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妩媚惑主◎
婢女们一听,立刻朝云舒围了上去,云舒也不躲避,只不甘心地问:“不知云舒所犯何事,要接受惩罚。”
“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李妈妈手一揣,蛮横道,“老夫人被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贱人气的够呛!命我等前来日日打你十个巴掌,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云舒冷嗤,掌嘴而已,她先前在老夫人房里时,又不是没挨过。
在这些主子的眼中,她的确犯下了大错,逃奴按律可杀。薛恒虽在盛怒之中,却没有想要她的命的意思,甚至没有动用刑罚来惩治她,折磨她,但薛恒不做的事,不代表别人不会做。
所以当李妈妈带着老夫人院子里的下人闯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多么意外。
“既如此,云舒无话可说。”云舒淡淡地道,“且我与李妈妈相交一场,妈妈受命前来,我自不让妈妈为难。”
说完,一脸坦然地站在了李妈妈面前。
见她如此痛快,李妈妈反到心存顾虑起来,犹豫了片刻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婢女道:“你来打。”
奴婢扬起手,便要往云舒脸上抽巴掌,文妈妈登时就急了,推开拦着她的下人道:“不能打!打坏了,世子饶不了你们!”
李妈妈看了看始终镇定自然,甚至对她们不屑一顾的云舒,心中越发没底,但她是老夫人派来的人,绝不能露怯,便凶神恶煞地下令,“给我打,狠狠地打!快打!”
负责行刑的奴婢立刻朝云舒的脸甩下一巴掌。
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受了这一巴掌。李妈妈见她面不改色,大声道:“用力,狠狠的打!”
婢女一咬牙,抡圆了胳膊,又甩了云舒一巴掌。
云舒被打的头一偏,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转过脸,由着那婢女左右开弓,泄愤似得往她脸上打巴掌。
文妈妈早已在旁边看红了眼,不住地往云舒身边扑,却被李妈妈带来的人死死按着,她只得恶狠狠地威胁李妈妈:“老贼婆,你个猪油蒙心的!没看到沉碧被世子好端端接了回来,安顿在绮住轩了吗?世子都没有责罚她,你却耀武扬威的来教训她,我不信世子不恼怒,不收拾你!”
一番话令李妈妈面色大变,沉碧这个名字更是勾起二人间的许多旧事,她沉吟片刻,正想叫那婢女快快住手,奈何十个巴掌已然打完,云舒的脸颊也高高地肿了起来。
她有些发懵地盯着云舒,待对方抬起头,冷冷扫她一眼时,心中忍不住后悔起来。
“你……你……”她抬手指着云舒道,“这是你自找的,赖不得别人。”
云舒森然一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水,“今日刑罚已毕,李妈妈,请带着你的人离开绮竹轩。”
李妈妈生怕云舒报复,巴不得赶紧离开,二话没说招呼着手底下的人走了。
翌日,老夫人照旧命人来打云舒十个耳光。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待到第五日的时候,云舒的脸已经没法见人了。
可她始终不声不响,默默接受惩罚,只有在看见文妈妈不顾一切为她冲出来的时候会拦住对方,笑着对文妈妈说一句无妨。
如此挨到了第七日,薛恒终于回来了。
云舒不知道薛恒这些天在干什么,总之他政务繁忙,数日不回府是常有的事,之前,她总希望他不在府上,现在,她无比渴求能见他一面。
不为其他,只为她自己,为值得的人。
文妈妈同样期盼着薛恒的归来,天一黑,便开始给云舒梳妆打扮,云舒一改先前无所谓的态度,告诉文妈妈,怎么妩媚诱人怎么来。
文妈妈化妆的功夫一等一的好,却如何也掩盖不住她面上的掌印,只能一遍遍细细覆着珍珠粉,表情无奈地道:“还好你皮肤白皙细腻,不然,这一层层的珍珠粉擦在脸上,烛光一照不跟女鬼似得?”
云舒一听便笑了,“女鬼有什么不好?”
“女鬼没什么不好,就是吓人。”文妈妈盯着她左脸颧骨的位置,“这一块特别红,珍珠粉也盖不住,可如何是好?”
“盖不住便这样吧。”云舒道,“反正世子也不一定见我。”
文妈妈往手上擦了点头油开始给云舒挽发髻,“那你可要想想办法了,不然,你这张脸早晚被人打烂!”
说完叹了口气,“这慢刀子割肉,更是难受。”
闻言,云舒抬起眼睛,看了看铜镜里的文妈妈。
她何尝不知,薛恒在用慢刀子割她的肉。
他人虽不在府上,却对府上发生的事洞若观火,更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日日被掌嘴的事,定然也是知晓的。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加以阻止,不是教训她是什么?
想起先前在太阳地底下暴晒站规矩的事,云舒忍不住打趣文妈妈,“文妈妈不也当过世子手里的慢刀子?”
文妈妈面上一窘,气势不足地瞪了云舒一眼,“你还跟我记仇不成?”
云舒浅笑不语。
文妈妈摇摇头,接着叹了口气,道:“唉,大夫人死的早,大老爷又不疼他们姐弟几个,世子的心里其实是很苦的。早些年,他性格暴戾偏激,犯了许多错事,这些年算改好了。”
云舒一听,差点笑出声来,想那薛恒何等阴鸷毒辣,竟还是改好了的。
文妈妈全然没有察觉到云舒的异样,自顾自继续道:“大夫人是在除夕前一天自缢的,从那一年起,每年的腊月,世子都会佩戴抹额,悼念亡母。这也是他情绪最不好的一段时间,所以你去伺候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云舒默默听着文妈妈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薛恒站在连云城城门后的场景。那一日,他如死神降临,堵住了她通往自由的路,却好看得如谪仙一般,佩戴的黑抹额更是点睛之笔。
“是黑色的抹额么?”
“对。”文妈妈道,“你见过了?”
“见过。”云舒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她情绪不对,文妈妈不再说话,沉默地将一对点翠掩鬓插在她头发上。
梳妆完毕,云舒换上了一条逶迤于地的胭脂红抹胸襦裙,趴在梳妆台上,用薛恒赏给她的漆犀红玉髓毛笔蘸着胭脂,在脸上画了数朵红梅。
她画技精湛,画出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从枝头飞来,一朵朵落在她的脸上,从颧骨一直绽放到额头,美若梅花仙子下凡,来人间游戏。
一切准备就绪,她离开了绮竹轩,前往丹华楼。
丹华楼内有一汪汤泉,终年氤氲温暖,宛若瑶池仙境,文妈妈说,薛恒一回来就踏进了丹华楼,独自一人浸泡温泉,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但她非去不可。
绮竹轩外依旧有侍卫值守,但当她踏出绮竹轩的院门时,他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将她带去了丹华楼。
一进丹华楼,大片薄薄的雾气便围拢了过来,像在迎接她似得,云舒赤脚走过潮湿的地面,一点点靠近泡在汤池中的薛恒。
他舒展着双臂靠在汤池边,头微微后仰,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手臂上薄肌微凸,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尤为蛊人。
云舒悄无声息地走到薛恒身后,慢慢蹲坐在香案前,拿起了彩雕漆矮几上的捻巾,准备为薛恒擦拭身体。
就像她头一次伺候薛恒沐浴时那样。
只是那时的她羞涩的很,心中又畏惧,全程不敢抬头。如今,她身为女儿家的那点羞耻心早已被薛恒磋磨干净,一点也不剩了。
手伸进暖融融的温泉水中,将捻巾浸湿,泡得柔软,再亲亲挤去多余的水露,叠成正方形,趁着余温尚存,轻轻擦拭薛恒的手臂。
捻巾触碰到薛恒的刹那,一道阴鸷的目光猝然落在云舒手上,云舒抬起眼,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薛恒转过头,收回手臂,只给了她一张冷漠的侧脸。
云舒并不觉得怎样,自嘲地笑了笑,手腕绕过薛恒的肩膀,开始擦拭他的胸口。
平静的水流开始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晃动,将二人倒映在水中的影子都晃散了。薛恒始终闭着眼,没有看她。云舒却察觉到她手掌之下的肌肤越来越滚烫了。
便又靠近了些,壮着胆子向下移了两寸。
即便隔着捻巾,她依旧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阻力,像在触摸一块精雕细刻的石板,却又不似石板那样冷硬,而是充满韧劲,火热有力。
她不曾心猿意马,却让指尖在上面逗留,弹拨琴弦般轻轻扫了过去。
便闻得身侧之人呼吸一沉,猛地攥住了她探入水中的手,睁开眼瞪住了她。
云舒便也转过脸,去看薛恒。
那半面梅花妆撞入薛恒眼底的时候,他不可遏制地一愣。
明艳,俏丽,娇媚,活色生香。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她。
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薛恒狠狠攥住云舒的手腕,将她拽入水中。
身体不受控制向水面栽倒的瞬间,云舒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并下意识地攀住了薛恒的脖子。她的衣裙飞快被泉水浸湿,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了背上,双脚被温泉下的凸石硌得生疼,不由得腰一软,沉入水中。
第42章 042
◎重新接纳◎
淡蓝色的泉水湮没她口鼻的瞬间,一只修长遒劲的大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仿佛即将被淹死的人看到大海上唯一漂着的浮木,云舒忙紧紧地攀住了薛恒的脖子,一刻也不放手。
此时的她离他是那样的近,近得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嗅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冽之气。
那一双诡戾惊鸿的瑞凤眸微微低垂,冷漠却又多情地将她望着,似在沉沉端详打量。凤眸之上,一条黑色抹额横贯光洁白皙的额头,像是另一只漆黑的眼睛在看她。
那条黑色抹额上用极细的金丝绣着鸢尾花,四周以银色的圆珠做点缀,精致而不失庄重。云舒盯着那条抹额看了好一会儿,忽地踮起脚,一点点朝薛恒靠了过去。
薛恒瞳孔微微睁大。
他二人之间仅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纱,云舒一动,水流荡漾,薄纱像一只柔软的手,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来回穿行,游动。
他情不自禁绷紧了浑身肌肉,警告般攥紧了云舒的双臂,结果非但没有阻止对方大胆的举动,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薄纱之下细腻柔软的肌肤。
他轻勾唇角,细细摩挲,饶有兴致地看着云舒,且看她想干什么。
云舒自然知道薛恒在看她,可她一点也不紧张,此刻的她与灵魂剥离,在薛恒的注视下微仰起头,轻启朱唇。
薛恒不动声色,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主动献上的香吻,云舒却绕过他的唇瓣,轻轻咬住了他的抹额。
薛恒一愣,下一秒,抹额的系带从他的发间滑出,落在了云舒的嘴里。
得逞的云舒嫣然一笑,收回踮起来的双脚,从口中取出抹额,娇嗔地问了句:“世子,你还要不要?”
