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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重的珠子,落到地上,又弹起来。

沈长胤紧了紧握书的手,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沈流枕苍白的脸色与鲜艳的血对比鲜明,神色鲜活,即使是发怒的表情,也足够惹人怜爱。

谢煜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被眉骨落下的阴影笼罩,说不出来的阴郁。

她的手上有血和眼泪的混合物,大约是阻止沈流枕用手擦拭伤口时留下来的。

“先进来吧。”沈长胤冷静地说,“先让侍女给伤口做个处理。”

沈流枕:“我都说了我不要你们治!送我回去!”

沈长胤:“早点处理,以防溃烂……”

话没说完,谢煜就把人抓着拉进了正厅里,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自己坐在旁边,阴沉沉地盯着沈流枕:“老实点。”

沈长胤站在门口处,望着她们。

谢煜刚刚路过她,却没有多看一眼,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沈流枕这一件重要的事情。

眼睫颤动,沈长胤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多想。

侍女很快地取来府里常备的药膏,给沈流枕做简单的处理。

伤口上药疼痛,沈流枕一边被上药一边躲,眼泪流得更多了,嘴里还要骂谢煜。

“我恨你!你怀疑我!你还要我痛!”

谢煜静静地看着,像个稻草人,任她骂来骂去也不做回应。

直到沈流枕为了躲避上药,反而牵扯到了伤口,流血更多,她才忍不住吩咐侍女:“下手轻点。”

沈长胤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有些冷。

她望了一眼院中,树荫浓绿,太阳明亮,明明已经是夏日了。

谢煜和沈流枕单独相处不过半个时辰,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状态?

沈流枕的话不期然在脑中回响。

她说自己总是把谢煜看得很紧,因为自己清楚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谢煜不会选自己。

她说自己能和谢煜在一起,只是因为强行占据了谢煜的大部分时间,避免了谢煜与其他人共同发展的可能性。

心脏的跳动渐渐放缓,却每一下都如沉重的鼓点,在骨面上带来酸痛的感觉。

沈流枕的那些话变得不再那么荒谬了。

沈长胤到主位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谢煜终于忍无可忍,按着沈流枕的肩膀,让侍女给对方上药,“老实点。”

上过药之后,到街上请的大夫和宫里的御医很快就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流枕的母亲沈将军也来了,她大约是办公务途中匆匆赶来的,身边还带着一群下属。

皇帝也听说了这件事,将自己贴身的内侍也派了过来,还赐了不少药材。

沈流枕一看见自己的母亲,原本止住的眼泪就簌簌地又往下滚,滚过刚上好药的伤口。

谢煜揉着眉心,“不许哭,药刚上好。”

她的心情似乎因沈流枕的受伤变得很差,口气也不太好,一说话把沈流枕吓了一大跳。

打了个嗝,抽抽噎噎地,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不敢再哭了。

沈将军冷笑一声:“不知三殿下是以何身份在管束小女的?”

“小女这伤不是因为三殿下才受的吗?这么大的伤口,三殿下不需要负责吗?”

谢煜不说话,只任由她说。

沈长胤靠在椅背上,食指从刚刚开始就无声轻点着扶手。

她等了等,还是决定开口:“沈将军,现在事态未明,也不是三殿下将你家沈小姐推出去的,就这样怪罪别人,不好吧。”

谢煜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很快瞥开。

沈将军愣了愣,过了半晌,才勉强说:“那好,我就等着事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再来划分责任,是非功过自会水落石出。”

“慢走不送。”

沈长胤看着沈将军将沈流枕带走,正厅里只剩下自己与谢煜二人,烛火下,两人的影子都极为浅淡。

沈长胤故作轻松:“还好吗?”

谢煜呆呆地坐在那里,反应有些迟缓:“啊,还好,我没事。”

“她怎么会救你呢?”沈长胤在谢煜的对面坐下来,试图与她对视。

可谢煜的眼睛向下望:“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不需要她救的。”

“今日纵马的人行迹是否有可疑?能够判断这个人的来历吗?”

讲到这里,谢煜抬起眼睛来,和她对视。

沈长胤怀疑沈流枕,怀疑今日是她自导自演。

谢煜知道她的怀疑。

但她没有搭话,没有做回答。

沈长胤眯了一下眼睛,神色有了些许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变得很平,虚伪的温和瞬间褪去。

“你认为她怎么样?”

“还好。”

“那我看你今天对她不错。”

“我对所有人都这样,这并不奇怪。”

沈长胤:“可是你对我很奇怪。”

谢煜望向院中,望着一片浓绿的叶子,在树梢顶上微微摇晃。

她不再回答了。

心脏一节一节地沉下去,沈长胤却保持着自己的体面,声音刻意温和,没有停下发问。

“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

谢煜将头转回来,“没有不愿意看你。”

“你在生我的气?”

谢煜顿了顿,“没有。”

“但是你心里有怒火。”

“没有。”谢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点燃火线的一星点火星,极细微。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沈长胤步步紧逼。

“你和她出去不过一个时辰,你的心意就已经动摇了吗?”

谢煜的手轻轻地颤抖。

“你是这么一个不坚定的人吗?”

“她生气了,你却不敢看我,要惩罚我吗?”

谢煜咬着牙,面上肌肉紧绷。

“你要背叛我,你后悔了,你让她的美貌蒙蔽了你的理智,以至于这么明显的阴谋都看不出来,对吗?”

“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我。”

谢煜大声:“我没有!”

“我没有被她蒙蔽!我看出来了!从她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在怀疑她!”她直面向沈长胤,声音越来越大。

“既然如此,那你这副怪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沈长胤心头也有一股莫名的火气,声音也大起来。

谢煜沉默,瞬间偃旗息鼓,过了一会儿,还望着沈长胤的眼睛,轻声说:

“我有一点恨你。”

沈长胤甚至笑了,笑容很冷,“恨我?”

谢煜:“今天在她受伤的那一瞬间,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排查她是不是在自导自演。”

“但那群纵马者明显来自西北,不来自江南水师,让她的嫌疑大大降低了。”

沈长胤冷冷地:“你到底要说什么?”

