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觉得姜芳的火气实在太旺了,也会建议姜芳去谈场恋爱,多关注生活中的美好,少关注上司的躲懒。
姜芳冷笑着:“你觉得在你给我的工作量下,我还有时间谈恋爱?”
谢煜就心虚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在这个时间线里,因为她没有在躺平,所以姜芳也没有躺平,所以她没有时间去谈恋爱,所以她和张军医没有在一起。
两人只有共同痛恨她这个老板的同事情谊。
在谢煜当上太子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奏折。
江南水师沈将军,请求带着部队北上,让皇帝和新太子检阅一下。
她自然也带着自己的女儿沈流枕来了。
谢煜忍不住感慨这两人持之以恒的择偶标准——不管前世今生,在她不受宠的时候就当她不存在,发现她要当上皇帝了,立刻上京来了。
这次谢煜又没有成婚,更谈不上与沈流枕取消定亲,所以皇帝和沈将军一见面就开始撮合她们两人,热热闹闹,自说自话的就要把婚期定下来。
谢煜当然不答应,在现场就温和地说:“不行。”
“不行?”这是皇帝疑惑地问。
“母亲之命,又定了这么多年亲事,为何不行?”这是态度竟然比皇帝更加强硬的沈将军。
谢煜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
江南路远,沈将军对京城形势的变化接收得不是很及时,不认为谢煜的战功是自己的,认为只是皇帝给谢煜铺路做出来的花架子。
所以对她缺少尊重。
那么在梦外的世界呢,为什么那个时候沈将军对她更尊重些?——答案也很快出来,因为在梦外的世界里,谢煜身边有沈长胤的势力。
想明白了事情,她依然觉得烦,想了想,先避开这个话题,“江南水师上京一趟是难得的,不如趁此机会,与禁卫军和西北军都联合演练一下吧,切磋切磋。”
沈将军自身也有要秀肌肉的需求,干脆地就答应了。
于是在七日后,京城文武百官、王公贵族齐聚演练场。
在这样的场合,谢煜俨然已经成为了最中心的人物,她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衣袍,来迟了,却依然不紧不慢,施施然走上观演台。
站在人群中的二公主今日本也穿了一身红衣,也是正红色的,与她颜色相撞。
二公主身边的小官还在愤怒着:“她不知道正红色是您偏爱的颜色吗?今日来是故意的。”
二公主冷冷地偏头看她一眼:“她是实权太子,她不需要知道。”
“你以后再说这种蠢话,脑袋就不用要了。”
她自己默不吭声地走出人群,去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然后再回来。
演习正式开始。
西北军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到后来禁卫军与江南水师联合,都没有办法突破西北军的防线,反而自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谢煜始终微笑地看着。
沈将军看见她的神色,大约觉得丢了脸面,便忍不住刺道:“西北军的素养果然高超,想来三殿下与我一样惊异吧。”
意思是,西北军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只是一个抢功劳的花架子。
谢煜笑了一下,站起身,“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她挥挥手,早有人递上一把弓弩。
谢煜对准远处江上停着的江南水师的主舰,顶层甲板上竖着江南水师的旗帜。
她眯眼、瞄准、放手。
经过改造后的弓弩势大力沉,如同子弹一般向那颗旗帜冲去,稳稳地打中了竹竿,折断竹竿,鲜明的旗帜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向下倒去。
当弓弩划过演练场的时候,划破空气的声音早已经吸引了部分下方军士的注意。
在竹竿倒下的瞬间,西北军的士兵都从怀里掏出一柄染了红色的小竹刀,以迅雷之势冲向身边的江南水师士兵,在她们的心口或者脖子处划出一道红痕。
文武百官这才注意到这场骚乱,发出一阵阵惊呼。
但要不了多久,不过二十息,骚乱就结束了,西北军停下手。
场上有三分之二的江南水师士兵,在致命处被划伤了红痕。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西北军用的是真刀的话,江南水师今日便可以全军覆没。
谢煜放下手头的弓弩,往桌上顺手一扔。
对着沈将军说:“我已手下留情。”
直白的近乎粗俗:“希望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离开了。
当夜,沈流枕自然采取了怀柔战术,来敲她王府的门,被早有准备的她拦在了门外。
但听着她的声音,谢煜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梦幻世界中沈长胤与沈流枕相见时候的场景。
又回想起沈长胤在她们两人见面当夜,面对着她与沈流枕的定亲玉佩,不仅一眼认出,还说:“你可知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闻名天下,有无数人想向她提亲?”
