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9(1 / 2)

第31章 第 31 章 如今

病房门推开, 林芸走了进来。

四年前的画面与现在重叠,何芷安陷入恍惚,直到被林芸的双臂用力搂进怀中, 他才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回神。

齐诚看了看眼中隐隐含泪的林芸, 难得乖巧地说。

“阿姨,医生说小安没什么事,您别激动。”

林芸缓缓敛起神情, 屈指在面颊上轻轻一点,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的,这两天辛苦你一直往这跑了。”

“哎呀,说什么呢!小安当时在我车上, 本来我也有责任。”齐诚说:“既然小安醒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聊吧。”

林芸点头,齐诚又和何芷安挥了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啊!”

病房门开启又合拢, 林芸坐在病床边,关心了几句“头疼不疼”“人难不难受”。叫医生过来给何芷安做了个全面的检查,两个小时后,医生拿着何芷安的颅内核磁共振单子,再次确认他脑内血肿有变小迹象, 身体状态良好, 林芸才终于放下了心。

林芸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宝贝, 你爸爸这几天有个合同要签,人不在国内, 等回来就来看你。”

何芷安摇摇头:“让爸忙吧,我不是没事么。”

没等林芸再说什么,何芷安看着她, 忽然问。

“妈妈,程起云一直欺负我,你们为什么不管他?”

林芸愣住了。

这是从小到大,何芷安第一次向她告程起云的状,她一时摆不出合适的表情,嘴唇微张着,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芷安想起自己失忆那段时间,他连已经报了央美的志愿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是不打算出国的。在伦敦进行后续的疗养时,何晟和林芸却说他向伦敦艺术大学递交了入学申请,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他有些疑惑,但并未深想,只是打算反悔了,要回国念书。父母劝不住他,最后是程起云打来视频电话。

“安安,你在伦敦念大学,正好养伤。”视频里,程起云五官硬朗,面色却苍白,静静地望着他:“你回国我不放心你不会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对不对?”

何芷安通过远程视频看着程起云,也能看出他瘦削许多,双颊消减,颧骨更立体了。原本就显得冷与凶的脸,此刻甚至能窥出几分阴鸷来。

他想,哥哥肯定是被自己吓坏了。听说当时程起云就坐在他旁边,自己那样血淋淋的昏过去,他一定有心理阴影了。

那好吧。

何芷安决定大方地配合害怕的程起云:“我会在伦敦好好治疗的,其实我觉得我现在很健康你要常常来看我呀,就像我去美国看你一样。”

程起云深深地注视着他,说:“好。”

——然而,在何芷安念大学的四年里,程起云一次也没踏足过伦敦。

思绪回拢,何芷安想起自己被程起云连同林芸与何晟一起瞒住的那份央美的志愿书,轻声问林芸。

“妈妈,程起云对我很坏,你们却没有取消我们的婚约。不是因为你们从最开始就没把婚约当真,是因为别的原因,是不是?”

“四年前我车祸失忆,应该也是程起云和你们建议,让我留在伦敦上学的,对吧?”

“为什么?”

林芸坐在他床边,姣好的面容被从窗外照入的阳光映出一轮温柔的金边。她注视着何芷安,纤浓的睫毛半抬着,看着他出了神。半晌过后,她的视线才重新聚焦,流露出柔和的光彩。

“宝贝,你很聪明,有些事情我们不好对你说,就让程起云自己来告诉你吧。算算时间,他要做的事也快结束了。”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小安,程起云有一份经过公证的遗嘱,遗嘱涵盖范围包括他名下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现金、债券、基金,以及浙兴的股份。当时我、你爸爸,还有他父亲都在场。”

何芷安若有所觉,指尖一颤。林芸覆住他的手背,轻轻地握了握。

“这份遗嘱的唯一受益人是你。”

林芸离开前对他说,“小安,我和你爸爸只是知道程起云在做什么,不代表我们是利益共同体。等到你知晓全部事情,无论你决定继续婚约,还是和他一刀两断,我们都会支持你。你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私立医院的院区相当安静,何芷安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医生护士并不限制他在院内自由活动。他每天都会去公园散散步,更多的时候,是泡在医院的心理治疗科里。

天气转暖,何芷安只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毛衣,坐在咨询室内柔软的沙发上。

他手边的木质小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垫,煮好的红茶加了蜂蜜,中和了茶叶的苦涩,混合出甜蜜的气味。

“最近,你脑子里还会出现‘叮’声吗?”女医生温和地看着他,“你的那个‘系统’。”

何芷安喝了一口茶:“很久没出现了,其实以前也不怎么出现,偶尔遇见一些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医生:“出现的时候,你当下所遇见的那些事,是不是都是你感到疑惑或痛苦,不能理解、不愿意理解的?”

何芷安回忆回国后系统上线的时间,一次是他去程起云的套房里遇见白非,一次是在程起云约的饭局上,钟旻忽然对白非萌生兴趣

他点了点头。

医生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又看了看先前和他谈话时记录的内容,对他说。

“我还是那个想法——你之所以会幻想出一个‘系统’,一是血肿压迫大脑神经,导致你易恍惚、多生幻觉,这是次要原因。二是你的心理问题,这也是主要原因。你曾说你失恋了,你的未婚夫离开了你,我想你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所以主动虚构了‘系统’,将你未婚夫离开你的这个行为合理化,避免自己情绪上的过度痛苦。”

“我看了你的病历,现在你脑内血肿吸收良好,客观上不会再产生幻觉。而你现在之所以能意识到‘系统’的存在不合理,我想是因为,你和你未婚夫的情感状态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吗?”

