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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谢煜轻轻提了提手,感觉到那几根手指也轻轻地把自己的手往下拉了拉。

即使对于沈长胤来说,这点力气也一点都不大,却让谢煜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小花儿的毛茸茸狗尾巴扫过赤裸的手心一样,有一种直击心脏的痒。

对方是故意这样轻轻拽的。

谢煜甚至有些恼了,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

搞什么愿者上钩?

但心脏依然酥酥痒痒的。

终究还是转过身来,口气也不好,一副很烦的样子:“你又要我干什么?”

“小谢。”沈长胤望着她,睫毛弯弯的,像小钩子一样,声音又轻又有些软,像是落在谢煜鼻尖的蒲公英。

“教我游泳吧?”

【作者有话说】

6k!

第37章 从旱鸭子到学会游泳

◎含5k营养液加更◎

“教我游泳吧?”

沈长胤话音刚落。

谢煜想也不想:“拒绝。”

严厉打击联姻妻子之间可能滋生浪漫氛围的行为。

沈长胤眨了眨眼睛:“但是如果你不教我的话,我就只能去找别人了。”

谢煜:“你回来。”

其实沈长胤根本没有想走,她的脚在地上根本都没有挪动过,听到谢煜这么说,她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谢煜:“你能找谁?最多是找你军队里的那些下属,可她们都出身西北,水性不可能好。”

她诚恳道:“我是怕你淹死,知道吗?”

沈长胤用手抚住胸口:“三殿下担心我的安危,沈某十分感动。”

谢煜无奈地笑着摇头:“找好学游泳的场地了吗?”

这下轮到沈长胤一愣了:“呃,出城有条河?”

谢煜预感到了自己教学任务的严肃性:“上次跳河,你没有被冻死,现在是对这件事情感到遗憾吗?”

“谁会在这个季节下河学游泳啊?”

既然已经答应了要教游泳,她就立刻思考了起来:“京城附近肯定有温泉池的,我们回去问问管家。”

既然约定了行程,两人就没有再分别乘坐两辆马车了,坐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回府,把管家招过来问了问。

这个管家是谢煜封王的时候宫里赐下来的,本就是宫里的内侍,对各个行宫的情况还算了解,听完谢煜的问话,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咱们京城外,倒是有一个行宫里有一个很大的浴池,引的都是山上天然的温泉水,这个季节去泡应该刚刚好。”

她又犹豫着说:“只是行宫本质都是陛下的,三殿下,你如果真的要去那里,是不是要获得陛下的许可?”

“不用。”谢煜耸耸肩,非常无赖的样子:“我和沈长胤两个亲王,用她一个行宫而已,有本事让她过来把我们俩砍了。”

好爽啊。

这就是当乱臣贼子的快乐吗?

既然府里两个亲王都不怕,管家也就不多劝了,反而帮她们准备了去游泳的衣服,又亲自点了两个贴心的侍女,和她们一起去行宫里,方便处理一些杂物。

谢煜眼看着这个阵仗越来越大,干脆又把小晚和小花儿给带上了。

“我们去游泳的时候,你们就在行宫里玩就好了,就当郊游了。”

两人到了行宫,让人把温泉池所在的那个大殿开放出来,就各自去了不同的房间,换上游泳用的衣服。

当然不可能是比基尼,连体泳衣也是妄想,古代游泳穿的是布料单薄的一身长衣长裤,素白的布料,摸起来既像棉又像纱,总之是不怎么吸水的料子。

两人从不同的门进入这个温泉池所在的大殿,一进去就看见了浮在水面上的轻薄雾气。

谢煜这才想起来,天然温泉可能确实是会有这个效果。

而后才看见了站在斜对面门口的沈长胤。

沈长胤一身素白的长衣长裤,及腰的乌黑长发散在身后,头上没有任何配饰,在半透明的雾气缭绕中,仿佛山中的精怪,天然去雕饰。

谢煜自己则用一根黑色的绸布盘了个利索的丸子头。

沈长胤的一头乌发实在是太漂亮了,像光滑的绸缎一样,所以谢煜靠近对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一根同款的黑色绸缎布,无情地说:“头发盘好。”

头发散着怎么学游泳?她要怎么观察对方头部的状态?

所以再漂亮的头发也不行,通通盘起来。

沈长胤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绸布,反而说:“三殿下,可以帮忙吗?”

谢煜冷漠道:“你差不多得了,之前你给我梳头的时候不是很利索吗?”

沈长胤失笑,将绸布接了过来,将头发竖起。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敲响,谢煜过去,半开门,接过了门外侍女递过来的东西,又将门关好。

沈长胤嘴里还叼着黑色绸布,两只手在脑后拢着头发,疑问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我让她们给我送支炭笔和本子,我要来做教学计划。”

谢煜对于被划分到自己范围内的事情,向来是很认真的。

她唰唰唰地写了好几页。

沈长胤的头发也盘好了,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写的东西太多了,就好奇地凑近。

谢煜反手遮住了纸,没给她看:“好了。”

“开始上课吧。”她拍了拍手。

又说:“你根本不知道一对一小班教学游泳的价格可以有多贵,麻烦你课后结清学费。”

“现在,站到池边去。”她用手指着池子。

沈长胤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前走。

这一步并不困难,她很快站好。

“学游泳的第一步是克服对水的恐惧,因为一旦害怕,水就会慌乱,一旦慌乱就会呛水,进而溺水。”

谢煜站到她身边:“在这一点上你有优势,因为你够理智。”

“现在,跳。”

沈长胤低头望着脚下的水,耳边传来谢煜的指令,身体却仿佛僵住了一般,动也不动。

这座温泉池是有深有浅的,她们正站在深的地方,水深有两米。

这也就意味着她跳下去,实际上是会被水淹没的,即使站直了,也不能露出水面。

“跳啊,没事儿,你不会沉下去的,你跳下去之后会自己往上浮的。”

谢煜似乎看见了她的犹豫,甚至开始安慰。

但这并没有作用。

沈长胤望着脚下的水,水和空气一样,都是无法握住的,是不确定的。

对于她这种不会游泳的人来说,对水的恐惧就像鱼对陆地的恐惧一样。

但是她又真的很想学会游泳,所以一直在大脑中发布着跳下去的指令。

谢煜就看见了自己的这位学生,非但没有跳,脚尖还往后退了两步。

“行吧。”她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师:“换到浅水那边。”

但沈长胤依旧没跳。

即使这里的水深只有一米五,没有一人高。

但是其实跳水并不是直上直下的,跳下去之后人是以躺平或者蜷曲的姿态落水的,在这种情况下,一米五和两米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谢煜看着沈长胤盯着水面望了许久,此人依然是风姿无可挑剔的样子,脸上也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害怕,但就是不跳。

“行。”她叹气,站到沈长胤身边。

“没关系,害怕是正常的,我们一起跳好不好,数三、二、一,我们就一起跳?”

沈长胤望着她,思索了一会儿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好三、二、一——跳!”

谢煜扑通一声入水,回头来看,沈长胤还在岸上,乌黑的眼眸正在望着自己。

“你怎么不跳?”

沈长胤不说话。

“没事,没事,可能你没准备好,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对方也还是没跳。

谢煜的衣服头发已经全都湿了,站在水里,震撼地望着沈长胤:“其实你就是想看我跳水,对吗?”

沈长胤抿抿嘴:“抱歉。”

她每次都想跳的,但是到了真正的那个时候,身体却都是僵直的。

谢煜爬上岸,又一次站到她身边,有点想发火,但是看着沈长胤眼睫上雾气凝出的水珠,最终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想拉着我的手一起跳吗?上次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

在清浅的雾气中,一只手悄悄地伸到她手边。

谢煜抓住那只手,又数了一遍,三、二、一。

这次两人都跳下去了,水花扑通四溅,谢煜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得很紧。

这个时候一米五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两人很快就能站起来,慢慢走回岸上,再来一次。

拽着手跳了三次,谢煜感觉到沈长胤渐渐放松了下来,最后一次跳下来的时候,甚至有了一些疯狂和喜悦。

她站在水池里,看见站起来的沈长胤的眼睛非常明亮,就对她说:“怎么样,好玩吧?”

