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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yesoryes?

◎or◎

距离演出已过去好几天,距离从精神病院离开也过去好几天,可那天的记忆不仅没有暗淡,反而愈发清晰,像是要深深烙印在纪颂书脑海中。

夜晚她辗转反侧,思绪喧闹得停不下来,早晨又比闹钟醒得还早,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心里沉甸甸,坠得慌,这让她迅速地消瘦下去。

叶青瑜察觉到不对劲,非常认真地摇着她的肩膀说,念念你一点也不胖,不要乱吃减肥药啊,你最近都没喊我出去吃夜宵了!

她哭笑不得。

她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路被她走成了一个死局,但总该有突破口的。

她联系了风原大剧院,以物品丢失为由调取了监控。在录像中,她确认了那个和商刻羽无比相似的女人的存在。

哪怕无法确认血缘,但极其相似的两张脸蛋,商刻羽的母亲还活着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果告诉商刻羽,以她的资源和能力大概很快就能找到商斓,但纪颂书不敢轻举妄动。照她知道的过往而言,商斓会认商刻羽的概率非常非常低,这样只会让商刻羽徒增失望而已,也毁掉了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商斓平静的生活。

所以,她想要不借助商刻羽的力量,自己接触商斓,试图软化她一些,尽可能地去挽回那一丁点或许存在过的亲情。

有这样一层关系,当她坦白时,商刻羽或许会不那么恨她。

涉及商刻羽的隐私,这件事也不方便告诉叶青瑜,还好她手里有些钱,便私下委托了人去调查商斓的下落。

有了目标有了行动,她的心态变得平和了,她想自己面对商刻羽时也能不再胆怯。

但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商刻羽都没有主动联系她。问卡洛塔,卡洛塔只说是大小姐最近很忙。

想想也是,公司重组,把沈家完全踢出局,她一定很辛苦。

纪颂书每天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给商刻羽发消息,分享生活里的各种事,比如学校里的梅花开了,教学楼底下又多了几只流浪猫,撸猫结果被猫猫抓伤了要去打疫苗一类的。

商刻羽的回复也都不咸不淡,除了已读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她就这么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说平静,但也没有特别平静。

演奏会之后,她在网上忽然有了一些名气,有照片流传出来。某天在学校,她被一个自称是星探的人拦在半路,问她有没有兴趣往娱乐圈发展。

没兴趣,当然没兴趣。

她演的戏也就勉强骗骗商刻羽,还随时可能露馅。

归根结底,她不喜欢扮演别人,也想尽早结束这样的扮演。

……

时间又庸庸碌碌过去好几天,这是没见到商刻羽的第七天。

在小岛上那段时日,回忆起来如梦一样,她真的曾经和商刻羽同床共枕、那样亲密吗?

只有在早晨醒来的时候,纪颂书会确切地感受到那段时间的存在,因为她的床没有商刻羽的舒服。

而且,贝果兔玩偶也没有一个大活人抱起来那么柔软那么舒服。

白天,依旧是千篇一律的上课、作业。没课的时候,就去拜访王羽然老师学琴,或者去“想入啡啡”打工。

这天刚好轮到她排班,在咖啡店柜台擦杯子的时候,柯妍学姐找到她,说学校新设立了一个奖学金,专门给物理系的,赞助的宇书集团特别大方,奖金是本科生3万,研究生5万,名额不多,和其他奖学金可以兼得。

这个“宇书集团”纪颂书没听说过,念起来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是个最近很火的科技公司。

她没深思,她的成绩一直在前3%,对申请奖学金来说够用了,递到眼前的钱不拿白不拿。

唯一的问题是要答辩。对于比较大的场合、公共发言的场合,她一向不太擅长,也因为这个错过之前的国奖。

但现在,她不再是之前那个纪颂书了,经过演奏会的磨练,她觉得自己可以战胜这小小的胆怯。

毕竟,底下的教授和同学没有买票,不会嚷嚷着退钱。

这个奖学金的申请流程极快,三天后就是报名及材料提交的截止期限。

好笑的是,直到四天后,班长才在班级群里发申请通知。

彼时纪颂书已经在准备答辩。她扫了眼答辩名单,名单上有三个她班级的人,自己、班长和班长的室友。

她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答辩当天,她在会场碰到了班长,后者穿着一身黑西装,投过来的眼神不愉而带了点鄙夷,纪颂书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贝果兔周边T恤加米色外套,默默地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打扮得隆重一些。

没关系,她在学业和竞赛上的成绩已经够隆重了。

每位候选人的答辩时长是五分钟,外加三分钟的评委提问时间,这意味着,不幸抽中最后一位的纪颂书至少要等一个小时。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默默观察着每一位竞争者的表现。

在提问时间,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个量身定制的问题,极其犀利。

比如说,一位手握多篇论文一作的同学,就被毫不留情地质问:

为什么你大二就能拿SCI一区的一作,延毕三年的研究生只能是你的二作?

答辩人哑口无言,灰溜溜地下台。

还有一位履历精彩、社会实践经历满满当当的候选人,被这样质问:

“据我所知,这家研究所并不接受本科学生的实习,请问,你的过人之处是什么?你是如何拿到这个本该不可能的机会的?”

问话的是坐在评委最中央的女人,她梳着利落的短发,衬衫扣到最顶上一颗,据说是宇书的总裁。

纪颂书从侧面飞速地扫两眼,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好像是在商刻羽的会议上,这个人和自己擦肩而过。

纪颂书忽然心虚了一瞬,但转念一想,总裁这样日理万机的人,每天见过的客户、合作伙伴不计其数,大概不会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

放平心态,她来这里的目的那么纯粹,为了三万块的奖学金。

不知不觉,排在她前面的答辩人也在鞠躬谢幕了,该她上场了。

没有怯场、没有卡顿,纪颂书流畅、顺利地讲完了PPT上的内容,时间也掐得刚刚好,铃声响起时,画面正停在最后一页的恳请批评指正上。

纪颂书自认成绩和经历没有任何水分,竞赛是自己熬到三更半夜刷题拿的成绩,社会实践走的全是学院立项的项目,志愿者小时数更是在医院、图书馆、景点里工作了几十个小时拿到的。

因此,她敢于正面迎视那位总裁犀利的目光,平静地等候着她的提问。

宇书总裁合上她的资料,嘴角挂着微笑:“纪同学非常优秀啊,各项履历都挑不出毛病,我就不问你学业上的问题了。”

啊?纪颂书怔了怔,那还有什么好问?

“我对你的经历很好奇,能不能请你说说,对于造假和冒名顶替的看法?”

造假?冒名顶替?这个问题是纪颂书始料未及的。

她脑袋一抽,回答:“这是一种最高判三年的刑/事罪名。”

总裁哈哈大笑,场内笑声四起,四处弥漫着欢乐的氛围。

纪颂书在心底默默挥手与三万块告别。悲痛欲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答辩会场的。

三天后,她不抱希望地去查奖学金公示名单,柯妍学姐果不其然顺利入选。

她发消息去道贺。

柯妍回:「也恭喜你,优秀的学妹。」

纪颂书一愣:「恭喜我什么?」

柯妍:「你是不是没把名单翻到底?」

纪颂书迅速切回去公示名单,径直拉到底,纪颂书三个字赫然在列!

她居然中了!!!纪颂书顿时欢呼雀跃,作范进状,当即决定请柯妍学姐和叶青瑜吃海底捞。

几个小时后,叶青瑜一面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一面嘀嘀咕咕和她说小道消息。

“据说,宇书公司的董事长是个大佬校友,会亲自来学校颁发奖学金。”

纪颂书用筷子戳了个虾滑,不甚在意地想了想,董事长这个头衔,听起来就是追求狼性不苟言笑的精英家、或者大腹便便头发不太多的中年人。

一语成谶。

_

转眼就到了奖学金颁发典礼,这天的天气很不错,晴空万里,又万里无云,颁奖在室内举行。

提前知道要和校友合照的纪颂书特地打扮得严肃了些,白衬衫黑裙子,以免被挂上丢人。

一进会议厅,就看到红色的横幅高高挂着。

兴许是时间太赶,赶工出来的横幅和背景板上都打错了字。

学校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草台班子了……

以往的颁奖典礼都在室外,晴天在室外,下雨也在室外,底下的人套着蓝色塑料袋雨衣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台上发言的人光着脑袋淋雨,一边发言一边抹脸上的水,越发言头发越少。

纪颂书叹了口气,去工作人员那边签到,接待她的却是一个无比熟识的人。

卡洛塔。

商刻羽的管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瞬间,纪颂书的大脑打结了,但很快,她明白了、顿悟了,惊恐地后退一步,仰头望向那“打错了字”的横幅。

YUSHU。

羽书集团。

没有打错,一个字都没有打错,是她一直以来理解错了。

所谓的“宇书”集团,其实是羽书集团。

商刻羽的“羽”。

这根本就是商刻羽给自己公司新取的名字!

不行、不行,她不能用纪颂书这个名字出现在商刻羽面前,绝对不行!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

几乎没有犹豫,纪颂书扭头就走,她直接找到柯妍学姐,随便胡诌了个理由,说是生理期来了,身体不舒服,让她帮自己代领奖。

好心的学姐一口答应。

纪颂书感激地对她连胜道谢,然后自己逃跑了。

字面意思上的逃跑。

一不注意,就撞到门口走进来的人身上,一抬头,好巧不巧,是商刻羽。

她今天穿着相当正式,衬衫风衣,鼻梁上一副黑边眼镜,风度翩翩,气质斐然,一副成功人士、步履生风的派头。

再一看,她身后跟着的学院领导脸都绿了。

纪颂书尴尬地站在那儿,简直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连忙鞠躬道歉。

商刻羽看起来温和有礼,似乎根本不认识她,始终和她保持着得体距离,“这位小同学是来领奖的吗?”

小同学?同学就同学,还加个小!