闻言,何芷安再度想起四年前程起云曾经向自己吐露过的梦境,这些天里他已经反复揣摩过无数遍,不敢相信从这种种事迹中流露出的真相的影子。

“他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妈妈说他有事要做,两周了,他一直都没来找我。”

何芷安轻声说着,但那语气不像是怨愤,更类似于亲昵的埋怨。这是他从第一次踏入咨询室大门开始,两周以来首次在交谈中对那位“未婚夫”表现出主观情绪,之前他讲述时更多以第三视角,语调平淡,说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事。

这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面对“创伤源头”时,会刻意避开描述自己当下的心理活动,主动陷入情绪麻木的状态。

医生在何芷安的情绪进度那一栏打了个勾,用等待他继续讲述的目光,无声鼓励着他说下去。

何芷安单手撑着茶几,捧住自己的侧颊,歪头看着女医生,轻轻笑起来。

“医生,你结婚了吗?”

“我结婚了,和大学同学。”

“那你会有那种感觉吗?爱他到无法自拔,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全世界?在我的幻觉里,我是一个又坏又不重要的炮灰角色,但是我的未婚夫是世界的主角。现在我发现,脱离我的假想,他并不是世界的主角,可能还要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被世界啊、命运啊这些东西摆布。”

“主角往往是正义性的,你在幻觉里将你的未婚夫定性成主角,将自己渺小化和邪恶化。你在为他所做的一切找理由,为此不惜贬低自己,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大概是的。”

“但是你现在已经意识到这是幻觉了,也意识到你的未婚夫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你还要爱他吗?”

何芷安短暂沉默下来。

“以他的身价和才华来看,他应该也不能算平凡。”半晌,何芷安笑了笑:“他算一个很坏的大反派。”

女医生静静地看着他,何芷安问。

“医生,你说反派之所以变成反派,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医生想了想,“一般是天生反社会人格,或者为了报复、权钱等理由吧。”

何芷安说:“如果是普通的现代都市故事里的反派呢。”

医生说:“那大概就是为了权利和金钱了。”

“……可是他的遗嘱唯一受益人是我。”

何芷安喃喃,医生没有听清,来不及再问,何芷安已经站了起来。

他颔首示意:“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医生。”

程起云一直都没有出现。

直到何芷安在医院里度过第二十天,深夜他躺在床上,程起云才披着一身夜色与初春的寒露,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病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何芷安,墙上的电子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跳动,将近五分钟后,男人终于俯下身。

程起云大约是要吻一吻何芷安的,但在那个吻落在面颊之前,何芷安先一步睁开了眼睛,用手挡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今天可能会早睡,提前更周五的

第32章 第 32 章 坦白局(1)

病房内有许多发光的电子设备, 不至于是全然的黑暗,何芷安与程起云在这片蒙昧的光线中对视,何芷安缓缓坐起身来。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 程起云被他的手掌摁着下压, 最终屈膝半跪在了床边的地上。

何芷安移开了手掌。

程起云说:“五天前,白非和钟旻上了前往京城的飞机。”

何芷安问:“白非跟着钟旻走了?”

程起云却没有回他的话,只是道。

“接下来, 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时间仿佛更黑了,那是某种真相砸落在地激起的心脏难以负荷的黑暗。但,等这阵激荡逐渐消退, 电子设备正在运行中的蓝绿光幽幽蔓延,眼前又明亮起来,何芷安能够看清程起云的轮廓。

他忽然问:“你的腿断了吗?”

程起云说:“没有。”

何芷安问:“那浙兴破产了?”

程起云说:“也没有,股价同比上涨了35个百分点。”

程起云面上浮现笑意, 即使是屈膝半跪的仰视姿态,也显露出压抑不住的侵略欲和掌控性。

“我听说你恢复记忆了。”他笑着说,“安安,你关心我?”

何芷安讨厌他这副尽在掌控的样子!

他冷声:“我之前在钟旻那说了,你走出那个门我们就完了, 我要和你分手。”

程起云:“我们本来也没谈恋爱, 只是有婚约。”

何芷安:“程起云你王八蛋!”

程起云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是凉的,掌心却很热。那温度渗透到何芷安皮肤上, 让他微微战栗。

四目相对,程起云注视着他,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过他的手背。

程起云说:“你有任何想要知道的, 可以问我。”

——接下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了。何芷安想起他刚刚那句话,心中一动,他有太多需要确认的事,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程起云没有催他,沉默地守在床边,他仿佛安于这种状态,目光始终停留在何芷安身上。

何芷安最先问:“你和白非分手了?”

程起云说:“是。”

“四年前,你跟我说的那个关于你、钟旻和白非的梦,是真的?”

“嗯。”

“我四年出车祸是因为这个吗?”

“是。”

“你怎么确信这一切是真的?”