“在发现那群人不来自江南水师的瞬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很失望。”

“我在想,这群人要是来自江南水师就好了;如果我能立刻确认是沈流枕自导自演就好了,我不想对她负任何责任,我不想让别人有任何理由将她与我捆绑在一起。”

“我想要有牵扯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我怀疑她,我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她。”

谢煜的呼吸渐渐急促,似乎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当场指出了我在怀疑她。”

“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谢煜大口地吸气:“我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要更善良一点吧,如果一个人救了我,我应该勇敢地承担起责任。”

“我不应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那么去揣测别人。”

“我更不应该在发现别人无罪的时候,感到失望。”

她琥珀色的眼睛忽然变得闪烁,原来是泪水渐渐地蓄起。

在山洪里快要死掉,受伤到一只腿快要废掉,即使那样都没有落过眼泪的人,竟然在无痛无灾的时候,哭了。

沈长胤心脏几乎停跳了。

谢煜还在望着沈长胤:“你知不知道,其实在我没有私心的时候,我是最无知、最幸福的。”

“我有一点恨你,因为你让我变得不像我了。”

“我更恨你的,更让我不敢看你的是,我害怕你会因此不再喜欢我了。”

谢煜想笑,但是唇角一动,眼泪就会扑簌簌地落下来,于是她不笑了。

她只是望着沈长胤,很难过地说:“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自己曾经偷偷地得意过,你应当喜欢我正义、勇敢和善良。”

“这是当然的,这三个品质就像是水晶一样是剔透的,所有人都会喜欢这样的人,所有人都教导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正义勇敢和善良不是天生的,是需要后天努力保持的。

“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很努力地做这样的人。”

“在发现你喜欢我之后,我甚至不感觉到意外,因为这是我坚持原则应得的。”

“如果一颗水晶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那么漂亮,那这颗水晶就理应当得到你的喜欢。”

即使她板着脸,眼泪也终于滚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

谢煜用小臂笨拙地从眼睛处划过,泪痕糊在脸上,很狼狈,一点也不优雅,不漂亮。

“可你让我变坏了。”

“你的喜欢让我变坏了,等你以后发现我变成了这样的人,你就会不再喜欢我。”

“因此,我有一点恨你。”

沈长胤捂住自己的心口,心脏缓慢地恢复正常的跳动——这个器官刚刚差点因为谢煜的眼泪疼痛到罢工。

她的眼眶变得酸涩,肿胀。

脑海中最新的一个念头竟然是——小谢,怎么会在生气的时候,也只是说‘有一点’恨呢。

小谢,怎么会这么幼稚又这么惹人怜爱呢,已经是成年人了呀,成年人的世界怎么还会有关于‘正义勇敢与善良’呢。

她迟迟没有反应,谢煜倔强起来,“你想要说什么就说吧,你不用委婉地照顾我的情绪,要分手也随你的便。”

沈长胤拥抱住了她,深深地。

“我哪里也不去。”

她在她耳边说,“还记得当初你给我写的纸条吗?”

“我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不会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小谢的本质其实是水晶一样的,漂亮而且易碎,只是看起来很坚硬。

因为她其实年纪不大,很多情感观、世界观都不成熟,对她而言,她的世界的原点就是做个好人,过坦荡舒服的一生。

所以经历别的困难都没问题,却在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上,出现了裂痕。

第67章 从蜘蛛到赐婚

◎让那个小沈嫁与你做平妻吧◎

夏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中通红的石榴花。

红木正厅里,谢煜的睫毛被泪水黏成胡乱的几簇。

她的下巴抵在沈长胤的肩膀上。

耳边是对方的承诺:“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骗人的。

她吸吸鼻子,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永远。

初夏的时节,两人抱在一起很快就热了起来。

即使是畏寒的沈长胤,也在拥抱了几分钟后试图拉开距离。

谢煜一把将她按回去,手按在对方的后颈。

才抱了几分钟就不抱了。

沈长胤果然在骗她。

直到两人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才松开,将沈长胤往前方推了推。

挤了挤眼睛,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重新变清晰,她严肃而认真地说:

“如果我变成一只企鹅,你还喜欢我吗?”

这是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沈长胤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问:“企鹅是什么?”

谢煜字斟句酌:“企鹅是一种生活在雪地里的走地鸡,但是会潜水捕食。”

“这样。”沈长胤点点头,很是学到了新知识,“如果你变成了企鹅,我给你买天底下最好最新鲜的鱼。”

“如果我变成了一条小鱼呢?”谢煜又问。

“我就请工匠打造一个小小的鱼缸,每天把你放进去,带在身边。”

谢煜不满地看着她:“鱼也需要足够大的活动空间,否则会发育畸形,心情抑郁。”

“非常抱歉。”沈长胤从善如流,“我请工匠打造一个足够大的鱼缸,种上小型莲花,放到马车上,方便你出行。”

谢煜勉强满意,追问:“那如果我变成了一只虫子呢?”

沈长胤迟疑了,“什么虫子?”

谢煜抿了一下嘴:“蜘蛛。”

沈长胤:“……”

她是怕虫的,而且很怕蜘蛛。

“小谢……”

她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谢煜挤眼泪。

豆大的泪水像不要钱一样,沿着脸颊线弯弯地流下来。

沈长胤:“……我会让你趴在我的肩膀上织网。”

谢煜满意了,抬起脸,刚想擦眼泪,就想起来小红书上的话。

原本‘如果我变成了企鹅,你还爱不爱我’这个话题就是在小红书上流行的,很多人都拿来去问自己的家长,得到很暖心的回答。

但后来有人指出,‘你问变成了企鹅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去问变成了同性恋’。

谢煜下意识地说:“那如果我变成了女同呢?”

话音刚落,望着沈长胤疑惑的神情,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全是女同。

那没事了,搞女同天经地义。

眼泪用不上了,她伸手擦干净脸,头发都哭乱了,她用手指压下去。

沈长胤却突然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哭红的脸有一层番茄粉,谢煜压头发的手顿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天看地。

她不回答。

沈长胤心下微叹,却只是伸出手:“过来,我给你把头发理好。”

谢煜吭哧吭哧地站到她面前,弯下膝盖扎马步,让她给自己梳头发。

扎好了头发,沈长胤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今天你要干什么?要和我去北郊军营玩吗?”

谢煜直起身,直摆手:“不去,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玩得开心。”沈长胤点点头。

送她出了门,谢煜自己回到了后院书房,抽出那张只有四个字“致沈长胤”的纸。

摊开。

磨墨。

提笔。

写不出来。

收拾书房。

重新坐下。

写不出来。

喝水,吃点心。

点心碎屑掉到纸上,留下一个油斑。

换一张纸。

写不出来。

月升日落,天黑了。

沈长胤从北郊回来,喊她一起去吃饭。

吃完饭在院子里散步。

坐回书桌前。

写不出来。

发誓写不出来不上床睡觉。

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被夜里小花儿这只坏狗的喊声吵醒。

发现口水流到了纸上。

又换一张。

天亮了。

竹扫帚扑簌簌扫地的声音隔窗响起。

谢煜放下笔,起身,拉起书桌前窗户卷帘。

三四个侍女正在院中洒扫,小花儿围着她们打转,碍手碍脚。

石榴花忽然落下来一朵。

老金急匆匆地带着一沓文件从院门口进来。

谢煜的视线跟随她的身影,直到听见沈长胤打开堂屋正门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去了堂屋。

老金看见她,“昨日那几人都已经被关押到大理寺了,都说自己来自西北。”

“咱们的人亲自去查,也都查不到江南那里。”

她们并不指望一下子就能定论这群人来自江南水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那么蠢,这群人明面上的身份肯定是与江南水师无关的。

像这种被抓住了就一定会被处死的事情,一定是让自己最忠心的死士去做的。

而沈家世代都在江南,理论上,家养的死士也应当从小长在江南,有那里的特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五官到皮肤特征,再到口音衣着,都更像西北的人。

谢煜有些失望,情绪却还算冷静,点了点头。

送走老金。沈长胤看向她关切地问:“怎么脸色不好?昨夜睡得不好吗?”