沈长胤点点头。

两人回到了岸上,沈长胤又来抓谢煜的手,谢煜这次将手背到了身后。

“现在你可以自己跳了。”

沈长胤的清浅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下意识地远离了池边两小步。

谢煜看见了,伸手捂住眼,抹了一把脸,最后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我是怎么学游泳的故事。”

她的语气很深沉:“我小的时候因为顽皮落水过一次,要不是被人救上来就淹死了。”

“我妈……不对,是一位人美心善的太医来教我游泳。”

谢煜的妈妈是一名无国界医生,在许多人的幻想中,是救死扶伤温柔可亲的。

但是此人最擅长的是在炮火中八百米狂奔去救平民伤员,为了保护营地的安全,此人还精通□□的拆卸保养与使用,是童年的谢煜心中的第一铁血战士。

她刚刚差点说顺嘴了,喊了妈妈,反应过来之后,才捏造了一个身份。

妈妈听说了她差点溺水后,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也没有骂她,第二天就把她带去了游泳馆,亲自教学。

“总之呢?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刚刚溺过水,对水当然非常害怕,跟她撒泼打滚,不想学。”

谢煜顿了顿。

“然后呢?”沈长胤问她。

“然后她就把我踹下去了。”

“我呛了半天水,被她捞上来又踹,捞上来又踹,就学会游泳了。”

谢煜对着沈长胤说:“所以你不要逼我把你也踹下去。”

在那一瞬间,她的眉眼中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气质,沈长胤立刻就相信了,她是认真的,是真的会踹。

但自己也是真的怕水。

吞咽了一下,她慢慢地说:“我可以试试。”

“你现在要做的是习惯跳水这个动作。”谢煜重新下水,站在水下,站在她的面前说:“所以为了减轻你的恐慌,我会接住你的,你不用担心在水下会淹死,你只需要跳就可以。”

沈长胤眨了眨眼。

“我会接住你的,我保证。”

沈长胤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下,睁开眼,跳了过去。

其实刚入水的时候并没有被接住,她依然顺着惯性向水下沉,恐慌一瞬间升起,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给终止了。

谢煜把她拉起来,将她额前有些湿漉的头发捋到额后,露出光洁的五官:“做得很好,再来一次?”

沈长胤点点头。

就这样又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沈长胤在跳水之前望着张开双臂的谢煜,像是最为可靠的海中礁石,亘古不变地竖立在那里,忽然说:“你每一次都会接住我吗?”

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眉眼都因为模糊而变得格外温柔。

这里的氛围是难言的。

谢煜的态度却是明确的,她无情地说:“我每次都接住你,那你要怎么学游泳?”

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答应你,只要我承诺过会接住你,那我就一定会接住你。”

“跳吧。”

沈长胤就跳了。

谢煜瞬间一个后撤。

沈长胤砸入水中,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望着她。

谢煜双手一摊:“我这次又没承诺。”

“但是你学会跳水了,还学会了跳了之后自己站起来,已经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多好。”

这件事无法反驳,但沈长胤还是沉沉地望了她许久。

谢煜问心无愧。

“下一步,我们要学会怎么在水里漂起来,你对这种感觉应该不陌生,上次我们在水里漂了很久。”

沈长胤:“那个时候,我牵着你的手。”

“但并不是我给你的支撑,你就只是牵着手而已,是水的浮力在托着你。”

“游泳的本质就是相信水的力量,水会托着你,水会带着你前进。”

“来吧,漂吧。”

两人都站在水中,谢煜对她说:“我会扣住你的腰,你往后倒。”

什么?

沈长胤的睫毛一闪,尚且没能理解,腰腹就已经被一只手扣住了。

谢煜左手环过她的腰,扣住她腰侧,修长的小臂横亘在她的后腰。

右手伸到她面前,搭在她的额面上,轻轻地压着,示意她往后倒。

谢煜更高的体温混合着水汽,立即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什么什么什么。

这一套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沈长胤甚至有些应激,下意识地挪开了些许。

谢煜有些愣,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见沈长胤脸上有一种有些像惊魂未定的神色,以为她还是害怕。

就想着给她一点激励:“快了快了,你先学会漂,然后学会打腿,然后学会划手,然后学会换气,你就成功学会游泳了。”

“学会游泳很爽的,而且游得好的话也很帅。”

见沈长胤脸上还是一种微妙的神情,她干脆上了岸,挥手让她看自己,然后一跃而下。

衣服是素白的,现在已经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老实说,一个人站在岸上的时候,并不算好看,甚至有一种淋雨的狼狈感。

可是当她一跃而下,那种狼狈感就完全消失了,在空中的姿态是舒展的,而后立刻隐入水中,像一条真正的游鱼。

谢煜游的是自由泳,看起来并不算费力的样子,速度却很快,就像一条真正的鱼,路过沈长胤的时候,带起温泉水的一阵温暖的水流,滑过她的身边。

那道水流仿佛不仅滑过她的皮肤,还滑过她的心脏,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清泉石上流吗,还是像第一道雨水滑过干燥的琉璃瓦,留下一道不消退的水痕。

她伸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谢煜游了两个来回,最终停在沈长胤的身边,将头露出水面的时候,脸上是一种酣畅淋漓。

“怎么样?游泳好玩吧?”

不知道。

沈长胤只是看着对方光洁的面容,看着从眼睫上滑落下的水滴,看着水润明亮的眼眸,耳朵还在听着声音,却没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谢煜说:“我知道你想学游泳,只是因为你觉得这个技能会用得上,但这不妨碍游泳同时还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在沈长胤的眼中,谢煜对待生活的态度仿佛是始终不变的。

“如果只是觉得用得上,才逼迫自己去学的话,那实在是很困难的。”

谢煜觉得自己这个游泳教练实在是金牌级别的,不仅教得好,还开导学员心理,还很有耐心,还因材施教。

果然,沈长胤在停顿了一会儿后,向她点点头:“我们继续吧。”

谢煜*就靠近沈长胤,却发现光是这个动作就足够让她紧张了,手下腰腹处的肌肉极为紧绷。

“这还没开始呢,不用这么紧张,放松一些。”

沈长胤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恨恨的。

但谢煜没读懂,就继续手上的动作了。

沈长胤顺利地在她辅助下,仰面躺在水面上。

“好,很好。”谢煜缓慢地说:“现在,我要撤掉我的手了,你不需要紧张,你会发现,现在其实已经不是我的手在支撑你了,是水在托着你。”

她悄悄地将横亘在沈长胤后腰处的小臂撤回,却立刻在下一秒感受到自己在水下的腰腹也被抓住了。

沈长胤!

她眼瞧着对方因为突然动作而失去平衡,往水里沉下去,那张光洁的五官在水波下越来越远。

立即将人捞起来,却还是没能阻止对方呛水。

沈长胤被捞起来之后,拼命地咳嗽了两下。

谢煜拍了拍她的背:“让你不要紧张了,抓我有什么用啊?”

又试了两回,沈长胤终于能够成功地自己漂在水面上了。

谢煜感觉自己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能够学会漂就好,能够学会漂就代表着能够学会游泳。

天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少次想要放弃这个学生。

她一挥手:“你自己多漂一会儿,熟悉一下这个感觉,之后我们再来学习换气。”

沈长胤没敢点头,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温泉池内渐渐地陷入了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沈长胤忽然问她:“那个教你游泳的太医,还在吗?”