“车祸后,你昏迷不醒。我查了浙生重症病基金捐赠名单,白非在列,身份信息和梦里对得上。最重要的,我让基金给他打款后,你就在英国医院里醒来了。”

何芷安下意识抓住被单,没有人能接受“命运”真的存在,而自己只是提线木偶。他回避道:“也许,这只是巧合呢?我醒来并不一定是因为他获得了捐款”

“安安。”程起云打断他,平静地问:“我赌得起吗?”

何芷安在他的目光下收声。

“我还原了不下十遍车祸现场,请专业机构分析了当时的行车记录仪录像,没有人能从科学角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程起云在英国回来后一次次复刻车祸现场,疯魔了般与束缚着他的无形的丝线争斗。他试图挣扎出一线生机,无果,最终认命。前二十一年人生顺风顺水,他无惧也无畏,即使是在车祸的最后一刻调转车头,主动迎上席卷而来的死亡威胁,他仍没有丝毫恐惧,命运摆弄不了他。

他极其傲慢,漠视命运的征兆和提醒,也漠视生命。

于是命运也调转车头,将威胁架在了何芷安的脖颈上。

程起云放缓声音,自问自答:“我赌不起。”

何芷安忽然记起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那时他忘记自己和程起云一起爬过奇壮美丽的菲茨罗伊峰,忘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挑战极限。但不知是和程起云在岩洞中约好要“再来爬一次”的约定在潜意识中影响着他,还是因为孤身在伦敦太过寂寞,他热衷起了极限运动。

他又爬了很多山,在超过30米的高台上玩跳水,他毫无经验就上了GT赛车,在盘山车道压着限速狂飙。

他翻过车,车辆撞烂护栏,保时捷911爆炸起火。从岩体上跌落过,安全绳几乎勒断他的腰。他湿淋淋地从水中爬出来,但他一直毫发无损。

英国相熟的同学们说他有“女神庇佑”。

现在,何芷安恍然发觉,并不是有什么幸运女神,而是他本身是一柄死神的镰刀,替命运架在了程起云的脖颈上。

只要他不出事,程起云、白非和钟旻的人生,就可以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

何芷安嗓音干涩:“但是,在你的梦里,钟旻和白非才是主角。你应该对白非强取豪夺,他与钟旻两情相悦,不是吗?”

现在的情况却是程起云和白非“两情相悦”,钟旻强取豪夺。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经过几次试探发现,所谓命运的安排没有那么严密。”

程起云说:“第一次试探是我和白非初见,本应该是他在校招的时候主动来感谢我,我反过来先跟他搭了话。我们认识了,他对我颇有感激,你在英国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我引导他和我在一起,你仍然是安全的。”

“我推测只要关键节点对得上,这些节点之间的脉络如何串连,我们所经历人生具体是如何发展的,并不会受约束。”

何芷安知道自己在英国的时候身边一直有人跟着,他直接在视频通话中问过程起云,程起云也坦然承认了是他派的人。当时失忆状态下的何芷安不清楚这是因为那个古怪的“梦境”,还以为是程起云的占有欲作祟,想要无死角监控他在异国的生活。

他为此感到窃喜。

——因为何芷安不明白程起云为什么不来看他,程起云总是找出各种理由回避和拒绝,到后来干脆表明自己谈了恋爱。只有活在对方的监视下,他才能感觉自己是被爱着的。

他微微出神,程起云仍在继续说:“我发现白非的确受命运的眷顾,如果真的存在世界的主角,那他就是。我直推他进入项目部,所有他经手的项目都超出了预计,获得空前成功。浙兴同比增长的这35个百分点,有大半要归功于他。”

何芷安随着他的话反应过来。

“所以你干脆颠倒你和钟旻的位置,先一步和白非培养感情,然后利用白非对你的好感,让浙兴更上一层楼。因为你和白非‘两情相悦’了,白非没有喜欢上钟旻,为了契合命运的发展带走白非,钟旻只能采用强制性手段,被迫成为‘强取豪夺’的那个人。”

“你成功了,所以浙兴没有破产,你也没有在与钟旻的争斗中失去行走能力。”

“不算完全成功。”程起云说:“梦里,我和钟旻为了白非的去留对峙,我大腿中枪,我认为这应该是个关键节点,毕竟这和我的结局直接相关。我不敢直接回避中枪的情节,也不能按照梦境发展真的放弃一条腿,就选择了改变中枪位置。”

他看着何芷安:“我主动用胳膊挨了一枪。”

何芷安下意识看向他中枪的左臂:“有后遗症吗?严”

“我没事。”程起云轻声说,“但是你现在躺在这里了。”

何芷安一怔,程起云中弹那天对闯进家中的他厉声呵斥的画面还在眼前,他以为程起云是要赶他走,原来是在命运的注视下让他逃。

他心中霎时百感交集,只能说:“我没事。”

何芷安沉默片刻,想起那声沉闷的枪响,钟旻提枪出门。一门之隔,他多么担心程起云的安危,钟旻却告诉他,程起云为白非挡了一颗子弹。

现在想来,这话中大概掺着钟旻的挑唆,他张口想质问程起云。那又如何呢?你为了所谓的命运必须中枪,所以用胳膊去挡子弹,可你都没有为我挡过子弹!

……虽然,在车祸中,在不知道命运真相之际,程起云主动替他迎向了失控的货车。如果没有这所谓的命运,那程起云已经死了。

可程起云都没为他挡过子弹。

何芷安唇角下移,最终问出来的是。

“为什么钟旻要配合你走命运线?他也知道真相吗?”