没睡。

因为给你的情书写不出来。

谢煜顿了顿,“做噩梦了。”

“你再去睡会儿,等吃早饭了我喊你,离上朝还有些时间。”沈长胤很温和。

谢煜点了点头,回屋补觉了。

但通宵之后的睡眠,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昏迷。

非常难以清醒。

直到坐上了马车,谢煜的眼睛还在打架。

她晃晃悠悠,顺势枕到了沈长胤的肩膀上。

闭着眼睛发问:“沈长胤,你有什么喜欢的诗词歌赋吗?”

沈长胤伸手枕了枕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肩膀上靠近后背,肉更多枕起来更舒服一些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的话,前朝三代张正远的《论堆山》,论述过在一个庞大以至于冗余的官僚体系下,要怎么实现变法。”

这要谢煜怎么参考这篇文来写情书?

“换一个呢,有没有不是政论的。”

“武驰前辈的《居田园歌》。”

谢煜被沈长胤教过这首歌,回忆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这首诗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级别的抒发志向之诗。

真的没有办法化用来写情书。

她有点焦虑。

“换一个,不要这么宏伟的,庸俗一点,赏景啊,抒情啊,都可以。”

沈长胤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羡山鱼》吧。”

谢煜没学过这首诗,但是暗暗记下名字,决定回来后抄袭一下。

写情书这件事情就像写作文一样,写不出来,多引用一些名人名言肯定没错。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今日是小朝会,不是所有人都参加的,事情也很少。

谢煜和沈长胤走进勤政殿的时候,发现沈将军也在这里。

“三殿下。”

她皮笑肉不笑,“谢谢您的关心,昨日御医诊断后,说小女脸上的伤口有很大可能留下伤疤。”

谢煜僵着不动了,拉着沈长胤的手变紧了很多。

沈长胤拍拍她的虎口,“没事的。”

“哈,沈大人倒是说得轻巧,你已婚配,自是不在乎容颜,却没考虑到小女如今尚且单身。”

沈将军也怒了:“小女如今为何单身?又是被谁抢去了婚缘?沈大人当真不知吗?”

沈长胤笑了一下,不再作答。

拉着谢煜站到了位置上。

小朝会不像大朝会那样严格,她们两个人也就站到了一起。

“还好吗?”沈长胤低声问。

谢煜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沈长胤拍拍她毛茸茸的发顶,“小谢呀,不可以这样子的。”

“和我这样一个坏人成亲,你得有不再做好人的觉悟。”

谢煜捏捏她的手。

皇帝很快就来了,在宣布有事启奏后,沈将军很快就愤恨着向前,阐明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忧心忡忡,像个天底下最担心女儿的母亲,“陛下,小女如今才二十一岁,尚未婚配,脸上就落了疤痕,你要她以后的人生如何自处啊?”

小朝会上,有的官员听说了昨日之事,有的官员还没有,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一下子就议论纷纷了起来。

很快,有人向前,“臣以为沈将军说得对。”

“沈流枕本就与太子殿下从小定亲,只是后来沈大人不知此事,误与太子殿下定亲,这才造成了姻缘错位。”

“如今沈流枕此女,又以身犯险救下了太子殿下,正应了那句天作之合。”

“而太子殿下与沈大人婚后,前遭刺杀,后遇山洪,都九死一生,足以证明二人八字不合,强行在一起反受天谴。”

“臣以为,如今当正本清源,取消太子殿下与沈大人的婚事,让沈流枕履行太子妃之责任。”

谢煜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面容陌生的官员。

这脑残疯了?

沈长胤也头一次正眼看向了此人,眼眸黝黑有如深潭,谢煜感觉到与自己相牵的那只手冷得吓人。

这个官员见两人望过来,不仅不害怕,还一拱手说:“二位殿下,臣不知二位殿下感情如何,但二位殿下都是国之栋梁,在一起却只会让彼此徒生危险。”

“臣认为,私人小情比不了国家大义,二位殿下肩上还扛着家国重担,还请分开,以防二位殿下的玉体有碍。”

这个逻辑到底是怎么形成闭环的?这个人三十六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脑子的话?

谢煜哑口无言。

沈长胤却忽然笑了一声,“妖言惑众,扰乱圣心,你可知罪?”

那官员骄傲地一仰头,“臣何罪之有?”

沈长胤举起手,又轻轻向下一压手掌,勤政殿内的一半禁卫军们立即长刀出鞘。

寒光一道接着一道,都映着现场人们的脸。

那官员的脸色即刻就是一白。

皇帝与沈将军的脸色更是无比阴沉。

连谢煜都没有想到,禁卫军这一个向来都是皇帝自留地的组织里,居然还有一半的人受沈长胤的控制。

那岂不是相当于一把刀日日夜夜悬在皇帝的头上?

谢煜望着皇帝青筋骤然暴起的双手与脖颈,正等待着她大发雷霆。

却没想到她硬生生地冷静了下来,勉强说:“好了好了,她也不过是上朝前喝了些酒,说话说不清醒罢了,何必给她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

“殿前失仪,打个二十鞭子也就罢了。”

她的反应迅速,好歹用二十鞭子保住了那个官员的命。

沈长胤这才勉强满意,又做了个手势,那些寒光们这才纷纷入鞘。

皇帝迅速地结束了眼前的争端。

“沈将军,朕的私库里有许多草药,开放给你,只要能对你家女儿脸上的伤疤有好处的,一自去取。”

“朕乏了,且退朝吧,太子,和我来一下。”

喊她?

