子。”
果然是在数数,月拂曲着的手指卡在了一半的位置没有落下,手指合拢成拳,连带着陆允紧张的情绪也被收拢。
“你不高兴?”陆允问。
“最近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发生吧。”月拂说完没给陆允安慰的机会,便问道:“队长,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好险!月拂没发现,陆允暗自安抚心虚的自己,“你帮大虎完善下公诉材料,他写材料的能力是在太拉。”
太拉?月拂发现陆允近期用的词实在跳脱,完全不符合领导的气质,“队长,你和林副支队是不是走太近了?”
陆允没听懂月拂的意思,“帮忙而已,等解决了,她哪来回哪去。”
月拂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案子,对晏城的案子她表现出淡淡的冷漠,她加入繁重的补材料工作,陆允松一口气的同时,继续和林煦调查蒋厉,庄霖偶尔被喊过去帮忙。
这几天月拂还是下班回奶奶家,陆允宿的地方就有点多了,有时是办公室,,自己车里,总统套房的沙发,过得跟个流浪汉似的。
这天早上她从办公室出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准备给自己来杯苦了吧唧的咖啡提神,月拂到的早,就看到女朋友顶着毛躁的头发,衣服也没换站在咖啡机前哈欠连天。
“晏城的案子很棘手?”月拂问她。
“嗯,有点,嫌疑人太谨慎,稍有不慎惊动的话,大概率功亏一篑。”
陆允说的是实话,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化装人选,对面要完体检报告要彩超,问完家庭情况问学历,连基因检测数据也要,好在旁边有司辰心支招和对方拉扯了几个来回,最后对方说考虑考虑等回复。
对面是不是蒋厉她们还不能确定,但是从如此严苛的挑选方式不难猜出对方具备一定规模,蒋厉多年前就有意向让童翔加入,犯罪模式会逐渐成熟,蒋厉单打独斗的可能性很小。
月拂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思,也没有给建议的打算,她最近很安静,“我给你带了早饭,冯姐自己做的锅贴,吃吗?”
“吃。”陆允胡乱挠了下头发,我先去洗把脸。
月拂往陆允的咖啡里加了一份牛乳,拿铁配锅贴,中西合璧式的搭配让陆允一整天精神抖擞。
傍晚的林煦给她来了个十万加急的来电,对方要见面!
实在来得猝不及防,昨天夜里九点说考虑考虑,今天就考虑完了!陆允还以为今晚能回家歇歇,只好带着庄霖马不停蹄去开会制定计划。
陆允的计划没有惊动很多人,黄逸斌还给她安排了几个得力帮手,在兰海街化装侦查崴脚的晓青也加入其中,她依旧负责化装侦查部份,伪装身份是急需用钱的女大学生。
车上,晓青换上了山寨大牌廉价外套,劣质面料的棉服外套悉索作响,陆允把一条带追踪定位的手链给她戴上,说:“我们会在后面跟着,为了防止紧急情况发生,你上车之后最好坐后面,安全带要扣好,真要是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我教你的那几招,攻击对方薄弱要害,在出现威胁生命安全的情况下,下手重点没关系。”
“我明白,陆队。”晓青打趣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你教我的那几招,我天天在练习,百分百一击必中。”
月拂在兰海街执行任务时,好歹是在街上,周围还有同事警惕。陆允很难不紧张,晓青要独自上车,车门一关,一切皆是未知与变数。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城市某处在开发的小区外边,晓青下了车,司机降下车窗,大声对她说:“妹子,你真不给我留个电话,这么晚了还冷,这里真不好打车。”
晓青大声说:“不打,打表还带我绕远路,我找网约车加钱都不找你!”