谢煜想了又想,觉得这个态度不算正常,又想起沈流枕与沈长胤神似的脸庞,心跳越来越快。
沈长胤从来没有和她讲过自己出生成长的事情,那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江南沈家的人?
第二天她就派出了探子,旁敲侧击沈将军和沈流枕,问她们对沈长胤这个名字是否有印象。
两人讳莫如深,完全否定了。
可谢煜不相信她们,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理论是很有可能的。
既然沈将军不愿说,她就亲自去调查好了。
她要去江南。
姜芳听到了这个消息,反对得很厉害:“我们有那么多的人手,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去各地调查情报的吗?你为什么又要自己去?”
她的反应很大,“江南是沈家和你老娘的基本盘,我们的势力涵盖不到,你这一去有多危险不清楚吗?”
谢煜:“我会微服私访去的,根本不会让她们知道我在那里。”
姜芳更急了:“微服私访需要控制人员规模,你这一去能有什么用,为什么非得要去?”
谢煜静静地望着她:“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在京城等了。”
这半年来,她像一只结网的蜘蛛一样,将势力铺满全国,自己坐在京城,等着某一根蛛丝发来的回信。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天底下仿佛没有出现过沈长胤这个人。
而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她已经受够了。
“我得亲自去找她,这和是否能够找到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亲自去。”
她的声线极为平静,姜芳忍不住冷静了下来,她后退一步,望着谢煜。
和谢煜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早已经明白了,当谢煜用这样的神色和语气说话时,就代表这个决定是不可更改的。
曾经那个在静水村嬉笑怒骂、帮助她们训练民兵的三公主,如今已经是个让人不自觉臣服的人。
她抿了抿嘴,真心实意地说:“臣会全力支持殿下的决定。”
人臣就是这样,她未必完全认同三公主的决定,但一旦这个决定落了下来,她就要百分百支持。
“但是,还请您注意自己的安危。”她很担心。
她又看见了在谢煜温和皮囊下的那种疯狂感,感觉有东西像是不断膨胀的乌云一样,在慢慢地逸散开。
也许三殿下真的需要亲自去一趟,来缓解这种情况。
但她担心三殿下在这种状态下,能不能保持自己的安危。
谢煜点点头:“我会没事的。”
于是,在第二年春天里谢煜告诉京城众人自己要去西北一趟,实则微服私访下了江南。
她走的那日,正是新一轮的春闱高中者游行的日子。
富有才学的年轻女子们书生气很重,骑在高大的马上,被满含善意的百姓们围观着,笑着挥手。
她们最终还要去往江边,每人都亲手折下一根柳条,插在土里,柳树长成后,就会被人们称为状元柳,百姓会取状元柳的叶子回家给孩子蒸着吃,希望自家孩子能够聪明一点。
谢煜的船已经到了江心,她才听见岸上的哄闹,想起来今日原来是这样的日子。
蓦然想起,沈庚戌如果科举成功了,今日也应该在这群人里吧。
希望她以后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江水看起来悠悠,可速度却很快,一眨眼,江边的人和树就都成为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她转身向南望去。
同时,在春江岸边,穿着绿袍,胸襟前别着红色绒花的沈长胤将自己的柳枝深深插入土里,忽然心里一慌。
她若有所感地站起身,在江边望了一圈。
江面浩荡,她只看见了一叶扁舟如同一个小点般,向天边驶去。
*
半个月后,谢煜到了江南。
她很快锁定了沈氏所在的位置,沈长胤这个名字也很快引起了某些人迷迷糊糊的回忆。
但寻找沈长胤的过程依然并不顺利。
因为这些人最多只能记得当年有个不顾家族荣誉的偏房女子生下了沈长胤,只记得要指责那个孩子是个没有双母的杂种。
余下的关于沈长胤的细节,她们一概不知。
谢煜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拼凑。
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急了。
她想要知道沈长胤的过去,想要知道自己在梦外的世界里那个看起来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妻子,到底曾经有怎样的苦痛。
在第一次找到沈长胤小时候居住的那间破庙时,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钝痛,仿佛被刀割开一半。
可在心疼之外,另有一番感情。
她想要共享沈长胤的苦难。
穿越前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你的过去我不在乎,你的未来我希望全程参与”,这是什么狗屁话?