谢煜眨了眨眼睛,朝沈长胤点了点头。

跟上皇帝。

一路跟着皇帝到了她的书房,书房外间里依然跪着十几个道士,外间角落里依然是香炉升腾的烟气。

她跟进书房里间,皇帝已经坐好了,见她过来,伸了伸手。

立刻有一个太医打扮的人冲上来,拉起谢煜的手便开始号脉。

谢煜下意识地想还击,辨别出此人身上的太医制服才硬生生忍下。

皇帝说:“光顾着讲那个小沈的事情,都忘记了昨日你也受了危险,也让太医看看。”

谢煜忍了忍,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太医,却怎么看怎么不对。

脸色太过青白,毫无血色,手上居然留有指甲,这哪里是一个需要成日里号脉和处理药材的太医该有的样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太医就先退下了,退下前还先向皇帝点了点头。

谢煜把这个迹象记在心里。

皇帝似乎对太医的点头很是满意,也颔首,这才转过来温声细语地对谢煜说:

“刚刚在大殿上那个官员确实是过分了。”

这一句好歹算个人话,谢煜静静地等着她说完。

“想要取代沈长胤,也实在是痴心妄想。”

第二句也是人话。

“所以我做主,折个中,让那个小沈嫁与你做平妻吧,你回去好好劝劝沈长胤。”

谢煜睁大了眼。

皇帝:“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好人家世代簪缨出来的大小姐,还为你受了伤,你不能叫人家做妾吧。”

“就平妻了,这个月就成婚。”

谢煜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了。

她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

第68章 从坏皇帝到好母亲

◎你的妻子到底是不是一个权力怪物◎

谢煜差点笑出了眼泪,“我以前不知道你的思路这么开阔。”

“随便你。”她说,“你可以下圣旨、赐婚、昭告天下,我无所谓。”

“现在我是太子了,沈长胤手里又不缺兵,你的死对于这个天下来说什么都不算。”

谢煜第一次庆幸自己太子的身份。

自己有了名义,沈长胤有军权,可以将如今皇帝的胡言乱语当作耳旁风。

没想到皇帝竟然悠哉地靠着镀金的椅背,笑着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答应封你为太子呢?”

“难道我没有想过太子这个身份会给我带来新的威胁吗?”

她努努嘴示意一旁的内侍,给谢煜搬来一把新的凳子,“坐下吧,孩子,我们有的聊呢。”

初夏的日子里,皇帝的书房就已经用上了消暑的举措,一个房间正中的大铜盆里放着大块的白冰,上面撒着无数花瓣,正向外悠悠散发着凉气。

谢煜将信将疑地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来人,给她上一道那天的燕窝夹心酥,一盏普洱。”

头发仅仅是略有花白的皇帝柔和了神色,她原本威严的五官做起这种表情来竟然很慈祥,总是宽阔的肩膀,也不再紧绷,而是放松下去。

她望了一眼谢煜,慢慢回忆道,“我记得你还喜欢吃冰镇的山楂糕,让御膳房也给你上一道。”

谢煜的瞳孔骤然缩小,后牙轻轻咬住自己*口腔内侧的脸颊肉。

她喜欢吃冰镇的老式山楂糕,每年夏天暑假都要央请着家里大人买许多,切成一条一条的,用保鲜膜裹着放在冰箱里。

她会在炎热的下午,打开冰箱,拿出一条,掀开保鲜膜放到盘子里,用勺子挖着吃。

山楂糕是果冻般的质感,但是表层会分化为类似果丹皮的感觉,将牙齿咬下去,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柔韧的表层,微微一用力突破表皮,牙齿就会落入酸甜的包裹中,脑子会被酸得一机灵,而后舌尖才慢慢感受到回甘。

老式山楂糕确实是她最喜欢的零食,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不那么喜欢吃山楂糕了,只在小的时候会说出‘山楂糕天下第一’这样直白幼稚的话语。

第二,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一次都没有吃过山楂糕。

她谨慎地没有多言,皇帝反而笑着说,“怎么不相信我,还能记得你最喜欢吃的点心?”

“你应该已经忘了,在你刚出生那会儿,是我每天带着你一起睡觉的。”

“后来你渐渐大了,可以吃一些米面鸡蛋了,却总是贪食,吃多了撑得难受,我就只能牵着你的手,带着你一圈一圈地在院子里面散步消食。”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喂饱了多少只蚊子。”

“还有一回,你刚刚学会走和爬,想尽办法爬到桌子上,却又摔了下来,我冲过去救你,却只能接住你那时小小的身体,你的后脑勺却磕到了地上的玩具,流了好多血,后来又留了好大的一块疤。”

“为了给你上药,太医不得不给你剃了光头,你抗拒得很,我只能抱着你让太医动手,在那之后,你每次看见我都非常生气,不停地朝我吐口水。”

“我现在老啦……”皇帝忽然有些感慨,“可我那时也不年轻,生下你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已经不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被你折腾得死去活来。”

谢煜没说话,垂下了眼睛。

她的后脑确实有一块疤,是属于这个身体的,这个身体从长相到身高都与她自己完全一样,只有这道疤是特殊的。

她并不想相信这个皇帝的抒情,但是那道疤痕又做不得假。

只能耐下性子,继续看这个皇帝要做些什么。

点心上来了,都是新鲜现做的,连山楂糕都被雕成了山楂的圆球形状,静静地躺在洁白如玉的盘子中。

酸甜的气息,只需要闻就能够感受到。

“尝尝吧,看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皇帝脸上满怀期待。

谢煜谨慎地咬了一小口山楂糕,浓郁的香气,酸甜充盈着口腔。

她一言不发,嚼嚼咽下去,又喝了口普洱,将那股回甘冲淡。

皇帝欣慰地笑:“好吃吧。”

她叹了一口气:“老三呀,你娘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了,别对我太苛求了吧。”

谢煜直起身:“好吃,御厨手艺精湛,但我好像以前根本就没有吃上过几回吧。”

不受宠的三公主能吃上几回御厨亲手做的山楂糕?

“你活到这么大,有见到过自己的亲大姨、二姨吗?”皇帝问她,“你见到过你的姨妈、我的姐妹吗?”

没有。

“因为她们早就死了,现在转世投胎估计都和你差不多大了。”

皇帝又叹了口气,“你在天上不应当选我当你的娘的,老谢家代代夺嫡,每一代的公主里都有一半连成年都活不到,早早被人暗害死了,剩下的一半运气好些,能够在成年后再姊妹相残。”

“你没有另外一个娘护着,我又日日政务繁忙,我不敢把你放到人前,也不敢偏宠你,就怕你成为那些人的靶子。”

“我日日夜夜地焦心,可连见自己的女儿一眼都不敢,天底下居然有我这么失败的母亲。”

“叛乱那日,你偷跑出宫去,不知道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

“后来我才发现,你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身强体壮、很厉害的大姑娘了,这才想着,沈长胤要与你成婚,那就成吧,日后我再与她一同将你推到皇帝的位置。”

“可我没想到,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却也与我离心了,你是不是已经不再认我这个母亲了?”

她抬眼望着谢煜,谢煜这才发现,这个总是一副英明神武样子的帝皇,其实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细纹,眼睛浑浊而疲惫,充满了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虚弱。

之前的她像一座真正的山,巍峨壮阔,可如今却像一座纸糊的山,仿佛谢煜说说话,就可以将这座山戳破。

如果是真正的三公主在这里,大约会感到非常委屈吧,这么多年来,明明有人爱她,却还活得无人问津。

但谢煜不是真正的三公主,所以她只是谨慎地问:“你要说什么?”