不远处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漆黑在夜色里,出租车司机看晓青不识好歹,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开车走了。
晓青左右瞅了两眼,假意没看见隐藏在远处的车,拿出手机打电话,紧裹了裹不保暖的外套,“你们还没过来吗?路边太冷了,能不能快点。”
电话挂断没一会,黑色商务车贴着路边过来,副驾下来一个男人,晓青和男人聊了两句。
陆允的指挥车里,听到蹲守同事传过来的对话,“草,还有金属探测仪。”
晓青紧张地转动手腕,避免手链被扫到,幸好夜色足够深,男人没注意她抬起手腕的动作。
“鞋脱了。”男人说。
还真是严格,晓青暗骂一声,弯腰解鞋带脱鞋。
穿的鞋也没放过,陆允在车里为晓青捏了一把汗。
所有检查顺利完成,男人对晓青说:“手机关机。”
“没有手机我多无聊,你们之前可没说要没收我手机。”晓青在高出一大截的男人面前,底气不足地争取。
“到了地方会给你新的手机,旧的暂时交给我保管,等你出来了,手机会还你。”男人朝晓青伸手,“给我。”
手机被关机,晓青坐上了车,最后排没人,她坐了上去,副驾的男人坐在了她前面,车子启动。
“陆队,晓青上车,他们出发了。”
“车牌号能看清吗?”
“能。”
这次行动交警大队也参与其中,嫌疑车辆被暴露在城市路网铺天盖地的监控下,陆允听着车里外放交警中心那边实时的行程播报,不太妙,对方在往城外方向,出了城区,道路监控数量会骤减,途中要是发生点别的状况,响应速度肯定跟不上。
“二组跟上了吗?”
“二组在跟,嫌疑车辆走右侧道路,快要出市区了。”二组是庄霖负责,他开着一辆毫不起眼后面堆满箱子的面包车,吭哧吭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注意距离,别被对方发现。”
陆允坐的车也往嫌疑人车辆所在的方向过去。
嫌疑车辆出了市区,实时汇报只能靠庄霖,半小时后他单独向陆允汇报:“队长,不太对劲,有一辆黑色车跟幽灵一样,不远不近跟着咱们。”
藏在一堆货物之间的侦查员正要往后看,黑车一个提速,越过他们的小面包插进了嫌疑车之间,庄霖看清了车牌,“对方超车了,好像不是跟着我们,是跟着嫌疑车辆。”
“能看清有几个人吗?”
“不能,太黑了。”
陆允拨动平板上的二维地图,一条国道贯穿在屏幕上,从山间蜿蜒而过,嫌疑车开了一个小时,还没到达目的地,“保持距离继续跟着,我距离你们三公里。”
她刚说完一辆车从指挥车旁边飞驰而过,轰出一骑绝尘的红色尾灯飘向远处。
开车同事骂道:“拐弯还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与此同时坐在商务车中排的男人接了电话,晓青警惕地竖起耳朵,她听力很好,在前排男人还未回过头的时候,她拽过车上安全带迅速且利落地锁住了男人的脖子。
开车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差点开到对向车道,被晓青用安全带从背后锁住的男人一手试图扣进安全带喘口气,晓青平时饭量大力气自然不小,她还用膝盖抵住车座,男人的努力只能是徒劳,没一会被勒的脸色发青朝同伙伸出手。
司机同伙终于是想出了对策,一个急刹,车辆惯性使后面两人往前一仰,晓青手里的安全带一松,前排的男人还没解脱出来,后面的黑车来不及刹车,嘭地怼上了车屁股,倒霉男人又被晓青锁回去了。
司机预感大事不妙,一脚油门重新上路,哪里有空管后面被勒半死不活的翻白眼同伙。
嫌疑车加速离开,后面黑车也跟着杀过去,一脸莫名其妙的庄霖挂挡追出去,藏在后面的侦查员被油门惯性给掀了个四脚朝天。
庄霖把眼前的情况汇报给大后方,“队长,嫌疑车辆被黑车追尾,现在往前面逃了,黑车司机也追过去了,晓青不会有危险吧?”
陆允听得头皮发麻一阵发麻,加塞追尾,哪有肇事车追着被撞车辆的。她先让司机加速追上二组,陆允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黑车追尾,嫌疑车辆逃跑,如果是普通肇事,按道理双方该停下来沟通。
嫌疑车辆加速离开,只能是车上发生了不能被看见的变故。
然后很快,更大的变故来了,庄霖在频道里喊道:“卧槽,那是月拂的车,月拂怎么来了,什么情况,队长!”
陆允在车里哪里晓得是什么情况,这个时间月拂应该在她奶奶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