为什么曾经她对谢煜做出的所有调查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个太医。

谢煜望了她一眼:“死了。”

氛围一时凝滞,沈长胤说:“抱歉。”

“道歉什么?我十二岁的时候,她就死了,因为想去战区当医生,所以就死在战区了。”

被流弹击中的时候,谢女士还在给人上夹板,她和她的病人都没能活下来。

“救死扶伤是她想做的事情,所以她要去战区,甚至为了这件事不得不学会和敌人战斗。”

“我是觉得很亏,这件事情不值得,但她偏偏就喜欢,她觉得值得。”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在你喜欢上一个东西之前,这个东西不值一提,在你喜欢上她之后,这个东西就拥有了伤害你的能力。”

谢煜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耸耸肩:“总之她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去死,所以,喜丧。”

她的语气一点都不沉重,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她让沈长胤又多漂了一会儿,然后把人喊起来,开始教憋气与呼吸。

“在你真正学会游泳前呢,你能学会水下憋气,然后用手划拉着把自己往前面挪,时不时冒头换个气,就差不多了。”

憋气与换气的教学就轻松多了,毕竟沈长胤现在已经不怎么怕水了。

谢煜让她用手搭着岸沿,面朝下,漂在水上,练习憋气与换气。

只是沈长胤大概还是身体不够好,肺活量也不太行,憋气的时间很短暂。

但是她偏偏又是好强的。

长长深吸了一口气,就埋头在水下许久。

谢煜都开始有些担心她了,喊她抬起头来。

这才发现,这个人已经把自己的眼睛都憋红了。

“你怎么受得了的?”谢煜有些震惊。

呼吸是人的本能,憋气到那种程度是十分难受的,甚至可能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但沈长胤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练了一会儿,谢煜终于强行让她上岸来。

“这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事情,你先上来休息一会儿吧,过犹不及。”

两个人坐在岸边,脚落在温暖的水里,休息了一会儿。

“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吃的,你需要补充一下体力。”

临走前又嘱咐:“不要下水啊,休息。”

却没想到,自己一离开,对方就开始下水练习了。

等到她拿着吃的回来,一眼没有在刚刚的位置找到人,屋里也非常安静,甚至有些慌了起来。

这时,水声四起,有人在温泉池的中央站起来。

朦胧的雾气,带着轻微乳白色的温泉水,身上素白贴身的布料,仿佛融在了一起。

大约是憋气的有点久,上来后就开始深深地吸气,曾经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觉得很好看的五官,此刻依然是足以让人惊艳的;那时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却被此刻的鲜活给冲淡了。

乌发垂坠在脑后,黑色绸布吸满了水,渐渐地从光滑的头发上脱落下来,坠入水中,下沉,下沉……

谢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有告诉过你吗?你很好看。”

在雾气中的人弯起眼睛轻笑起来。

两个人吃了点东西,谢煜本来觉得今天训练到这里就可以了,要回去了。

但沈长胤却坚持自己还可以继续。

没办法。

谢煜留了下来,但是严肃地说:“这可是你说要继续的,不要怪我变成大魔头。”

开始教腿部动作。

在教自由泳或者蛙泳的打腿之前,她只想让沈长胤先感受一下自己的腿往后蹬时与水互相发生的作用,感受一下反作用力带领自己前进的感觉。

她让沈长胤先漂在水面上,让她蹬腿。

沈长胤动了一下,立刻开始往下沉。

她虽然已经不再怕水了,但是这种下沉的感觉依然让她觉得失控。

立刻就站起来了。

“哎哎哎,干什么呢?”谢煜站在岸上:“我允许你站起来了吗?”

沈长胤有些不明所以。

谢煜伸出一根食指:“这个世界上呢,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运动天赋的人,一种是没有运动天赋的人,很不幸你是第二种。”

“你不知道该如何发力,什么样的感觉是对的,像我这种有运动天赋的人口述给你,你也不会听懂。”

“所以我们只能用笨方法。”

她残酷地说:“憋气,一直蹬,直到你觉得自己在前进为止,只要你在前进,你就不会沉下去。”

“我会记好时间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中途暂停。”

憋气憋很久是一回事,但是一边做着明知道错误的动作,一边无法暂停,要不停地摸索是另外一回事。

沈长胤不喜欢这种错了就错了,不停下来思考,只是一味地尝试的方法。

但这个时候的谢煜老师非常残忍,不停地在岸上喊她,让她不要站起来。

就这样多来了几次,连沈长胤都有些恼了,这种恼怒混合着一直做不对的烦,渐渐增长起来。

后来好不容易做对了蹬腿,又加上了划手和换气,这就算把所有的基础内容学完了,接下来就是练习如何将动作做好和做连贯了。

蹬腿、划手、换气,这三件事,每一个都有许多要注意的细节点,尤其对初学者来说,常常忙不过来。

沈长胤依然和刚刚蹬腿一样,每次遇到了错误,就想停下来反省,却一直不被允许停下来。

“游泳和你处理的那些公务不一样,或者说,运动和你习惯的那些东西就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你思考是思考不出一个结果的,只能让身体带着你慢慢调整。”

作为一个体能考试断层第一的警校生,谢煜此时非常骄傲,充满了过来人的傲慢。

站在水中的沈长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开始继续练习。

谢煜当然是看见了沈长胤的眼神了,但是她一点心虚都没有,反而很爽。

能够让沈长胤吃瘪的事情不多,她要好好享受这一刻。

沈长胤在不间断的练习,不间断地累积对谢煜的恼怒之后,居然真的越游越好了。

虽然速度依然算不上快,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致命的错误了,也不会疯狂地下沉。

在某一刻,她突然福至心灵,在水下转了一圈,又轻松地游出去好几下,自由地变换方向。

她学会游泳了!

心中是鼓胀的,两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想要向上提去。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可眼睛还是弯了起来。

或许也没有关系吧,毕竟她在水下,笑起来也没有关系的。

于是抿着嘴,无声畅快地微笑。

她喜欢自己成功的样子,喜欢这种成功的感觉。

在生活中,她其他的目标都太沉重,太遥远了,似乎无论她做了多少,前面的路程都是漫长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纯粹的欣悦了。

她从水下探出头来,望向坐在岸边的谢煜。

此人已经找侍女送来了一本话本,此时正一边低头看话本,一边摸东西吃。

在此之前,她一边看话本,一边仿佛头上有眼睛一般地发现沈长胤的错误,提醒她,而且不给她思考的空余时间,只让她一味地游下去。

那个样子实在是有些欠揍,对吧?

心脏中的喜悦蔓延到全身,沈长胤望着谢煜,望着紧贴着身体的湿透的素色布料下方紧瘦的腰腹,隐约透出来的腹肌轮廓。

一切都是模糊的,隐约的,勾着人想要掀开那布料一探究竟。

心脏再度鼓胀起来。

她的成功值得一些奖励吧?尤其是一些刚刚表现尤为恶劣的奖励。

她无声地游到谢煜身边,露出头喊了一下:“小谢?”

“嗯?”谢煜看话本正看到精彩处,疑惑地抬起头来。

下一秒就被拽着手腕拉进了水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外一具身躯贴紧了。

只听见了一声很轻的“你也很好看”。

沈长胤伸手轻轻压住她的头发,向她靠近,不容反抗地将唇齿贴到她的唇齿上。

谢煜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了。

今天是互相被彼此惊艳的小沈小谢。

第38章 从上岸到上刑

◎听说你今日下午与我妻子聊了聊◎

唇齿在一瞬间磕碰,带着极轻微的疼痛,提醒被亲吻的人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翩然而至的温暖柔和上。

人有双唇,能够做的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亲吻。

仅仅是相贴着,就可以感受带着弹性的唇瓣,感受皮肉下牙齿的轮廓。

沈长胤的眼皮轻微下垂,更显得双眼狭长,仿佛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而谢煜的大脑在震惊后又被轰然而至的感官刺激塞满,以至于愣了足足三秒,才一脸不可思议地往后退去。

她用手推了推沈长胤,又指着沈长胤,眼睛睁大:“你对游泳老师色心大起,你丧尽天良!”

沈长胤望着她在水中愈发半透明的素色单衣,望着布料下方愈发明显的腹肌与马甲线轮廓,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这应当算做人之常情。”

谢煜望着她:“我不管人之常情,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情?”