皇帝深深叹气,“老三,阿娘不会害你,你当与沈流枕成婚。”

谢煜又要笑,却被皇帝打断:“你听我说,这件事和她脸上的疤一点关系都没有,什么负责?都是狗屁不通。”

“但她是江南水师的继承人。”

“我为你与沈长胤赐婚,这样你就能够拿下威武军和西北,现在只要你再让阿娘帮你拿下江南水师,你这个皇位就会变得很稳固了。”

“什么老大、老二,她们手里的东西完全比不过你,你安安心心地坐上那张皇椅就好,阿娘死前会给你把路都铺好的。”

谢煜没有被她的逻辑绕进去,很冷静:“你以为其他人都是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情绪吗?你觉得沈长胤能够接受这桩婚事?”

皇帝忽然用一种看天真孩子的眼神看着她,还有些心疼,“这些年,我确实是有愧于你,忘记了要教你那些东西。”

“孩子,你别忘记了,你现在与沈长胤这婚约是如何来的?”

“她要稳定自己的军心、稳固自己的地位,才想与公主联姻。她那时根基不稳,为了把这个公主牢牢地攥在手里,才挑选了你。”

“情之一事,常常让人变得愚蠢。”

“孩子,你忘记了自己当初的想法吗?你是不愿意与她成婚的,你是不愿意受她利用的,你那时与她定下一月之约,多次出逃,我可曾派人拦过你?”

“阿娘也希望你能成功,能够过上你要过的日子。”

“可你最终失败了,你愿意跟在沈长胤身边,如今似乎还与她有了一段情,似乎已经忘记了她以前的样子。”

皇帝攥着手上的玉扳指,“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沈长胤是一个利益驱动的怪物。”

“她要推你登上皇位,这其中的阻力必不可能少,但是如果有了江南水师就不一样了,她会轻松很多。”

“你信吗?其实她也希望你与沈流枕成亲。”

刚刚还在说人话,现在又开始荒谬起来了。

谢煜嘲弄,“看来你忘记了勤政殿上的那几十把刀,这才不到一个时辰。”

皇帝冷笑:“那些刀?只不过是她在讨价还价而已,要她与你和离,丢掉迄今为止的所有投资,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沈流枕只在你登上皇位后当个妃子,皇后的位置还是她的,那就不一定了。”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紧急教导:“你以后也要记住,即使是你的势力内部,也会有各个派别,各个山头之间也会打架,排次序,你要做好制衡,也要注意,不要让她们的内斗妨碍了大事。”

“你看,你知道老大和老二两人已经斗了五年多了吗,但是我常常各打五十大板,没让她们做过火,没让她们影响最重要的朝政。”

她还想继续说,又觉得时间可能不够,只能说:“心术啊我有那么多想教你的事情,希望老天开眼,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全都教给你。”

只是感慨了一下,她重新回归正题:“今日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沈长胤会让步的。”

“让沈流枕直接做平妻,她肯定不会答应,但如果只是给沈流枕一个太子侧妃的位置,并且对她承诺好你继位以后的军权分割,她就能接受了。”

“但最好,一开始依然报给沈长胤一个‘平妻’,方便她砍价。”

谢煜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很荒谬,“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是吗?”

皇帝很平和:“怎么,你觉得沈长胤不是那种会追逐利益的人吗?”

“认真地思考,然后回答我,你的妻子到底是不是一个权力怪物?”

是的。

谢煜没说话,但是心里的声音没有停止过回答。

是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神一样的,最近上班太认真了,思维完全变成写程序的那种思维了。

以前文思泉涌,一晚上可以写六千,现在需要写挺久才写三千。

决定多看点电影/书,恢复一下手感和状态。

第69章 从死去的母亲到真相

◎我根本不会让她有不选我的机会◎

谢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在乎她怎么样,但我是不会选沈流枕的。”

“哎呦,亲爱的孩子啊。”皇帝很是怜爱地看着她,“谁告诉你,这是你的选择了?”

“现在并不是两个人都喜欢你,而要你做抉择的时候,不要太过自我迷恋,孩子。”皇帝喝了一口茶,“你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有这个情况。”

谢煜渐渐地涨红了脸,有些羞愤,但还是尽量保持了冷静。

皇帝将她神色的变化都收入眼中,继续说:

“这个选择在沈长胤手上,她可以选择不分享你,同时也会错失江南水师的支持,还会让江南水师成为她的敌人。”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对着自己的女儿循循善诱,“你觉得你和江南水师中,哪一个更有价值?”

如果从道德或者法律的角度出发,无论是富有还是贫穷,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相等且无价的。

但是在人与人的交流中,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

谢煜在警察学院的时候见过许多数字,因为欠债而激情杀人的数字可能只有六百块,在农村地区雇佣一个杀手的数字只有五万块,在飞机失事的时候,头等舱乘客家属的赔偿款超千万,而经济舱的只有几十万。

只要身处人群中,人就会有一个价格。

谢煜十分清楚,自己的价格不到江南水师的一个零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皇帝也没有逼迫,反而开始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知道我其实很爱你的另一个母亲吗?”

她默叹,陷入回忆中:“那一年我去江南,微服私访,你知道的,我从生下来就是公主,后来成了皇帝,从没有一刻做过我自己,直到那一年。”

“她是个农户,但其实也会偶尔做点豆腐去镇上卖,做豆腐真是个熬人的活,我看到她的那日,她很憔悴、很苍白,因为她前一天夜里几乎没睡觉地在做豆腐。”

“可她真的很厉害,有想要占便宜的老太太多拿她两块豆腐,被她追出半条街,宁肯把豆腐抓碎了,也不让对方占到便宜。”

“我觉得有意思,就一直站在街上看,看到最后还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我,立刻就骂我了。”

谢煜喝了口茶:“她骂你什么了?”

“‘你家里死人啦笑得那么开心’。”皇帝引用了当初的那句话,甚至模仿了愤怒的语气。

谢煜略微睁大了眼睛。

皇帝点点头,“她的嘴真的很毒……那一年里我被骂得颜面扫地。”

“但恰好,那时候,我家里确实是死人了。”

“我的母亲姐妹们都死绝了,这才让我登上了皇位,所以我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我开始追求她,前期根本不敢让她知道我是谁,也不敢送太过贵重的礼物,怕把人吓跑了,只能天天不睡觉,帮她做豆腐。”

“我本就比她大许多,熬夜熬得命都快没有了。”皇帝忍不住笑,“那么多公主贵族想要杀我却都没有能做成,她却差点成功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也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

皇帝郑重地看着谢煜:“她不想和我回京城,不想过皇宫里的生活,她只想过更普通一点的日子。”

“但是我必须回来,我是皇帝,我怎么可能留在那里?我怎么可能放下京城里的这一切?”