纪颂书心里吐槽,面上急忙撇清关系: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学校摄影队的,来这里帮忙拍照,但忘记拿相机了,现在就回去拿,不耽误各位领导了。”

借机就飞窜出去,一连跑出五百米,耗尽了她半个月的运动量。

正弯着腰喘气,就收到商刻羽的消息:「摄影队?」

纪颂书:「对呀。」

商刻羽:「多帮我拍几张,发给我,公司宣传部需要。」

纪颂书:“……”

商刻羽:「有稿费。」

商刻羽:「算商用。」

看来不回去不行了。纪颂书立刻决定。

但她又没有相机,火速找叶青瑜救急,叶青瑜说她只有拍立得在身上,可以么?

给学院领导和公司老董拍拍立得,未免有点太潮了。

好在她人缘还算不错。最后真从一个摄影队的成员那里借到了设备。

回到会场时,典礼已经开始了。

作为唯一的编外人员,她在颁奖会场里鬼鬼祟祟地四处游走。她的拍照技术烂得可以,倾斜的画幅、莫名其妙的构图、对焦还精准地对在了话筒上……

好在模特出彩,她专心致志只给商刻羽一个人拍照,效果都还可以。

颁奖流程是机械而重复的,院长致辞、校友致辞,然后挨个报出获奖者的姓名,排队上台。

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精神一凛,随即看到靠谱的柯妍学姐替自己上台,礼貌地向商刻羽鞠躬,和她共同扶着一张奖学金证书,姿势定格,露出微笑。

这么一套流程中,纪颂书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透过相机镜头观察着商刻羽,她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咔嚓”一声,纪颂书记录下这个画面。

这是少有的“纪颂书”这个名字和商刻羽同框的画面。

她感到心口微微发胀,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回去整理照片时,她发现每一张照片里,商刻羽都是正正好好面对镜头,眼睛直勾勾地盯出来,几乎和画面外的纪颂书对视了。

忽然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在纪颂书脑袋里冒出来。

如果商刻羽出道做爱豆的话,业务能力肯定很好,当她的站姐肯定幸福极了,长得又好看又会抓镜头还会媚粉。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完全没法想象商刻羽在舞台上唱跳的画面。

挑选过后,她把照片发给商刻羽。动作很快,隔天,照片就出现了公司的宣传网页上。

刚好是商刻羽给“纪颂书”颁奖的那一张,纪颂书发现的时候怔了一下。

一时间,各种思绪情感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站在那里的真的是她就好了。

如果她们的相遇不是那么阴差阳错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答应姨妈假扮裴纪月的请求就好了。

如果她早些鼓起勇气向商刻羽坦白就好了。

如果她能和商刻羽普通地相识,普通地谈恋爱,普通地结婚就好了。

如果她父母健在、妹妹身体健康……

如果……

如果……

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忽然间,一种没来由的冲动涌上心头。此时此刻,她特别想见商刻羽,可以碰到她、拥抱她的那种见到。

立刻付诸实践,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去约商刻羽。

纪颂书:「我拍的照片怎么样?」

商刻羽:「不错。」

纪颂书:「那就和我出去吃饭,yesoryes?」

商刻羽:「or」

纪颂书:「?」

商刻羽:「在工作。」

纪颂书:「那你怎么回消息这么快?」

办公室里,商刻羽抿抿嘴,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把手机按灭倒扣在桌上,随手拿起一份财务报表开始看。

不同于往常清晰的思路与逻辑,眼前满目的数字漂浮不定,商刻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无果,还是把报表放下了。捏捏眉心,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

一圈圈把线绕开,打开封口,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照片。

一张张看过去,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人。

六岁,在钢琴比赛上拿下金奖,被誉为神童。

七岁,抱着一只大胖猫站在贝乐托邦乐园和家长一起庆祝生日。

八岁,全家车祸的新闻报道。

九岁,纪氏更名易主,小小的女孩懵懂地站在姨妈姨父身边,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拍照的瞬间被表姐撞了一下,整个人模糊成一团看不清的影子。

十一岁,站在台下艳羡地望着台上的钢琴,成为表姐钢琴“天才”新闻里的一个垫脚石。

十三岁,上初中,因为没有家长来参加家长会被老师赶出教室。

十五岁,长得瘦瘦小小,比同龄人都矮一截,却在医院献血,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昏倒在医院门口,被紧急送到急诊室,把刚抽出去的血统统输回去。

十六岁,上高一,梳着厚厚的齐刘海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却被同学故意报名运动会一万米,跑在最后一名,昏倒在第二十一圈。

十七岁,高二学校旅行,和叶青瑜在秦淮河上的合影,发型装扮与上一张截然不同,面庞清爽秀丽,眼睛里闪着青春与明媚的光。

十八岁,裸分699分考上风原大学。

……

商刻羽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恍然间觉得自己参与了纪颂书的一生。

如果她当时在那儿,她会把小小的、可怜的女孩抱回来自己养,不会让她被坏表姐、被同学欺负,要教会她如何反抗、如何自立,她应当从小就是闪耀的,如同黎明前的启明星,而非被乌云蒙蔽、被月亮遮掩的暗淡的星辰。

她还是回来的太晚了。

看了这份资料,商刻羽只感到满心的哀切。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应该是她,她们的关系不该沦为如今的局面。

——照片里那个腼腆稚弱的小女孩一点一点地长大了,变得阳光,变得漂亮,变成自己故事里的主角,然后走到她面前,拥抱她、亲吻她、欺骗她。

商刻羽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怒不可遏,然后展开恶劣且盛大的报复,对方的下场应当像在精神病院的沈兆康,在监狱的沈德华、被子弹贯穿大脑的杀手那样惨烈,这才是她,贯彻从小到大所受教育的她,凶狠而不留一丝余地。

自私、利己,这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劣根性。

背叛与欺骗永远不是一次性的,今天纪颂书会因为妹妹同意纪兰的请求假扮裴纪月,明天就可能因为同样的理由答应从她手里窃取商业机密。

妹妹总是比自己重要的,不是吗?商刻羽冷哼一声,说不出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仇恨还是厌恶,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但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她回忆过去自己生气的态度,模仿、重复,竭力阻止自己靠近她,被欺骗真心的人该有个生气的样子。

二十分钟过去,该回消息了,商刻羽拿起手机。

扫一眼,商刻羽忍不住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纪颂书:「怎么不回我啦?」

纪颂书:「胖兔子流眼泪.jpg」

纪颂书:「胖兔子吃自己.jpg」

纪颂书:「胖兔子生胖气.jpg」

纪颂书:「胖兔子要闹了.jpg」

纪颂书:「胖兔子吱哇乱叫.gif」

纪颂书:「胖兔子拳击.gif」

纪颂书:「胖兔子无影腿.gif」

……

一连串表情包刷了屏,刚刚竖起来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商刻羽盯着那消息,简直哭笑不得,顺手存下那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回:

「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纪颂书:「想和你一起吃,饭菜更香。」

商刻羽:「不行。」

纪颂书:「胖兔子饿死变成死兔子.jpg」

商刻羽忍俊不禁。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她瞬间收起笑意,冷淡地掀起眼,看向门口。

“进来。”

卡洛塔进门,询问道:“大小姐,后天是纪小姐的生日,要不要——”

“当然不。”商刻羽决绝地说。

卡洛塔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强硬而拒人千里之外的、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发出疑问:

“真的吗?”

“当、然、不!”商刻羽一字一顿地,眉毛都要竖起来,“你可以出去了。”

第52章 我们回家

◎我要告诉你两个秘密◎

纪颂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寿星。

她原本和朋友们约了下午一起去生日聚餐,餐厅、蛋糕都定好了,结果突然收到通知,她之前报名的社会实践要提前,而且实践内容也变了,要采访校友。

这下,所有的安排都被打乱,纪颂书只能紧急把聚餐时间调到晚上,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如此仓促的原因是,成功的大佬校友们都是日理万机、分分钟百万上下的,时间很难空出来,只能由你来配合她的时间,哪怕你已经订好了聚餐,哪怕你是寿星。

纪颂书匆忙地把各种采访设备扫进包里,甩上门就狂摁电梯按键。

点开采访通知的瞬间,电梯恰好来了,一跨进去,手机信号迅速消失,通知内容一直停留在空白界面,怎么都加载不出来,纪颂书无奈,她还不知道采访对象是谁呢。

等她踏出电梯,文字终于慢吞吞地出现,纪颂书顿时惊恐地瞪大了眼。

她要采访的对象是——商刻羽。

不是,商刻羽一个在意大利长大、在英国上学的人,算是哪门子的校友?风大什么时候有国际分校了吗?她怎么不知道?

她一阵头脑风暴,最后才看到通知末尾灰色斜线字体的一段解释:

商刻羽女士为学校捐献了大量资金与设备以支持学校基础设施建设与发展,因此授予其学校挚友的头衔,简称校友。

……还挚友,怎么和代言title似的,再多捐点,是不是就要荣升风大品牌大使、全球代言人了?

纪颂书虽然心里吐槽,但社会实践还是得做,这点学分可是毕业必修的,机会又难得,错过这次,下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指不定是大五(她们专业是四年制的)。

唯一的问题是,她要怎样顶着这张脸和纪颂书这个名字去采访商刻羽?

她的神经绷紧了,绞尽脑汁地思索。很快,草草有了一个想法,但有点扯,还有点糊弄。

要是被拆穿了,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个自由的生日?纪颂书忍不住往最糟糕的结局想象。

想了想,她又上楼捯饬了一会儿,半天才下来。

走到太阳底下,耀目的阳光照在身上,她遮了遮眼睛,快步走到小区附近的地铁站。

下去,正巧一班地铁停稳打开门。在熙熙攘攘拥挤的地铁上,她忽然惊异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庆幸的。

虽然原本的生日派对推迟了,虽然要在商刻羽面前又一次掩饰、又一次说谎,但至少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能在生日这天见见商刻羽。

只是可惜,得不到她的祝福,也没法请她吃蛋糕了。

_

“大小姐,您定的三层贝果兔蛋糕正在配送中,预计十分钟后到。纪小姐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办公室里,卡洛塔向商刻羽汇报道。

商刻羽点点头,“让念念上来吧。”

趁着纪颂书上楼的间隙,她拉开抽屉,从抽屉里固定住的镜子里打量自己,理理衣领,把碎发通通别到耳后,又补了点口红,抿抿唇抹匀。

做完这一切,她挺了挺背脊,严阵以待。

纪颂书有好多天没见到她的同时,她也有好多天没见到纪颂书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头也不抬地先声叫道:“请进,纪同学。”

门后弹出来纪颂书有些单薄的身形。她今天明显打扮过,长裙下居然不是运动鞋而是一双藕粉色的小皮鞋,扎头发的发带也换成了带蝴蝶结的款式。

对着商刻羽,她张开手臂,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Surprise!”