沈长胤看着她。

谢煜此刻显得很严肃,神色冷凝在俊美的五官上,一道水珠从额头滚到眉弓,又从眉弓划过眼睛中间,划过整道脸颊落了下来,隐入胸前的布料中。

就好像沙漠中被撒进沙粒中的水一样,沈长胤对这粒水珠颇为可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向前一步。

却还知道该回答谢煜:“我也不知道。”

她的手穿过弥漫着水汽,却落了一个空。

谢煜又向后退一步,轻笑了一下:“不知道你就亲啊?”

她的眉眼间透露出一种难言的锋利感,划过乳白色的温吞雾气后依然让人惊心:“再见,沈长胤。”

下一秒就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隐入水中,消失在沈长胤的视线里。

沈长胤下意识地想要追寻那条鱼的踪迹,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两步,却再也寻觅不得。

而后听见岸上水声落地,再抬头,发现人已经上岸了,在一片雾气中,头也不回地向着出口走去,只留下一个有水珠滴落的背影。

沈长胤无端地吞咽了一下。

有一种怅然若失如林间的鹿,一闪而过。

她也上了岸,换好衣服之后,走到马车上,发现谢煜已经衣冠齐整地在等她了。

离开雾气弥漫、湿度极高的温泉池,马车上的空气显得清新明快,混合着行宫所处山间的草木香气,有着近乎提神醒脑的效果。

理智全线归笼的两人对视一眼,竟然默契地对刚刚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马车上甚至有一些生疏的寂静。

两人各自望着各自的窗外,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内的氛围愈发安静,可沈长胤的心脏跳动愈发不安宁。

离开了那个水汽弥漫,理智似乎都在融化的场所,她重新强迫自己去审视刚刚的行为。

就像谢煜所说的那样,人之常情是人之常情,她又是什么情呢?

心脏有些滞涩的酸痛。

她承认自己有色欲。

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一时间竟然弄不清楚。

在她身边的谢煜,在同一时间里,心脏也跳得很快。

倒不是有什么浪漫心思,只是有一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感觉。

吓死她了。

随着马车车轮的滚动,两个人的心跳都渐渐地趋于平稳。

不期然的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两颗心脏都吓得漏跳了一拍。

一个人的眼神向上飘去,一个人的眼神向下低垂。

谢煜:“晚上吃什么?”

沈长胤:“阳春三月,正是吃河鲜的好季节,清蒸,红烧,鱼汤,搭上北边来的好豆腐。”

谢煜还是不看她,竖了一个拇指:“我要吃米饭。”

或许是先用猪油煎制,再用开水一冲变成奶白色的鱼汤香气能够平稳人的心神,两人吃完了饭就变得很正常了。

吃完了饭,管家就过来敲门了:“沈大人,京城里有个木匠铺,说过来送您的东西,怕是什么别有异心的人,所以我特来询问。”

沈长胤放下手中清口的茶:“是我订的东西,让她们直接送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四个小厮抬着两把摇椅进了院门。

红木的材质,做了宽敞的设计,头枕的弧度刚刚好。

谢煜眼睛一亮。

沈长胤:“就放在院子里吧。”

于是小厮就将两把摇椅放在了院中那棵大树下,两个摇椅中间隔着短短的距离。

沈长胤对谢煜说:“你要的摇椅,现在有了。”

谢煜立刻端着自己盛在竹筒里面的奶茶躺到摇椅上了。

清风徐徐吹来,将竹筒中的牛乳香气浅浅地吹出来一点,混合着头顶树叶的香气。

她头往后一枕,随意哼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曲调。

沈长胤站在门槛处看着,笑了一下,回了自己的书房,推开窗户,然后坐下处理公务。

缥缈随意的声音透过窗户低低地传到她的身边,并不抢夺注意力,只是轻轻的环绕。

偶有处理完一份文件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人躺在摇椅上,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她也顺着去看月亮。

今夜月色真美。

这样平淡的日子过了几日。

在这期间,沈长胤的手下还在持续收集五公主相关的证据,进度却并不喜人,常常以为某个地方存在某些证据,探子到那里后,却发现连建筑都被付之一炬了。

沈长胤又在朝堂上提出将五公主原本的府邸征用为专门关押宗室的地方,获得皇帝同意后,就将五公主从大理寺提了出来,关押进了其中的一个院子里,派重兵把守。

谢煜在日常中就这么看着事情发展,以为从此之后就与自己无关了。

她甚至还和沈长胤讨论过这个问题。

谢煜:“理论上我们俩是一起揭发的老五,为什么皇帝将她的裁决权交到你手里,而不是我手里?”

“她是怕老五在我手里死得不够快吗?”

沈长胤顿了顿,停下手中研磨墨水的动作,望向她:

“三殿下,虽然谢氏代代夺嫡,但残害手足的名声依然不好听。”

“我们这位陛下在避免你沾惹上这些事情。”

这就更让人疑惑了,皇帝怎么会干出这些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事情来?

两人一直没有答案。

谢煜干脆不去想了,每天过自己的好日子也挺好。

直到这一天,两人已经下朝了,沈长胤自然去了官邸处理公务,而她则刚从外面玩了一圈回府。

突然有官员急匆匆地登门拜访。

“三殿下,五公主不对,罪人谢嘉想要见你。”

五公主要见她?

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谢煜很疑惑,但还是跟着去了。

树倒猢狲散,曾经高贵优雅的五公主府,如今不剩下半个仆从,只剩下重兵与官吏看守。

五公主没有被关押在自己的主院里,反而被关押在一个小院子中,日常只有两刻钟可以出来在院子里放风。

谢煜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就觉得这里安静得有些吓人,只有看守的呼吸声与偶尔的脚步声。

推开房门,望见阳光射入昏暗的屋子里,照亮空气中的尘埃。

在某个不见光的角落中,五公主抬起头来。

“三姐。”她礼貌地打招呼。

望着跟在谢煜身后的官吏,她说:“能和我说些体己话吗?”

“你出去吧。”谢煜答应了,让官员出去了,只是没让关门。

屋子里还是有正常的陈设的,五公主像个主人一般引领她坐在软榻上,两人之间只隔了个小桌。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你总不当愚蠢到觉得你可以绝地反击,杀了我吧?”

五公主笑了一下:“三姐两次锁喉二姐,小五都看在眼里,不会这么不自量力。”

“你到底要说什么?”

五公主认真起来:“不是我做的。”

“死士、守军我都认,我是想当皇帝,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三姐,血丹不是我做的。”

谢煜头向后仰了仰:“你是要告诉我,你没有服用过血丹吗?你可是当初被俘虏的时候都没有丹药就不吃饭的人。”

“血丹是采年轻人的血液炼成丹药,服下后可以起到保持青春、延年益寿的作用。”

五公主抬起眼皮:“但是三姐,我今年只有十七岁。”

“我根本不需要血丹。”

谢煜:“但这不代表你不需要血丹带来的钱,你可以售卖。”

五公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血丹根本不赚钱。”

“炼丹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贵。我这两日多少还是拿到了一些情报,这才知道三姐你在那里到底具体发现了什么。”

“我虽然不服用血丹,却对炼丹有一些了解。我可以告诉你,以血丹现在的价格,卖出去的钱只能勉强维持这个地方的运转而已,实际上根本赚不到什么。”

“我既不使用血丹,又赚不到钱,我不可能大费周折地建立这样一个伤天害理的地方。”

谢煜:“但这个地方确实就在你的名下。”

五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就在我的名下。”

她眼神游移起来:“三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不知者无罪?”

谢煜:“我知道,但是我想你的理解应该与我的理解不同。”

“当今道教中流行的不知者无罪,实际上是在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作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恶,那她就不算在作恶,那她的功德就不会有损。”

谢煜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你只是别人的白手套?那个人把东西放到你的名下就可以假装不是自己在作恶?”