“于是我们日日争吵,她很快就病了,一病不起,药食罔效。”

“其实我知道那是心病,如果我放弃如今的这一切,和她做一对平凡的妻妻,也许她还能活下来。”

“但是我没有。你出生后,她还是提不起气来,依然病重,我强行带她回京,还带上了江南特有的薄皮桃子,希望她吃到家乡的桃子会舒服些。”

“桃子在路上就烂了,她在路上也没了。”

“我以为没什么的,将她在当地下葬了,却没想到自己回京后大病了一场,差点随她去了。”

皇帝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那个扳指变得油亮清透,“今日我说这些,提起你的母亲,并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深情,也不是为了和你追忆往昔。”

“我只是要你知道,比起我屁股下的那把龙椅,所谓的感情不值一提。”

“你很像她,我希望你不要和她犯一样的错误,因为沈长胤很像我。”

年纪大了之后,人的睫毛都会变得稀疏,泛起灰色,皇帝的睫毛抖了两下,无端地说出一句话:“要是她当年会做官,或者会领兵,能来帮我,多好。”

书房里一片寂静,两个伺候的内侍垂下头,不发出任何声音,但神色皆有忧戚。

山楂糕与普洱茶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都似乎带着淡淡的苦涩。

皇帝陷在往昔的岁月里,久久不能从那种情绪中走出。

感怀伤人,她忽然用手捂住口鼻,重重地咳嗽起来。

谢煜伸手喝了一盏茶,神色平静:“我是你生的吗?”

皇帝忽然一愣,说:“那当然是我生的,七个女儿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生的。”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血缘关系。”

谢煜的神色冷静得如同一块在海面漂浮的巨大白色浮冰,“我想知道的是,我是不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

皇帝的脸色渐渐阴沉。

“宫里面的所有人都说,你微服私访的时候遇到了我的母亲,她是产后大出血才死的。”

“但这和你刚刚所说的故事逻辑不符,她如果真的那么病重的话,本身就不应该怀孕。而且她是在和你回京的路上才死的,那时候我不是已经出生了吗?”

“你可以说我是在你们回京路上才出生的,但这又和与沈家定亲的时间线不相符。”

“沈流枕和我的八字不是一般的相合,简直可以说是天造地设,这种八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匹配到的。”

“所以当初的时间顺序应该是,我在江南出生了,你在江南查找与我八字相合的孩子并为我定亲。”

谢煜如同在办案一般,抽丝剥茧地理清事件发生的前后顺序,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帮助她思考。

“在找到八字相合的孩子后,你才带着我和我娘回京城,在回京城的路上,我娘因为心疾郁郁而去。”

“但宫里所传的‘产后大出血’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当年太医院确实紧急向江南送了许多补血补气、温养身体的药材,其中更有许多药材是给产妇特供的。”

她忽然转头望着皇帝,像是静静地停在山崖边,但是忽然转头看向镜头的一只鹰,“所以,当年真的有人产后大出血了,只不过那个人是你。”

“是你怀孕生下了我,但是你从来不敢对外说这件事,而且其他六个人都不是你生……”

皇帝猛地将茶盏扔到地上,瓷片碎裂,爆裂脆响,她暴怒:“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想死不成!”

两个低着头的内侍立刻跪下来,不停地磕头饶命,有一个内侍的额头磕到了碎瓷片上,却丝毫不敢停,血流了满额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怒不可遏,却硬生生忍了下来,“都滚去找胡禄海报到!”

胡禄海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是最被信任的,两个内侍立刻逃命般地滚出了书房。

皇帝这才看向谢煜,缓和了神色,抱怨道:“你也是的,有这股聪明劲用在什么上不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这个。”

“哪个?”

谢煜只知道自己可能理清楚了当年的真相,但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让皇帝如此暴怒,仿佛被戳破了什么。

皇帝用指节敲了敲厚重的木桌,集中她的注意力,“你听好了,这件事我只说一遍。”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允许一个有众多妃子的皇帝怀孕,她这辈子都不应该拥有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谢煜一愣。

皇帝给了一个让她思考的眼神。

谢煜低头想了许久,刚抬起头来,“你是说那些官……”

话音未落,就看到皇帝赞许地朝她点点头。

是文武百官,是王公贵族,尤其是各个妃子所属的势力派别,她们不允许皇帝亲自生下一个孩子。

因为怀胎十月对母亲的影响是极大的,母亲天然更偏爱自己受了苦难孕育出来的那一个孩子,这也就意味着,其她由妃子所生的孩子不会有任何的竞争力。

故而,经过了长期的制衡与发展,形成了皇帝绝对不会亲自孕育胎儿的潜规则,这不仅是皇帝本人的意愿,更是朝堂上各方势力的集体要求。

谁都想有从龙之功,想自家血亲登上皇位,谁都相争,所以要联手排除掉皇帝腹生子这个最大的敌人。

所以皇帝才要谎称是谢煜的另一个母亲产后大出血死了,所以她刚刚才会如此暴怒。

因为这是一个秘密,一个说出来就会朝野动荡的秘密。

现在那些支持其她公主的势力们,虽然也在明争暗斗,但都还有收敛。

因为她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自己能够赢,认为这是一个公平的夺嫡环境。

一旦她们知道了谢煜是由皇帝孕育的,就会全都调转枪头,疯狂合作,将谢煜杀死,然后再彼此竞争。

一股冷气忽然从谢煜的脊椎冒向了她的后颈、乃至大脑。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危险。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针对,不觉得会有人挖空心思地害自己,这成为了她日常生活中安全感的重要基石。

但如果这个消息泄露了……

天底下会多了无数想要杀了她的人。

她们甚至不恨她,只是会为了利益而杀了她。

她的额头不知何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一摸,是冰凉湿润的。

皇帝看见她这个样子,反而回过头来安慰她:“别太担心,你老娘我守着这个秘密大十几年,守着你的小命十几年,在我死之前,还会一直守着。”

“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记住了吗?”她直视谢煜。

谢煜点了点头。

“但同时,我真的需要你尽快立稳脚跟,江南水师是一个必要条件,你知道了吗?”

谢煜没说话,但她显然是知道了的。

皇帝很满意,“再想一想我之前提的问题,沈长胤在你和权力之间会选谁?”

“她会选权力。”谢煜一字一顿。

皇帝点点头:“没错,她会为了权力而选择与江南水师合作,而选择与沈流枕分享你。”

“而结盟这件事,永远会是先发者分得最大的利益与话语权,你要在她之前,先一步与沈流枕达成合作意向,听懂了吗?”

谢煜听懂了,她向皇帝点点头,起身出门。

路过书房门口的那一群道士,她目不斜视,匆匆离去,留下书房里正满意着的皇帝。

到了宫门口,沈长胤正在马车上等她,听到了她的声音,就掀开帘子,探出手来,将她拉上马车。

“聊了什么?”