她要知道沈长胤的过去,对方的过去也得是她的。
她在那个镇子上待了很久,渐渐地养成了去一家很有名的包子铺吃饭的习惯。
本地的包子铺调味普遍偏甜一点,这家更淡一点,更符合谢煜对咸甜配比的要求。
店铺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喜欢穿有极高领子的衣服,做事极为讲究,讲究到了她这样一间小小的包子铺都会有许多州府官员来吃的程度。
谢煜第一次吃这家包子铺,就被服务的极为熨帖,一笼小笼包前,摆着数个小碟子,从本地产的香醋、到西北产的陈醋,姜丝,葱绿,葱白,蒜泥,还有清口的黄瓜丁,都被切得整整齐齐,一样一小碟。
饭前还有清茶可漱口,饭后热毛巾擦手。
有这样的服务,价格贵是当然的。
谢煜如今也不是吃不起的人,就常常在这里解决三餐。
渐渐地也和店主混熟了。
直到有一天,她来得较迟,看见店主在服务完别桌的客人后,开始缝补自己的衣裳。
针脚极为眼熟。
谢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伸手拂下了一个碟子,在邻桌缝补衣裳的店主,仿佛脑后有眼睛一样,一伸手,牢牢地抓住了,却没给她放回桌上。
“这位客人,既然这碟姜丝掉了,我就去给你换一点。”她笑眯眯地起身。
谢煜:“姜丝就不用了,我想知道,你来自皇宫吗?”
对方脸色一变,手立刻成爪,就要向她攻击来。
谢煜伸手挡了一下,牢牢地将她的手腕抓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掏出腰牌,往她面前的桌上一放。
店主看了一眼,手立刻放松下来,被谢煜松开手后,当即就行了个礼:“三殿下。”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三殿下。”
谢煜摇摇头:“没事。”
店主犹豫:“请问三殿下是如何知道我来自宫中的?”
谢煜说:“你太讲究了,就像宫中的人。你缝衣服的针脚,也是尚衣局统.一.教.的吧,我府上有个小丫头叫小晚,缝纫学的可差了,到了要交作业的时候,一边缝一边哭。”
“你身上还有一点武功,这是贴身伺候公主妃嫔们的要求。”
她算了算年纪:“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宫里的贴身侍女虽然允许在到了年纪后出宫,但是不允许离开京城,每隔几日就要汇报自己的踪迹,防止她们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店主深深地望着她:“三殿下,你前几日在街上给那群小骗子钱。”
谢煜:“你不会也要骂我把钱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吧,隔壁街的馄饨店老太太已经骂过我了。”
“但我已经和她们说的很清楚了,这个钱是我给她们的,不是她们骗来的,也限制了这些钱的用途。”
“等来日我再想些办法,把她们引到正路上吧,现在她们确实是缺衣少食,有几个小骗子还有妹妹要养的。”
店主说:“三殿下,我已观察你半个月了,从没想过您会是谢家的人,您真不像。”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愿意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扯开自己衣服的领口,一条增生的疤痕横亘在她的脖颈上。
“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当初是我服侍您的母亲,我们的陛下坐月子的。”
谢煜皱起眉头:“你是说?”
店主点点头:“那些知道您是陛下生的人,全都被灭了口。”
谢煜思索了片刻。
在梦外的世界里,她和皇帝谈过,讲过皇帝不应该有自己亲自生育的孩子的这件事。
皇帝要灭口,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可是接下来店主娓娓道来的事情,打破了谢煜的这个猜想。
这个姓吴的店主,当年是皇帝身边的大宫女,从皇帝怀孕开始就伺候她,直到月子完成。
她深情地说:“您小时候闹腾,陛下又实在累极了,还是我深夜抱着您在柳树下面转圈呢。”
吴宫女讲述了一个和皇帝所说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梦外,皇帝说自己非常爱谢煜的另一个农户母亲,因为她的另一个母亲身体不好,还选择了自己怀孕。
可吴宫女却说,这个农户根本不存在,谢煜的另一个母亲是一个被挑选好的、容貌俊俏、身强体壮、家世清白且老人长寿的禁卫军年轻将领,在让皇帝怀孕后,就立刻被暗中处理掉了。
而皇帝整个微服私访的目的,就是要找个地方暗中生下谢煜。
吴宫女还说,当年谢煜刚被生下来时,皇帝是很喜欢亲自带着她的,也很喜欢她,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强行命令宫女们将还是幼儿的三公主与自己隔离。
谢煜听完了全程,只感觉到了皇帝强烈的目的性。
她需要一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原因绝非是她所说的爱情,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吴宫女也不清楚。
后来皇帝回京城,召集了一批新的暗卫,把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处死了。
吴宫女喉间也被划了一道,只是她有些武功,身体强健,所以没死,躺在地上装死,等暗卫们离开后才自己爬起来,此后就在这里开了一间包子铺。
她望着谢煜,眼含泪花,“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您。”
她这一生孤家寡人,没有成婚,没有孩子,唯一算得上亲密的,就是自己亲手带过一段时间的谢煜了。
“三殿下,还请格外小心陛下,千万、千万要小心。”
“尤其是她身边的道士。”
【作者有话说】
今日被领导提醒上半年加班不够多,明天要给我加活。
每到六点准时跑路的本人:么?