薛恒瞳孔颤动。
白润如玉的柔夷上缠绕着带着他体温的抹额,俏丽的容颜半掩在梅花妆下,只露出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睛看着他。
薄纱之下,玲珑有致的娇躯一览无余,胭脂红裙若晚霞升于水面,红得灼人眼。
似乎有无数的蚂蚁在他嗓子眼里爬,那么痒,痒的无法忍受。薛恒猛地向前,一把握住云舒攥着抹额的手,将她拽进怀里,发狠地吻住。
唇齿纠缠,耳鬓厮磨,在雾气蒙蒙的池沼中浑浑噩噩。
层层涟漪荡涤开来,化作汹涌的水流,一浪接着一浪涌出去,不断冲刷着摆在在汤池边上的矮几,屏风,衣架,随着飘浮在半空中的白雾肆意瀑泄,最终流的到处都是。
不断往外涌水的汤池边上,一只洁白细腻,软若无骨的手慢慢探出,颤抖地扒住了汤池边的石枕,不多时,一只更为白皙的大手伸了过来,霸道地握住了那只手,将这只手狠狠拉回水中。
销魂蚀骨,至死难休。
水面回归平静时,云舒再次被薛恒送回了绮竹轩,只是这一回,薛恒也跟着回来了。
他依旧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做,如果交|媾也是他惩罚她的方式,那么她大概被他判了死刑。
从水里到地上,再到床上,即便云舒是铁打的,也撑不下去了,更何况她微感风寒,身体不适,最后一回直接晕了过去,临闭上眼前,她看到薛恒在用力的喘息,深邃的眸子寒不见底,没有将她狠狠凌虐后的满足,只有沉沉的猜疑,和浓重的征服欲。
清早,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窗棂撒着玉屏上,令玉屏上的彩绘花鸟都活了过来。
红木雕葡萄纹罗汉床上,薛恒正抱着云舒小睡,他天一亮就醒了,偏偏怀里的娇娘一直沉睡不醒,他只得抱着她,默默地等她醒来。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一片幽香,这一刻的温馨宁静仿佛是他从什么地方偷来的,美好得近乎虚假。
轻缓的呼吸萦绕在他颈间,手掌之下,绵软的娇躯拓满他的印记,他转过头,目光一寸寸从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巴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左脸颧骨上,盯着那片未消的红痕。
她画在脸上的梅花早在昨晚消融于水中,这片红痕并非梅花存在过的痕迹,而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印。
可怜吗?却也实在可恨,若非她自讨苦吃,他岂会和一个小丫鬟过不去。
再想起她的琵琶,她的字,她的画,她不愿吐露的身世秘密,薛恒的心里忍不住腾起一股火,推开她,想要把她弄醒。
他动作粗鲁,手臂从她颈下抽出的时候,甚至不小心扯掉了她几根头发,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醒过来,而是缩到床边,裹着被子继续睡去了。
薛恒望着那道僵硬的背影淡淡一笑,到底没有戳破她,翻身下床,放好床幔,由着她睡去了。
文妈妈一直在外间值守,见薛恒出来了,立刻迎过去道:“世子醒了?可要摆饭?”
薛恒本答应了薛怀今日一起去郊外打猎的,此刻却改了主意,道:“文妈妈安排便是。”
“是。”文妈妈宠辱不惊,见薛恒愿意留在绮竹轩用早膳,并没有显现的很激动,而是手脚麻利的伺候他洗漱更衣,之后去厨房传膳。
绮竹轩冷清多日,厨娘们不免有些懈怠,平日里多送些清粥小菜,亦或是些寻常的点心过去,糊弄了事。乍一听文妈妈说薛恒要在绮竹轩用早膳,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备下了一桌子珍馐美食。
奈何薛恒不重口腹之欲,面对一桌子的佳肴,只端了碗碧梗粥慢慢喝着,又吃了两个水晶虾饺便撂了牙著。
文妈妈赶忙递了茶和盥盆过去,薛恒一边漱口浣手,一边问:“她什么时候病的?”
文妈妈日夜照顾云舒,自然明白薛恒在问什么,便道:“跟世子回来后就病了,风寒而已,并不严重,喝些药就好了,世子无需过分担忧。”
“嗯。”薛恒擦净手,看了眼景色宜人,却又冷冷清清的庭院,再问,“如今这绮竹轩里就你一个人伺候?”
“是。”文妈妈低眉顺眼地道,“其他人都被徐管家打发出去了。”
薛恒将纹布巾丢进盥盆,“叫徐忠跟你去选几个得力妥帖的人过来伺候。还有,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绮竹轩。”
文妈妈重重一点头,“是,奴婢遵命。”
“她醒来之后,让厨房送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过来,再让她喝药。”
“是。”
嘱咐完毕,薛恒呷了口茶,朝珠帘后密合着的床幔看了一眼,豁然起身离开。
左达左英两兄弟此时就守在绮竹轩院外,待他二人护送着薛恒一并离开,文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关上房门,匆匆来到云舒床前。
她原本是想看看云舒伤势如何,需不需要立即处理,却见那颗滚圆的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便戳了她一下道:“别装睡了,天亮了。”
无心睡眠,却恨不得睡他个天昏地暗,日夜颠倒的云舒慢腾腾爬出来,靠坐在床上。
她几乎一夜未眠,后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天一亮就醒了,只因身边躺着薛恒,那个让她想起来就心生绝望的男人,所以才懒床不起。
因为不想面对,所以一直闭着眼睛,她累了,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敷衍,去周旋,去和薛恒说哪怕半句话。
可薛恒确实重新接纳了她,跟她回到了绮竹轩,把她从生死徘徊的岔路口拽了回来,虽然是他亲手把她逼上的死路。
前路未明,今朝依旧深陷泥沼之中,云舒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望着院外明媚的阳光道:“天亮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文妈妈早已习惯云舒说些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话。见她好端端清醒了过来,便挂好床幔,催促她下床,“你别管它天亮没亮,反正你人醒了,醒了就赶快下床松快松快,再躺下去,骨头要躺断了。”
云舒被文妈妈的话逗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下了床。
“世子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文妈妈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用木犀梳梳理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好不容易重获世子欢心,你可要小心谨慎着些,以后不要再做那些傻事了。”
云舒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面无表情道:“我饿了,文妈妈,你去传膳吧。”
“好。”
文妈妈办事一向利落,把云舒收拾照顾妥当后,便拽着徐总管去挑人了,云舒则在院子里静静地坐着,看着红梅花瓣一朵朵从枝头落下,掉进铺着鹅卵石的花圃之中。
她等啊等啊,始终没等来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也对,薛恒都已经下了命令了,饶是老夫人也不敢违背薛恒的意愿,见他重新接纳了她,宠幸了她,便不再派人来打她的巴掌了。
只是心里指不定如何怪罪她,恼她呢。
若她真做了薛恒的宠妾,只怕新夫人进门的头一件事便是除掉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这种事,这三年来,她见得多了。
胡思乱想了许多,终于,文妈妈带着新挑选的下人回来了,云舒抬眼一瞧,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汐月,忙站起来朝她张开双臂,露出久违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十点左右万更,敬请期待
第43章 043
◎新年快乐◎
汐月眼圈瞬间红了。
因徐管家在后面跟着,云舒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汐月也不敢表示出与云舒的亲近,显得自己多与众不同似得,只随着众人一起喊了声云姑娘。
云舒并未被薛恒抬为妾,否则便要被称呼为云姨娘了,她不禁抖了抖,客气地与徐管家道:“辛苦徐管家了,为了这点事,特意往绮竹轩跑一趟。”
徐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微微弓着腰对云舒道:“姑娘这话客气了,这几个人是我和文妈妈精心挑选出来的,姑娘先用着,若用着不如意,我重新给姑娘选就是。”
“多谢徐管家。”云舒颔首示意,徐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去。
之前在绮竹轩伺候的下人一共是六人,如今却选来八个人,加上文妈妈足足九个人了,云舒光看着这群人便觉得头疼,约莫记住名字后寻了个由头,带着汐月回了房。
汐月自踏进绮竹轩的大门就在哭,好不容易和云舒独处,眼泪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看得云舒心中好不酸楚。
她轻轻握住汐月长满冻疮的手,惭愧道:“是我不好,拖累了你,还有文妈妈她们。”
汐月哭得一噎一噎的,闻言,只不住地摇头,“不、不关姐姐的事。是老夫人让徐管家把我打发到浣衣房去的,又、又不是姐姐。”
云舒一听,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主子,也很少和绮竹轩的奴婢们接触,指使她们干着干那,不过每日说上几句闲话罢了,谁承想,因为她犯下的过错,她们集体受罚,如今不知过得什么日子。
这其中最惨的,便是汐月,只因汐月与她的关系最为亲近,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没有将汐月发卖,没有将汐月送到庄子上,而是让她在英国公府里干最苦最累的活,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知道汐月的处境后,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救她。
人心啊人心,最难揣测是人心,最好拿捏的,还是人心。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们。”云舒盯着汐月的手,道,“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们。”
“谁杀了谁?谁死了?”汐月眨巴着泪蒙蒙的眼睛,问。
云舒莞尔一笑,“没有谁,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汐月早就忍受够了挨饿的滋味,她用力一点头,“要!”
红木镶嵌瘿木面圆桌上,摆着金丝酥饼、炸春卷、鲜虾馄饨、鸡丝燕窝粥、蟹黄小笼包、羊肉馅饼、煨鸽子和五香卤鸡,都是汐月馋嘴时常常念叨的几样,云舒索性让厨房都做了。
汐月显然被饿坏了,简单洗漱更换了干净的衣服后赶紧坐在圆桌前,开始大快朵颐。云舒便坐在汐月身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东西。
“慢点,小心噎着。”她轻抚着汐月的背,“这些都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还想吃,我什么时候让厨房再给你做。”
汐月顾不上回答,一边吃,一边朝云舒投去感动的目光,等她吃了半只卤鸡,半张羊肉馅饼,一笼蟹黄小笼包,半碗鸡丝燕窝粥后总算填满了五脏庙,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道:“我好就没吃这么饱了,吃饱了可真幸福啊。”
云舒笑笑,倒了碗山楂山药露给她。
汐月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撕下一条鸽子腿慢慢啃着,“云舒姐姐,你不吃吗?”
云舒摇摇头,“我不饿。”
汐月歪头细细打量着她,道:“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我么?”
“是啊。”汐月放下鸽子腿,擦了擦手,道,“云舒姐姐,你不知道,府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子丫鬟都在背后议论你,说什么世子会杀了你泄愤啊,说你性格古怪,不识抬举啊,说你轻浮浪荡,品行不端啊,还有说你中了邪的,反正都不盼着你好。”
“我一开始也吓坏了,想着世子那么生气,抓到你之后一定会杀掉你的。就一直请求菩萨保佑,让世子不要找到你,可世子还是把你抓回来了。我就又向菩萨祈求,希望世子能网开一面,不要杀你。好在菩萨真的显灵了,保佑了你,也成全了我的一片心!”
“是,我能转危为安,多亏了你。”云舒笑着回答道。
“嘻嘻。”汐月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接着表情一沉,不解地问,“可是云舒姐姐,世子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逃呢?”
这一次,云舒没有回答汐月的话。
人人都说薛恒对她好,说她不识抬举,只有她自己清楚,薛恒对她的好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一时兴起,是过眼云烟。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偶然间对她生出了几分兴趣,便想将她留在身边,后察觉到她的反抗,便想要她屈服,这不过是上位者的征服欲在作怪罢了。
再后来,他发觉她这个小丫鬟有些与众不同,甚至藏着许多秘密,敢算计他,敢撒谎,这让他对她的兴趣更大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秘密,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想让她彻底臣服。
她已经努力表现的柔顺,卑微,服从了,但薛恒何其难骗,且她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心机手段,他更难相信她。
他是将她带回了英国公府,可心中到底作何打算,谁又能知晓?