“他没配合我。”

程起云先澄清了这点,眉弓轻微下压,显出某种不愉:“他在跟我作对。”

“我不知道真相以前,前往机场的路上只是透过车窗扫见白非的影子,就产生了包括头晕、耳鸣在内的强烈反应。猜到真相后,首次和白非面对面交流,这种反应更加剧烈,即使此前任何事都没发生,光是这种反应就让人知道他是特殊的。”

“我作为故事反派尚且如此,身为白非正缘的钟旻,我推定他见到白非后反应会比我更强烈。而在那天的饭局上,他的表现也如我所料,说不定是见到白非的那一刻就知晓了我们几个未来的命运。”

何芷安记得钟旻抵达南都后同时在云上华府和海港举行的两场宴会,程起云不让他登陆,却邀请钟旻去了陆上那场,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你带着白非参加云上华府的宴会,就是为了安排他和钟旻见面?”

“嗯。”

“……可是钟旻来见我了。”

程起云闻言,唇角泄露一丝冷笑,在黯淡的冷色调光线里睨着何芷安,慢条斯理反问。

“那又怎样?”

何芷安攥住手指:“你怎么确定,他会相信命运,相信了之后,又会按照命运走呢?”

程起云说:“你以为他为什么南下,难道专门为了你吗?如果是为你,早多少年就该来了——他来,是因为钟家在政坛的位置坐不稳,作为姻亲的顾家这几年越来越有往他们头上踩的意思。他早不来晚不来,在顾卫和莎拉订婚后来,是为了在江南找盟友。”

“你以为顾卫和莎拉为什么随行?在国内开巡回画展只是借口,顾卫要盯着钟旻,就算拦不住他找人结盟,也得知道他找了个什么样的人。程、何、陈、林,我们哪家没被他们试着摸过底,浙兴芯片技术更迭这么快,股价涨幅这么高,虽然钟旻基于对你的那点喜欢,不会想要和我合作,但你说他会不会对浙兴的发展感兴趣?”

何芷安听见程起云把钟旻对自己的好感定性成“那点喜欢”有些不高兴,但注意力更多被他话中流露的另一层意味引去。

“你做了什么?”

“我故意抬高P-ii六代芯片的知名度,在钟旻开始着手调查浙兴和我本人的时候,把白非参与过的那几个项目都推到他面前……想想看,多么神奇,白非入职后每每经手的项目都大获成功,跟你有婚约的我也成了他的男朋友,你觉得钟旻会怎么想?”

怎么想?那时的钟旻大约还未感知到命运的红线,以局外人的角度,他只会觉得白非有什么非凡的商业天赋,程起云就是冲着这个“金饭碗”,才放弃与何芷安的婚约。

他在想着趁虚而入接近何芷安的同时,也许还想过能不能让白非跳槽,跟着自己。

“得到你的好感,进一步跟何家结盟,最好再带走白非。”程起云平铺直叙:“这才是他登上那艘游轮的原因。”

……在他口中,好像钟旻对他全是虚情假意似的。

何芷安并不在意钟旻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但恨程起云这副笃定姿态,更不想显得自己没人爱。

“你凭什么断定他是那样想的?”

“他在和白非见面后,一点怀疑和挣扎都没有就遵从了命运。还不够证明他本来就认为白非有不凡之处,从最开始就想过要带走白非吗?”

“你又知道他没有挣扎了?他也很痛苦啊,我听他倾诉过,也亲身感受过,你以为只有你痛苦,你以为我会觉得你很伟大吗?”

“我不伟大吗?”程起云单手撑住床沿,忽然直起身体前倾,他带来的阴影迅速笼罩了何芷安,漆黑的眼珠如同浓缩的深渊:“你听他倾诉过?他说什么了,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在你怀里撒娇了吗?那我呢,你知道四年前你车祸昏迷的时候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为了让你爸妈相信这件事是真的费了多少口舌?我倾诉不了,我得挺着,我得想办法为我们挣一个出路,你懂吗?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谁让你挺在前面了!你不能告诉我吗?你就让我一无所知地看着你和别人谈恋爱,你还他妈的和他上床!你想过我的心情吗?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死啊!”

“你多厉害啊,你不怕死。我告诉你之后你是不是也要这么说,‘我不怕死,该来的就让它来吧’。何芷安,你不怕我怕!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了!”何芷安骤然拔高音量,眼泪同时落了下来,他望着程起云:“我爱了将近十八年的人没了、不见了!成了别人的了!你才是根本什么也不懂的人,我不会原谅你的!”

“你必须原谅我,何芷安,你说过你会原谅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四年前,我告诉你我的梦,你说过无论怎么样,你都不会让我一个人。你不能反悔。”

何芷安冷冷瞪着他:“在梦里,浙兴破产了,你腿断了,我可怜你才说陪着你。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能为别人挡子弹,来跟我卖什么可怜?”