问题不大,继续狂写。
皇帝生小谢这个事情,是一款罗生门,皇帝就是很能扯,上次和小谢的坦白局根本不坦白。
面对相同既定的事实,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小谢,成长了吧!完全有皇帝的样子了,往左一步是明君,往右一步是暴君。
小谢的成长绝大部分都要在没有小沈的时候完成。
因为小沈对小谢,有点像鸡妈妈护孩子,在她的呵护下,小谢有点难成长的。
第86章 大梦九
【梦外】
水声哗啦,过了许久,沈长胤才从浴室中走出来。
她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苍白,洁净,被水泡得太久,皮肤几乎有些半透明。
可她还是能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藏在皂角的香气之间,无孔不入。
她坐到谢煜的床边,用湿毛巾擦了擦那张沉睡中的脸庞,又整理了一下对方额前的碎发。
张军医轻手轻脚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分毫未动的晚餐,看着明显消瘦了一大圈的沈长胤,颇为担忧。
“你不能什么都不吃。”
沈长胤只顾着低头将谢煜耳边的头发捏在指尖,“我不饿。”
“这样下去她先没醒,你就病倒了。”张军医絮絮叨叨,“今天审出什么来了?”
沈长胤停下了手上玩谢煜头发的动作,“很有意思,你知道二公主吗?她从来不参与皇帝组织的道术集会,日常对那些所谓国师们敬而远之,可今天六公主却告诉我一件事。”
“血丹、童泪,这些方子都是二公主亲手写的,她自己就是一个非常擅长巫蛊的道士。”
张军医很快反应过来:“那她前段时间和皇帝”
沈长胤点了点头,“我不相信这一切和皇帝没关系。”
“明日我要去宫里一趟。”
“行。”张军医例行给谢煜检查着身体,谢煜已经沉睡了快十天了,如同冬眠的熊一样消瘦了一大圈,可脉象还是沉稳有力的。
她感受了一会儿,还没松开手,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一抬头就只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进了浴室里。
浴室的门被轰然关上。
她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响。
片刻之后又是淅淅沥沥的水声,然后沈长胤才从浴室里出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像个纸人一般。
张军医变了脸色:“你到底多长时间没睡觉了?”
人缺少睡眠,又长期处在压力与焦虑下,就容易出现恶心想吐的情况。
沈长胤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自己,脸色比躺在床上的病人还要难看。”张军医急了。
可她的话不能改变沈长胤的决定。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沈长胤就去了皇宫里。
皇帝早已被她控制起来了。
她刚醒来的那一段时间,脾气似乎变得极差,一醒来就开始在宫里到处发火,乱摔东西。
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当沈长胤出现的时候,她在慢悠悠地练字,见到沈长胤来了,还笑着邀请她坐下。
即使在炎热的夏日里,书房仍然点着熏香,沉木与药材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房间中央一个大铜盆里放着大块的冰,用来缓解点燃香炉带来的高温。
沈长胤自顾自地坐下,皇帝还在提笔写书法,大功告成后才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不在府中陪着老三吗?”
沈长胤冷冷地说:“我不是医生,陪着她也不会让她变好,但问你几个问题说不定能够得到答案。”
皇帝疑惑地微笑:“嗯?”
沈长胤:“你给她下毒了吗?”
皇帝立刻摇头:“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女儿,况且她应该和你说过了吧,她可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她生下来,怎么可能恨她?”
沈长胤也微笑着:“说到这里,我最近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当初陪您微服私访的那些宫女们为什么都死在江南了呢?”
皇帝避而不答,只是说:“摄政王最近似乎消瘦苍白了许多,你还是应当注意一下自己,否则老三醒来后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沈长胤问:“所以她还能够醒来吗?她不会死在你的手下吗?”
皇帝无奈:“都说了我不会害她的。”
“如果我想要杀她,有千万种更有用的毒药,早就能让她死了,她怎么会如今只是沉睡呢?”