她只能去做她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用过早膳,云舒与汐月面对面坐在罗汉床上说话,说着说着汐月睡着了,云舒便拿出绒毯给她盖上,又燃了些安神香助她安眠。
看得出,汐月是真的又累又困。
想到她和汐月这近一个月来遭遇的苦楚,云舒越发觉得当初的行为是那么的可笑,罔顾林慧对她的殷殷叮嘱,多谨慎,少冲动。
可是机不可失啊,谁知道下一次老天开眼是什么时候。
正胡思乱想着,文妈妈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云舒忙朝文妈妈比个个禁声的手势,文妈妈颇为无奈地看了缩在罗汉床上睡觉的汐月一眼,轻手轻脚走过去道:“她只是个丫鬟,丫鬟不能躺在主子的床上。”
一边说,一边将两碗黑漆漆的汤药放在了炕桌上。
一碗风寒药,一碗避子汤,云舒先端起避子汤喝了,继而长呼一口气,道:“她不是丫鬟,她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文妈妈撇了撇嘴角,没吱声。
云舒放下汤碗,问:“文妈妈,之前在绮竹轩伺候的那些奴婢,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提起那些可怜的下人,文妈妈神色一黯,苦涩而无奈地道:“能去哪?多半落入人牙子手里,卖到新的雇主家。”
云舒一顿,沉吟片刻,道:“那文妈妈能找到她们吗?我在京城有一处宅子,正好缺几个下人,让她们过去正合适。”
文妈妈犹豫道:“这……”
“文妈妈先帮我找找吧,找不到再说。”云舒道,“需要用多少银子,文妈妈自行去取便是,我都不在乎的。”
文妈妈怔了怔,点头,“好,我帮你打听打听去。”
云舒笑笑,“有劳文妈妈了。”
五天后,文妈妈带回了四个丫鬟的身契,告诉她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
薛恒赏赐给她的那座宅子里,早已人去楼空,董大海夫妇与董竟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云舒也不关心,即便见到了薛恒,也不询问半句。
岁末将至,她在英国公府又过了一年。
腊月二十四,念四夜,这一晚要送灶神,用糖元宝来祭拜,还要吃米粉裹上豆沙馅的团子,叫做谢灶团。
二十四一过,老夫人便带着四小姐前往丹阳老家去了,听说要到正月十五前后才回来。
腊月二十五,接玉皇,大人小孩都要吃红豆米粥。二十六,送年盘;二十七,逛年市;二十八,备年物;二十九,扫除尘;三十,迎除夕。
过新年的愉悦氛围感染者每一个人,云舒也难得地放松了心情,跟着汐月和文妈妈剪窗花,挂灯笼,打扫屋子庭院,做灯架彩牌,准备礼物和挑选年货,每天都过得很忙碌*,仿佛回到了刚刚进入英国公府的那段时光。
迷茫,碌碌无为,却又被人推着,飞快地往前走。
戌时一到,英国公府内外便响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鞭炮声,一道道美味佳肴流水似的从厨房端出来,装在食盒里,送进各位主子的房中。府门外,京城各大酒楼前来送宴席的马车络绎不绝,赶来送礼的更是排起了长龙。
外面忙成了一团,绮竹轩内,却格外宁静。
云舒给所有丫鬟放了假,又赏了她们好些银子和新年礼物,让她们吃酒玩耍去了。自己则窝在屋里,一边和汐月文妈妈打牌,一边和文妈妈的妯娌钱妈妈闲聊天。
钱妈妈是四太太房里的人,原本只是想来看望看望文妈妈,给她送些自己做的油果和酥鱼,结果得了云舒好大一笔赏钱,便干脆留下来,再说些俏皮话来逗这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未来姨娘开心。
钱妈妈性子开朗,说话风趣幽默,话匣子一旦打开,收也收不住。她先说了七岁时念四夜那一天,她哥哥不小心把羊粪当成炒豆吃了的事,又说了十岁那一年,腊月二十五烧松盆,不慎点燃了自家猪圈,撵着受到了惊吓的猪满街跑的事,一边说一边模仿猪被火燎时的惨叫声,逗得汐月哈哈大笑,一个劲让她多讲些。
难得气氛融洽,云舒也不愿扫大家的兴致,便装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聆听着,实则十分恼怒自己的手气——一连摸了六把牌,怎么把把这么臭呢?
苦闷间,文妈妈淡定甩出四个二,问:“谁管?”
汐月睁大双眼,“这谁能管得了?”
文妈妈得意地一挑眉,“没人管得了,我可又要赢了。”
说完,又扔出两张牌,一张上面写着大王,一张上面写着小王。
汐月一脸绝望,“文妈妈,你太过分了。”
文妈妈哈哈一笑,潇洒地将一张三扔在炕桌上,道:“又赢了,姑娘得给我二两银子,汐月一两。”
汐月撂了牌,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荷包里摸出来一两银子,道:“文妈妈,你都赢了多少回了?你之前肯定打过这种牌!不像我,我到现在还没记清楚牌面呢!”
文妈妈笑着将银子收进自己的荷包里,道:“姑娘画的这种牌虽然花哨,却十分简单,还没我们常玩的骨牌难呐。”
“我瞧着怪难的。”钱妈妈道,“云姑娘,这种牌是从你们老家传过来的吗?我们可都没见过。”
云舒想了想,心道这纸牌还真就是从她老家传过来的,便点了下头,“是的。”
说完老实巴交地给了文妈妈二两银子。
文妈妈这一晚上收入颇丰,心情大好,正准备再杀上一局,外面忽地响起一阵霹雳吧啦的鞭炮声,夹杂着烟花绽放的声音响彻云霄。
四人立刻朝窗外望去,奈何有高高的院墙挡着,什么样的热闹都看不到。汐月一脸向往地道:“好大的动静,也不知是哪一院在放鞭炮。”
“似乎是从菡鸢阁传来的。”钱妈妈道。
文妈妈不予认同,“世子未归,何人敢入菡鸢阁?”
“谁告诉你们世子没回来?”钱妈妈道,“世子酉时就回来了,到各个院子里坐了坐便去看望了大老爷,结果两个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这会儿正在倾云轩和三少爷喝酒呐。”
云舒与文妈妈对视一眼,未语。
菡鸢阁是大夫人生前的居所,也是她自缢身亡的地方,之后的每一年除夕,薛恒都会去菡鸢阁祭奠她。
阖家团圆夜,孝衣身上披,别人欢欢喜喜贺除夕的时候,他们姊妹四人却要在亡母的灵位前磕头上香。
抛开与薛恒之间的仇怨,云舒还是挺同情她的,汐月则一心想弄清楚薛恒和大老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伸手扯着钱妈妈的袖子问:“世子和大老爷为什么吵架啊?因为大夫人吗?”
“肯定有大夫人的原因。”钱妈妈一本正经道,“不过似乎也与世子和四小姐的婚事有关,再有就是官场上的事,世子一向不喜欢大老爷指手画脚,大老爷又总想让世子按照他的想法来,父子俩不吵才怪。”
说完朝云舒一努嘴,“云姑娘,如今老夫人和四小姐不在府上。除了三少爷,世子与你最为亲近,你可要好好安慰世子,莫要叫世子太过伤心。”
闻言,云舒微微一愣。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薛恒了。
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密考,早出晚归,日不暇给。即便回英国公府也未踏入绮竹轩的门,只时不时派人送些有趣稀罕的小玩意给她,她拿来做纸牌的栗山纸就是薛恒前些日子送她的。
只要不想起这个人,云舒的心里还舒服些,一旦想起来,连打牌的心情都没有了。
便放下手中的纸牌,道:“快要子时了吧。”
她不过随口一问,意在岔开话题,钱妈妈却当她在下逐客令,立刻站起来道:“呦,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不打扰姑娘守岁了。”
云舒一顿,正想说让文妈妈送送钱妈妈,一名婢女在外扣了扣门,道:“姑娘,世子身边的左护卫来了,说来接姑娘往抱鹤楼去。”
“抱鹤楼?”钱妈妈一听眼睛亮了,“抱鹤楼可是除夕夜最热闹的地方,世子愿意带姑娘去抱鹤楼玩耍,足见对姑娘的喜爱。”
云舒闻得薛恒要见她,心中已是无限烦忧,再一听钱妈妈的话,更是郁闷的不得了,便苦涩一笑,让文妈妈把钱妈妈送出去了,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打着不好让世子多等的名号,潦草梳妆打扮了一下后就跟着左英走了。
夜已深,盛安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能听到一阵阵的鞭炮声和狗吠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被各家各户门外挂着的灯笼点亮,红光相连,宛若一片星河火海,蔚为壮观。
待到了抱鹤楼前,云舒眼里的红色灯海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七彩灯帆,琉璃碧瓦的六角阁楼,巍然耸立的飞桥栏槛。阁楼上赫然立着一对振翅欲飞的白鹤,虽看不清是什么材质所制,却是活灵活现,宛然如生。
虽未入阁楼,已知阁楼内人山人海,沸反盈天,这里流光溢彩,瑶台银阙,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与幽暗的夜空完全割裂。
望着无数进进出出,公子佳人的背影,一身松绿交领襦裙,披着烟灰色斗篷的云舒慢慢踏进了抱鹤楼。
楼内的喧嚣昭示着何为纸醉金迷。
云舒全程目不斜视,踩着一浪盖过一浪的欢声笑语跟着左英上了楼,四处寻找薛恒的身影。
楼上虽比楼下安静许多,奢华许多,却也大了许多。云舒转了一大圈也没见到薛恒,正想着去望楼吹吹风,却发现栏槛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手执玉壶,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一人微微弯腰,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槛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楼下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为华美的玄袍,好似那织女剪下最灿烂的一片星河,做成衣裳穿在他身上。乌黑顺滑的头发半束半散,佩戴着与衣袍相得益彩的乌银冠,抹额穿过两侧鬓角,妥帖地戴在额头中间。
他一半身子被绚烂的灯烛笼罩,一半身子藏于楼阁连廊的黑暗之中,一明一暗间,那张本就出众的面庞显得越发秾丽动人,好看得近乎妖冶。
是薛恒和瑞郡王李君奕。
见她寻了过来,李君奕止住笑声,握着玉壶朝她一扬手,道:“这不是云舒姑娘吗?好久不见了。”
云舒停下脚步,道了一句瑞郡王安好,而后又朝薛恒欠了欠身,唤了一声,“世子。”
薛恒转过头来,收起嘴角凉凉的笑意,沉沉望着她道:“过来。”
云舒道了声是,慢慢朝薛恒走了过去。
瑞郡王十分识相,云舒一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云舒则在距离薛恒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垂首,扬眸,无声地与薛恒对视着。
薛恒双手撑住阑槛,慵懒地站直了身体。他向前走了两步,抹杀了云舒与他之间残存的那点距离,后声音沉闷地问,“最近在干什么?”