“这个人是谁?”

难道这就是五公主喊她过来的目的?把幕后主使供出来?

可她问出这个问题后,五公主却突然开始闭口不言。

她后悔了一般,又仿佛十分害怕,如果谢煜怎么询问都不愿意回答。

没有办法,谢煜就先换了一个话题,打算绕着圈套话,就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是指我的遗愿吗?”五公主笑道:“我还不是很想死。”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谢煜又多待了一刻钟,见五公主今日铁了心不打算继续说出真相了,也就起身要离开了。

五公主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三姐,其实你是个好人,简直不像我会有的姐妹。”

“小心母皇,小心二姐,小心沈长胤。”

她一连说了三个人。

而后主动地将门给关上。

任谢煜在门外如何敲门都不开。

有官吏要过来强行撞门,谢煜却知道即便把门撞开了,五公主如果不愿意说的话,还是不会说的。

今天是个很奇怪的会面。

她摇了摇头,离开了。

五公主在昏暗的室内听见有人远去的脚步声,刚刚伪装出来的,温和有礼,甚至是笑容都逐渐消失。

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抿下去,直到暮色渐渐四起,傍晚,夜风吹响院中的树叶。

腹中饥饿,她就去门口敲了敲门框:“今日什么时候用晚膳?”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无人回答。

毕竟曾经也是皇天贵胄的公主,即使被关在这里,她在此之前都没有享受过如此冷淡的待遇。

有些不耐地大声拍门。

还是无人应答。

仿佛她是在向无边无际的宇宙说话,却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到。

不仅没有人回答,院中连脚步声都没有。

似乎晚风也停止了,树叶都不再产出沙沙的声音。

漫长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两刻钟,而后吱呀一声,大院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这声音在这时刻并不是令人感到安慰的,而像是悬在人头脑上的一支箭,让人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地远离了门框。

可是院中响起了一道沙沙的脚步声。

像蛇一样,像蛇在沙漠中爬行一样。

脚步声很有规律,催命符一般越走越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望着门口,想要逃离那脚步声。

又是令人牙酸的一声吱呀,门开了。

月光照下来,来人投下巨大且变形的阴影,拢在她的头上。

五公主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沈长胤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木箱,另外一只手握着一把细长精巧的匕首。

“五殿下,听说你今日下午与我妻子聊了聊?”

她轻巧地拨弄着手中的匕首,细长的刀锋在月光下发着令人胆寒的光。

“现在可愿与我聊一聊?”

她走进屋子里,反手关上门,仿佛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一般自然地点起了灯,将木箱放在桌上,展开。

无数精巧的刑具整齐划一地被铺陈在黑色绒布上。

五公主的心脏剧烈跳动,汗水大颗大颗的从后脖颈冒出来,流进衣服里,她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沈长胤像是即将进行手术的医生一般,认真地摆好了自己要用到的工具,而后才转头望向她:

“这会是一场有趣的谈话的。”

第39章 从审讯到死人

◎含万收加更◎

烛火燃烧,照亮沈长胤的半边身体,另外半边还落在阴影中,显得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异常瘦削。

五公主望着这一幕,脖颈的肌肉开始颤抖,一咬牙,冲了上去。

却在下一秒双腿发软,跌坐在了地上。

她呆愣在地上,捶了捶双腿,只感觉到自己腿上的肌肉软绵绵的,异常酸软。

沈长胤走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的阴影与蛇直立起预备攻击人时的阴影别无二致,落在猎物身上:

“五殿下没有学会不要随便喝别人给你的水吗?”

水里被下了药。

五公主面色一白,联想到今天下午谢煜来这里的场景,一时间以为是谢煜下的药,冷笑起来:

“沈长胤,你也真是有本事,连皇位都不是,居然还能够逼得我三姐与我手足相残。”

“什么?”沈长胤在烛光下认真打量着自己的匕首:“我的妻子可与这件事情无关。”

“五公主。”她半蹲下来,用匕首轻轻划过五公主的脸庞,刀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寒颤:“我想要杀你,有千万种方式,不会用脏了她的手的方式。”

“就像现在,我带着匕首与刑具光明正大地进来,那些本该看守这里的官吏与士兵呢?都不见了。”

沈长胤笑起来:“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对吧?”

她拖过一个椅子,放到屋子中间。

“爬上去。”她命令道。

“绝不。”五公主咬牙道。

“这样啊。忘记了,你被下了药,确实腿上没什么力气。”沈长胤状似无意的走到她的身边,果断地伸手,稳稳将那柄匕首极深的插入五公主的大腿上。

血液沿着刀口汩汩向下,立刻浸湿了衣服,还溢出了滑腻的一层。

五公主背后瞬间出了无数的汗,面部极为狰狞,大脑被疼痛冲击到迟钝,延迟了一秒后才痛苦地大叫:“啊啊啊啊啊——!”

“现在,爬上去。”

沈长胤淡淡地说。

五公主手脚并用,一边拖着伤腿,一边用手支撑着自己,爬着坐到了椅子上。

“很好,很乖。”沈长胤取出一截麻绳:“接下来你要记得保持这个态度。”

她将五公主捆好在椅背上,从木箱中取出一柄新的、锋利的、形状如同手术刀一样的刀具。

“接下来会很艰难的。但重点在于,你要记得,你已经不是那个拥有权力的五公主了。”

她轻轻地将刀口抵在五公主的手背处,像老道的厨师片肉一样倾斜刀口。

“你也审过别人吧,想一想,那些被你审的人是如何表现的。”

天上月明星稀,这座汇聚了无数珍稀花木的宅子中,充斥着它曾经主人的凄惨叫声。

乌鸦站在屋檐上,嘎嘎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于沈长胤而言,时间不过刚刚过去半刻钟。

于五公主而言,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啊——!”

血液在椅腿处聚成了四处小洼,她在尖叫后终于失去了力气,垂下头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没有想要立为太子的人选,即使她看起来很宠爱我,也信任大姐,甚至与二姐插科打诨。”

“但她从未提及过要任命我们为太子。”

沈长胤将手中的沾血的刀片放下,退后半步,望着自己的作品。

五公主浑身上下都被鲜血覆盖,因为疼痛而激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但精神状态竟然出奇的还可以,虽然疼痛,但说话口齿尚且清晰。

“很好。”

她伸手摸出了几根细长锋利的针,针尖在烛光下如此微小,却闪着让人胆寒的寒光。

五公主见她走来,愈发的恐慌,愈发的想往后退,却只能靠到椅背上。

她惊慌:“我已经回答你所有问题了。”

“我没有说谎,我每一个问题都没有说谎,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沈长胤脚步不停,向她靠近,针尖的光芒仿佛已经深深刺入了五公主的眼中。

她彻底崩溃了:“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道:“我从未对你做过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沈长胤脚步一停。

凭什么啊?

她几乎是愉悦地弯起眼睛,笑起来。

她曾经也喜欢问这个问题。

***

前世。

雪夜,荒原,月光照亮一棵光秃秃的柳树。

沈长胤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扶着粗糙的树干,弯腰咳血。

她看见自己的指甲中已经凝结了的血垢,肮脏又带着血液特有的腥臭。

身上传来马蹄在雪地上急乱的哒哒声。

曾经的五公主、现在的五亲王谢嘉,亲自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死士追到了她面前,此时正身披大红色厚实的斗篷,骑着枣红色的大马,居高临下:

“沈长胤,你刚受过三大刑,其中还有本王亲自动手的针刑,居然还能在雪地里跑三个时辰,也算是有些骨气。”

“但现在你无处可逃了。”

她语气轻蔑,像望着不自量力的一只老鼠:“你一个冲喜用的卑贱之人,我三姐居然真舍得留给你那么多钱,让你有本事逃亡三年。”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告诉我,本王三姐的尸骨在哪里?”