沈长胤:“所以我才好奇,你千方百计生下一个和自己最血脉相连的孩子,是想要做什么?”
皇帝笑着,重新提起笔。
沈长胤曲起手指,直接敲了敲旁边的桌面,立刻有士兵压着一连串的道士进了书房,逼迫她们跪在皇帝面前。
一个道士身后都配了一个士兵,她们手里握着短小锋利的匕首,刀锋紧紧贴着那些被吓得哆嗦的道士的脖颈。
“陛下,您每天都表现得十分尊敬这些国师们,赐予她们高官俸禄,赐予她们尊重,我很好奇,我要杀几个,您才会感到心痛呢?”
皇帝笑了一下,用看孩子的眼光看着她:“你真的很聪明,老实说我这几个孩子当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你这么年轻,却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权力怪物了。”
“还记得你造反逼宫的第二天,来和我谈话吗,那时候我就想,把我这七个女儿加在一起都玩不过你,你够锋利,也够无情。”
“可是,”皇帝偏了偏头,“我的那个女儿腐蚀了你的心智,让你变得柔软了,不是吗?”
她从书房的匣子里顺手掏出一把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寒光一闪,匕首直直地插进了其中一个道士的胸膛处。
那个道士眼睛睁得浑圆,向后倒去,直到死时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帝看着沈长胤:“你不会杀了我的,杀了我,你就失去了唤醒她的最后希望。”
沈长胤:“你别忘了,其她的几位公主也在我手里,那可是你最后的血脉。”
皇帝耸耸肩:“不在乎。其实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你很恨我,也很恨她们几个,只是我不知道她们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你想杀,那便杀吧,我只要你和老三幸福便好了。”
诡异。
沈长胤皱了一*下眉头。
皇帝的言语简单直白,可动机却让人无法理解。
最终她还是让人动手了。
鲜血流成了一小泊,流到装满冰块的铜盆旁边,触及铜盆的部分立刻开始凝结结冰。
即使是亲自动手的侍卫们,也逐渐感受到了不适,只是强忍着。
整个现场只有两个人,从头到尾神色没有变化,一个是沈长胤,一个是皇帝。
沈长胤最终起身离开了,皇帝在她身后,轻松地说:“她会很快醒过来的,我保证。”
沈长胤根本不信。
她回了王府,正常地处理公文,正常地陪了谢煜一会儿。
可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她眨了一下眼睛,缓缓地昏睡过去。
她再次醒来时,侍女正端着一碗药进来,“沈大人,该给太子殿下用药了。”
张军医虽然没能查找到谢煜陷入沉睡的真正原因,但还是开了一些维护身体的药。
沈长胤点点头,她今日实在是太累了,手都抬不起来,只能说:“你来喂吧。”
侍女也已经习惯,她是宫中统一培训出来的贴身侍女,很知道如何伺候人,拿了两个枕头将谢煜的肩膀垫高,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液。
陷入沉睡的谢煜乖得要命,一点都不会嫌弃药苦,被勺子抵开口舌,就下意识乖乖地把药咽下去了。
侍女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送下去了小半碗。
沈长胤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漫不经心地看着。
侍女很快喂好,说了一声,就安静退下了。
沈长胤干脆脱鞋,和衣躺到床上,与谢煜头碰头。
像两只触角相碰的小蚂蚁一样,谢煜温暖的体温顺着皮肤传导到她的身上,她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安心。
渐渐地睡着了。
直到半夜,忽然感觉到很冷,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了如冰块一般寒冷的皮肤。
她立刻惊醒,身后出了一身的汗,嘶哑着叫:“来人!把张军医喊来!”
她发现谢煜的呼吸开始越来越迟缓,体温不停地下降,神色是如此的平静,却让她如此的害怕。
“小谢,小谢,醒一醒,醒一醒,不要就这样睡过去。”
她不停地喊着谢煜的名字,轻轻拍打着脸庞。
张军医很快就到来了,一摸脉象,也变了脸色,“白天还没问题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沈长胤立刻问:“你今天给她的药做了什么改动?”
张军医却一愣:“今天没有药。”
沈长胤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张军医困难地说:“因为她的脉象非常好,我怕药喝多了反而对她的身体无益,就特地和你府里的管家说了,今天停药一天。”
沈长胤咽了咽口水,手开始忍不住地颤抖,“抓人。”
她的声音变得极为凄厉:“抓人!”