“想不到是我吧。哼哼,颂书是我的朋友,她有事来不了,我来帮她采访你,你不介意吧?”

“介意。”

商刻羽黑着脸回答。

她没想到,已经做到这种程度,纪颂书竟然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顿时五脏六腑都烦躁地搅动着。

只要纪颂书应一声,对“纪颂书”这个名字应一声,她都可以算作她承认了、坦白了、道歉了,她就可以顺势原谅她。然后蛋糕推进来,礼物送进来,她特意推掉会议,空出了一整个下午。贝乐托邦的修缮升级也已经告一段落,虽然还没开放,但如果她想,她们可以去畅玩一个下午,再去餐厅吃一顿食材来自天南海北的大餐。

一切计划都在纪颂书欲盖弥彰的一句掩饰里被取消了,商刻羽对此相当介意。

“啊?你介意呀。”纪颂书耷拉着眉毛,可怜巴巴地走到办公桌前。

“桑桑,拜托你啦,颂书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没有这个采访的话,她可能会毕不了业的。”

“比我还好吗?”

纪颂书愣了一下,随即说:“不如你好,她一点都不如你好,你是又体谅人又宽宏大量的超级大好人,拜托啦。”

商刻羽挑起一边眉毛打量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纪颂书在背地里汗流浃背,才终于松口:“要采访些什么?”

“从校园到职场的跨越,对当代大学生的启迪。”

商刻羽向她勾勾手指,站起身,带着她走出门到会议室。

一路上,好几个员工好奇地对她们转过头来,纪颂书对她们笑了笑,笑得脸有点僵硬,赶紧跟紧商刻羽的脚步。

她们在会议桌面对面坐下。

纪颂书把录音笔打开放到一旁,摊开笔记本,走形式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介绍自己是纪颂书——她辩解说录音要送到学校审核,所以做戏要做全套,采访过程中都要假设她是纪颂书。

假设?商刻羽盯着她,嘴角浮起冷笑,想知道她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采访的问题都很常规,是纪颂书在来的路上临时搜集的,一面问,她一面在笔记本上记录。

对于她的问题,商刻羽有条不紊地回答着,只在半程过后、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打断了一会儿。

卡洛塔问:「大小姐,蛋糕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现在送进来吗?」

她瞥一眼正在低头整理材料的纪颂书,后者垂着眼,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似乎正思考着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时不时用牙齿轻咬。

她回:「不用送了,随便找个理由把蛋糕给员工们分掉吧。」

回完消息,她一语不发,也不提醒纪颂书继续,只是坐在椅子里,用目光紧紧盯着她。

纪颂书浑然不觉,理好了思路抬起头,发现商刻羽正好凶好凶地看着自己,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还以为自己偷偷在笔记本上画商刻羽的Q版小人被发现了。她赶紧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郑重地写上记录两个字,再点两下冒号。

“采访可以继续了吗?”

“嗯。”

“那好,下一个问题是,针对即将迈入职场的大学生……”

……

整个采访总共花了八十五分钟,最后是商刻羽伸手按掉了录音笔。

“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呢。”纪颂书茫然地问。

“我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商刻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视着眼前的女孩,里面满是叫人猜不透的情绪,“接下来,聊点不能录的吧。”

纪颂书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要聊什么?”

商刻羽起身,绕着会议桌走到纪颂书身后,把手按住她的椅背,强迫性地把她转向自己,双手撑在扶手上,微微俯身,完全笼罩住整个空间,圈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聊一聊我的真心话。”

“什么?”纪颂书紧张地问,内心隐隐有些希冀,鼻尖似有似无地萦绕着商刻羽身上的香气,手心在微微发汗,她觉得自己快要没法思考了。

对了,她来这里就在期待这个。

快些吧,快些吧。

她紧紧盯着商刻羽的嘴唇,她想听那个答案。

商刻羽顿了顿,说:

“我真的好讨厌你。”

“啊?”纪颂书无意识地惊呼一声,一时间,她愣在椅子里,脸上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眨了眨大眼睛。

“我真的好讨厌你。”嫌不够似的,商刻羽又重复一遍。

“我做错什么了吗?”纪颂书急急地追问。

“非要说的话……”商刻羽顿了顿,在纪颂书焦灼的目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哪里都做错了。”

那声音带着刺,纪颂书轻微地颤抖了下。于是,商刻羽得以细细地审视着纪颂书表情的微妙变化,从震惊到失落,又从失落到焦急,最后又转化为一种渴求,这让她心中莫名有些畅快。

纪颂书缩在扶手椅里,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小,像颗蘑菇。

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我采访问的问题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还是说,我今天哪里违反了公司的规则制度?”

“或者,是我刚刚和你的员工打招呼影响到她们的工作效率了?”

“还是……”

“对不起……”

商刻羽一直不回话,纪颂书也不再问了,整间会议室里都是她一个人焦急的询问声,好吵好吵,吵得她的心鼓鼓地跳,又胀胀地疼。

商刻羽一言不发地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淡,整个人像是一块封存在北冰洋海底的千年寒冰,不停散发着冷气。

沉而滞重的气氛中,她下了逐客令。

“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吧。卡洛塔,送客!”

眼睁睁看着纪颂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感到心里奔涌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承认她不是在沟通,纯粹在发泄,她真的被纪颂书这副拒不承认、誓要隐瞒到底的态度惹生气了。

_

穿过满是员工的工位区,纪颂书闷头向电梯走去,一点甜品的香气飘过来,她扭过头,发现坐在那儿的人们人手端着一块蛋糕。

而在这一层的正中央,摆着一只被挖空了的三层蛋糕。

还没来得及多看,她就被卡洛塔请到了电梯里。

电梯下降到一层,走出大门,穿过马路,她忍不住地回头,仰望光星大厦四十五层的那间小小的窗口。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商刻羽的“真心话”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把她从怅惘与痛苦中叫出来的是闹钟。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赶紧打车前往生日聚餐的餐厅,她的朋友们肯定都在等着了。

她不喜欢迟到,特意向司机嘱咐快一些,司机拍着胸脯保证,又以多年的驾龄做担保,一路开得神龙摆尾、火花带闪电,终于赶在约定时间抵达,分秒不差。

向司机道过谢,纪颂书跳下车一路狂奔,进了餐厅,赶紧抓过一个服务生问路。

终于,包厢的门近在咫尺,她几乎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作为寿星的自己姗姗来迟,真是不好意思。

她总共邀请了五个好朋友来聚餐,原本只想定个小包厢,好心的店长给她们升到了最大最顶级的包厢。因此眼前这扇包厢大门,极其沉重且豪华。

纪颂书用力一推,门开了,门后的景象让她一时愣在原地。

一片寂静,宽敞如会议厅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_

因为路上堵车。叶青瑜是六点踩点到的。

她跑进门,弯着腰直喘气,抹掉满头的汗,就看到纪颂书一个人撑着下巴,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方桌边,房间里那样冷清、那样萧索,她像是被落寞包围了。

“其他人呢?”叶青瑜奇怪地问。

“你看群消息。”

叶青瑜拿起手机一看,因为聚餐临时改到晚上,除她以外的人都时间冲突来不了了。

“啊这……”她欲言又止,坐到纪颂书身边,安慰地拍拍后者的肩膀,略微一动脑筋,拿出手机打算呼叫外援。

“你在给谁打电话?”纪颂书问。

“你女朋友。”叶青瑜回答,“你过生日,她肯定得来,不能说是你生日,我们随便编个理由,比如你十九岁半诞辰之类的。”

“不用打了。”纪颂书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商刻羽她不会来的。”

叶青瑜察觉到不对劲,问:“发生什么事了?”

纪颂书绕着手指,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说她讨厌我。”

“她又在说胡话了,”叶青瑜笃定地说,忍不住翻了个完美的白眼,“我真怕她哪天舔嘴唇给自己给毒死了。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一谈恋爱就抽风。”

“你别骂她。”纪颂书小声说。

闻言,叶青瑜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好多话哽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正巧服务员送进来蛋糕,为了缓解气氛,她只能装作高兴的样子大喊道:“诶诶诶,念念你看,蛋糕来了,快点吹蜡烛许愿吧。”

这是一只特别定制的蛋糕,最顶上各种可爱的小兔小熊小猫小熊猫小浣熊凑在一起读一本摊开的童话书。

原本的设计是,每一个来参加生日聚会的朋友代表一只小动物,大家分别领走自己的代表物。

如今房间里空空荡荡,关上灯,蛋糕上晃动的烛火只能照亮两个人的面庞。

纪颂书望着那跳动的火光,目光扫过黑暗的角落、空空如也的座位,最终落在叶青瑜那张关切的脸上,惨淡地微笑了一下。

这本该是无比幸福的时刻。她会感谢站在这里的人,她们都在她艰难而步履维艰的人生路上不留余力地帮助过她。

如今却只有青青一个人陪着她。

要是商刻羽也在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纪颂书赶紧按下这个想法。商刻羽不可能知道她的生日,她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更何况,她说她讨厌她,谁会去参加讨厌的人的生日呢?