高大魁梧的身躯笼罩过来的瞬间,如被永夜吞噬,云舒眼皮向下一扫,盯着自己的鞋面,道:“没干什么,不过修剪一下花花草草,和文妈妈她们随便聊几句罢了。”
薛恒望着谨小慎微,一脸紧张的云舒笑了。
只怕翻遍整座抱鹤楼也找不出如她一般粉黛不施,衣着朴素的女子。先前有求于他时销魂魅惑,如今目的达成,便打扮成这个样子来见他。
便又将她沉沉一番打量,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云舒心一缩,想了想,谨慎答道:“是除夕,也是大夫人的祭日。”
说完补充了一句,“所以云舒不敢盛装打扮。”
薛恒不置可否,她撒谎太多,谁知道她那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偏又想问她,“除夕夜,阖家团圆,你可想念父母?”
云舒听罢心里面不由得又是一紧。想那董大海夫妇早已被他抓了起来,他如此问她,意在何为?
她知道他对她存有不少猜忌,少不得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回话:“不想。我爹娘早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我一想起他们就伤心,还去想他们作甚。”
说罢,不忘流露出伤心失望的表情,再道:“云舒有世子陪着,惦记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薛恒闻言一笑,朝云舒扬起了手,张开怀抱。
云舒便乖乖靠进薛恒的怀里,由着对方从后面环抱住自己。
她衣着单薄,因心里渡着寒气,所以并不觉得冷,但薛恒的胸怀太过炙热,冷热相冲,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
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异样,薛恒低下头来,问:“怎么了?”
云舒抱了抱肩,瞭望着夜幕中高悬着的明月,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些冷,大抵是世子怀中太过温暖的缘故。”
“是么?”薛恒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那这样呢?”
云舒几乎难以呼吸,却装作受用的样子道:“好多了。”
薛恒在她耳边发出一声轻笑,一手紧紧环着她,一手搭在栏槛上,仰头,也望着那月亮,“不想给你的父母和表哥求求情吗?”
云舒的眼神暗了又暗,道:“不了,世子想要如何处置他们三个都可以,云舒绝无二话。”
薛恒垂眸望她,“如此冷漠,看来将你教养长大的,另有其人。”
云舒一愣,陷入沉默。
可不就是另有其人么。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本来的家,想起自己的家人,双眼慕地一红,又在薛恒怀中打了个哆嗦。
薛恒何其敏锐,立刻询问她:“是谁?”
云舒哀伤地道:“我爷爷。”还有她的爸爸妈妈,他们是那样的宠爱她,董大海夫妇与之相比,简直枉为父母。
薛恒听了云舒的回答却笑了,搭在栏槛上的手晃了晃,道:“你祖上世代贫农,父亲干的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何时出了位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且你不是说,你脑子糊涂,早就将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云舒便也笑了,她知道薛恒早把她调查了个干净,此番把她叫来,不过是为了审她。
真是可笑,之前提心吊胆的圆谎,哄骗他,他都没有太过计较,仿佛信了她似得。如今她说了真话,他却一点也不肯相信。
也对,这种事,换谁谁能信?
便深深叹了口气,“世子不信?”她一脸无奈地说,“但云舒说的是真话。”
薛恒冷嗤一声,“你大抵还是脑子不清楚吧。”
“或许吧。”云舒含笑道,“脑子一乱,人就糊涂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谁可知呢?”
薛恒再次在她耳边发出一声轻笑,“很好。”
云舒不语,俩人就这么彼此依偎,看似亲密,实则各怀鬼胎地站在琼楼玉宇的槛栏前,各自沉默,直到四面八方传来阵阵鞭炮声,这才直起身,好奇地四处打量。
巨大的炮响掩盖了抱鹤楼内的喧嚣,宾客们提着灯笼,披着斗篷,三五一群,两两相伴走出抱鹤楼,扬起头,朝不远处的顺天门鼓楼望去。
片刻后,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夜幕上点燃点点星光,星光争相绽放化为七彩的焰火,如雨般落下。
连绵的焰火点亮星空,震撼着大地,围绕着雄浑质朴的鼓楼,告诉世人新年的来临。
众人拍手叫好,欢呼雀跃,一时间,这混沌的人间宛若化成了仙境。
云舒身处这场欢闹之中,只觉得虚幻又孤独。
她遥望着漫天花火,喃喃,“真好看。”
若非到此处,如何能观赏到这么好看的焰火。
便转过头对身后的人道:“世子,谢谢你。”
薛恒漆黑的眸子里印着绚烂的焰火,闻言低下头来,于是那片印着焰火的瞳眸里又多了道云舒的影子。
他倏然一笑,道:“谢我?”
“嗯。”云舒眨眨眼,“世子,新年快乐。”
薛恒眸光微荡,“新年快乐?”
“对,新年快乐。”云舒笑开来,“祝世子来年风调雨顺,心想事成。”
薛恒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抱紧云舒,道:“好,我也祝你来年春风得意,万事大吉。”
云舒莞尔,转回身,久久凝望着天边绚烂的,稍纵即逝的焰火……
除夕一过新年到,大年初一烧香拜佛,串门拜年;初二祭祖,祭财神,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过年;初三烧门神纸,吃合子;初四吃折箩;初五迎财神。
期间薛恒一直在忙,具体在忙着什么,云舒就不知道了。毕竟外面的世界再热闹都和她没关系,她最多和文妈妈与汐月打打牌说说话罢了,没人来给她拜年,她也不需要给别人拜年,除了除夕当晚,她这个年过得还不如做丫鬟时有趣。
初五一过就开朝了,消息灵通的汐月说薛恒下朝归来后就和大老爷吵了一架,将三位老爷夫人都惊动了,吓得阖府下人噤若寒蝉。
云舒不以为意,继续做她的笼中雀。时间一晃而过,初八这一天,文妈妈送来了董大海董竟被滇州府衙收监的消息,三人中只有徐梅安然无恙回了老家,从京城里的贵妇人变回一贫如洗的农妇。
正月十三,老夫人携四小姐归来,一起庆祝元宵佳节。
正月十五元宵节当夜,英国公府十六座庭院里点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装点得比盛安大街还喜庆热闹,老夫人穿着从丹阳老家带回的精美华服,喜气洋洋地坐大红酸枝矮方桌前,品尝各色美食,喝青梅酒,吃元宵。
英国公府的元宵都是皇家御赐,美味可口,样式繁多,怀有身孕的三少夫人十分喜欢,一颗接着一颗,直往自己的嘴巴里塞。
老夫人怜爱地望着三少夫人,见她又端起了一小碗芝麻花生馅的小元宵,忍不住劝道:“怀哥,看着点你媳妇,让她少吃点元宵,当心克化不动,夜里再难受。”
闻言,众人都看向了孕期贪嘴的三少夫人,三少爷则亲密地握了握三少夫人的手,笑着道:“祖母,你还不知道淑宁的脾气吗?炮仗似得,一点就炸。我可不敢管她,还是祖母管管吧。”
一番话逗得席上的几位长辈都笑了,娇娇俏俏的虞淑宁暗暗拧了薛怀手背一下,咽下元宵,擦擦嘴角道:“祖母,你别听他瞎说,我再吃一颗就不吃了。”
老夫人望着虞淑宁手里牢牢攥着的汤碗,宠溺地点点头,“好,乖孩子,等你平安诞下孩儿,你想吃什么,祖母都给你弄回来。”
“嗯!”虞淑宁眯着眼睛一笑,“咱们府上的元宵可真好吃,我看哥哥也吃了许多的。”
被邀请来英国公府做客的户部侍郎虞霄随即开玩笑道:“怎么,我多吃了一碗元宵,妹妹心疼了?”
虞淑宁被说得小脸一红,“怎会?哥哥惯会打趣我,欺负我!”
“有你夫婿在,谁敢欺负你?”虞霄冲薛怀眨眨眼,“我如今啊,连你一根头发丝都不敢碰。”
虞淑宁听罢噗嗤一声笑了,一旁的长辈也跟着笑,薛怀在大家温暖的注视下轻轻拍了拍虞淑宁的手背,虞淑宁会意,便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不再吃元宵了,转而去吃香药木瓜和金桔小橄榄。
坐在虞淑宁身边的薛茵只看一眼她吃的东西就觉得牙酸,忍不住打趣道:“嫂嫂爱吃酸,约莫是怀了个儿子吧!”
虞淑宁摸摸肚子,“不知道呀!”
薛茵又道:“祖母现在最疼的就是三嫂嫂,可羡慕死我了。”
虞淑宁眨眨眼,道:“瞧四妹这话说的,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老祖宗最疼的人就是你呢!”
老夫人哈哈一笑,道:“好了好了,争什么?你们呀,都是我的好孩子,我一样的疼!”说完朝薛怀旁边的空位看了看,,脸色一沉,问,“怎么恒哥还没来?再让人去请。”
话音刚落,便见丫鬟打开了房门,屈膝行礼,接着薛崇义与薛恒一前一后踏进了房门,朝众人走了过来。
这父子俩容貌并不相似,气质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虽同行而来,却各自冷着一张脸,全程看都不看对方,像是仇家一样。
原本其乐融融的祥和气氛因二人的到来而消散了大半,老夫人更是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只想见孙子,怎么儿子也来了?
转念一想薛崇礼约摸也和她另外三个儿子一样,过来打个照面,行礼问安后就走了,不耽误她们娘儿们说话玩乐,便挤出来一抹笑容道:“可算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薛恒率先停下脚步,道:“孙儿给祖母请安。孙儿来晚了,待会儿自罚三杯酒谢罪。”
薛崇礼立在薛恒身前,朝着老夫人微微一躬身,“儿子给母亲大人请安。”
老夫人的目光快速地从薛崇礼的身上掠过,只笑吟吟地望着薛恒道:“恒儿,快快入席吧。”
又对薛崇礼道:“你也坐下吧。”
薛怀激动地朝薛恒招手,“二哥二哥!坐这儿!坐这儿!”
薛恒点点头,与薛崇礼分次入座,乐师随即换了首悠扬缓慢的曲调,配合着席上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
大家或心不在焉地赏乐,或低头认真品尝美食佳肴,无人再敢嬉笑玩闹,这皆是因大老爷薛崇礼在场的缘故。老夫人十分闹心,无数次朝薛崇礼投去不耐烦的眼神,奈何对方一直假装看不见,始终不动如山地坐在席上。
无奈,老夫人只得打起精神招呼众人,“来,咱们继续说话,不必拘着。”
众人尴尬地笑笑,嘴里应着是,却没人敢再出声。沉默间,薛茵忽然问薛恒,“二哥,你这几次入宫见到大姐姐没有?”
薛恒正在和薛怀饮酒,闻言,放下酒杯道:“有机会见了一面,大姐姐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也记挂着大姐姐!”薛茵道,“我托二哥送给大姐姐和两位殿下的礼物,二哥都帮我送到了吗?”
“这是自然。”薛恒笑着道,“大姐姐和两位殿下都很喜欢,惠王殿下一直吵着想你,说想见你呢。”
“真的?”薛茵越发高兴,忍不住激动地说,“那我什么时候能进宫呢?我也想……”
“住嘴!”
薛茵话未说完,便被薛崇礼冷着脸打断,“皇宫是你想进就进的吗?还懂不懂规矩?还有,什么大姐姐,那是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和惠王殿下!你跟着你祖母回了一趟丹阳老家,回来后竟是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
薛茵一愣,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薛崇礼横她一眼继续数落,“你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女孩子家,叽叽喳喳像什么样子,一点也不稳重!”