近距离下,两个人都毫不退让地注视对方,程起云突然偏头,舔走何芷安淌在颊上的眼泪,同时舔过他潮湿的眼睛。

何芷安被迫闭了闭眼,等他睁开,却发现程起云在笑。

“安安,你介意我为了别人受伤么?”他说着,扫视病房一圈,喃喃:“也对,我只该为你去死。”

他拿了床头果盘边的水果刀,单手拇指推开刀鞘。刀鞘跌落在地,在黑暗中发出声响,他带着何芷安握紧刀柄,让刀尖悬在曾经替白非挡过子弹的位置。

“我没带枪,用这个凑合吧。”

“何芷安,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为了他。”

“但现在你扎下去,要知道我是为了你。”

何芷安的右手被他裹着,微微颤抖,他含泪直视着程起云,嗓音沙哑。

“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会心疼吗?”

程起云没回答,只是胳膊猛地下压,何芷安来不及挣扎,尖锐的刀锋已经穿透皮肉,整柄水果刀洞穿了他的左胳膊。

鲜血迅速从刀口蔓延出来,在被面晕开,何芷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又被程起云带着将刀拔出。错觉中,他仿佛听到了刀刃切开肌肉的摩擦声。

红透了的水果刀接刀鞘之后扔在地上,程起云用受伤的手插进何芷安的指缝,和他十指交握。他用力,温热的血液迅速涌出,将何芷安与他紧扣的右手变得血淋淋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让钟旻对着我的腿开枪吗?”程起云嘴唇贴着何芷安的耳廓:“因为我答应过你,要背着你爬菲茨罗伊峰的最后一段路。”

“我记得我们的所有约定,所以你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不能放弃我,何芷安,你不能。”

第33章 第 33 章 坦白局(2)

何芷安想要摆出世界上最恶毒的表情, 用很难听的话攻击程起云。

然而,程起云的血烫着他的手,目光也烫着他。他记得就是这个男人和自己蜷缩在菲茨罗伊峰上的岩洞中, 和他说要背着他走向山顶。

“你要背我啊?那你需要很努力了, 而且会很辛苦的。世界的刀刃——你背着我站上去会很痛吧?”

“是背你的话就不会痛。”

何芷安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其实并不能怪程起云,不然要程起云怎么做呢,看着自己去死吗?用理性的角度, 何芷安和程起云的角色互换,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因此何芷安不忍心不接纳他,可是……可是他也做不到就这样原谅他。因为何芷安也很痛苦,一无所知地痛苦着, 即使程起云备受煎熬,为了他踩在世界的刀刃上,可作为被保护的那个人,何芷安同样感到万刃穿心。

他不忍心、舍不得就这样放弃程起云, 又想狠狠报复他,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痛苦。

他并不会在这方面舍不得程起云受伤,伤害程起云的对象是自己,这会让他有快感。同时,由于程起云在他面前永远强势、永远傲慢, 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他知道那确实存在的, 程起云煎熬、颓丧, 乃至于脆弱灰心的一面,但程起云从未让他看见过, 所以在感性上而言。这个男人于他就像是无敌的。

既然是无敌的,就可以承受何芷安肆意发泄的痛苦。何芷安不必用理性权衡该不该这么做,也不必不安愧疚。

问题在于何芷安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我恨你。”何芷安带着哭腔开口:“我恨死你了。”

程起云说:“不许恨我。”

何芷安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程起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之后唇角破了,居然还在说:“不许恨我。”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何芷安愤怒地大喊起来,不再压抑,彻底哭起来。眼泪乱七八糟流了满脸,大概是不怎么好看了。

“早知道我不喜欢你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我吗?”

“谁?”

“钟旻……还有别人。”

“都说了他不是真心喜欢你。”程起云耳朵里好像只能听见钟旻两个字,忽然问:“你和他睡了?”

何芷安:“要你管?”

他窥见程起云面上一闪而逝的暴虐,竟有种痛快之感,霎时间明白该怎么攻击程起云了。

“我在他那待了三天两个晚上,你觉得我们会没睡过吗?是你把我赶走的。他把我带上车,安慰我,我回国后第一次那么有安全感。”

“别说了。”

“你知道吗,钟旻的吻技比你好多了。我们第一次是在窗边,他把我摁在了窗台上,当我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我发现这种事和谁做都一样。”

“别说了,安安。”

“为什么不能说?对你而言也是这样的吧,你和白非同居了,天天睡一张床,聊聊你的感受啊!是不是很舒服?后悔一开始和我说什么结婚的时候再……”

“对啊。”程起云蓦地打断了何芷安的话,眼眶猩红,一字一顿:“我很后悔。”

何芷安下意识闭上嘴巴。

程起云原本在何芷安的话中略微躬起肩背,血淋淋扣着他的手也松了一些。他额角青筋鼓起,一个在昏暗病房中如此庞大的蜷缩于床边的阴影,却在几句毫无实质性伤害的言语中摇摇欲坠。

然而,此刻,随着何芷安的反问,他蜷缩的肩膀打开,重新扣紧了何芷安的手。他双眼通红地笑起来,眼神就像左臂被洞穿的孔洞,望进去只有一片漆黑黏腻,看不见伤口,只有危险的血色。

“我早就该和你做,我以前真是傻逼,坚持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东西。早在你成年那天,我就该睡你,把你睡透了,让你从身到心都离不开我。反正我们迟早要结婚,你最后总是我的,我以前在想什么?”

何芷安瞠目结舌,不知道他怎么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你……你疯了吗?”