那个今天给谢煜喂药的侍女很快就被抓了过来,她是一颗埋藏得很深的钉子,甚至是沈长胤根据前世对谢煜府里人员的记忆亲手挑选的。
前世在她被迫嫁给谢煜后,在王府里守孝了一段时间,将这些管家侍女都记得很清楚。
以至于到了今生,在谢煜封王开府之后,她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改变,特地去宫里将前世的这些人都挑选了回来。
却没想过,前世谢煜王府里就有皇帝埋下的钉子。
是她亲自将这颗钉子送到了谢煜身边。
她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所有人都说她与谢煜八字相合,说她能够给谢煜冲喜,可是前世她嫁过来当日,小谢就死了,这辈子又是她害了她。
是她害了她……
是她。
一边是跪在眼前的侍女,另一边是卧室里传来的张军医急救的声音。
沈长胤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仿佛今日就要跳死一般。
可她强撑着,静静地等着,像一棵在冬雪里几乎要枯死的柳树,静静地守着干枯枝条里最后一点青芯。
【梦中】
谢煜下江南本来是为了知道沈长胤的事情,却意外发现了自己身世的问题。
但这没有改变她的计划。
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不是很在乎,在和吴宫女大谈过一场后,就重新踏上了寻找沈长胤的路程。
几经波折之下,她终于从一个神神秘秘的沈家人口中得知,当初沈长胤是自己逃跑的,沈家也派人去追过,怕她给沈家蒙羞。
结果却发现她好像在隔壁州的大儒名下读书。
不知为何,沈将军下了封口令,禁止她们再追查下去了。
得到了些许消息,谢煜立刻向隔壁州出发。
在那里,她意外发现,沈长胤当初竟然是用的沈流枕的名字在读书。
她当时住在大儒的府上,住在一间竹林中的草屋里——那时她自身并没有钱财,却还要伪装成一个富有的名门小姐,那便只能说自己志向高洁,向往朴素,刻意摒弃奢侈享乐了。
在那间竹林里,谢煜待了很久,坐在屋前的桌子旁,想象着自己的妻子,当初原来是小小的一个少年,在欺骗与胆怯中慢慢给自己争出了一条生路。
调查了一番,她很快发现沈长胤在这里读了不久,就前往了下一个学院。
谢煜一路追寻,很快就发现了沈长胤当初在做什么——她在不停地更换学院中将某些履历做实,某些履历清洗,通过这种复杂的方式来给自己洗出一个真实可信的身份。
这个身份既有足够的学院背景,又不会被沈家人查到。
只可惜,她做得实在太好了,让谢煜都很难查到她。
只能耐心地在她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住上一段时间,慢慢地模拟着那个时期少年沈长胤的心态,推算着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渐渐地,她开始了解自己的妻子。
她知道沈长胤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有经史的天赋的,她知道沈长胤是怎样骗自己的同窗的,她知道沈长胤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更加喜欢柳树而非竹子的。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认识自己的过程,不断完善自己的过程。
而谢煜根据那些蛛丝马迹,与少年沈长胤重新成长了一遍。
直到半年后,她终于理清楚了沈长胤的目的——她洗了身份,一路到京城去了,要参加科举。
在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脏越跳越快。
京城,京城!
她走遍了天下,只为了找这个人。
却没想过这个人曾经隐姓埋名的,和她一起生活在京城里!
她仍然不知道沈长胤的化名叫做什么,可这已经足够她兴奋了。
她要找到了,她要找到了!
立即修书一封,送到京城,让姜芳整理出京城近五年参加科举、准备参加科举的学子名单。
而后自己快马加鞭地向着京城赶去。
一到王府,把自己的日记和写给沈长胤的情书整理好,按照惯例日记放到抽屉里,情书放到枕头下。
随后就开始索要名单,试图查看。
姜芳急了:“看名单?可以,先把这几份公文看了,老娘受够了当代理太子的日子了,再见。”
饱受工作之苦的打工人,竟然就这样施施然地将名单带走了。
谢煜没有办法,只能看起公文来。
一直到深夜才洗漱,上床睡觉。
明天早上起来,看完名单,她就能找到沈长胤了。
这样想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这一睡,就没有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愚蠢如我,算错榜单,本来想在一个很好的榜单上正文完结的,现在只能叹气了。
又因为加班,所以今天没有写很多。
但是没有关系!明天周五了!周末来了!我这周必完结!