薛茵耷拉着眉眼,道:“是,女儿知错了。”
薛崇礼不顾老夫人投来的不满的目光,继续教训薛茵,“你不必卖乖。我已经和你三位叔叔婶婶商量过了,过了正月,便让你与新科状元田慎订婚,你也是快要成亲的人了,日后定要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安心待嫁。”
薛茵愕然抬头,“什么?”
“什么什么?”薛崇礼抿了口茶,道,“儿女婚姻,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那田慎出身高贵,学富五车,文武双全。我已将他调入都察院,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得胥如此,是你的福气。”
薛茵瞠目结舌,无助地去看她的婶婶们,三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便知此事是由薛崇礼一人主导,与旁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薛茵又气又急又委屈,忍不住抱怨,“爹爹也不问问女儿愿不愿意就给女儿订下婚约吗?”
“问你作甚?”薛崇礼皱眉,“你懂什么?”
“可我不想嫁啊!”薛茵红着眼看向老夫人,“祖母,茵儿不想嫁!”
老夫人紧皱着眉毛,“好了都别说了,这事回头再商量。”
“祖母,我看这事就不必商量了。”薛恒冷不丁插话进来,“四妹与兵部侍郎之子梁轲情投意合,十分般配,我已决定将四妹许配于他,不日成婚。”
此话一出,犹如天雷炸响,惊得在座诸人目瞪口呆,薛崇礼更是直接变了脸色,不顾合族亲眷在此,怒斥薛恒:“胡闹!你妹妹的婚事,何时轮得到你来做主了!”
薛恒一哂,同样不顾及薛崇礼的面子,当众反驳他,“我是茵儿的亲哥哥,为何管不得她的婚事?她既与梁二公子两情相悦,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成全她。”
薛崇礼气得连连摇头,“糊涂东西!梁钟的儿子如何与新科状元田慎比?你将茵儿嫁给他,简直有辱门楣!”
薛恒面不改色,一脸平静地道:“梁大人,梁二公子,都是品行端正,克己奉公的君子。四妹嫁到梁家去,怎么就辱了薛家的门楣了?分明是父亲看重田慎的家世,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稳固自己的权势,所以才让四妹嫁到田家去。就像父亲当年狠心拆散大姐姐与她的青梅竹马,执意让大姐姐入宫为妃,卷入那后宫争斗之中。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罢了。”
他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听得薛崇礼面色大变,坐立不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真是越来越猖狂!”薛崇礼怒瞪着薛恒,“多年来,若不是我悉心谋划,你能安稳坐在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位置上?英国公府能始终屹立不倒?”
薛恒哂笑,“那又怎样?”
薛崇礼气的眼前一黑,抬手指住薛恒,“我知道你翅膀硬了,看不起我们这些老的。好啊,我倒想问问你,你既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何不思进取?连的崔首辅的儿子都快要当上刑部尚书了,你却还待在左副都御史的官位上,原地踏步!”
薛恒不屑一笑,淡淡道:“父亲一向以都察院八府巡抚的官职引以为傲,何故低看儿子一眼?”
薛崇礼怒道:“那是因为你风华正茂,我看重你,才劝你上进!还有,我说了你多少回,不要与显王为敌,他是皇上的亲弟弟,深受皇上信任宠爱,你和他作对能有什么好处?”
“这是我的事。”薛恒依旧不屑,“就不劳父亲费心了。”
薛崇礼气了个七窍生烟,“逆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荒唐事!你就是为了你房里的那个丫鬟与显王结了仇,缠斗至今!可叹我教养你二十年,竟不知你是个色令智昏,耽于美色的糊涂东西!”
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令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唯独当事人薛恒无动于衷。他凉凉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薛崇礼,嘴角含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幽幽说道:“那父亲恐怕要怪自己了。做父亲的宠妾灭妻,做儿子的自然有样学样。”
薛崇礼愕然一愣,语塞难言,“你!你!”接着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爹!”
“父亲!”
薛茵和虞淑宁赶忙起身,搀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薛崇礼,薛怀则悄悄提醒了薛恒一句,“二哥,你先少说两句吧。”
薛崇礼扶着薛茵勉强站稳,气得直拍桌子,“他分明是想气死我!想气死我!你这逆子,我打死你!”
说着抄起桌上的茶盏,便要朝薛恒砸过去,老夫人见状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薛崇礼一顿。老夫人握着拐杖狠狠杵了几下地面,“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见老夫人动了怒,薛崇礼这才放下茶盏,甩了甩流入袖口的茶水一拱手,“儿子不敢,儿子是被那逆子气的,一时冲动,还请母亲原谅。”
老夫人怒视着薛崇礼,抱怨,“好好的一个元宵节,因为你,人人生了一肚子气!你说你来干什么?”
薛崇礼埋着头,“是,儿子知错,儿子不是故意的。”
老夫人狠狠剜了薛崇礼一眼,又不放心的瞧了瞧薛恒,见他一脸淡定,没什么异常,这才起身招呼过薛茵,“茵儿,跟祖母回去,让他们继续在这里闹!”
说罢撑着拐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带着薛茵离开了。
第44章 044
◎济东之行◎
春寒料峭,正月十五一过,北风来袭,竟是比腊月里还要冷一些。
老夫人偶感风寒,一病不起,病中不许薛恒,薛崇礼前去探望,显然生了他们父子俩的气。薛崇礼日日上门请罪,薛恒则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任谁也无法阻止。
他先是寻了个由头,将新科状元田慎调离都察院,狠狠打了薛崇礼的脸,再安排薛茵与梁柯订婚,接着请旨前往济东,调查一起凶杀案。
得知此消息的云舒暗暗松了一口气,济东路途遥远,既是派薛恒亲自前去查案,定是不亚于蓟州贪墨案的大案,少说也要花上个把月才能回京。
他不在,她才能寻得机会。
然而尚未来得及谋划什么,薛恒便派左达前来传信,说会带着她一起前往济东,让她这几日好生准备准备。
彼时云舒正在修剪庭院中的一株腊梅,闻言,握着剪刀的手不自觉扣紧,生生将一段开得正好的梅花枝子剪断了。
除夕夜一别过后,她不曾见过薛恒一面,因为他一直在忙。他越忙,她越是轻松,幻想着自己已经被薛恒遗忘,谁承想一个月过去了,薛恒居然还记着她这个人,并要把她带到济东去。
说来真是可笑,她还没听说过哪个钦差大臣外出办案带着小妾的。但薛恒是谁?自小离经叛道,长大了更是唯我独尊,他敢让亲弟弟先于自己成婚,敢和亲生父亲对着干,执意将妹妹嫁给她的意中人,只要是他想做的,想要的,就没有他做不成,要不成。
可她偏偏那么不想让他如意,那么抗拒,那么不愿和他前往济东。
一旦去了济东,便又成了他身边的笼中雀,时时被监视,不得半点自由,她还怎么逃?
如此想着,脸色已是如墙灰般难看,剪断了腊梅的剪刀顿在半空之中,跟她的表情一样僵住了。
左达扫她一眼没有说话,一旁的文妈妈却是赶紧走了过来,轻轻夺过她手里的剪刀道:“这把剪子钝了,换一把吧。”
剪刀落入抽匣时发出“叮”地一声响,云舒恍然回神,怔怔看向面前冷着一张脸的左达,漠然道:“有劳左护卫前来传话,请左护卫转告世子,云舒自会好好准备,请世子放心。”
左达应了声是,快步离开。
不远处的汐月端着个水盆跑过来,兴高采烈道:“世子当真是宠爱姐姐!连去济东办案都要带着姐姐,一刻也不愿和姐姐分开呐!”
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半开着的两扇院门不语,文妈妈则语重心长地劝她,“既是世子的安排,你且好好准备便是。”
“准备什么?”云舒心如死灰地看向文妈妈,“又有什么好准备的?”
闻言,文妈妈无奈地看了云舒一眼。
与云舒相处了这么久,文妈妈已然看清她的心境,知道她是打从心里不愿跟随薛恒,宁愿在老夫人身边做个小丫鬟,也不想做薛恒身边的宠妾。
她起初很不理解,觉得云舒心气太高,又或另有所图,后发觉事实并非如此。虽仍不理解她的选择,但也打从心里心疼她,忍不住好言再劝:“你呀,即便心里头不愿意,也不该表现出来。若那左护卫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把你刚刚的反应一五一十告诉世子,你要如何是好?“
云舒不以为意,仍盯着那两扇院门。
文妈妈收起被云舒剪下的花枝,继续劝道:”如今世子和大老爷还僵持着,这其中虽有四小姐的缘故,但多多少少也有你的原因。我说句不好听的,因你过分受宠,老夫人和大老爷那边颇有微词,都瞪着眼珠子盯着你呐。世子一旦离府,定想出办法来收拾你,与其在府中受主子们的刁难,还不如跟着世子出去,也好保个平安。”
汐月在一旁认真听着,听完忍不住插话,“文妈妈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姐姐不如做世子的外室,远离府内纷争。反正世子赏赐了姐姐好大一座宅子,咱们跟着姐姐住在那间宅子里便好!”
听得汐月提起走马街的那座宅子,云舒这才有了些反应,转过脸来问文妈妈,“文妈妈,那几个姑娘可还好?”
文妈妈道:“挺好的。她们虽是丫鬟,却无需伺候主子,最是逍遥不过了。”
“那就好。”云舒涩然道。
文妈妈摇头叹气,“你就别惦记她们了,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吧。”
“我的事?”云舒苦笑,心想她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跟薛恒继续周旋罢了,“文妈妈这么一说,倒是令我想起来一件事。”
她道:“四小姐之前待我极好,她和梁二公子订婚,我合该送她一份贺礼的。文妈妈,你跟我去选一份合适的贺礼吧。”
——
午后,云舒携贺礼前往四小姐所居住的拢香阁。
因即将出嫁,且是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薛茵心情大好。又因这桩婚事是由薛恒力排众议,力促而成的,便对他的宠妾,也就是云舒格外热络,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送了好些金银首饰给她,反复嘱咐她要好好伺候薛恒,莫要辜负了薛恒对她的一番心意。
云舒苦不堪言地听着,直至离开拢香阁,面上都不曾露出一丝微笑。但她打从心里羡慕薛茵,她虽然失去了母亲,又不得父亲看重,却有个极爱护她的祖母,还有薛恒这样的好哥哥,是以心愿达成,和心上人共结连理。
能嫁给今生挚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感慨地抬起头,仰望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低头,愕然发现薛恒朝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乌紫色的圆领长袍,墨发高束,气宇轩昂。见了她,足下微微一顿,似是等着她主动走过去。
偏偏云舒也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她不知道薛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归不是来拢香阁看望薛茵,就是特意来找她的。无论如何云舒都希望是前者,如此,她只需要上前向薛恒请个安,就能清清静静地回绮竹轩了。
虽然即将启程与其共赴济东,但在此之前,她打从心里不想和薛恒有太多接触。
她无法压抑自己对薛恒的抵触,却也明白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对方,哪怕心中再不情愿,到底挤出一抹笑意,步伐款款朝薛恒走了过去。
“世子。”她屈膝行礼,“世子怎么在这里,是要去拢香阁吗?”