“说出来,本王或许还可让太医救你一命,从此本王仍然可放你回宫,做个锦衣玉食的药人。”

沈长胤咳着血,感受到自己体内生机的流逝——她居然连冷都感觉不到了,竟然弯唇笑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只是为了给她冲喜的工具,甚至没见过她,我怎么会知道她葬在哪?”

她放弃了挣扎,也不再捂着伤口,任由血液汩汩流出,“她毁了我的一辈子,如果我知道的话,早就将她挖出来锉骨扬灰了。”

她面露坦然,似乎死到临头了再无任何顾忌。

谢嘉目光阴沉,视线不断在她脸上巡视,整整三十息,终于确定了她似乎没有说谎,痛骂一声,从身后取出一支箭来,径直拉弓将箭没入了沈长胤的胸口。

“谢氏公主即便死了,又岂能容你这种人轻言侮辱。”

而后调转马头:“走!”

天寒地冻,四下无人,沈长胤本就体虚病弱,又受了数日酷刑,如今再有穿胸一箭,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去的。

谢嘉甚至懒得等到她断气。

沈长胤望着她们远去,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再也无法维持神色。

她伸手摸了摸柳树。

六年前的一个柳叶冒新芽的春天,她按照遗嘱,亲手将一个人的骨灰埋在了树下。

那是她另有心上人的所谓命定爱侣;毁掉她一生的高贵血脉;素未谋面就已经死去的妻子。

谁能想到,曾经一袭红衣一弯弓便名动天下的三公主丝毫不在乎自己高贵的皇室血脉,死后不要陵墓、不要陪葬、不要墓碑,只要人将自己火葬,埋在这棵无名柳树下呢?

大约真的死到临头了,她竟然真的毫无顾忌地骂她。

“有些人想要好好活着都不能,你本可以活得很好,却为了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心上人而病死了。”

她骂她贱,有些恨恨的。

又忽然说:“当初便不该收你的钱,和你的骨灰一样,都是个大麻烦。”

“你的母亲、姐妹没有一个好东西,可惜我只杀了一个,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你们谢家人整整齐齐地死。”

她轻轻地笑起来,“到时候你也逃不掉的,你们谢家人,都是坏种。”

她累极了,慢慢地闭了眼,轻轻将脸贴在柳树上。

大雍荣昌帝三十四年,前三公主与其妻子,生未曾相见,死却死在了同一片荒原、同一棵柳树下。

再睁眼,已是荣昌帝二十二年,此时距离她被迫嫁给*谢煜,还剩三年。

*

生命最后一日冬夜中的寒风又席卷了沈长胤一瞬,但她很快清醒过来,重新专注眼下。

五公主还在既惊恐又仇恨地望着她。

“凭什么?”沈长胤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没有凭什么。”

在这个时间线的五公主还没有害过她,可她难道就要因此而心软吗?

沈长胤说:“因为我可以这么做,不需要凭什么。”

她拿着细长尖深的银针,走向了这个前世‘怜悯’她、要送她回去做药人的高贵公主。

求饶声、悲呼声、惨叫声,层层叠叠,按时间顺序、如同波浪一般地出现。

可沈长胤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在接下来两个时辰里都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只是精准地做着手上的动作。

在最奄奄一息的某个瞬间,五公主从昏迷中醒来,望着她,满嘴是血,怨毒地朝她笑:

“你最好祈祷谢煜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你管她叫你的妻子,可她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是。”

这种冷静的怨毒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就又被惨叫声给覆盖。

沈长胤手上锋利的金属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午夜的钟声响起,她收起自己的工具,仔细用湿润的细白布擦干净自己每一个指缝,每一个指尖。

却依然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

不,这并不是五公主血液的气味。

这是她从未能够擦干净的、自己血液中的铁腥味。

自重生那日起,这种味道就如影随形的厉鬼,一刻都没有放过她。

但是至少在今日,这只厉鬼虚弱了许多。

她留下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躯体,走出宅子,走上自己习惯的马车,吩咐道:“先从三殿下喜欢去的那个酒楼绕一圈,买两份小馄饨。”

“哎——!”驾车人点头,挥动手中的马鞭。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起来。

一刻钟之后,她提着两个竹筒装的、温热的小馄饨走进院门口,香气浅浅地逸散开来。

躺在摇椅上已经睡着了的人眼皮颤动,在片刻之后清醒过来,看见她就埋怨:“怎么现在才回来,干嘛去了?”

她举起手中的两个竹筒,晃了晃,眉眼弯弯。

*

第二日上午。

谢煜与沈长胤上完了朝,照例在大殿外互相点头告别。

谢煜正打算向宫外走去,却突然被一个内侍拦住了。

“三殿下,陛下有请。”

皇帝找她干嘛?

她们俩也没有什么感情可以交流啊。

疑问了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

内侍带她来到皇帝的书房。

说是书房,实际上是一整个院子,即便是种满了名贵花木的庭院中也摆了四个巨大的香炉。

一踏进院门,谢煜就丝毫感受不到自然的清新气息,只能感受到名贵香料的沉木香气。

浓郁得几乎有些呛鼻了。

谢煜用手挥了挥。

继续向前,进了门,就看见了跪在书房外间的若干道士,正低着头虔诚地念诵着什么。

再往里走,才是皇帝办公的书房。

昂贵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的光,只有一小丝自然光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书房内的香气反而没有那么沉重,只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香炉放在书桌上,幽幽地散发着一种近乎书墨香气的味道。

皇帝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着。

按照礼仪,谢煜现在应该请安的,但是她不情愿,于是把行礼的动作做得不伦不类。

皇帝却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视线并不从书籍上移开。

书房内顿时陷入安静。

在一旁服侍的几个内侍大气都不敢出。

谢煜不喜欢惯着这种中年人,自顾自地站直了。

皇帝这才放下书,抬起眼皮向她看来。

无论多少次见到皇帝,谢煜都不得不感慨人不可貌相。

虽然这个皇帝信奉邪术,供奉方士,但是面相却永远是那么的威严沉郁,看起来完全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最近身体如何,听说你在刺杀中腰腹受伤了。”

“挺好的,不劳你的关心。”谢煜淡淡地说。

皇帝伸手从内侍那里接过一个盒子,打开后,将里面翠绿色的玉扳指带上。

而后劈头盖脸地将木盒子往谢煜的头上扔来——!

谢煜毫无防备,竟然真的被她砸到了额角。

当场被砸出粉红色的一大片,过了几秒,开始鼓起小包。

“你有——!”

当场骂当朝皇帝有病,还是太超过了,虽然她已经非常愤怒了,却还是收住了话。

并向沈长胤学习骂人不带脏字的态度。

“陛下心情忽然不好,是不是要请太医?”

皇帝冷笑一声:“我今日才刚刚看到你们攻打死士营的详细军情,之前怎么没有人和我说你亲自上了战场?”

谢煜确实亲自上战场打了一会儿,战前侦察也是她自己去的。

但是她不觉得这和皇帝有任何关系。

皇帝却偏偏带着极大的压迫力,用沉郁的声音说:“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不可轻毁,你怎可以在带伤的情况下,依然贸贸然上战场?”

“记住,你的命,绝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

大约做皇帝做久了,说话都会有类似于圣旨的威严。

如果在这里的是其他的公主,大概会感受到母皇藏在斥责之下的关心,从此以后对母皇言听计从。

但是谢煜只想翻白眼。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捡起地上的木盒砸回去。

心想着沈长胤以后最好狠狠清算这个皇帝。

而后假笑道:“既然心情不好,就去请太医,我走了。”

一路出了宫门,依然非常生气。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毁在了一个中年神经病身上。

又突然想起五公主昨天说让她小心皇帝、二公主、还有沈长胤。

后面两个人暂时不管。

皇帝今天的表现是否和五公主暗示的事情有关?

她打算再去问个清楚。

马车停在旧五公主府,现宗人府门口。

刚踏进大宅门,她就感觉到有一点不对。

看守的士兵的数量降低了。

难道不怕五公主越狱吗?