“是,我早疯了。我以为你知道呢,安安?和白非睡很爽啊,和别人睡也是,你知道的,我没有瞒过你——就像你说的,和谁睡都一样,除了你。”

何芷安哭着用力推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知道你和白非睡不是自愿的,你干嘛这么气我?”

“第一次不是自愿的。”程起云看清他的眼泪,静下来:“后来是了。”

程起云先前与何芷安坦白所谓的命运时,鲜少用“一定”“肯定”之类绝对的字眼,尤其是关于命运线的发展脉络,他只说是推测、猜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从当前的结果来看,程起云从命运线中顺利脱身,不仅不受影响反而获利。然而,当命运线刚刚开始,当他还身处其中的时候,他怎么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的是对的,他怎么能料定自己就能获得最终的成功?

他推测要遵守命运的关键节点,但,怎么定义关键节点?

作为反派和白非的初见算关键节点吗,如果不算,那反派第一次“强取豪夺”白非算吗?作为正缘的钟旻和白非初见算吗?正缘和白非的第一次算吗?他们幸福美满的结局算吗?

他推测也许命运并不在意这些串联节点的脉络如何发展,他们这群凡人具体要怎么过,尝试做点改动,事后看好像成功了,但什么叫事后?

只要何芷安还没在他面前寿终正寝,就不算事后。

也可能就现在,或者某日他重新拥有何芷安,自以为故事已经到了结局,然后何芷安突然死在他的面前。

他才恍然明白,命运不是不追究,只是没有和他清算。就像他和何芷安前面的人生,不一直顺风顺水?

这些有可能吗?都有可能。这些无尽的可能成为悬在程起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过往二十一年人生,他不知恐惧和敬畏为何物。如今他日日恐惧,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程起云了。

最好的结局,是他按照计划顺利脱离命运,重新拥有何芷安,然后在何芷安的有生之年一直等待,等待着命运可能性的清算。

最差的结局,他摆脱不了命运的控制,浙兴破产,父亲中风,受伤断腿,失去何芷安。

没有他摆脱命运后得不到何芷安的结局,因为只要他能破局,他就必须要得到何芷安。这是他熬过恐惧的唯一念想。

——为此,他用不科学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车祸现场还原记录、脑科专家鉴定,说服何晟和林芸相信“命运”真实存在。又用公证的遗嘱、程父的背书向何家表明诚意:他的结婚对象只会是何芷安。

“我想过,要不要去赌能不能别和白非发生关系。”

程起云轻声说:“但下一秒我就想明白了。何芷安,我没有正式和你表白过,没有请求你和我交往过,这些我都对白非做了。都已经做了这些,全世界都知道我和白非谈恋爱了,我再去赌一个你受伤的可能,保持所谓的清白,有意义吗?”

“有了第一次之后,我彻底想开了。做都做了,反正不是你,是谁都一样,我更没必要为白非守贞。”

“既然我已经烂在了痛苦里,我何必压抑自己的欲望?”

何芷安嘴唇颤抖着,他隐隐感受到了程起云失控的偏执,为此感到心惊。然而,竟然又生出种奇异的满足,忍不住想要继续剖开这个男人的内心,寻求甜蜜的果实。

“你不怕吗?如果你摆脱命运了,我嫌你脏怎么办?”

程起云却笑:“这是最简单的,安安,如果你讨厌,我可以去掉它。你知道的,现在变性手术很方便。”

“关键在于,何芷安,你总会是我的。你会是我的。”

何芷安喃喃:“除非……”

程起云定定注视着他:“除非你死了,或者我像命运中那样狼狈收尾。”

但何芷安知道,如果程起云与命运抗争失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程起云不会选择活下去。以他的骄傲,失败等同于死亡。

也因此,在他预定的结局中,没有他顺从命运变成残疾,再去找何芷安说明苦衷的结局。尽管这种情况下何芷安很可能会心软,同情他,原谅他,和他在一起,甚至照顾他下半辈子。但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程起云这句话的实际意思是。

——何芷安,你总会是我的。除非你死了,或者我死了。

病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电子仪器无声地运转着,良久,何芷安叹了口气。

“程起云,你这个傻蛋。你又怕我现在死,又怕我未来死,你怕命运,多过怕我。你怕得变了一个人,好像我们无法在一起的敌人只有所谓的命运似的。”

“其实你的恐惧也是有恃无恐,对吧?你明白的,只要我没有死掉,我就会一直爱你。”

程起云今夜第一次哑口无言。

“可是我承认。”何芷安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只要我没有死掉,我就会一直爱你。”

“人总是会死的,程起云,现在已经到大结局了,你不要害怕了。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也可以去死。”

程起云长久地望着他,终于问:“大结局了?”

何芷安肯定:“大结局了。”

程起云问:“那我能吻你了吗?”

何芷安想了想:“好吧。”

时隔四年,程起云终于再次吻住了他,他们倒进染血的病床。

“……去处理伤口。”

“扎的时候就没扎到神经,顶多失血过多。”

“你用苦肉计?你混蛋!”

“需要我去变性吗?”

“不要,感觉怪怪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没用过的地方吗?”

“好吧,如果你受不了,可以和我说。”

“啊?为什么我会受不了啊?”