另:
所以前世小谢为什么突然病到要冲喜,因为今生的皇帝给她下毒,影响到了她。
本文实际上是一个环形时间线,像是衔尾蛇一样,互相影响的。
第87章 大结局一
◎请在精神状态稳定情况下观看◎
再睁眼,看到的就是姜芳焦急的脸和飘荡着的珍珠纱帘。
谢煜的头有些痛,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想抬起手却发现胳膊前所未有的沉重。
姜芳立刻冲上来扶她。
谢煜艰难地直起上半身,这个曾经无比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极端疲惫,心跳加速。
身体的各处都使不上力气,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绵绵的。
她摇了摇头,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姜芳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了。”
谢煜喘着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伸出一只手,姜芳赶紧拉住她,她借力从床上站起来,脚放到拖鞋里面去。
一步一步地挪到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柳树,天上浅蓝的天空与明亮的太阳。
已经是盛夏了,在院门口看守的侍卫即使身边放了冰块,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可谢煜竟然不觉得热。
她只觉得温暖。
摸了摸自己,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体温低得如冰块一般,才会觉得太阳是温暖的,而不是灼热的。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面的心脏正因为她走的几十步路快速跳动着。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只曾经泵出鲜红血液,给她的全身带来几乎无穷尽能量的心脏,现在光是维持她的呼吸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些自己永远都不会死的错觉,那些自己什么都能够做到的错觉,都瞬间离她而去。
“来柄弓弩来。”她用气音对着姜芳说。
弓弩被拿来了,她平直地举起,瞄准不过数秒,胳膊开始颤抖,她坚持用另一只手搭弓,箭羽颤抖着飞向空中,没过多久,就落了下来。
室内一片寂静,姜芳一句话都不敢说,老金捂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谢煜闭了闭眼睛。
“有人在害我。”
她睁开眼睛,望着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下属,哑声重复一遍:“这不是我,有人在害我。”
“这不是我。”
她下意识地摇着头。
“查。”
“动用所有人力,先从皇帝开始查,公主也好,官员也好,不管是什么样的王公贵族,都要查得彻底。”
“最先查老二和皇帝。”
她补充:“我授予你们最高权限,往死里查。”
几个人都应声而去,只有姜芳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她。
谢煜望了一眼院中蓬勃生长的柳树,树上还有只鸟在叽叽叫着。
她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上面说鸟这种动物的生命周期很神奇,她们会在成年后一直保持着最健康的巅峰身体素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才会迅速衰老,然后死去。
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接着越咳越厉害,扶着房门,深深弯腰,直到站不住了,蹲坐在地上。
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姜芳碰都不敢碰她。
过了许久,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才渐渐终止,谢煜抬起头来,血已经流满了下半张脸。
姜芳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鼻血。
可她仍然惊魂不定,“我这就去找医生,找天底下所有的好医生。”
谢煜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代表同意。
她在姜芳的帮助下站起来,去洗了脸,然后坐在堂屋的桌边,望着地上那几朵自己的血溅出来的梅花,摸了摸被黏腻的血浸湿,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衣服。
姜芳急匆匆地拿了一副清热解毒的药丸回来,一进门就与她对视了。
不由得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平静而虚弱,谢煜对她说:“你知道这不是我。”
“我会变得健康起来的。”
姜芳立刻冲到桌前,给她倒了茶,让她喝药:“当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命比你更硬了,你肯定马上就好起来了。”
但是没有,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医生一天天地流转,她没有好起来。
对皇帝的调查一无所获,而皇帝本人面对她的生病,竟然表现得比她自己更加着急,名贵的药材不要钱一般流水地往王府里面送,都经过了张军医的检验,发现毫无问题。
皇帝更是发布了召集令,将全国各地、各个流派、从医生到巫蛊道士,都喊了过来。
只要能帮助谢煜恢复健康的,她通通有赏。
秘密警察部队和死士营轮番上场,将皇帝过去半年的动作都调查了个遍,挖掘了皇帝许多额外的小心思,却丝毫没找到她可能要谋害谢煜的线索。
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没有线索。
皇帝在过去半年里保持了极度的克制,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权力巅峰期的女儿所取代的君王,反而对谢煜的势力范围保持了很高的尊重。