她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到沿途给她开门的官吏脸上复杂的神情。

径直推开五公主的房门。

蒸发了一个晚上的血腥气更加浓郁。

人已经死了。

谢煜面色一变,当即将官吏往身后一推,反手进屋,关上门。

对着门外说道:“给我找一套仵作验尸的东西来。”

门外的官吏其实知道人已经死了——毕竟里面已经安静许久了,而且血腥味谁都闻得到。

但没有沈长胤的许可,她们谁都没有敢进去过。

如今听到谢煜这么说,快马加鞭地给她准备验尸的工具。

时间太紧张了,她们到最后也就搞来了一些基础工具,还有一身验尸时该穿的衣服。

谢煜接过来,先将素白色的罩袍在外面穿好。

而后拿起一个镊子,走近五公主。

人还被绑在椅子上,早已经凉透了,躯干僵硬。

没有被衣服覆盖住的地方就已经能够看到许多伤口。

她先验了一遍那些伤口。

而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血腥味最浓郁、衣服上血迹最深重的腹部。

用剪子剪开衣服。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掀开衣服,却依然眼皮一跳,脸上下意识扭曲了一瞬间。

快速地又将衣服盖了回去。

重新将衣服掀开,继续检验。

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淡。

等到最后,官吏被她喊进来的时候,望见她的神色,心里先吓了一跳。

“搞一个火折子,两桶柴油来。”谢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同一时间,正在官邸中的沈长胤也收到了来自内侍的消息。

“陛下说,当初您提的那个条件,现在她可以考虑了。”

内侍深深地在她面前弯着腰,传递着皇帝的话。

沈长胤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在她身边的下属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得意,脸上俱是胜利的笑容。

“那就走吧。”

沈长胤走出官邸。

这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官员。

与她的派系相近的官员早早地就看见了她,给她行礼,热情而贴心地进行问候;

持中立态度的官员也都礼貌而一丝不苟地行礼,丝毫不敢敷衍;

而那些与她敌对的,尤其是丞相那一派的官员呢?站在远处的时候对她满是厌恶与敌视,可是走近了之后,所有人都不敢与她对视,满脸慌张地低下头来行礼。

“沈大人。”

“沈大人。”

“沈大人。”

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而沈长胤只是点点头。

进了书房,望见地上的木盒,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却听见皇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色阴沉,极为不甘,却还是认真地说:“你提的那个条件,本皇答应了。”

接下来,她与皇帝协商了许久。

等到从书房出来,看见日头已经越过头顶偏向西面了。

她照常处理公务,照常回家得有些晚。

回去后却发现谢煜不在家中。

这也是时有发生的,可能是太过年轻的三殿下在外面遇到了好玩的东西,就推迟了回家。

她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许久,她依然没有等到人回来,也没有等到口信。

这不正常。

在大部分时候,如果谢煜要推迟回来的话,都会提前让人给她捎消息的。

可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寂静了。

她终于开始询问谢煜的动向。

驾车妇告诉她,谢煜依然在五公主府中,还没有回来。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瞬间,她原本神色尚算轻松的脸上血色褪去。

站在原地,停顿了许久,才干涩地开口:“备车,去五公主府。”

马车停在今日谢煜马车曾经停过的地方。

她顺着谢煜走过的路向前。

这里不仅没有了守军,连官吏都已经被谢煜打发走了。

院中静得可怕。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浓郁的血腥气中混合着更加呛鼻的柴油气息,向她冲来。

她轻声说:“小谢?该回去了。”

在阴影中,与尸体共度了一天的谢煜抬起头来,面庞只被月光照亮了一半。

她的手中握着火折子。

沈长胤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谢煜如今脸上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在谢煜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逃跑失败也好,精疲力竭也好,即使在最愤怒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谢煜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但现在她看到的却是一种疲惫,那永远像琉璃一样反着光的瞳仁此刻黯淡如天上的星子。

心头莫名地一慌。

“我查过了她的伤口。”

谢煜淡淡地说:“最早的那批伤口是用来审讯用的,选取的是痛感强烈却不会真的让她死,也不会影响她回答问题的区域与上刑方式。”

“而剩下的所有伤口就都只剩下了一个目的——在她死之前给她带来最大的痛苦。”

“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她死得可惜,如果是她的某个受害者潜入这里虐杀了她,我也完全能够理解。”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着沈长胤说着话,却完全没有看她。

沈长胤忍不住又向前一步:“小谢……”

谢煜:“但我不能够理解的是,这样的伤口为什么会来自你。”

“在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即使你与谢家有仇,也不会是私人的仇怨,这种仇恨也许更接近于你的母亲被贬后郁郁而终,或者说你的家乡被苛捐杂税逼得民不聊生。”

“我觉得你本质上是在恨皇帝与皇权,只是恰巧,如今当皇帝的是谢家人。”

“所以你还能够与谢家人达成合作,还能够愿意与我联姻。”

“因为你对谢家人没有私仇。”

“但今日看来,我是错的。”

“你恨谢家人,这是一种私人的恨,是来自受害者的、对加害人的恨,与那些被取血、做血丹的年轻女人相同的恨,甚至更甚。”

“如果老五是你的加害人,那么我是不是?”

“我甚至想过,希望你清算皇帝和老二的时候,清算得狠一点,却忘了,我也可能是被清算的一员。”

谢煜终于抬起了眼,望向沈长胤。

“沈长胤,我有没有喝过你的血?”

沈长胤一时哑然,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前世冲喜之前,她确实被取过血,那些血也确实成为谢煜的药引。

但她没有办法将这件事情说出。

她沉默得太久了,以至于谢煜又一次开口。

“那我换一个问题。”

月光照着疲惫的瞳孔,带来近乎悲伤的错觉。

“既然你杀了她。”

谢煜说:“你有没有想杀过我?”

【作者有话说】

小沈临死前:虽然她名声不错,对我也还可以,但她可是谢家人,总该有一点坏吧。

重生后遇到清澈大学生小谢。

小沈:?

第40章 从审讯到另一场审讯

◎生气小谢◎

月光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房间。

沈长胤愈发沉默,可谢煜的眼神却在这沉默中逐渐明亮起来。

她的眼睛中仿佛重新燃起了火苗,疲惫渐渐褪去。

她不是那种会沉浸于消极情绪的人,现在已经调节好了状态。

“不回答是吧,没事儿,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耗。”

她站起身,踢了一张椅子到沈长胤身后。

又拉了一张椅子到自己手边,左手按着椅背,没有先坐下,而是对着沈长胤说:“坐下。”

沈长胤望着她的神色,想要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前,谢煜就扫过去一记眼刀。

沈长胤乖顺地坐到椅子上。

“我问你答。”

见她坐下,谢煜也才坐下,靠在椅背上,无端透露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

“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杀过我?”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沈长胤垂下眼睛:“这个问题有正确的答案吗?”