薛恒目光柔和地望着她,虽一月未见,神情之中却透着股说不尽的亲密,“听你屋里的丫鬟说,你去找四小姐了?”
此话一出,云舒心凉了大半,意识到薛恒是特意来找她的,便垂了头,闷声闷气地道:“是,我带了礼物去见四小姐,祝贺她与梁二公子订婚之喜。”
“哦?你送了什么礼物给四小姐。”薛恒问。
云舒便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不过是一对翡翠如意,几只白天鹅的羽毛做成的毽子。”
“毽子?”薛恒笑着道,“这个礼物倒是别致。”
云舒也笑了笑,“四小姐之前总叫我陪着她踢毽子,她很喜欢踢毽子的。”
说完,脑海中忽然闪过初次与薛恒相遇的画面,那时,她便是在陪着薛茵踢毽子,一时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角,撞进了薛恒的怀里,自此开启了她倒霉屈辱的人生。
往事不堪回首,云舒不怪薛茵,只怪命运弄人。她抬头去看薛恒,却见对方正暗自出神,显然也是通过她的话想到了什么,接着回过神来,轻轻拦住她的肩膀朝外走,问:“后来怎么不见你踢毽子了?”
云舒默默攥紧衣袖,心想她连自尊自由都没有了,哪还有心情踢毽子,“后来,四小姐没有再找过我踢毽子。”她快速想出了个理由,道,“我自己踢来踢去,也没什么意思。”
薛恒听罢一笑,爽朗道:“等你从济东回来,想踢毽子了便去找四小姐,不必一直在绮竹轩里拘着,当心憋出病来。”
闻言,云舒慢慢停下了脚步,双眼亮晶晶地去看薛恒。
薛恒低头看她,“怎么了?”
云舒眼波流转,“世子的意思,云舒可以出去?”
娇俏的样子惹人怜爱,薛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面颊,“你想去哪?”
云舒:“我想去走马街的那座宅子里看一看,可以吗?”
薛恒扫她一眼,慢慢收回抚摸着她面颊的手,“怎么,想你爹娘了?”
云舒面色微沉,冷道:“世子就当我在这里没爹没娘吧。”
薛恒忍俊不禁,竟又笑了起来,“那你去干什么呢?那里不过是一座空宅。”
云舒不置可否,只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薛恒,“所以,云舒能去吗?”
薛恒默然望她片刻,“当然可以。”他揽住云舒,“我随你同去。”
——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车内果香盈人,铺设华丽,云舒静静地坐在薛恒的对面,侧着身,一面心不在焉地剥着颗橘子,一面透过窗棂朝外看着,直至一股春风袭来,吹合了车窗,这才转过头,将早就剥好了的橘子递给薛恒。
薛恒接过橘子,问她:“怎么?舍不得京城?一直盯着车窗外面看。”
云舒摇摇头,“没有,只是许久不出来了,觉得新奇,便四处看看。”
薛恒笑笑,道:“济东虽然偏远,却是繁华富庶之地,春日景色更是十分怡人,你就当去游玩观赏一番。”
闻得即将到来的济东之行,云舒眉眼之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愁绪,“世子带着云舒,不嫌累赘吗?”她试探地问。
薛恒把玩着橘子看她,“你不想去吗?”
云舒慌忙敛了敛神,“怎会?”她笑着道,“世子愿意带云舒出去走走,云舒感激世子还来不及呢,怎敢辜负世子的好意。”
“嘴巴倒甜。”薛恒往她嘴里塞了瓣橘子,“等到了济东,你可要乖乖的,莫要惹我生气。”
云舒嗯了一声,内心苦涩地吞下了甜的发腻的橘子。
约莫一炷香时辰后,马车进入走马街,停在了薛恒给她置办的那座宅院前。
她和薛恒来的突然,事先也没有通知这里的下人,是以当他们两个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时,着实将住在这里的几个姑娘吓了一跳。
她们赶忙丢了手里的扫帚抹布,齐刷刷地跪在薛恒面前,磕头问安,云舒最怕别人跪她,忙伸手将几人扶起来,道:“站起来说话吧。”
薛恒在此,几个姑娘哪敢逾矩,只低着头跪着,一动也不敢动。无奈,云舒只得去看薛恒,薛恒见状便道:“姑娘让你们起来说话,你们起来便是。”
“是。”见薛恒发了话,几人这才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等待云舒发话。
云舒愈发无奈,她不愿气氛如此紧张尴尬,便语带祈求地对薛恒道:“世子,我不过想跟她们说几句话,你可以到马车上等着我吗?”
薛恒微微一愣,转过脸来,无言地望着她。
云舒毫不紧张,浅浅一笑道:“我很快就好。”
几个姑娘听了,头低得越发厉害,生怕薛恒动怒,谁知薛恒竟然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待云舒。
薛恒一走,空气里的紧张气氛立刻消散许多,云舒笑了笑对几人道:“你们……”
不待她将话说完,站在最左边的姑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等不知姑娘前来,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话音一落,其他姑娘也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
“奴婢知错。”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没有要责备你们的意思。”云舒伸手将她们扶起来,道,“我今天来,是把身契还给你们,仅此而已。”
几个姑娘闻言一愣,“姑娘把身契交给我们做什么?”
“自是还你们自由。”云舒便从袖中取出她们几人的身契,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在是这座宅子里的下人,更不是我的奴婢,去过属于你们自己的人生吧。”
说着,将身契塞进了她们的手里。
姑娘们瞠目结舌,虽不大相信,却还是翻看着身契,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领走了,“这、这是真的吗?姑娘要放我们走?”
“不可能啊!文妈妈说,说……”
“文妈妈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云舒淡笑着打断了她们的话,“重要的是,你们自由了。”
几人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又齐齐跪倒在地,感激起云舒来。
“奴婢感念姑娘大恩大德,今生没齿难忘!”
“姑娘,你简直就是活菩萨!我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赎身的一天!”
眼看得几人红了眼眶,云舒亦十分动容,她眨去眼角的泪花,向她们告别:“你们自行离去吧,我没什么要说的了,诸位保重。”
说完,快步离开了小院。
她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是回到薛恒身边,回到英国公府那座牢笼里去。
强压下心中的酸涩,云舒登上马车,在薛恒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淡定道:“世子,我好了。”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薛恒尽收于眼底,他不动声色地问:“怎地眼眶红了,是不舍她们离开吗?”
云舒暗暗心惊,忙擦拭了一下眼角道:“若是不舍,就不让她们走了。”
“那为什么伤感呢?”薛恒死死盯着她,“总要有个理由才是。”
云舒默默咬紧牙关。
为何伤感?自然是触景生情,感怀自身。她是那么的羡慕她们,因为她们得到了她向往的自由。
薛恒何其敏锐,定是猜测到了她的心事,但她的心事早已被他戳破,便是让他目睹了一切又如何?
便镇定自若地道:“我瞧着她们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一时动容才会如此。”
薛恒闻言一哂,“你倒是很珍视这些奴婢,对你房里的汐月如此,对她们亦如此。”
云舒笑而不语。
薛恒又道:“羡慕她们吗?”
云舒心里一咯噔,别过脸,不慌不忙地说:“羡慕什么?我能得到世子的宠爱,难道不该是她们羡慕我吗?”
薛恒一听这话就笑了,笑得人心里冷飕飕的,“不过一点小事而已,交给文妈妈处理便好,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云舒暗自冷笑,心道若是将此事交给文妈妈,保不齐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到时候又被她连累,无端端受一通责罚,倒不如让她大包大揽下来,有什么罪责她一并承受,绝不连累他人。
“交给文妈妈的话,世子如何陪着云舒出来游逛这一趟?”云舒故意和薛恒兜圈子,扮乖哄他,“世子,云舒逛够了,咱们回去吧。”
“这就回府了?心中可愿意?”薛恒反问他道。
云舒忙顺着薛恒的话往下说,“若世子想去哪里逛逛,云舒陪着便是。”
“你倒乖觉。”薛恒轻轻敲了敲膝头,道,“难得出来一趟,又即将出门,你便随我前往大相国寺,上柱香,求个平安符吧。”
“好。”云舒冲薛恒莞尔一笑,“云舒都听世子的。”
——
二月初八,四小姐薛茵与举行了隆重的订婚庆仪,二月十一,云舒随薛恒前往济东。
济东地处东南沿海一带,在两淮交界之处,距离京城足足七百多公里,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到达。云舒轻装上阵,除了随身衣物,只带了些可以在马车上消遣把玩的小玩意,结果才驶出江南道,薛恒便告诉她要改换乘船。
陆路一路畅通,水路却是九曲十八弯,云舒不明白薛恒为什么要舍简求繁,却还是跟着他上了船,继续朝济东行进。
登船时天幕已黑,现下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闭塞的船舱内,一副刺客打扮的刑部侍郎崔茂摘下斗笠,满脸抱怨地坐在蒲团上,从包袱里翻出一份卷宗道:“你要坐船就坐船,为何用这么小的船?害得我在河道上寻了好半天,差点与你错过。”
同是一副简易装扮的薛恒笑着接过卷宗,道:“辛苦崔侍郎了,为了下官喝了一夜的冷风,快坐下歇歇吧。”
崔茂翻了个白眼坐下,薛恒热络地给他倒了盏茶,问:“人都抓住了?”
“抓住了。”崔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他们嘴巴咬得紧,不肯供出背后主使,只说自己是劫财的山贼。”
薛恒哂了哂。
他料到会有人对他下手,阻挠他的济东之行,所以才提前做好安排,一出江南道便带云舒和一部分亲卫上了船,其他人则驾着空荡荡的马车继续南行。
结果他才上了船,便收到了左英一行人在野狐岭遇袭的消息。
“才离开江南道,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下手了,看来是不想我去济东查案啊。”
“亏得你洞察先机,改换乘船,否则这会儿指不定被押到哪个山头上去了。”崔茂道。
薛恒闻言笑笑,打开卷宗认真查看。
这件案子的卷宗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得已麻烦崔茂出手,果然令崔茂查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赶在他离开京城,却又未到达济东时送过来。
“如此亟不可待,这个案子必然不简单。”薛恒将崔茂撰写的卷宗扔进火盆中,道,“还好有崔侍郎的暗中相助,否则,薛某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崔茂冷笑,“少耍嘴皮子,此去凶险万分,你可要当心。”
薛恒笑了笑,未语。
这案子原本和他没关系的。
此案发生在济东,死者名唤郎英韶,是泰安十三年的探花郎,官居济东按察使。为官清廉正直,铁面无私,深受当地百姓的敬重与爱戴。正月十五的夜晚,他在自己家中离奇死亡,身首异处,死状凄惨,杀人凶手不知所踪,一时引发轩然大波。
消息传到京城后,百官震愕,皇帝大怒,特派钦差前往查案。
皇帝原本选了大理寺少卿为钦差大臣,偏偏薛恒也想到济东走一趟,便将这件差事揽了过来,哪知此举惹来众多官员的激烈反对,他私下里查了查,发现那些官员里大多与显王暗通款曲,便更坚定了来济东查案的决心。
梁王已死,襄王已废,如今能威胁到太子的,只有远在辽安的朔王,以及显王李珏。
第45章 045
◎如同夫妻◎
李珏野心不小,又一向与英国公府不和,怎会眼睁睁的看着太子坐上龙椅,势必要搅弄风云,暗下黑手。
薛崇礼不让他与显王为敌,他却知道此人必除不可。
显王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然他英国公府亦不遑多让,如今,六部之中,礼部有薛怀和秦越,吏部有薛准,户部有虞霄,刑部有崔茂,兵部有梁轲。手握重兵的镇北大将军是他的堂哥,宠冠六宫的纯贵妃是他的亲姐姐,两淮总督曹通是他的忘年交,遑论瑞郡王等利益交织,早就牢牢绑在一起权贵们。
他们在显王眼中,何尝不是一座黑压压的大山。
思忖间,崔茂冷不丁道:“听说你把田慎从都察院里赶出去了?”