“唔!程起云你混蛋!……疯子,别用力了,你还没止血!”——

作者有话说:感谢还在支持本文的读者(鞠躬)

第34章 第 34 章 坦然

何芷安在医院多住了几天, 不是因为哪里受伤,而是他过敏了。

私立医院的床品虽然在卫生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但材质跟何芷安家里用的还是存在很大区别。何芷安平时都是穿着病号服, 结果程起云深夜来一趟, 他的皮肤和床单直接接触,还接触了许久,后腰和臀腿处第二天就起了红疹。

情绪起伏太厉害, 又挥霍了两三个小时体力,临天亮了才睡下。何芷安几近虚脱,昏睡到下午。

与他相反,程起云先是处理了一下现场, 协调医院换了间病房,把睡着的何芷安抱进新病房的床上后,又去处理小臂已经止血的刀伤。

虽然没伤到神经,但他这样完全不顾及伤口的做法无疑会加重伤情, 还伴随失血过多。程起云并非铁人,包扎完伤口之后天彻底亮了,他回去与何芷安挤上同一张病床,这才睡下。

第二天是何芷安先醒,他看见身边的程起云, 愣了一愣。

虽然清楚地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了那样多、做了那样多, 何芷安全都记得。也正是因为全都记得, 他忽然觉得和程起云之间那层无形却确实存在已久的壁垒已然消融了,因这将近五年未感受过的坦然, 他躺在原位,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起云看。

真奇怪,这种感觉。

过去的程起云睡着的时候还是比较温和的, 现下的程起云不晓得是心里压着太多的事,硬生生把自己磨出了过于冷硬的棱角,还是只是长开了,他闭着双眼安睡时看起来也仍然凶悍,有着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凝视你的迫人气场。

何芷安回国后也见过程起云睡觉的样子,那时候只觉得吓人,还觉得这种“吓人”很性感。这时候看着,尽管依旧觉得对方性感,心态却不一样了。

他忽然认识到,这就是程起云,现在的程起云。

虽然和以前那个人完全不同,但他要开始爱眼前的这个人了。

他不觉得不适,也未有可惜,也许是昨夜已经完成从心到身的磨砺与阵痛,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新阶段的程起云。看着自己的未婚夫,有种熟悉伴随陌生的新鲜感。

“你这个人啊……”何芷安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程起云的鼻尖:“真是好坏。”

他轻声埋怨,凑过去想亲他。结果一动,后背腰腿一片针扎似的痛痒,他霎时没忍住“啊”了一声,接着赶紧压低嗓音。

程起云仍然睡着。

意识到之后,那种痛痒就异常清晰起来,何芷安半身不遂地挪下床,进卫生间撩起衣服一看,发现红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皮肤上,一碰就疼。

这下,他拧着眉头,也不管程起云有没有在睡觉了,气势汹汹地就想出去扒人衣服。

他都过敏了,程起云也要过敏才对!

然而,刚出卫生间,就看见病房门开了,林芸与何晟表情复杂地站在门口。

他们视线所落之处,是病床上的程起云。

被父母抓到和人不清不楚的尴尬笼罩了何芷安,也许是久违的没有一起出现在彼此的家人面前,何芷安突然觉得害臊。

“爸、妈,其实不是……”

他试图解释,但是走向门口时皮肤和衣服摩擦,红疹又疼又痒,他的脚步顿时磕绊不少,看起来步履维艰。

何晟和林芸看着他和他身后病床的视线更异样了,何晟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很有些不悦,但最终也只是从鼻腔重重哼出一声。

一扭头,率先出去了。

林芸叹了口气,和何芷安并排往外走。

“他告诉你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

何芷安小声回应母亲的话,跟在何晟身后进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林芸把门锁了,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下,只是林芸和何晟坐在何芷安对面,好像审判。

何晟:“你和程家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何芷安想,这要怎么讲?早上他们都看到了,他和程起云睡觉了呀。不过他不好意思把这个讲出来,就说。

“我要和他结婚。”

林芸转头对何晟说:“你看,我说了吧,他知道事情经过之后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心疼起云。”

何芷安闻言不高兴了:“那也没有,谁说我不会生气?我还捅了他一刀呢!”

林芸和何晟异口同声:“捅谁?”

何芷安理直气壮地说:“程起云啊!”

何晟终于紧张起来:“那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你捅他哪里了?”

何芷安说:“胳膊。”

何晟松了口气:“哦,胳膊啊。”

林芸发现自己和丈夫似乎也因为背负这个瞒着何芷安的真相太久,被所谓的命运弄得情绪敏感,不由扶了扶额角。

“真是……”

何芷安反应过来:“你们不会以为我杀了他吧,我哪有那么坏啊!”

林芸安慰他:“你不坏,你是妈妈的宝贝。”

何芷安却生气起来:“还说程起云,你们也一直瞒着我,看着我伤心难过,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宝贝。”

何晟一时失语,紧张地看向妻子,林芸熟练地哄他。

“是,怎么不是?我们只是怕告诉你了……你会作出一些不顾自己安危的事。”

“这个肯定也是程起云跟你们讲的,你们只听他的,不听我的。”

“爸爸妈妈是担心你。”

“你们是被他那份遗嘱说服了吧!”

何晟忽然沉下了脸:“何芷安,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和你妈妈会因为浙兴的股份,他程起云的那笔遗产,就和他统一战线了?我们不开口,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你!”