谢煜摇摇头,“没聊什么,就是一些人老了之后的胡话。”

沈长胤顿了顿,“好,等下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饭,以前在村子里你会给我做的那种。”

“好,我做给你吃,放很多鸡蛋。”

两人回了王府,吃完了饭,谢煜说自己要出去逛逛街消食。

沈长胤点点头,“我公务繁忙,就不和你一起去了,玩得开心。”

谢煜出了王府大门,骑上马,一路冲向京城南郊,到了训练特种营与民兵的那个村落里。

姜芳正在例行查看各个小队的操练情况,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一抬头看着是她,很是讶异:“怎么忽然来了?”

谢煜风一般地骑马冲进营地里,跳下马,向她勾了勾手掌,示意姜芳跟上。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官的主屋,在桌子后面大马金刀地一坐,对着进来的姜芳说:“关于江南水师、沈将军、沈流枕这三方的情报,我们有多少?”

姜芳顿了顿:“不多,但是特种营很擅长查这种情报,你要干什么?”

“立刻让人去查,明晚之前我要看见情报送到我的桌上,巨细靡遗。”

姜芳也不多问,立刻冲出去安排了这件事,回来之后才坐下喝了口水。

“已经安排下去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了吧?”

谢煜把眼下的几件事和她一一说明。

姜芳一口茶喷出来,眼睛瞪得老大:“这种皇家秘辛你也告诉我!是怕我活得太安稳了吗?!”

又说:“如果你真的是她亲自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她确实有几分可信,未必是在哄骗你。”

“皇帝希望你和沈流枕成亲来与江南水师达成合作这件事,你告诉沈长胤了吗?”

谢煜摇摇头:“不要告诉她。”

姜芳一愣:“你不会真的想和沈流枕成亲吧。”

“怎么可能。”谢煜无语地望了她一眼,“但我现在也确实不能自信她会选择我,而不是选择权力。”

姜芳叹了口气:“说得也是,你家那位啊,也真是……”

“近来我刚整理了她做的所有事情,很厉害,所有的谋划都从不落空,每走一步都一定会从旁人的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不是我刻意要说她坏话,但她确实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权力怪物。”

“老实说,我也不觉得她会选你。你好歹还救过她好几回呢,我可没见她为你冒险过。”

“那你要这些情报做什么?”

谢煜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幽深,没有别的情绪,却忽然让姜芳感觉自己在看鳄鱼、蜥蜴之类的动物,或者说是怪物。

“沈长胤可能不会选我。”

她对着姜芳微笑了一下,“但没关系,因为我根本不会让她有不选我的机会。”

她的神态完全不像姜芳认识到的那个温和的三公主,反而让人后脊有些发凉。

姜芳甚至对这种神情感到熟悉。

到底是像谁呢?

第70章 从散步到睡觉

◎“她沈流枕可以算尽人心,我也可以。”◎

“然后属下就听见了皇帝对太子殿下说要她回去好好考虑。”

没有谢煜在的堂屋里分外空旷安静,连院子里的小花儿都懒得撒欢,躲在自己的狗屋里面乘凉。

有人半跪在沈长胤身前,低着头回话,“侍卫组要时刻巡逻,不能停在一处不动,属下听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沈长胤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点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人抬起头来,向沈长胤行了一个礼,然后匆匆离开,门口守着的侍卫对她熟视无睹。

如果谢煜在这里,她就能够认出来,这个人正是今日在皇帝书房外巡逻的那群护卫之一。

沈长胤看着自己的探子离开,又垂下眼睛来。

她仿佛疼痛一般快速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忍耐过去,神色重新放松。

谢煜是皇帝亲自孕育的,这件事她确实是第一次知道,但并不算意外。

只是之前为了夺嫡而准备的方案,又要重新修改了。

皇帝这么直白地要谢煜去选沈流枕,反而是更加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沈流枕这次上京与皇帝脱不了干系,却没有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明了,直接对着谢煜的面挑明。

她用食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闭上眼睛。

侍卫巡逻,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听到,这其中就包括谢煜对皇帝这个要求的反应。

但可以猜想到,谢煜没有当场强烈拒绝。

她静静地望着院中的石榴树,慢慢地等待着,直到傍晚,谢煜才从院外走进来。

“咦?”她站在院门口,朝她喊话:“怎么在这儿坐着?没去书房吗?”

沈长胤缓缓变化姿势,“出来透透气而已。”

“哦,什么时候吃晚饭?我饿死了。”谢煜今天下午用脑过度了。

“先和我去花园里散散步吧。”沈长胤说。

“好。”谢煜不明所以,却还是爽快答应了。

王府里是有前后两个花园的,前面的花园精巧昂贵,但并不如面积更大的后花园来得自然。

后花园是从附近的河里引的水,挖了一个人工的河道与湖,还有一个小小的湖心亭。

初夏了,原本应该是蚊虫很多的季节,但后花园里早就被管家安排种植了许多驱蚊的香草。

两人在傍晚时分走在花园里,也不怕蚊虫叮咬,反而可以感受香草清新的气味。

湖面涟漪飘荡,时不时地有鱼探出头来换气,蜻蜓漫天飞舞。

沈长胤与谢煜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对了,你听说了吗?朱听她表妹要成亲了,对方就是京郊的人,预备下个月就办婚礼呢。”

谢煜忽然挑起一个话题。

沈长胤略一思索:“有所耳闻,我记得她表妹当初是为了给她送小猪仔儿才来的京城吧,她并不是军中的人,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定居了。”

谢煜附和:“对,我原本也奇怪她在京城干什么,没想到她还是在京城附近养猪。老朱家的手艺毕竟是祖传的,把猪养到京城外面也算发扬光大了。”

两人沿着林荫绿道向前走,有一棵路边的石榴树垂下矮枝,浓烈的绿叶与红花猛烈地撞到两人面前。

谢煜伸手把矮枝抬起来一点,沈长胤低头,从枝条下走过,顺手摘了朵石榴花放在手心把玩,说:

“我下属家里的事情,小谢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谢煜:“我也想问你这句话,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关心下属家长里短的人。”

“朱听也不会是用这种事打扰你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喜欢让自己的领导掺和个人生活。”

沈长胤看了她一眼,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张军医。”

“姜芳。”谢煜也把自己的八卦中间商卖了。

她与沈长胤对视一眼,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她们两个人不太对劲?是不是有点过于合拍了?”

沈长胤顺着她的思路分析:“张军医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但姜芳是怎么知道的?她与老金、朱听都不相熟。”

谢煜一拍手掌,发出一声脆响:“因为是张军医告诉她的!”

“她们两个不对劲!”