在这样深深的失落中,纪颂书闭上眼,许下和去年、前年、每一年都一模一样的愿望。

希望小夕的腿能康复。

吹一口气,火焰被吹斜,颤动了下,又迅速地复燃,笔直地向上燃烧。

怎么回事?自己的肺活量有这么小吗?好歹也过了一千的吧。纪颂书和蜡烛大眼瞪小火,不信邪地又要吹。

叶青瑜赶紧说:“一口气没吹灭,那代表你是个好孩子,上天奖励你再许一个愿望。来来来,念念,再许一个吧,不要为了别人,许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愿望。”

纪颂书点点头,握紧了手,再度闭上眼。

希望、希望……

希望和商刻羽重新相遇。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愿望,被纪颂书当作奢求一般许下,却没曾想过,它会在未来应验,并纠缠她的整个人生。

此时的纪颂书尚不知晓命运的走向,许完愿,她在叶青瑜一个人的欢呼声中吹灭了蜡烛。

八寸的一只蛋糕,两个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吃掉一半,充满了奶油与红草莓的蛋糕切口像一道巨大的丑陋的伤疤,鲜血淋漓。

叶青瑜问纪颂书还想吃什么,可以随便点,纪颂书却垂下眼睫想了想,只要了瓶红酒。

一拿到酒,她利落地拔掉瓶塞,直接往嘴里灌。

叶青瑜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拽住纪颂书的胳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

“喝这么多做什么!”她惊呼。

可小半瓶红酒下肚,纪颂书看着还算正常,实际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醉鬼更是无所顾忌,伸手就去抢叶青瑜手里的酒瓶,怕起争执误伤,叶青瑜不得已松开手。

到底还是没能拦住纪颂书。她咕噜噜把酒全往肚子里灌,也不管喝不喝得下,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一个小时后,纪颂书彻底醉得站也站不起来了,她瘫软在座位上,面颊是湿润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叶青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甚至不知道是纪颂书喝下去的酒多,还是她流出来的泪多。

她从没见过纪颂书这副潦倒失意的模样。

满心怒火,也顾不得纪颂书清醒时的告诫,她一通电话打给商刻羽,开口就骂。

半个小时后,商刻羽出现在包厢门口,一进门就看到喝得烂醉的纪颂书,赶紧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同时,她责备地望了叶青瑜一眼,“她喝不了酒,为什么灌她?”

“不要骂青青,是我自己喝的。”纪颂书忽然出声,咬字模糊,商刻羽凑近她的嘴唇才勉强听清。

“那你为什么喝这么多?”

“没有很多,只有一小口。”

商刻羽顺着她的话说:“为什么要喝一小口?”

“因为我不开心。”纪颂书闷闷地说。

商刻羽心里模模糊糊知道答案,但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高兴。”醉鬼忽然改口,“我好高兴,我特别高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有什么好不高兴?我收到了好多礼物,有手链,有耳机,有玩偶……”

“还有、还有……”纪颂书忽然支吾起来。

商刻羽捏捏她的脸,哄她开口:“还有什么?”

“还有你的心里话。”

“你说你讨厌我……”

商刻羽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牵着手要把人带走。

叶青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商刻羽,严肃地看着她。她是暴脾气,她实在忍不了了,阴阳怪气地对着商刻羽喊道:

“商大小姐!我说您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忽冷忽热变脸发脾气很有意思吗?冷暴力PUA很有意思吗?你要谈就好好谈!别把人当猴子耍!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商刻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我有我的原因。”

叶青瑜重重地“呵”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的原因?我才不管你有什么原因,反正你也不乐意说,那就是没有。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念念她刚刚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你知不知道今天对她有多重要?今天是她生——”

“我知道。”商刻羽打断她,只是默默地搂紧了纪颂书,把她一把抱起,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我明白了,我会把问题解决的。”她对着叶青瑜点点头,就抱着纪颂书扬长而去。

叶青瑜留在原地,愤愤地踢了脚柱子,深深叹了口气,感到满心的无奈与惆怅,她的两个好朋友谈恋爱,怎么会闹成这样子?

希望自己的一番话真的能起点作用吧。问题到底是要当事人才能解决的。

_

夜晚的道路畅通无阻,副驾驶的人睡得东倒西歪,全靠安全带勒着才不至于滑下去。商刻羽把人安置好,才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桑桑?”纪颂书迷迷糊糊地叫。

“我在。”商刻羽答。

纪颂书忽然不说话了,闭着眼假寐。商刻羽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

隔了一会儿,她又叫:“桑桑?”

“我在。”

又不说话。

难道只是在说梦话吗?商刻羽疑惑,趁着红灯,把副驾驶放平,让纪颂书睡得舒服些。

开过路口没多久,纪颂书又又又叫:“桑桑?”

商刻羽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应了。

“我在。”

结果就听到纪颂书傻乎乎的笑声:“嘿嘿,你好像小爱同学啊。”

商刻羽噎住。

“说真的,我好喜欢这种我叫你就在的感觉哦。”

“嗯。”

“我要告诉你两个秘密。”

“什么?”

“桑桑,我喜欢你。”

商刻羽微微一笑:“这个我知道了,第二个呢?”

“你讨厌我。”纪颂书很委屈地说。

商刻羽感到心里像吊了一桶水,纪颂书每说一点,就晃出来一点,现在她的心完全空了。

如果不是她正在开车,她绝对要好好捏捏她的脸。

纪颂书躺在座椅上,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朝窗外看,只能看到深蓝色无星的夜空。

“桑桑,我们要去哪里?你要和我一起去银河系旅行吗?”

“哪也不去,我们回家。”

第53章 O3O

◎姐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车平稳地行驶过十字路口,拐进转角,别墅区的安保一看到车牌号就自动放行。十分钟后,车停进了别墅的车库。

纪颂书已经迷迷糊糊在车上睡了一觉,酒还没有醒,正张着嘴打哈欠。

商刻羽打开门,想把纪颂书抱下车,纪颂书醉醺醺的,力气却大得离奇,一把把她推开,嘴里嚷嚷着:“我是鱼!我有腿!我可以自己走。”

哈?商刻羽拧着眉,看她一脸的自信和豪情壮志,结果没走两步,腿一软,像棵水草向前倒去。商刻羽赶紧拦住她的腰。

“桑桑,你怎么倒立啊?我们已经在太空里了吗?”纪颂书挂在她手臂上,保持头朝下的姿势说道。

商刻羽太阳穴跳了跳,俯身把还在闹腾和胡言乱语的家伙扶起来。好不容易把人驯服,纪颂书柔若无骨地在商刻羽怀里靠着,像张沾了水的纸片黏在她身上,被扶着踉踉跄跄走几步。

一进门,她就迎面倒在了沙发上,脸深深埋进抱枕里,口齿含糊地喊了句:“晚安金星木星火星水星土星,宇航员念念号准备进入休眠。”

商刻羽叹了口气,把在沙发上咕涌的人捞起来坐好,“要睡回床上去睡,先去洗澡,一身酒气的。”

“你就不该叫念念,你分明是笨笨。”她点点纪颂书的额头,“纪笨笨。”

“哇,你骂我,不可以骂寿星。”纪颂书表情浮夸,把眉毛拧成八字。

商刻羽好笑地看着她,拿手背蹭蹭她肉嘟嘟的脸:“纪笨笨小朋友,生日快乐。”

纪颂书满意地哼哼两句,又说:“还不够,这里还有人没祝我生日快乐。”

商刻羽挑挑眉,把卡洛塔和佣人们都叫过来,挨个给纪颂书送生日祝福,她在一边扮演财神,说一声发一个红包。

所有人轮完一圈,纪颂书踢了踢小腿,固执地说:“还差一个祝福。”

“还有谁?”商刻羽疑惑。

“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阿拉斯加,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琪艾斯塔罗夫斯基娃女士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这一串头衔是什么东西,商刻羽抚了抚额,忍不住从齿缝间泄出几声笑,拍拍手,把正在花园里自己溜自己的阿拉斯加叫过来。

大狗撒腿狂奔而来,很配合地嗷嗷叫唤几声,蹭蹭纪颂书的小腿,又把前爪搭在纪颂书膝头上,水灵灵的独眼望着她。

纪颂书笑得开怀,兴致来了,也对着阿拉斯加嗷嗷叫几声,然后星星眼地看向商刻羽,“我的蛋糕呢?”

商刻羽语塞。

下午订的大蛋糕已经被她送给员工分掉了,现在深夜也很难再订,醉鬼大约也吃不下多少,还容易反胃,最后,她就只让甜点师做了个四寸的草莓小蛋糕。

小蛋糕插不下太多蜡烛,索性就只在上面插一根。

关掉灯,房间里漆黑一片,倏然燃起一小撮火光,火光一闪一闪,像是燃烧的蝴蝶扇着火焰的翅膀飞翔。

火光把商刻羽的脸映得发红,她温柔地注视着纪颂书,说:“这是我帮你过的第一个生日,向我许愿吧,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真的吗?”纪颂书期待地看着她,跳动的烛火映在眼眸中。

“真的。”

纪颂书虔诚地闭上眼,双手握拳。

“想要我妹妹康复。”纪颂书坦白地说,“你手里那个细胞疗法的专利可以帮她。”

她还没睁开眼,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角。

“你的愿望我收下了。”

“细胞疗法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投入临床。到时候,我会让你妹妹优先接受治疗的。”

“谢谢你。”纪颂书惊喜地睁开眼。

“许愿不用说谢谢。”商刻羽接过卡洛塔递来的蛋糕刀,把蛋糕一切为四,装到碟子里推到纪颂书面前,“吃蛋糕吧。”

纪颂书一动不动,张开嘴“啊——”,一副等着人喂的样子。

商刻羽从来没喂人吃过东西,阿列克谢耶维琪是只独立的狗,从没有这么粘人。

可纪颂书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用灼热的眼神凝视着她,好半天,她败下阵来,拿起叉子,把蛋糕送进纪颂书嘴里。

纪颂书含了一口蛋糕,嘴里含糊不清地讲着:“@…&@!%¥@!%&”

商刻羽疑惑地皱皱眉:“先咽下去再说话。”

纪颂书鼓着腮帮子嚼嚼嚼,舌头抿出来把嘴唇上的奶油舔掉,露出满足的一个笑,商刻羽要再给她喂一口,她却伸手推开了,认真地摇摇头,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那当然。”商刻羽挑挑眉,她的私人甜点师可不是外面随便什么人都能比的,五十万美金的年薪也不是白开的。

“这么好吃的蛋糕,我想打包给小夕也尝尝。”

商刻羽沉默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盯着那嫣红而柔软的嘴唇,心里微微颤动。

半晌,她说:“现在很晚了,不要打扰你妹妹休息。等她病好了,我送她一个甜品店,到时候想吃什么都可以。”