薛恒思绪回转,“是。”
崔茂难以置信,“你爹费尽心机拉拢这位新科状元郎,你却将人推了出去,他如今可改投到显王门下,到工部效力去了。”
“随意。”薛恒不以为然,“只要不在都察院,他去哪里我都无所谓。”
“无所谓?”崔茂眯了眯眼睛,“你就不怕得罪了他?他的家世背景可不一般。”
“那就要看这位状元郎的心胸了。”薛恒道,“若有一天他要报复我,那我也是没办法。”
“随便你吧。”崔茂豁然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薛恒点点头,“夜黑风高,登岸时一定要小心,莫掉到水里。”
崔茂白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船舱,在护卫的保护下登上另一艘小船,向渭河驶去。
站在桅杆下吹夜风的云舒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夜色浓重,河水像无尽的深渊,只看一眼便觉得惧怕,而那穿着夜行衣,戴着斗笠的刑部侍郎大人,竟轻松地跳上一艘小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云舒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也不想知道,此时的她,吹着刺骨的寒风,望着水天相接的最深处,直觉得命运凄苦,前路茫茫。
分明说好半年后放她离去的,结果却强占了她,并将她拖入这永夜,孤独漂泊。
云舒但凡想起此事便觉得胸闷不已,被夜风一吹更是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难受得快要吐了。
她忙捂住了嘴巴,想着坐下来,缓一缓,忽然间背上一暖,接着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了肩上,裹住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体。
“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躲在桅杆处吹冷风,也不怕吹坏了身子。”薛恒清越低沉的声音一浪一浪地灌入耳中,云舒不自觉打了个觳觫,转过身,望着他。
“世子。”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了?”
薛恒一袭黑袍,几乎要融进无边的夜色里,“我来找你。”他伸手揽住她,“怎么不去船舱里待着?”
一壁说,一壁带着云舒朝船舱的方向走,云舒忍着不适,道:“世子招待要客,我岂敢前去打扰。”
说话间,一股冷风灌入口中,云舒一个没忍住,差点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她停下脚步,痛苦地凝眉弯腰,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怎么回事?”薛恒忙将她搀扶起来,“我看你难受得厉害。”
云舒摇摇头,按着胸口道:“约莫是晕船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薛恒似有不信,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来回打量了一番后将她拥入怀中。
他衣衫单薄,远不及云舒穿的温暖,可胸怀却无比炙热,云舒头枕在那暖而坚硬的地方,虚弱道:“我真的没事。”
“一路颠簸,辛苦你了。”薛恒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等到了济东,找大夫给你看看。”
云舒小猫似得缩在薛恒的怀里,任由凄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轻轻闭了闭眼。
进入船舱后,薛恒喂了颗药丸给她,云舒虽不知那是什么药,却老老实实地吞了下去,随即舒服了许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连奔波了五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济东,踏上鹭江码头的时候,云舒着实被眼前河水粼粼,白鹭成双的美景震撼到了,不由得立在岸边欣赏了好一会儿。
薛恒全程默默陪伴着她,等她看够了才上了马车,赶往住处。
云舒本以为薛恒会住在驿站或府衙内,结果却带着她来了一处幽静的小院,院中花团锦簇,春意盎然,亭台楼阁远眺十方风光,小桥流水映着绿树红花,如诗如画,景致十分不错。
饶是云舒意兴阑珊,见到如此美景,亦放缓了脚步四处看了看,想着绮竹轩里的迎春花才刚刚冒芽,此处却已百花齐放,不由感叹济东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这院子可喜欢?”见云舒饶有兴致地到处观赏,薛恒笑吟吟地道,“在济东的这段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你觉得可好?”
云舒自然是喜欢这座生机勃勃的院子的,若她独自居住在此,再养些小猫小狗,鸡鸭鹅猪,谋一门生计,交三五好友,平凡却又安稳地度过此生,倒也能甘之如饴,与这离奇的命运和解。
可天不遂人愿,偏偏她身边有个薛恒,令这动人的美景如镜花水月,看似岁月静好的表象下,是无尽的深渊。
她如履薄冰,生怕将它踩碎,一脚踏空,摔落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想了又想,到底没有回到薛恒的问题,只问:“世子不用去衙门吗?”
薛恒目光一黯,道:“去。不过,不用常去,有事他们会来找我。”
“哦。”
衙门的事,云舒不懂。想到这些高官权贵之间的勾心斗角,机关算计,更是觉得虚无得很,与自己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便没再多问,默默推开了房门,与薛恒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内风光旖旎,房中更是精巧雅致,装饰的十分温馨舒适,云舒一踏进房门便被一对半人高的玉壶春瓶中间的紫檀琴架上摆放着的凤尾琵琶吸引住了目光,心驰神往朝它走了过去。
“好漂亮的琵琶。”她忍不住赞道,“一看便知是非凡之物,来历不俗。”
边说边慢慢停下脚步,只遥遥欣赏,不敢轻易触碰。
谁知薛恒却随意地将琵琶从琴架上取了下来,笑着递给了云舒,“比之林慧送你的那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如何?”
云舒忙上前一步接过琵琶,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细细打量,“这两把琵琶各有千秋,都是极品。”她抬起头,望着笑意深深的薛恒道,“且林慧姐姐说,那把是世子选来送我的。”
薛恒不置可否,见云舒很喜欢这把凤尾琵琶,眼中的笑意越发动人起来,“这把琵琶,约莫能配上你的琴技。”
云舒闻言一笑,未语。
薛恒陪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撘住了她的肩膀,道:“你身体不适,先好好休息,等你养足了精神,我再带你到处转转。”
云舒从善如流,点点头,应道:“好。”
一觉睡到日薄西山,起床简单梳洗之后,薛恒带了大夫过来,给她看病。
她身体已然大好,除了有些乏累外,未察觉到异样,果然,大夫也说她只是精神欠佳,气血不足,喝点滋补的汤药,好好睡上两天就好了。
薛恒这才放心,命厨房送来晚膳,和云舒用膳之后沐浴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云舒的生活一直是这么简单。
晨起梳妆用膳,之后摆弄摆弄院子里的花草,弹一弹琵琶,百无聊赖地荡秋千,晒太阳。薛恒则在房间里看书品茶,期间只有左达左英两兄弟进过内院,下人婆子皆在院门外候着,无薛恒的传唤,不敢踏进内院一步。
无人打扰,甚好。
安静,惬意,舒适,只是她的心始终悬着,高高地吊在半空中,左摇右晃,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如此晃过了三日,第四日,薛恒总算有了些动静,不再闷在屋子里看书,而是要带云舒出去玩。
云舒颇有些意外,心想这薛恒到了济东不赶紧办案就算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带着她出去玩,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可以吗?会不会耽误了世子的正事。”
薛恒闻言一笑,淡然道:“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在济东游玩一番吗?怎的你忘了?”
云舒摇摇头,她没有忘记薛恒的话,只是没将他的话当真,“那我们去哪?”
“先去尝尝他们这边的美食如何?”薛恒一边说一边揽着云舒往外走,亲密得如同的夫妻一般,“我看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再在屋子里待着怕是要闷出病来,等你熟悉了这边的环境,我再去处理公务也不迟。”
云舒默默点头,不安却又略带憧憬地离开了小院,随薛恒上了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
济东风光好,犹赛江南,却无阴雨缠绵。晨起阳光明媚,暮后清逸舒朗。云舒与薛恒漫无目的的四处游逛,或流连于花海之中,或徘徊于溪水之畔,最后登上高山,感叹了一回天高海阔,地大物博后,去往万福酒楼,品尝了正宗的当地美食。
阳泉猪肠碌、风姜鸭、姜葱炒花蟹、豆豉龙盘鳝、干煎竹节虾,清炖嘎牙鱼。
斑斓糕、三色饭、炉果、红虾酥,还有许多时令水果,秘制佳酿。云舒十分喜欢肉质细嫩,鲜甜爽口的嘎牙鱼,一口气吃了好些。薛恒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时地冲她微笑,一边劝她少吃一些,莫撑到,一边往她的碗里夹菜。
看得出,薛恒心情不错。
准确的说,自打来了济东,薛恒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对她尤其温柔有耐心,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薛恒怕是也会想尽办法给她摘下来。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只有让薛恒宽心,放心,她才能在夹缝中寻得一丝生机。
吃饱喝足,二人继续在街上闲逛。
时值正午,街上的行人不算多,除了售卖吃食的摊位前,大半商贩都没有什么生意,一个个懒洋洋倒在太阳地里东拉西扯。
即便如此,云舒依旧扮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先拉着薛恒进了一间书舍,买了几本闲书用来打发时间,又在隔壁的玉器店买了玉簪和镯子,打算送给汐月和文妈妈。
出了玉器店,刚好看到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在路边摆摊子,摆出来都是些布娃娃,忍不住移步上前,一探究竟。
正认真摆放着布娃娃的摊主见一对衣着光鲜亮丽,长得更是好看的不得了的男女走了过来,登时眼冒亮光,绽放出灿烂的微笑招呼二人,“官人和娘子要买布娃娃吗?都是老婆子和家里的媳妇亲手做的,用的最好的布,填的新采的棉花,买回去保管家里的孩子喜欢!”
云舒原本对这些长得古古怪怪的娃娃很感兴趣,听老婆婆这么一说,不由面露尴尬,“老婆婆,我没有孩子,是想自己买来玩。”
“哦哦,你们还没有孩子呐?才刚成亲是不是?”见多识广的老婆婆一口咬定他二人就是夫妻,随即拿起一个男娃娃,一个个女娃娃,塞进云舒怀里,道,“我这个娃娃灵验的很,你们买回去,放在枕头旁边,保管三年抱俩,有儿有女,幸福美满!”
云舒听呆了。她一脸菜色地将男女娃娃放下,转而在薛恒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抓起一只又像驴又像狗的娃娃,“老婆婆,我喜欢这个,这是什么?”
老婆婆一愣。抬头看了看站在云舒身后的薛恒,欲言又止,“这、这是我们济东的神兽,下威犬,看家护院,保家人平安,它最在行。”
“怎么卖?”
“八文钱一个。”
“好,这个好,我就要这个。”说完把下威犬往怀里一塞,又拿起个又像猫又像羊的娃娃,“老婆婆,这又是什么?”