谢煜一拍旁边的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响:“你以为这是你家?这里是你能挑问题的地方吗?还敢反问我。”

沈长胤从未见她的气势如此有压迫感,她通常都是随和、平易近人的,此时却面色严肃,斩钉截铁:“老实交代。”

如果说真话的话,那当然是有。

不仅有,还是千千万万遍。

但奈何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一遍。

沈长胤不羞于承认自己对任何人的杀意,就像她其实并不掩饰自己对谢氏皇族的仇恨一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复仇更加正义了,她从来不因此而说谎。

但同时,她也很清楚,背地里说人坏话与正面辱骂别人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区别。

这两种行为分别代表着你是否还打算维持与这个人的关系。

而她并不想和谢煜结束。

复仇也好,夺权也好,无论是对五公主,还是对皇帝,她所做的,都是为了重写前尘往事。

但唯有这个人,她更在乎未来的可能。

她不想毁掉那些微小的可能性。

眼睫闪动,她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与脉搏都变得极为平稳,没有任何代表心虚的微表情。

即使现在有一台测谎仪连接在她身上,都只会认为她在说真话。

她嘴唇微张,刚想要说些什么。

谢煜扫过来一眼:“不许说谎。”

沈长胤重新闭上了嘴。

无端吞咽了两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些许紧张。

“有。”她在自己未婚妻的眼神下说了真话。

她没有看着谢煜,而是移开了视线,恰好看见了房间内五公主的尸体,感觉到命运的荒谬巧合。

昨天下午她还在这里审讯别人,今天居然轮到自己被‘审讯’了。

审讯她的年轻警官残忍冷酷:“继续说。”

沈长胤:“但不是现在,也不会是以后。在我们见面后,我从未再过这样的念头。”

她自觉地扮演一个乖顺的犯人。

“理由呢?”谢煜手里一边摆弄着火折子,一边紧紧盯着她,眼神如炬。

四周的柴油味道十分浓郁,与火在一起十分危险。

沈长胤有些担心,忍不住说:“火折子……要不然我们出去……”

“废话少说。”

谢煜的火气正大,冷笑着:“要是这里炸了,带你一起去死也不亏。”

“问你选择不杀我的理由呢,老实回答。”

沈长胤望着地面:“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个三公主对我非常有用,皇权继承人的身份可以……”

谢煜推开椅子,椅子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道声音。

她站起来,走过沈长胤身边,毫不犹豫地要出门去。

“因为你牵了我的手。”沈长胤立刻说。

她望着前方,没有侧头去望谢煜。

“因为你牵了我的手。”她重复了一遍。

那只原本在红白色帷幕下伸出来的瘦削苍白的手,在那个夜晚是健康的、骨肉匀亭的,牵住了她的手。

比她要热得多的体温通过两只相贴的手传过来,在那个瞬间,她开始想知道自己这个会在三年后病痛到死的早死妻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煜的脚步停住,重新走了回来,坐到自己椅子上,脊背向后挺直。

“坐好。”她对沈长胤说。

开始继续审讯。

“老五对你做了什么?”

沈长胤闭口不言。

复仇是正义的。

但失权不是正义的。

受害对于她而言,本就是一种可耻。

她的手捏紧了。

谢煜观察到了她手部的动作,换了个问题。

“和被取血的年轻女人的遭遇比起来,更好还是更坏?”

沈长胤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垂下了眼睛。

于是谢煜得到了答案——更坏。

她继续用冷硬的声音发问:“除了老五,还有谁?我已经知道有皇帝了。”

沈长胤望着她,抿了抿嘴。

“全部?”谢煜有些不相信。

一个母亲,六个姐妹,一个好人都没有啊?她身上流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基因啊。

沈长胤点点头:“全部。”

“我对你做了什么?”

严格来说,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办法,你死得太早。

沈长胤这次是如实回答的:“什么都没做。”

“那你还想杀我?”谢煜瞪大了眼,“搞连坐这一套是吧?”

眼瞧着原本冷静了一点的她火气又要上来,沈长胤追加了一句:“只是在我们见面之前,见面后没有想杀了。”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

谢煜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继续提问,只是略微眯起眼睛,审视着沈长胤。

沈长胤正襟危坐。

谢煜的脑子里千头万绪,一边是老五的尸体与沈长胤承认想杀过她的事实,另外一边是沈长胤毫无介怀的将军队交给她指挥的样子。

当然,还有沈长胤两次主动亲她的样子。

她不是那种自恋的、觉得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人。

但是如果沈长胤真的恨她,却还是主动亲她的话,是不是有些太变态了。

多番决断之下,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决定对沈长胤使用缓刑,避免在这个时候就做出绝对的判断。

但是。

她用食指与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沈长胤。

“我会盯着你的。”

沈长胤:“……沈某一定好好表现。”

谢煜站起来,随手将火折子扔给她。

这到处都是柴油!

沈长胤难得慌张,也站起来,踮起脚尖接了。

“自己扫尾。如果哪天传出了我在和一个心理变态定亲的消息,你就给我等着吧。”

谢煜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

只留下沈长胤苦笑了一下。

而后用火折子将院子给烧了。

她看着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大半边天,才转身走出五公主的大宅门。

发现原本停在门口的、她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空地。

谢煜竟然要她腿走回去。

沈长胤用掌根抵了抵额头。

还是笑了。

*

谢煜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利落地吃饭、洗漱、躺到床上。

中途听到了沈长胤回来的声音,她只当是小偷来了,不搭理。

洗完澡了,她躺在床上,全身都清清爽爽,很舒坦。

但心里还是很生气,越想越生气。

沈长胤这个人就是个大麻烦,复杂得要命。

早知道如此,当初她就不应该选择回来。

心里刚动了要不然再逃跑一次的想法,就又被自己否决了。

谢煜知道自己现在不算理智,就想着先睡觉。

不管什么事情,明天起来再考虑好了。

就这样闭上了眼。

二十分钟之后,她恼火地睁开了眼。

翻了个身,调整了枕头的位置,重新闭眼。

又是二十分钟,依然没睡着。

她正式确诊失眠。

从床上坐起来,大怒。

在心底狠狠地辱骂了沈长胤。

打算到院中走一走,消耗一下精力,也平复一下心情。

刚推开自己套间的门,就在堂屋中望见了一袭素白色中衣的沈长胤。

“三殿下也睡不着吗?”有着无可挑剔容颜的人关切地询问她:“需要我让人煮一份安神汤吗?”

“不要,我赏月。”

本来就烦,谢煜的口气硬邦邦的。

“正巧,一起吗?”

“不要。”

她绝不委屈自己,对沈长胤说:“你回自己房间,院子留给我。”

沈长胤想要说什么,谢煜就又对着她做了一遍“我会盯着你”的手势。

沈长胤一时语塞,顿了两秒,向她点点头:“祝您散步快乐。”

她不急不缓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中月影婆娑,树叶轻响。

谢煜散了几圈步,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躺在微凉的摇椅上,慢慢地睡着了。

她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就变成了静水村,姜芳家里。

眼皮尚且惺忪,就听见门外就有人喊她,说今天民兵们的训练时间又开始了,让她赶紧过去。

什么?

谢煜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

上次被刺杀、跳崖的那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个没有沈长胤,更没有造反的世界。

她在这个梦里成功逃离了京城,并且在静水村住下来,开始帮助附近的村子训练民兵,以抵挡山匪。

上次梦境的最后,她想着第二天要吃的冰糖肘子睡着了,再睁眼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所以自己现在又做梦了?和上次的梦是连环梦?

她先起了床,顺着梦境中的情节训练了民兵,中午又被叫到村长家吃饭。

望着桌上热气腾腾、浓油赤酱,皮肉软弹的冰糖肘子,她突然有些闷。

自己难道就这么没出息吗?

白天得知了沈长胤可能要杀自己、无法确定她真实的面孔,夜里就选择做一个没有沈长胤的梦,在没有对方的世界里进行逃避?

她拒绝做这样没出息的人。

她要醒过来。

但梦里的冰糖肘子闻起来确实很香。

她吃完了一整个肘子,然后才回到自己在梦里的卧室,站着床边,向后倒去。

她试图像盗梦空间里表演的那样,通过失重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砰——

她的头重重地磕到了枕头上。

居然没醒,她还在姜芳家里。

谢煜不死心,又多试了几次。

第十一次,她真的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摇椅上,在自己王府的院子里。

起身,打了个哈切,回自己卧室睡了,这次睡得很快、很香,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要上朝。

她站在公主的队伍里走神,思考着到底要拿沈长胤怎么办。

此人权势滔天,如今态度又不明朗,她最好还是要有点对抗沈长胤的资本。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穿越文那些主角厉害的手段,忽然听见沈长胤熟悉的声音响起。

“臣请封三公主为太子。”

什么?

谢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没有可能沈长胤说的是‘请封三公主为太奶’?

可头顶上方又传来皇帝声如洪钟的威严话语:

“准奏,即日起,封三公主谢煜为太子。”

什么?!!!

新鲜出炉的太子茫然地睁着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太子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