她是认真的,她从不轻易许下承诺。

只要纪颂书肯向她坦白,纪朝夕的病她会负责到底,多养一个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她可以送纪颂书和纪朝夕去最好的学校、接受最顶级的教育,她们的前方是一片鲜花的坦途;至于纪颂书的表姐姨妈和姨父,不用她们烦心,她会帮她们摆平。

如果纪颂书还是不愿意向她坦白,宁愿相信那个自私伪善的姨妈也不愿意相信她,那么她也可以狠下心来。

她知道自己有比裴家、沈家更大的能力与权势,哪怕纪颂书对她全是利用,她也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来把她牢牢绑在身边。

折断一只小鸟的翅膀并不难,打造一座牢笼也是。

如果只有在世界尽头的小岛上,她才能如此毫无保留地爱她,那就让她永远困在那座小岛上吧。

她会把所有本该簇拥在她身边的鲜花撕成碎片,再把花瓣洒在她们的婚床上……

看商刻羽想得出神,纪颂书眼疾手快把蛋糕抹到她脸上,“嘿嘿”地傻笑。

商刻羽调转目光望着纪颂书,无声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质问。

纪颂书猖狂地望着她直乐,说她脸上抹着蛋糕好像大花猫。

商刻羽轻笑一声,搂住纪颂书,泄愤似地把脸埋进她颈间的长发里,蛋糕也全抹到她头发上。

“你干什么?”纪颂书叫道。

商刻羽不回答,只是歪着头在她颈间磨蹭,去嗅她的气味、去感受她。

她闻到比蛋糕更诱.人的香气,闻到皮肤下澎湃的血液裹挟着酒精在血管里流窜,感受到那种生命力、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令人眩晕而不知身之所在。

她想自己也要沉醉了。

尖尖的虎牙刺破肌肤的那一刻,纪颂书吃痛地吸一口气,下意识想推开趴在她身上的人,但那人紧紧地缠绕着她,像是寄生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干干净净地吃掉。

而后这种啃.咬成了安抚,成了舔.舐,那样柔和,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纪颂书打起颤来。

安静到水声清晰可辨的室内,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惊醒了商刻羽。

她猛地从纪颂书身上跳开,别开眼,接起电话。

“你跟人道歉了么?你们和好了吗?”叶青瑜的声音。

商刻羽看了眼失神地坐在那儿、不时拿手摸摸颈侧伤口的纪颂书,仓促地说了一声“嗯”就把电话挂断。

这通电话像是一盆从头淋到脚的冷水,商刻羽迅速冷静下来。

眼前这个女孩喝醉了,不是吗?她欺骗了你,不是吗?她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你还没原谅她,不是吗?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嘉达姑妈说得对,你确实变得仁慈了,商刻羽,你向感情低头了,对不对?

纪颂书用迷迷濛濛的眼睛望着不断后退的商刻羽,有些疑问、有些渴求地问:“不继续吗?”

商刻羽不自在地梗了梗脖子。

“我不和醉鬼做.爱,洗澡去,然后睡觉。”

_

经过一整夜的安眠,酒精在血液中被代谢完全,宿醉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后遗症,纪颂书沉沉地睡在柔软的床垫上,包裹在丝滑的床品里。

一直到七点半,她被生物钟叫醒,迷迷糊糊去浴室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抹了把脸,恍然想起今天没有早八,又倒回床上继续睡。

卡洛塔推门进来:“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纪颂书翻个身,无知无觉地“嗯”了一声。

……等等。

卡洛塔怎么在她家里?

商刻羽把她住的房子也买下来了?

纪颂书从床上跳起来,紧张地四面张望,这是商刻羽的房间、商刻羽的床。

她怎么会在这里,昨晚不是在开生日派对吗?好像是喝醉了,然后、然后呢?

断片了。

不会是自己醉了不认路,走到商刻羽家里鸠占鹊巢来了吧!纪颂书痛苦地抱住脑袋。

她抬起眼,眼巴巴瞅着卡洛塔,合拢手掌:“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是大小姐带您回来的。”卡洛塔依旧微笑,重复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纪颂书点点头,火速去冲了个澡,从衣帽间里随便拿一件自己能穿的披上。

衣帽间里满满当当,最新季的衣服会直接送来,她知道商刻羽完全不会发现少了件衣服,所以特地留了张纸条,当作彩蛋。

「衣服我偷走了——怪盗RR」

换好衣服,她走出房间,对门挂着一个门牌,纪颂书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牌子上还是个月亮的标志,现在换成了一只正在读书的小猪。

莫名其妙地,纪颂书打了个喷嚏,好像有人在骂她。

下楼之后找了一圈,商刻羽不在家,大概已经去公司了。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棵圣诞树,底下堆满了礼物,高矮长短,各种都有。

“离圣诞节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怎么已经有圣诞礼物了。”

卡洛塔微笑着解释:“昨天是阿列克谢耶维琪的生日,这些是送给它的礼物。”

阿列克谢耶维琪居然和自己一天生日。纪颂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微妙。

卡洛塔继续说:“大小姐说,您随意可以处理这些礼物。”

纪颂书觉得莫名其妙:“既然是送给阿列克谢耶维琪的,那让它自己拆呀,我才不要抢别人的礼物。”

卡洛塔有些为难地说:“它是只狗,狗是不会拆礼物的。”

阿列克谢耶维琪也跑到纪颂书身边摇尾巴,这时候它看起来活像只纯粹的狗,不会关灯也不会说意大利语的那种。

“好吧。”

吃过早饭,纪颂书盘腿坐在圣诞树下的地毯上,一个一个把礼物拉到身前,解开缎带拆开包装。阿拉斯加枕在她的大腿上,拿一只暗蓝色的眼睛盯着看。

纪颂书从前只在国外的电影里看到过这种场景,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

拆开第一只盒子,是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牌子是个意大利语。

“怎么有人给狗送巧克力?”她纳闷。

卡洛塔解释说:“虽然名义上是给狗狗的礼物,主要是借着名义给大小姐送东西。”

“哇!怎么有人给商刻羽送巧克力!”纪颂书反应更大了,说出来的话蘸了醋,有点酸溜溜。

她愤愤不平地继续拆礼物,拿起一个两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沉得出奇,打开一看,居然是本红皮的《EleagicWaveTheory(电磁波理论)》!

纪颂书目瞪口呆,这刚好是她下个学期专业课的课本,已经绝版,她在网上找了半天电子版没有找到,本来打算高价收二手的……

不对,谁会给商刻羽送这东西?难道她是商刻羽地下女友的事已经曝光了?哦,她一直是地上女友,这真是送礼物送到电子上了。纪颂书默默点赞。

剩下的礼物拆开,还有地球人笔记本电脑、四折叠手机、小疆无人机、itPad、Kindle、手表、蓝牙耳机、Switch2、健身环、PS5、空气炸锅、购物代金券……

“这么多礼物,我真的都能拿走吗?”纪颂书受宠若惊。

“大小姐说,都随您处置。”

「谢谢你O3O」纪颂书给商刻羽发消息。

_

大包小包把东西带走之后,纪颂书上午去学校上课,下午的安排是去医院看小夕。

从商刻羽那边拿到的礼物里,按摩仪一类的,很适合给病人,她全都拿去送小夕,把纪朝夕的病房堆得满满当当。

纪朝夕坐在床上,看姐姐进出一趟又一趟,搬来好几个大盒子,忍不住问:“姐姐,你去哪里进货了吗?”

“额,刚好超市抽奖,我手气好。”

“……真的吗?”纪朝夕欲言又止。

忽然,她注意到了什么,神色一变,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姐姐,你昨天生日是和谁一起过的?”

“和朋友,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叶青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纪朝夕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纪颂书脖颈上的咬痕,她闻到纪颂书身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姐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纪颂书吓一大跳,赶紧澄清,“我和青青是很纯洁的朋友关系!你别误会!”

“我不是说她,我是说,其他人,比如说,一个虎牙很锋利的人。”

纪颂书一怔,顿时有点坐立难安,手不住地撩头发,“很明显吗?”

纪朝夕歪过头,认真打量着她姐姐,“姐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看上去变得快乐了。”纪朝夕微笑,“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正思考着怎样向妹妹介绍商刻羽,纪颂书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小夕曾经把商刻羽的照片错认成一个她很喜欢的明星。

于是,她忍不住微笑地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之后有机会的话,我把她带来给你看看,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好呀,什么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见嫂子了。”

纪颂书微妙地陷入沉默。什么时候带商刻羽来见小夕?要等她找到商斓,再对商刻羽坦白之后吧,顺利的话一个月,不顺利的话或许没有机会了。

她长久地没有回答,纪朝夕正要追问,手机的振动打断了她。

纪颂书如释重负地接起电话,是她点的水果送到了。

她一面接电话,一面往门外走。坐电梯下到一楼,从医院的外卖柜拿好东西,又等了一班电梯上去。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黑色长风衣,大波浪的卷发,墨黑色的眼睛。

商刻羽。

她迅速地去按关门键,但来不及了,电梯门再度打开,商刻羽走了进来,和她并肩站着。

霎时间,纪颂书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商刻羽,笑得勉强:“好巧呀,我来医院体检,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看我妹妹。”商刻羽说。

“哦哦哦。”纪颂书不住地点头,随后就闭上嘴,没什么话好聊。

直到电梯门打开,她才突然意识到,商刻羽没按电梯,她和她去的是同一个楼层。

顶层是vip病房,住在这一层的人屈指可数。商刻羽的妹妹也住在这里吗?

刚出门,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往和小夕病房相反的方向溜,继续和商刻羽待在一起,她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她快要成功逃脱的时候,护士叫住她:“纪朝夕的家属,麻烦过来签个字。”

她慢慢转过头,和商刻羽好奇而又戏谑的视线碰个正着。

“纪朝夕?”商刻羽问。

“是我妹妹,准确来说,是……”纪颂书的大脑飞速转动,“是我妈妈的姐姐的奶奶的女儿的女儿的妹妹的女儿。”

这么一串血缘关系,基本可以相互抵消成我妈妈的女儿,也算是没有说谎。纪颂书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在商刻羽的视线下,纪颂书火速在签名处糊了一团字,一团歪七扭八的又像“纪颂书”又像“裴纪月”的字。

“你的字好丑。”商刻羽不留情面地吐槽。

“这是丑书,草书的一种分支。”纪颂书大言不惭地说。

商刻羽无奈地抽抽嘴角,“来都来了,带我去见见你妹妹吧。”

“啊?”纪颂书大惊失色。

“怎么,我见不得人?”