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谢煜的脑海中灵光闪过,“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山洪,我只让人去喊了张军医,但姜芳也跟过来了,因为姜芳那天打算一大早就去找张军医的。”

“张军医那个时候在京城里收购药材,这件事和她姜芳没有半分钱关系,无论如何不能算作是公事。”

沈长胤忽然偏了一下头,对着谢煜,眸光轻快地闪烁了一下。

谢煜朝她眨了眨眼睛。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点头。

谢煜伸手搂住沈长胤的肩膀来回晃,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她们在一起了啊啊啊啊!”

“而且还一直瞒着我们!”

通过缜密的逻辑分析与大胆的八卦猜测,两人确定了身边的秘密恋情,颇感激动,却又不敢大声宣扬,像一对偷了瓜的小偷,脸上是只有彼此能懂的神秘微笑。

轻轻快快地走了许久,到湖心亭里去看鱼,谢煜从厨房偷了一块花生酥,现在刚好用来喂那些嘴巴张得大大的锦鲤。

“猪一样,猪一样,你都快游不动了。”她指着一头抢食最凶,也最为肥壮的金色锦鲤说。

沈长胤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她喂完,待她拍拍手掌,抖落手上剩下的点心渣时,忽然问:

“小谢,你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的对吧?”

谢煜睫毛抖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自然流畅,不带停顿地将花生酥脆屑抖掉,她抬头:“我当然知道啊。”

“所以,你有要说的吗?”沈长胤耐心地看着她。

“没有。”谢煜耸耸肩。

思考了一会儿,又说:“转念一想……你今天中午的蛋炒饭稍微有点咸了。”

没有听到真正想听的,沈长胤默叹,却还是说:“那请小谢下次炒给我吃好了。”

做饭的还敢挑剔吃饭的。

谢煜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咯咯地笑。

沈长胤顺手将石榴花扔到湖面上,石榴花晃晃悠悠飘了一会儿,被一条红色的锦鲤一口吞了下去。

两人回了堂屋,恰好赶上晚膳。

到了夏天,桌上的菜色都变得清凉简单起来,皮蛋豆腐,薄荷鸡,绿豆汤,一人小半碗米饭,简简单单,吃得倒也非常舒心。

绿豆汤在口腔中微甜回甘,两人在吃完饭后又都用了第二碗,正对坐着,老金和朱听照例过来汇报今日的事情。

“这两天京城里各方都还安稳,就是有一点,江南水师明日要和禁卫军合练,据说是皇帝和沈将军临时起意的,也不是什么太正规的活动,也不向民众开放,只是内部的交流。”

“内侍到官府送消息,恰好遇见我们来找您,我们就帮忙传消息了,让她少跑一趟。您和太子殿下明日要不要去看看?”

“小谢,你觉得呢?”沈长胤询问谢*煜的意见。

谢煜不想让沈长胤过去,她在避免江南水师成为沈长胤的一个选项,所以不想让沈长胤看见江南水师的实力。

但她回答说:“我都可以,看你意愿。”

沈长胤摊开手:“我有点想去,小谢你要和我一起吗?”

她当然想去,即使不提及沈流枕与谢煜的事情,江南水师也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对沈长胤这样的人来说,只是看看军队明面上的操练就能对军队内部运转的体系有所了解。

明日的演练是很有价值的。

谢煜清楚这一点,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送走老金和朱听,两人依旧坐在堂屋里,一人一碗浅红色的绿豆汤,略有些无言。

谢煜的右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又碰了下肩膀,又仿佛伸展肌肉一般,在空中划了一圈,做尽怪动作,才磨磨唧唧地问:

“那个……我房间今晚挺空的。”

沈长胤略有些无言,询问:“小谢,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煜的手指伸开又攥起,“嗯……”

“呃……也不完全是。”

“那个,我不想做些什么,但是……”

她结结巴巴,说了半天,眼神忽然落在沈长胤的小腹:“我听说有一些人来葵水的时候会很痛,情绪也低落,需要安慰。”

谢煜自己是很健康的,从来不会痛经,所以即使知道痛经这回事,也不能真的感同身受。

她只能回忆着自己同学痛经时候的样子,努力给沈长胤一些安慰。

通常来说是巧克力、奶油蛋糕、能够狠狠搂在怀里的亲肤棉花玩偶、布洛芬,还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女友。

鉴于真的搞不到布洛芬、巧克力、奶油蛋糕,所以她决定自己同时担任玩具熊和任劳任怨女友两个角色。

沈长胤是今日下午忽然来的月经,酸胀疼痛准时到来,但她已经习惯,所以没有告诉谢煜。

“小谢,你是怎么知道我来葵水的?”她先问了这个问题。

谢煜不太好意思看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你知道有一些狗能够闻见主人怀孕或者流血吗?它们有着非常敏锐的嗅觉。”

“呃……我的嗅觉虽然不如狗,但……和你离得近,时间又长,所以我能够闻出来你来葵水了。”

她歪了歪头,略有些担忧:“你的脸色好像也比平时更加苍白,是不是应该开点药啊?”

“无碍,不过是一些老毛病罢了。”沈长胤温和地说,“但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谢煜努努嘴。

两人早早地在床上并排躺下,谢煜借出去一只手,隔着衣衫搭在沈长胤小腹上,勉强起到一个活血化瘀的热水袋作用。

她又很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轻轻转圈按摩,缓解沈长胤的不适。

两人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长胤的状态好多了。

两人共同出了王府,要往禁卫军的营地去。

却在上马车前,忽然被骑马赶来的老金拦住了。

“沈大人!北郊出事了。”

老金下马,“有人偷了我们半个仓库的军械,连仓库的账本都偷了。”

沈长胤神色一凝,望向谢煜。

谢煜挥挥手:“我知道的,你去吧,禁卫军那边我去就好。”

沈长胤朝她笑笑:“嗯。”

她和老金一起走了。

事态紧急,连马车都没有坐,两人都是骑马过去的。

谢煜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过了好一会儿,姜芳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出来,“人走了?”

谢煜点点头。

姜芳心有余悸地摇头,“你说说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差点被她们抓到。”

谢煜:“不是特种营的人去偷的军械和账本吗?”

“我去监工,不可以吗?”姜芳也嫌自己差点被抓丢脸,有些恼火,不愿再提。

望了望沈长胤身影消失的那个街角,忽然感慨道:“你如今也学坏了,都会使用这些招式了。”

“还特意选沈长胤使坏。”

谢煜颇为无辜:“那没有办法,我都是跟她学的,师她长技以制她。”

又严肃起来,“三日之内,用尽一切办法,尽量避免沈长胤和沈家母女两人单独见面,也避免沈长胤和江南水师的接触。”

“不要让她有机会选别人。”

姜芳点点头,“那你这三日之内要做什么?”

谢煜跳上马车,“这你不用管了,我自有目标。”

“她沈流枕可以算尽人心,我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这几天就表白[合十]

死手快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