何芷安其实明白,如果他骤然得知命运存在,一定不会接受,也不会因此和程起云疏远、分隔两地。莽撞之下可能会遭遇不可预知的危险。

可他毕竟深爱和信任着自己的父母,同时被至亲和挚爱瞒着,心里不好受。

他垂下眼睛,睫毛颤抖,很可怜的模样。

何晟一下子就心软了,况且程起云进行遗嘱公证的时候他们确实很惊讶,也觉得安心不少。在新兴技术领域,浙兴是异常锋利的一柄尖刀,年轻又寒光闪闪。没有哪个集团,或者某个人会觉得自己的事业已经封顶,自己的财富已经足够,即使对于何家来说,浙兴仍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程起云的遗嘱就这样将它拱手送出,甚至程父也在场,默认了这个决定。

何晟说:“你是不是觉得,对你而言,这份遗嘱没有什么意义?反正我们离开以后,整个何家都会是你的,你不需要他程起云什么东西。”

何芷安抬眼:“我没有想过你们会离开。”

何晟眼神放柔:“但是,我和你妈妈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你又不喜欢集团这些事,多一份东西给你,就是对你未来的人生多一份保障。”

“就算不谈那么远,我们谈现在。程起云初跟我谈命运的时候,我觉得很可笑,后来不得不相信。接着我就想到,为什么是我的孩子要去受这个伤?虽然非常不公平,但确实说明了一点,你能够威胁到程起云。”

“他看中你,甚至超过看中他自己。否则,命运可以用他自身的死亡作为威胁,而不是用你的死亡来威胁他。”

“所以程起云的这份遗嘱并不只是未来的事。”何晟看着何芷安:“在命运下,如果他变心了,或者仅仅是爱你的程度比不上他爱自己了,那么,受到生命威胁的就会是他。他那种人,不会甘心受命运掌控,一旦越轨失败,假使又偏偏最爱自己,就将迎来死亡的惩罚。”

程起云如果没死成,只能忍受命运的摆弄,而命运的惩罚能让何家看清,这个人不够爱自己的孩子。

程起云如果死了,等于在这个基础上,赔付了何芷安一笔巨额财富。

这份遗嘱与其说是未来的担保,不如说是“程起云永远最爱何芷安”的一份终生保险。

何芷安也明白了这一点,怔怔坐在原地。

何晟和林芸对视一眼,林芸温柔地说:“所以我们才不插手你和他的事,我知道起云这孩子有缺点,但我也知道,你最喜欢他。除了他,让我们再想一个能百分之百放心把你交出去的人……说实话,我们也想不出来。”

何芷安慢慢回神,嘟囔:“什么叫把我交出去……”

何晟轻嗤:“昨晚上他不就睡病房里了?”

何芷安双颊泛红,下意识站起来:“那是!”

话没讲完,布料摩擦间感知复苏,何芷安又浑身难受地不自然起来。何晟摆出不想看他的表情,何芷安提高声音喊冤。

“我过敏了!”

他掀开衣摆展示自己的侧腰,何晟总算用正眼看他,林芸赶紧叫来医生给他擦了药,等何晟与林芸离开,何芷安就趴在一张新的小床上,被从门口推回病房。

程起云恰好醒了,黑发凌乱,胳膊包着层层纱布,屈腿坐在病床上。

他看着被推进来身上满是药膏气味、仿佛受了很惨痛的虐待的何芷安,抬手摁了下太阳穴,难得露出不自信的迷茫表情。

昨晚,他把何芷安弄坏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变心

何芷安过敏, 程起云左臂受伤,两人就在病房里住了下来。

林芸让人把病床的床品换成了何芷安在家里惯用的,何芷安的过敏并不严重, 两天就好了, 但还是赖在医院。

程起云这条胳膊反复受伤,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强调了好几次,说他再这样不顾惜身体, 下次再出点什么状况,左臂保不齐就要废了。

医生为了病人的身体,警告中多少也带了些夸张意味。程起云很平静地表示知道了,倒是何芷安在旁边紧张起来, 每次等医生离开,都要焦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回何芷安送医生出门,扭头就要开始绕圈,被程起云叫住。

“别转了宝贝, 你转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何芷安立刻转身,趴在床上:“你怎么会头晕呢?是不是左臂受伤的后遗症?我……”

我是被你转晕的。程起云想重复这点,可何芷安紧张兮兮的样子实在好玩,双手扒着床沿像只大眼睛猫咪。他便没吭声,仅仅垂眼望着他。

何芷安自顾自紧张了一会儿, 最后才从他唇角的轻微笑意判断出他大约没什么事儿——

本来, 何芷安是没那么心疼程起云的。不, 也不算,他是很心疼程起云的, 只是在挥刀刺伤程起云时,同心疼的情绪齐齐成百上千倍翻涌上来的是痛快。

他也可以折磨程起云、伤害程起云,而程起云爱他, 无条件接纳,甚至用生命向他表明忠诚。他因此获得快慰,借由这快慰抚平自己的伤痛。

可等他终于从仅凭自己无法挣脱的痛苦中脱身,再看程起云,心疼就占了上风。

如果程起云的胳膊真的坏了可怎么办呀?他就再也抱不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