“不是不是,只是……”纪颂书实在想不出理由了,只能认命地给商刻羽带路。

她听到身后商刻羽的鞋跟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简直是她的催命符。

小夕什么也不知道,她怕贸然带商刻羽去见小夕,小夕会说漏嘴。

到时候她就彻底完!蛋!了!可能明天她就会被关到小夕隔壁的病房,哦,不对,商刻羽说了,对付一个人就要从她最在意的人下手,她怕自己连累小夕,她可怜的妹妹呀,从小就一直在吃苦……

纪颂书:π~π

纪颂书:不行,我还能再挣扎一下!

于是,她带着商刻羽七拐八拐,拐到一间不知名的病房前,利落地打开门。

“小夕,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见你!”

病房里是个面色不善的老奶奶,见到两个陌生人闯进来,脸色瞬间变黑,操着一口方言破口大骂。

两个人被迎面一阵骂,灰溜溜地走出病房。

“是这间病房啊,”纪颂书装出疑惑的表情,反复看了几遍病房号,忽然大叫一声,“啊我记错了,我妹妹已经转院了,刚刚是结清她之前的住院费,哈哈,抱歉啊,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敢看商刻羽的表情,腿脚很快地溜走。一直溜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里,她在里面躲了大半个小时,估摸着商刻羽已经走了,才放心地出来,往纪朝夕的病房走去。

“不是说要走了?”熟悉的声音幽幽地出现在身后。

纪颂书浑身僵硬,头皮发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额、嗯……”

“我想我并不是什么瘟疫,对吧?”

这次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她只能带着商刻羽往小夕的病房走,期待着半途中商刻羽忽然改变主意,或者有善解人意的陨石愿意砸向地球。

站在门前,她和商刻羽对视一眼,又深吸一口气,才转动门把。

可门一打开,看到房间里的场景,纪颂书倒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把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怎么了?”商刻羽疑惑。

“今天还有其他人在场,我们之后再来吧。”纪颂书强颜欢笑。

“谁在里面?”

“你不认识的人,不熟的话可能也比较尴尬,还是改天再来吧。”

她推着商刻羽往外走,就在这时候,门从病房里打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沈惟一站在门口,和商刻羽迎面碰上。

纪颂书夹在两个人中间,绝望地闭上眼睛。

沈惟一皱眉:“是你。”

商刻羽直接无视了她,一只手揽住纪颂书的肩膀,就带着她进门去。

该怎么描述当前病房里的人员构成呢?一个一无所知的病人,两个新仇叠旧恨的情敌,和一个绝望的笨蛋。

纪颂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先向小夕介绍商刻羽,还是先调解商刻羽和沈惟一的矛盾。她的为难全写在脸上。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她脸上显现出一份不同寻常的兴奋,面颊都红润了起来,她兴奋地看着商刻羽叫道:

“克里斯蒂娜!”

商刻羽一脸疑惑,纪颂书小声向她解释道:“你长得有点像我妹妹喜欢的明星。”

“姐姐,你居然认识克里斯蒂娜!”

沈惟一似乎还嫌误会不够大似的,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大明星演技了得,为了认识颂书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纪朝夕听错了,眼睛一亮,感激地看向纪颂书:“谢谢姐姐,特地为了我去认识克里斯蒂娜,我好开心。”

纪颂书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这要让她怎么说?小夕其实你认错人了这不是克里斯蒂娜是你姐姐我的对象……还是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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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最激动的就是纪朝夕,如果不是腿有伤,她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她脸上发着光,期待地看向沈惟一,“医生姐姐,我可以出院一个下午吗?我想和克里斯蒂娜一起吃饭。”

沈惟一点了头,她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纪颂书。

任谁被妹妹水润润的眼睛盯着都没法招架,纪颂书只好拿肩膀碰碰商刻羽,压低声音问:“*能不能帮我个忙,扮演一下克里斯蒂娜,陪我妹妹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就告诉她真相。”

任谁被女友的眼睛水润润的眼睛盯着都没法招架,商刻羽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警告地看了沈惟一一眼,答应了。

纪家姐妹俩欢呼雀跃。

第54章 命中注定

◎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SinusAmoris餐馆坐落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CBD里,纪颂书暗暗庆幸商刻羽曾带过来过一次,她才能不露怯,在妹妹面前表现的从容不迫像个成熟的大人。

餐馆的服务相当周到,考虑到纪朝夕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在门口提前铺设了坡道,有专人引导。

商刻羽包场了,因此整间餐馆只有她们一桌客人,一旁有位小提琴手正在演奏。

悠扬的乐曲声中,纪朝夕欢欣雀跃地开口:“克里斯蒂娜小姐,你本人比电影里更好看!”

“谢谢。”商刻羽说。

“能帮我签个名吗?”纪朝夕摸摸身上的口袋,只找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病历单,展开了,翻到背面空白处推过去。

“抱歉,白纸不可以签。”商刻羽冷静地解释。

“这样啊,对不起……但我身上没有别的纸了。”纪朝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

纪颂书赶紧去翻自己的包,一阵翻找,掏出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将就一下吧。”

商刻羽用意大利斜体工整地签上克里斯蒂娜,签到姓的时候笔尖微微一顿。

纪颂书心领神会,提示道:“贝鲁奇小姐,谢谢你愿意抽时间来见我妹妹。”

纪朝夕接过签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嘴角要咧到耳根。

“我悄悄打探一下,听说《穿Violet的恶魔3》会找你出演,这是真的吗?”

“这个不方便透露,宣传前签了保密协议。”

“好吧。那、克里斯蒂娜小姐,你为什么在国内?有计划出演国内的电影吗?”

“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

纪颂书在一旁拿小银勺搅拌咖啡里的方糖,听妹妹叽叽喳喳这么多话,忍不住地低头偷笑,从睫毛底下悄悄偷看商刻羽,她镇定自若,举手投足优雅而倨傲,仿佛她真的是个全球爆红的大明星。

这家伙演技比自己好多了,纪颂书暗暗赞叹。

“克里斯蒂娜姐姐,你是怎么和我姐姐认识的呀?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纪朝夕问。

纪颂书噎了一下,抢先回答说:“之前她在我们学校有宣传活动,我负责对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知道我有个妹妹很喜欢她,她主动提出要来看望。”

“这样啊……”纪朝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克里斯蒂娜姐姐可真是个大好人呀。”

说话间,纪朝夕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抱怨着:“怎么还没有上菜,我有点饿了,”

商刻羽正打算挥手召来侍者,纪朝夕已经对纪颂书说:“姐姐你能去催一下吗?”

“嗯,好。”

纪颂书起身离开。离了她,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寂,商刻羽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索性摊牌:

“其实我不是什么克里斯蒂娜贝鲁奇,或许我和她长得有些相像,以至于让你认错,让你有这样的误解我很抱歉。”

“但如果你想见她或者让她出演你想看的电影,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我在好莱坞有一些认识的人。”

“不用了,”纪朝夕抬起脸,眉眼弯弯像只小狐狸,“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是我编的。”

“商姐姐,很高兴见到你。”

商刻羽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我。”

“对呀。”纪朝夕狡黠地笑着,她笑起来和纪颂书很像,但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稚气,“商姐姐,我注意到你很久了。”

“在意大利餐厅跟踪我和姐姐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她贴近,压低声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超——喜欢我姐吧。”

商刻羽面色沉静,不置可否。

“我认可你追我姐了。”

“追?”商刻羽微微挑眉,“我已经打算和她结婚了。”

“结婚!?”纪朝夕猛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谁往她面前丢了颗手榴弹,她的态度一下变得激烈。

“对啊,结婚。”商刻羽不疾不徐地说,“我计划在意大利和国内各办一场婚礼,我已经带她见过我的家长了。”

“不行不行不行!”纪朝夕剧烈地抗议,“你比我姐姐大了好几岁,我姐姐大学都还没毕业,你们认识才……你们认识多久了?”

“再过十天就满两个月了。”

“哈!那就是五十几天,刨去每天吃饭睡觉的时间,你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连三十天都没有,你们连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你和我姐姐甚至不如我刚满月的时候和她熟,这样你就要和她结婚,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不觉得。”

“只有癌症和病变能在两个月内完全改变一个人,你们的感情是那样的东西吗?”

商刻羽依旧云淡风轻:“你有没有听过命中注定?”

“那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随意编造所谓的命运,其实不过是编剧的大手一挥、导演的灵机一动。”纪朝夕言辞激烈。

“我不相信命运,难道你要和姐姐结婚和我双腿残疾都是命运的安排吗?别拿命运那种虚假的东西来压我。”

“你现在就要和我姐姐结婚?我不同意!”

商刻羽赞许地看了看她,为那段关于命运的论断,但她一点没有被动摇。

“我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变。”

“呵!”纪朝夕轻蔑一笑。

“你们有钱人总是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有钱,就所有人都要贴上来,都要绕着你转,尤其像你这样的富二代,总是喜欢玩弄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像我姐姐这样漂亮又好骗的,又喜新厌旧,玩腻了就换掉,又会有各种婚前协议、各种操作,哪天要分开,我姐姐一分钱都拿不到,白白消耗了她的青春。”

“你的假设毫无道理,我不会和她离婚的。”

纪朝夕几乎要尖叫了。

“别说的好像你们已经结婚了一样了!还没结呢,谁允许你做那种美梦了!”纪朝夕皱皱鼻子,“我姐答应你的求婚了?”

“没有。”

纪朝夕翻了翻眼睛,“那你说这么多——”

“是我还没有求婚。”

“你就这么笃定我姐姐会答应?不要太自信了!虽然你长得是好看,我姐也喜欢好看的,但你狂妄、自大,除了好看根本一无是处!”