“这是小兔子啊。”老婆婆眨眨眼,“十二生肖,我这里都有的。”
云舒一听,立刻将摊位上的十二生肖扫了一遍,扫视完倒吸一口冷气,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兔子。
像羊的兔子,像狼的羊,剩下的动物各有各的离奇,总归没有能和可爱两个字沾边的。云舒不由感叹老婆婆和她儿媳妇的绣工还真是登峰造极,出神入化,这要是放到现代,怎么也是个抽象派艺术家。
正蹲在地上反复纠结着,薛恒冷不丁道:“别选了,咱们全要了,你回家慢慢玩。”
说着从怀里取出钱袋,便要付钱。
那老婆婆一瞧薛恒摸出了钱袋笑得嘴角都裂到后脑勺了,偏偏云舒拦住了薛恒,“我不要用你的钱,我带钱袋了。”
边说边将自己扁扁的钱袋取了出来。
薛恒看她一眼,微笑,“这是做什么?”
“世……公子,你就让我买吧。我好久没花过钱了,都忘了花钱是什么感觉了。”云舒可怜巴巴道。
此番言论令老婆婆面上笑容散了个干净,苦哈哈感叹了一句:“小娘子真是幸福。”
薛恒收了钱袋,“随你。”
云舒点点头,打开钱袋开始数铜板。她带的钱不多,但每一文都是她辛辛苦苦攒下的,是她在英国公府当丫鬟时领到的月钱,用勤劳的双手和汗水换来的,远比薛恒赏赐她的金银珠宝珍贵的多。
她将八枚铜板交到老婆婆手上,起身,见一旁的薛恒眼神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想了想,问:“公子,你要娃娃吗?我送你。”
“你送我?”薛恒挑眉道。
“对。”云舒道,“我送你。”
薛恒眼眸一亮,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摊子上的布娃娃,最后伸手指了指那只被云舒嫌弃的小兔子,“就它吧。”
云舒盯着那小兔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薛恒属兔。
她弯腰拿起兔子,老老实实付了钱,正准备跟薛恒离开,忽听有人高喊了一声:“贼!抓贼啊!”,接着,一表情狰狞,手中攥着包袱的少年疯了似得从一家客栈里跑了出来,便是要逃。
少年横冲直撞,掀翻了摊子,撞歪了把子车,吓得路人纷纷避让。巨大的动静成功吓到了一匹黑马,黑马挣脱缰绳,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瞬间将两名老人撞翻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云舒愣在原地,不等她有所反应,薛恒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接着一道寒光从薛恒袖中飞出,锋利地割过那黑马的脖子,便听黑马呜鸣一声摔倒在地,怎样也爬不起来了。
原本奔向薛恒云舒二人的少年见状,慌忙停下脚步,便想拐进一条羊肠小道,他转身的刹那,一支袖箭钉进他的膝窝,剧烈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放弃逃跑,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街巷凌乱,人仰马翻,危险过后,百姓们纷纷上前,围着受惊黑马和抢包袱的少年议论纷纷,唯有云舒目瞪口呆,惨白着一张脸看向薛恒的衣袖。
他今日穿着件皦玉色的蜀锦长袍,谁知那温柔的颜色下,竟是暗藏杀机。
惊魂未定,毛骨悚然,饶是云舒把心练得坚硬如铁,此刻也装不出乖顺的模样,只心有余悸地盯着薛恒的袖子看。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柔软的衣袖被风掀起,接着扬起来,拂过她的面颊,落下一道温柔的话语,“没事了,别怕。”
别怕。
心脏砰砰乱跳的云舒抬起头,却见薛恒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也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云舒却明白,他是能轻而易举杀死人的。
在英国公府这么久,她竟然不知薛恒会武。果真是不识枕边人。
转念一想,薛恒也搞不清她的来历身世,心里顿时又平衡了些。慌乱的心情随着渐渐涌来的人群变得冷静,轻轻依偎在薛恒身侧道:“世子放心,我没事。”
“可还提得起精神?”薛恒带着她转身朝长街的另一头走去,“我还知道许多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去逛逛?”
云舒顿了顿,正要回答,忽听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薛大人留步!”
接着,两名身着常服,一身官威的官员翻身下马,在侍卫的保护下来到薛恒身边,拱手道:“薛大人请留步,下官江赦护卫来迟,请薛大人责罚。”
另一名官员道:“下官司徒*锦,见过薛大人。”
薛恒松开云舒,微微一笑,“江大人,司徒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江赦低着头道:“钦差大人到达济东后,一直未召见下官,巡抚大人十分着急,下官内心也惶恐不安。后听闻此处发生了抢劫案,携部下前来查探,不想偶遇了钦差大人,特前来拜见,还请钦差大人驻足片刻,容下官细禀。”
薛恒闻言一哂,凉道,“官署距离此处少说三四里地,两位大人动作倒快。”
江赦噎了噎,赔笑道:“下官心中着实惶恐,是以打扰了大人雅兴,当中不得已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薛恒挥挥衣袖,“罢了,两位大人也是不易,这样,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可好?”
“好,好。”江赦忙问,“是回官署还是……”
“就在这里吧。”薛恒随手一指不远处的戏楼,接着低下头贴着云舒的面颊道,“你在这里看会儿戏,我很快就好。”
大庭广众之下,云舒猝不及防红了脸。
围着他们的官兵和两位大人俱是将目光放到了别处,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但薛恒行事如此高调,势必要落个贪花恋酒的名声,他不在乎,她的羞耻心虽被薛恒用各种手段磨得粉碎,到底还是要脸的,随即和薛恒拉开了距离,跟在他们身后,心情复杂地踏进了戏楼。
楼内一座大戏台,楼上楼下都是看客。
一出热闹的傀儡戏刚刚开演,看客纷纷鼓掌,一时间,戏楼内热闹非凡。云舒对傀儡戏并不感兴趣,却无比珍惜待在外面,且不用应对薛恒的时光,便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打起精神看傀儡戏。
至于薛恒,则与江赦、司徒锦两位大人去了最顶层,坐在了的阁子内。
江赦殷勤地给薛恒奉茶,“薛大人,请喝茶。”
薛恒接过茶盏,打开茶盖吹了吹茶沫,道:“两位大人有什么话便说吧,不必浪费时间。”
江赦与司徒锦对视一眼,试探道:“大人,郎英韶这桩案子……”
“这桩案子本官都调查的差不多了。”薛恒放下茶盏,“想必两位大人千辛万苦地来见我,定是有什么新线索吧?可是嫌犯落网?”
江赦闻言一愣,便又去看司徒锦,司徒锦曾是死者郎英韶的下属,对郎英韶的突然离世痛彻心扉,他红着眼眶道:“钦差大人明鉴。自郎大人被杀后,下官一直在追查凶犯的下落,经下官审查,基本可以断定令知州便是杀害郎大人的凶手。”
江赦立即接话道:“那令知州贪污受贿多年,被郎大人依法查办,怀恨在心。便找了江湖人士背地里对郎大人暗下杀手,事后杀手逃之夭夭,近期才落网,并供出了背后主使,也就是这令知州。”
第46章 046
◎缠绵悱恻◎
“哦?”薛恒便道,“果真抓到凶犯了?”
江赦,“正是。”
薛恒再道:“那凶犯杀人之后,是怎么逃走的?案卷上可明明白白地写着,当时郎大人房中门窗紧闭,这凶犯总不能平白无故消失吧?”
许是料到薛恒会有此一问,江赦立刻道:“凶犯武功高强,行凶后一直躲在房梁上,等官府的人散了才逃出去的。我们也是查到了令知州向郎大人行贿的痕迹,这才顺藤摸瓜,把他抓出来。”
“令知州认罪了?”
“这是自然,人证物证俱在,他休想抵赖。”
薛恒满意地点点头,“江大人果然不负陛下重托,百姓信任,张巡抚重用,短短几天就将案子查清楚了,全然不用我这个钦差大臣做什么。”
江赦一脸愧疚地摇摇头,羞赧道:“若非下官无能,未能及时破案,也不必劳累薛大人忍受舟车劳顿,来济东这一趟。”
“江大人言重了。”薛恒道,“既然江大人对此案了如指掌,那么结案之前,本官想请江大人帮忙调查一个人。”
江赦神色一敛,“什么人?”
薛恒:“郎大人的庶弟,郎孝安。”
闻言,江赦和司徒锦俱是一愣。
二人的目光皆往对方身上瞟了瞟,却忍住了对视的冲动,薛恒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两位大人看起来颇有些紧张。”
“非也,非也。”江赦急忙否认,“下官只是有些意外,一时想不起来郎孝安这个人,更不知薛大人为何对此人感兴趣。”
“本官确实对这个郎孝安很感兴趣。”薛恒道,“听说他是郎大人的父亲一已故外室所生,自小聪慧伶俐,好学上进,后不知为何变成了酒鬼,终日游手好闲,疯疯癫癫,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是,是么?”江赦干笑一声,“还有这样的事?”
“是有一点不同寻常。”薛恒接着道,“本官还听说,前些年,这位郎公子被好心的郎大人接回府上教养,却不知感恩,与他们父子两个屡屡发生冲突,如今也是下落不明,不知去向。还请两位大人将此事的缘由调查清楚,将郎公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恒每说一句,江赦与司徒锦的面色便白下去一分,待到最后冷汗涔涔,“是,是。下官记住了。”江赦赶忙应下,“只是,此人毕竟与命案无关,若是……”
“两位大人尽管放手去查,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便是。”薛恒面无表情地打断江赦的话,“至于本官现在居何处,想必两位大人早已调查清楚。”
江赦表情一僵,起身拱手,“下官不敢。”
薛恒笑笑,看了眼案上早已冷却的茶水,起身离开。
——
戏台上,傀儡戏的高|潮部分即将来临。
观众们翘首以盼,云舒却兴致缺缺,昏昏欲睡。想到自己的人生恰如台上被人操纵的傀儡一般,更是生出无限愁怨之情,恨不能冲到台上去,把缚在傀儡身上的绳索剪断。
半盏茶后,傀儡戏结束,云舒带着一身看不见的枷锁随着众人一起鼓掌。待人群散去,她缓缓起身,才踏出半步,便被一青衣男子拦住了去路,不尴不尬地驻足在交椅前。
“劳烦云姑娘在此处稍等片刻,主子很快就来见你。”不知是左达还是左英的护卫朝云舒一拱手,淡淡道。
云舒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推测他是哥哥左达,便道:“左达大哥,我没想走,只是起身活络活络筋骨罢了。”
她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左达为左护卫,便是不想让别人察觉出她身份特殊,左达会意,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不如再坐下来看一出傀儡戏吧。”
“好。”云舒痛快应下,复又坐在交椅上,继续看戏。
她眼带笑意地盯着台上,心里却一点点凉了下去,薛恒果然派人监视着她一举一动,在京城如此,来了济东,亦是如此。
今天是左达,明天就变成了左英,又或是其他护卫,他们如影随形,鬼魅似得缠着她,她怎样才能甩得掉?
防她防的这么紧,当真是把她当做洪水猛兽,灾星祸水一般。
什么深情脉脉,体贴温柔都是假的,她一直在薛恒面前做戏,薛恒又何尝不是。
思及此,云舒忍不住冷笑了出来,再看一眼桌上摆放着的布娃娃,当真觉得讽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