她其实看得出,眼前这个人对她姐姐不像只是玩玩,方才她说话时双手指尖轻触形成塔尖状,这是极端自信与权威的表现。她的肢体放松且从容,这意味着,她没有从自己身上感到一点威胁。

这让纪朝夕有种微妙的不爽。她有直觉,眼前这个人会抢走她的姐姐。妹妹的直觉都是很准的。

脚步声近,纪颂书回来了,说菜马上就来。

纪朝夕和商刻羽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的事,依旧伪装得相处融洽,对话友善。

纪颂书完全不知道她们俩之间的暗潮涌动。一道道佳肴端上桌,她忙着夹筷子。

纪朝夕忽然说:“克里斯蒂娜,我特别喜欢你在《银翼刺杀》里演的Belinda,你还记得那个名场面吗?”

“哪个?”商刻羽不动声色。

纪朝夕咧嘴一笑:“就是跪在审判庭上认错,说自己是最狂妄无知的蠢货,然后被一剑斩了脑袋那段,你能复现一遍吗?”

“还有这种电视剧?”纪颂书诧异地看向妹妹,“你还小,少看点血腥暴力的。”

“姐姐,你年纪也不大,少了解点涉.黄的。”纪朝夕回嘴。

“啊?”

“你要是打算结婚,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啊,”纪颂书满头问号,“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纪朝夕瞥了商刻羽一眼,说:“我最近看了部电影,主角十九岁就和超级富豪结婚,结果被骗得净身出户。”

“电影都会把情节夸张化,我当然没有那么天真,关于婚姻大事,我会慎重的。”

“你要是打算结婚,一定要告诉我。”纪朝夕又重复一遍。

纪颂书把手盖在妹妹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肯定会的,到时候我会把结婚对象带给你看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换,好不好?”

“嗯嗯。”纪朝夕微笑,得意地看向商刻羽。

纪颂书敏锐地察觉不对劲,视线不停在纪朝夕和商刻羽之间移动,“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谈了什么?”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不信。”纪颂书定定地看向妹妹,断定:“你已经知道她不是克里斯蒂娜了。”

纪朝夕只好承认。

商刻羽出声:“我和小夕谈了谈她的——”

“只有我姐姐能叫我小夕!”纪朝夕高叫着打断。

“好吧,小多。”

纪朝夕:“?”

她气得吹鼻子瞪眼。

纪颂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商刻羽有时候和她姑妈还挺像的,在给人乱取名字这方面。

她出声制止:“好了好了,别逗我妹妹了。”

“好吧,我和——”商刻羽看向纪朝夕,“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纪朝夕冷不丁地回答:“姑奶奶。”

纪颂书轻轻拍了下妹妹的手臂,对商刻羽说:“你管她叫朝夕就好了。”

纪朝夕微笑:“对,叫我朝夕就好了,惟一姐姐也是这么叫我的,你们是一样的。”

商刻羽眯起眼,“我和沈惟一是一样的?”

纪朝夕笑眯眯。

纪颂书觉得自己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哀求地看向商刻羽,有些语无伦次:“别管那么多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谈了什么?”

商刻羽说:“我和朝夕谈了谈她的病情。我想她可以转到条件更好的医院,我可以拿到入院名额,但住院人必须是我的家属。”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得——”

“等一下。”纪朝夕打断,“我没有打算答应转院,我很信赖惟一姐姐,由她来做我的主治医师就很好,”她看向纪颂书,“姐姐,你跟惟一姐姐比我熟,你们经常在一起,你也知道她医术很厉害吧。”

纪颂书坐在那儿,捂住额头,冷汗直流。她真的不想再在商刻羽面前反复提到沈惟一了,那俩人的关系实在是势同水火,偏偏小夕什么也不知道,维护自己的医生也正常。

这一年来小夕情况的稳定,多亏了沈惟一。诚然,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医生带着比临时转院重新适应各种环境好得多。

情理上是这样,但商刻羽越来越沉的脸色让她感到如芒在背。原本想问商刻羽细胞疗法的话也咽回肚子里。

这么大、这么空旷的场地,她却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她站起身,“抱歉,我去一下卫生间。”

确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纪朝夕和商刻羽立刻撕破了表面的平和。

纪朝夕怒目圆睁:“你刚刚说什么你的家属才能转院,是想用我做筹码来逼迫我姐姐和你结婚吗?”

“当然不。”商刻羽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姐姐是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很重视你,很在乎你,请你不要利用她的感情来强迫她。”

“我强迫她?分明是你想强迫她吧!”

商刻羽笑了笑:“你现在在做的事,和你以为我要做的事,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吗?”

纪朝夕冷哼:“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这当然是两回事。”

“真的吗?”商刻羽放下筷子,直视着她,“你觉得我在用你威胁你姐姐和我结婚,那你不也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姐姐身上吗?我还没求婚,她也还没有给我答复,你就已经擅自替她拒绝了我,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和我结婚?”

“把决定权交给她自己,好吗?”

纪朝夕瞪视着她,一语不发。

“还有,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姐姐一开始靠近我,就是为了治好你的病。某种意义上,你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媒人。”

这句话简直会心一击,纪朝夕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动摇,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个诡辩家、卑鄙无耻的商人。”她咬牙切齿,“你果然是传闻中那样的人。”

商刻羽皱皱眉:“什么传闻?”

“我知道网上是怎么写我的,她们说我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杰出青年,如果你指的是这些的话,我欣然接受。”

纪朝夕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对于自己是个怎样冷血无情的人。”

“我姐姐可斗不过一个可以把人随随便便送进监狱的人。”

商刻羽唇角的笑消隐,她知道纪朝夕对她如此抵触的原因了。

她郑重地告诫她:“我不管沈惟一和你说了什么,你姐姐只能和我结婚,我保证我能给她提供最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最快乐的成长环境,你也能得到最顶级的治疗,你会好转、康复、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想,我允许你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可以和你姐姐一直待在一起。”

纪朝夕忽然一笑,“你说这么多,前提都是我姐姐喜欢你、愿意和你结婚,但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

“不可能。”商刻羽不喜欢这种假设。

纪朝夕挑眉:“你自己也说了,我姐姐是为了我才接近你,据我所知,她至今都没有把真名告诉你吧。这样也算是喜欢吗?”

商刻羽沉下脸。

纪朝夕笑得更肆意了,她大声说:“承认吧,我姐姐最爱的永远只有我。”

“打个赌吧。”商刻羽沉声道,“只要你姐姐亲口告诉我她的名字,你就不再反对我们结婚。”

“好啊,但你口说无凭,我要确凿的证据,录音或者视频,或者我姐姐亲口和我说。而且,你不能作弊,不能透露任何你已经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信息,否则我都不承认你这个嫂子。”

“好,一言为定。”商刻羽扬起下巴,“小夕,准备好在我们的婚礼上做花童吧。”

“别那么叫我!”纪朝夕尖叫道,“只有我姐姐才能叫我小夕!”

纪颂书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人在友善地对着彼此微笑。

她偷偷在卫生间里给小夕和商刻羽都发了消息,讲了几个注意事项,让她们俩和平相处,看起来卓有成效。

这次见面在融洽的氛围里结束,商刻羽开车送纪朝夕回医院,然后想带纪颂书一起离开,纪颂书却说想留下陪妹妹,于是,商刻羽也决定留下来。

看她赖着不走,纪朝夕简直想把她从房间里抠出来丢到窗外去。

纪朝夕一直没找到和姐姐独处的机会,气急败坏,等到入夜,她说自己一个人晚上睡在病房里又孤独又寂寞,希望姐姐留下来陪她。

纪颂书欣然答应。

没想到商刻羽也说要留宿。

纪朝夕(面无表情):“看护床只有一张。”

商刻羽(微笑):“我和念念也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了。”

气得纪朝夕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开始在病床上大声朗读《资本论》。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然后飞快地加上自己的断言,“资本家也是。”

“资本家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着上绞刑架的危险。”

一面读,一面在心里画圈圈诅咒商刻羽。

纪颂书很为妹妹的好学感慨,拿胳膊肘戳戳商刻羽,“嘿嘿,我妹妹是不是超可爱?”

商刻羽欲言又止。

纪颂书:“不可爱吗?OvO”

“……是挺可爱的。”商刻羽艰难地说。

看她这副勉强的样子,纪颂书再次把问细胞疗法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半夜,她们相拥在一张陪护床上,纪颂书把脸埋在商刻羽颈侧和她耳语,嘀嘀咕咕地说:“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也要挤在病房里。”

商刻羽不回答,只是咬了咬她的耳垂。

纪颂书吓了一跳,用气音说:“你干什么?我妹妹在这睡觉呢。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可不觉得自己是。”

听到陪护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纪朝夕猫头鹰似的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姐姐,你睡着了吗?”

被亲得喘不上气的纪颂书哪里能回答。

半天没等到答案,纪朝夕只当是自己的幻听,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刚闭上眼,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慢悠悠地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纪朝夕吓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半天才想起来这是那个自封为她嫂子的人的声音,想踩她几句又怕打扰姐姐睡觉,只能酸溜溜地揪着被子生闷气,在心里踩小人。

_

第二天,纪颂书醒来的时候,商刻羽已经走了,只在床头留下了早饭,还有一张字条:

「下午见。」

下午见?她没约她啊?纪颂书迷茫了一瞬,肚子“咕——”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和妹妹一起吃了商刻羽留下来的早餐。

纪朝夕尝了一口,兴奋地叫道:“这个好好吃,姐姐你在哪里买的?”

“这个是商刻羽买的,你喜欢的话我问问她。”

纪朝夕:→_→

纪朝夕:“现在不好吃了。”

纪颂书:OAO

吃过早饭,纪颂书又在医院待了一个上午,下午一点,她去学校上课。

创业启程,虽然名字高大上,但这是节水到不能再水的课。创新创业类是必修的通识学分,因此教室里坐着从大一到大四的学生。

这天她格外倒霉。突然下暴雨,又走错了教学楼,最终赶到教室时,只剩下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上课前五分钟,纪颂书低着头在写作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同学的惊呼。

她诧异地想,这节课的老师不是个秃顶的老头么,干嘛这么大惊小怪,难道他今天突然长出头发了?

抬起头,确实是一头飘逸的秀发,但长发后的那张脸……

纪颂书惊恐地瞪大眼睛,一瞬间,她思考逃走的可能性,但很不幸,她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这意味着,她起码都击飞左手或右手边的五个人才能逃离这里。

在她真的那么做之前,“老师”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她,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各位同学们好,我是羽书集团的董事长兼CEO,商刻羽。”

“张教授因为身体不适,提前退休,本课程改为讲座形式。我有幸作为校友代表,为同学们开展创业主题讲座,三次讲座均到场就可以拿到这门课程的满分。”

“现在开始签到。”商刻羽拿起学生名单。

“戴淑静。”

“到。”

“尚曼云。”

“到。”

“纪颂书。”

没有回答。

商刻羽重复一遍:“纪颂书。”

纪颂书就坐在第一排,在商刻羽的目光中她紧紧低着头,不敢也不能回答。

第55章 婚姻关系

◎半只脚迈进婚姻◎

商刻羽念了好几遍“纪颂书”这个名字,始终没有人应答。

“看来是没到,记一次缺勤。”她低头画了个叉。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因为讲座总共只有三次,很遗憾,我得为这位同学的成绩扣掉二十分。”

纪颂书如遭雷劈,讲座一共三次,一次缺勤扣二十分,那她不是挂科挂定了!

她上大学至今还没挂过科呢,挂一次科,保研和所有的评奖评优都泡汤了啊啊啊啊可恶的商刻羽!

纪颂书在桌下捏紧了拳头,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向商刻羽投去,没想过,抬起头就看到商刻羽正对着她微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纪颂书勉强地回一个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商刻羽收回目光,开始宣讲。纪颂书依旧忿忿不平地看着她,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关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转身时带起的飘扬的衣角,俯身时鬓角垂下的长发,纤细而骨节突出、有些性.感的手腕,搭在讲台上、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纪颂书咽了口口水。

这个人不久之前还什么都看不到、事事依赖她呢。

想到这里,纪颂书感到心里微微膨胀,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塞满了胸腔。

就那么托着脸颊出神地盯了两秒,她早忘了要生气什么,只是心生感慨:商刻羽真适合当教授啊……不行不行,那样她们不就成师生了,不行不行,还好商刻羽只是个来开讲座的校友……

商刻羽把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朝气且闪着光彩的脸庞,以及某个笑眯眯但眼神迷离的家伙。

“大家都是风原大学优秀的学生,欢迎大家向我投递简历,三次讲座之后,我会从中挑选至少三名同学提供实习岗位。”

注意到商刻羽的目光扫过来,纪颂书赶紧坐直,抿嘴端正了一下,但商刻羽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似的,目光轻轻地掠过去了,没有丝毫停留。

“这次讲座的主题是,从创新到价值:重构企业竞争力管理逻辑……”

商刻羽的声音平稳而流畅,她身上永远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且值得推崇的,让你很难反驳她,尤其是她嘴里那一串让人云里雾里的专业术语。

纪颂书忍不住发了一小会儿呆,再凝神听时,已经一点听不懂了。

满头雾水,她往四面看去,惊异地发现她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全神贯注的,还频频点头。

难道大家都听懂了吗?

纪颂书有些挫败,她对这些经商管理不大懂。她在自己的专业里从没碰过壁,但在人文社科和经济管理领域完全是一窍不通,要是那些理论都像线性代数和麦克斯韦方程组一样简单就好了。

带了答疑环节,台下简直像是沸腾了,无数只手踊跃举起,和纪颂书以往参加过的死气沉沉、大家巴不得早点结束去吃饭的讲座完全不一样。

问题五花八门。

“商总,您看好哪个行业的新兴市场,有没有推荐买进的股票……”

“商总,请问您对近来人工智能的崛起有何看法,它们是否会取代劳动力……”

“商总,您对目前应届生的就业状况有什么想法……”

“商总……”

问题接连不断,相当一部分和讲座的主题都没有关系,且极其尖锐,但商刻羽回复得滴水不漏,对于一些压根没法回答的问题,她巧妙地规避陷阱,打的一手好太极。

商刻羽在台上有条不紊地回答问题,纪颂书撑着下巴在台下慢慢地听着,但事实上,只要商刻羽站在那儿,她就有点听不进去。思维忍不住发散。

说起来,商刻羽为什么要来风大开讲座?她工作不是很忙吗?她又是个半道冒出来的校友,难道她是真的心系祖国花朵,关爱后辈,来给学妹学弟们做贡献的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她忍不住想。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纪颂书甩甩头,想把多余的情感从脑海中甩开。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动作幅度又太大,看起来是那么显眼。

商刻羽的声音顿了顿。

“第一排中间的那位同学看起来有话要说。”

一阵脚步声,而后一只纤长有力的手出现在纪颂书的眼前,淡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嘈杂的环境里,那两声细微的“哒哒”声变得无限大,充斥纪颂书的大脑。

她“蹭”一下站起来,面对商刻羽,目光有些闪躲,睫毛飞快地扇着。

商刻羽微微一笑,语气中尽是前辈对后背的态度,“这位同学,你对我刚才讲的内容有什么异议吗?”

商刻羽刚刚讲了啥?纪颂书两眼一黑,完全不知道。

她摇摇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答道:“我没有异议,商总您说得非常好,我受益匪浅。”

商刻羽含笑地打量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谢这位同学的夸奖,请坐。”

纪颂书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坐下。

生怕商刻羽又点到她,剩下的时间里她都坐得无比端正,脊梁挺拔像把剑,目光炯炯有神,像是X射线要把PPT洞穿。

终于熬到讲座结束,她打算找个没人的小角落堵住商刻羽,向她问清楚:你混进我们学校到底有什么目的?

然而讲座一结束,立刻有一堆学生冲上讲台,重重围住商刻羽,叽叽喳喳一片地问问题。

人群之中,商刻羽始终面带微笑,温和地解答问题。

怎么这么有耐心?怎么对她不是这样的?老说她是笨蛋,果然企业家都是成功且善于掩饰的骗子。真骗子纪颂书不禁腹诽。

她撑着下巴,一面等商刻羽周围围着的学生散开,一面去学校论坛搜商刻羽的名字。

根本不用搜,关于商刻羽的帖子正高高飘在十大上。

「大佬来开讲座了」

「创业启程惊现首富大佬」

「扒一扒优秀校友」

纪颂书随手点开一个帖子,底下的评论的发表时间全是刚刚。

「这么好的校友摩多摩多,我需要实习,请给我实习!!!」

「妈呀,大佬这颜值,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又有钱又好看脑子又聪明……」

「幻想时间到!假如大佬随便给我一百万嘿嘿嘿嘿嘿嘿」

「我和大佬平均财产资产100亿」

底下一溜的赞美,多得像是有好评返现一样。

好吧,她承认商刻羽是好看了点、厉害了点、又有钱了点,但这也只有三点好呀。

纪颂书心想,你们都只看到了她的表面,不知道她私底下是个多恶劣的人。还会吃人口口,可怕得很!

她绞尽脑汁想写点刻薄的回复,最后还是诚实地写道:

「讲得什么东西,光顾着看脸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点击发送。

发出去的下一秒,纪颂书猛然清醒过来,自己这发的什么玩意,刚想删除,手机被两只手指捻住抽走了。

商刻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答疑环节,正站在她面前,垂着睫毛,目光深邃。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纪颂书仰望着她,立刻伸手去捞,“把手机还我!”

商刻羽无情地念出纪颂书屏幕上的字:“光顾着看脸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纪颂书顿时头皮发麻。

“发表人是……ReadRead?”商刻羽诧异。

ReadRead,念念。

趁着商刻羽还没想明白,纪颂书赶紧找补说:“我正要帮你举报这条评论呢!什么人呀,怎么自己不听还怪你。”

在商刻羽眼皮底子下,她就去点评价右上角的举报按钮。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不能举报自己的评论。

“哈哈,好像不能举报。”纪颂书眼疾手快把手机插进口袋里,尴尬地快发芽了。

这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只有三三两两个学生远远地站着,不住地朝她们的方向瞟。

纪颂书随手拿出一本书,假装在问问题,指着书上的拉普拉斯方程问商刻羽:“你为什么来风大开讲座呀?”

“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商刻羽挑眉。

“我想听实话。”

“因为你们校长邀请我来开个讲座,正巧我最近没那么忙,就来挑点值得培养的学生。你们学校是全市唯一一所985,明年我打算给风大设一个专属校招通道。”

“这样啊……”

“你听起来好像很失望,”商刻羽轻笑一声,“你想要我回答什么?”

“没什么呀,我哪里管得到你。”纪颂书嘀咕着,把书塞回书包,开始整理东西。

商刻羽抬起手臂,向远处向她打招呼的学生作出回应,一面幽幽地说:“那是谁在讲座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了?”

商刻羽不说话了。

“我到底怎么看你了,你说呀!”纪颂书横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拉商刻羽的手。

商刻羽把手一缩,背到身后,一点不给她碰,“这里是教学场合,请这位同学注意分寸。”

哈!注意分寸!纪颂书脸都气歪了,这个人昨天还故意在她妹妹面前亲她,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叫她“注意分寸”。

她还想说什么,商刻羽看了眼时间,转身离开了。

“你别跑!”纪颂书甩上书包追过去,气喘吁吁跟上商刻羽,“你去哪儿?”

商刻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回公司,我只是抽空来你们学校开个讲座。”

“这样啊。”纪颂书尴尬地挠挠脑袋,和商刻羽并肩走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还能听到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商刻羽忽然问她:“我讲得什么样?你听懂了吗?”

纪颂书眨眨眼,停下脚步慢慢落在商刻羽后面。

“一点也不好。”她故意说。

在商刻羽回应之前,她飞快地跑走了。

_

下一节课依旧是无聊的水课。

纪颂书的心情却格外的舒畅,进门的时候哼着歌,随便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上课铃响,在老师催眠的讲课声中,她忍不住打开了学校论坛,搜索关于商刻羽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的心态有些奇怪。

看到别人天花乱坠地夸商刻羽,她心里颇有不平之气,但看到有人真情实感骂商刻羽,她简直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扒开看看那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