连谢煜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是她也没空去想了。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原本还想从厚厚的学子档案里找出可能是沈长胤的那一个,可是渐渐力不从心了,她望着纸上的字就能够睡着,看不完一份档案就会剧烈咳嗽起来。
虚弱过后,是病痛。
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在痛,痛得像是骨头在自己溶解,痛得像是五脏六腑、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恨极了她这个主人,要竭尽全力地撕裂开,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
醒来后的第一个月里,她已经不能再坐马车出门了,受不了颠簸,总是在马车上吐出鲜血。
她不知道自己身体内部是哪里出了问题,但那里一定在流血。
她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只能靠别人的信息传递,知道京城如今的动向。
在两年多前,她在西北军与江南水师的演练场上,一袭红衣一箭将江南水师的战旗射了下来,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京城,一时间所有人都对此津津乐道。
可现在所有人又都知道了,那个曾经的百战将军、一袭红衣便名动京城的三公主、太子殿下,忽然病痛缠身,如今连门都出不了,更不要提跑跳了。
同情纷至沓来,当然也伴随着各方的暗流涌动。
谢煜不为所动,不处理任何流言。
她大量地吃药,接受针灸,接受各种疗法,只要是‘理论上’能够让她变好的东西,不管多么难吃,她都会咽下去。
药吃得太多了,肠胃里几乎没有留给正常食物的地方。
有医生建议她禁饿,谢煜称了一下自己的体重,她一米七九,现在的体重预计只剩下了九十斤,已经比一些模特的体重还要低了,手腕处骨头上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皮。
那些曾经让她强壮的、让她得意的、让她保持勇气面对这个世界的肌肉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即使她拒绝了这名医生,每天强行地往自己肚子里塞碳水、蛋白质、脂肪,一边呕吐一边吃,可她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消瘦了下去。
她像一棵树,渐渐地干瘪、干涸、干枯。
她连门都出不了了,只能够躲在屋子里,每天勉强提起笔,不停地写信。
写给沈长胤的信已经太多了,枕头底下放不下,她又寻了一个新的竹匣子,把信放进去。
皇帝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她和几个公主每天都不做正事,专心致志从全国搜罗各种据说曾经有过神迹的道士。
她们在屋子里洒符水,烧符纸,拿着桃木剑神神叨叨。
最开始她们这么做的时候,谢煜还只是正常的生病状态,就阻止了她们,把她们赶了出去。
可如今她们再次提起的时候,姜芳看了她一眼,体贴地要帮她拒绝,她却挥了挥手。
“没事,让她们来吧。”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会恐惧死亡?
谢煜明明知道这是荒谬的,却还是微弱地希冀着天底下真的有神迹。
直到皇帝提出要找人给她冲喜的时候,她是真的笑了。
“沈流枕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你又要找谁?”
皇帝坐在她的床边,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天底下和你八字相合的人又不只有她一个,我总能给你找过来。”
谢煜摆摆手:“不要折腾了。”
皇帝表面答应下来,可谢煜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此人还憋着坏心眼。
只能让姜芳注意一点,别由着皇帝乱来。
她如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对外界事情的掌控力急剧衰弱,靠自己是看不住皇帝了。
直到八月中旬,冀州突发暴雨,迅速酿成了洪灾,百姓离散,饿殍遍地,瘟疫爆发在即。
整个王朝就没有几支能用的军队,冀州本地的官员能力恶化到无以为继的地步。
谢煜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让姜芳她们几个先带着西北军过去接管。
只留着已经十五岁,快要十六岁的小晚在府里,看顾着一切。
小晚是个好孩子,干脆在她外间的书房里搭了一间小床,白天黑夜地守着她。
直到有一天,当谢煜醒来的时候,眼前为了治病而搭起来的数道粗白布帘帐上又搭了数道正红色的绸子。
“小晚,小晚。”她以为自己扯着嗓子喊,声音却低得不能再低,没有办法,只能用力将床头的一个杯子推下桌子。
瓷片碎裂,小晚急匆匆地走进来,“殿下。”
谢煜:“……我说过了,不要冲喜的。”
小晚的眼泪立刻从眼眶中涌出,豆粒般的大小,重重地顺着脸颊砸到地面上,她的眼泪像是一场夏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凶。
她呜咽着说:“她们说冲喜有用的。”
谢煜尽量心平气和,人到了这个时候就会自动知道自己身体的真正情况,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身的枯骨在勉强维持了。
她温和地说:“冲喜没有用,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我们要相信科学。”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已经忘记了她从来没有和这个世界的小晚说过这句话,听过这句话的是梦外的那个小晚。
小晚的眼泪流得愈发地凶,“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谢煜叹息:“小晚,你听我说,小晚。”
她停了停,缓了缓,现在光是说这几句话就已经消耗了她全身的精力。
“即使冲喜是有用的,也不能这么做,小晚,你听我说,你不可以搭上另外一个人的人生来救我。”
“不能那么做,听懂了吗,小晚?”
她怕小晚还要倔强,多补了几句:“今日为了我牺牲了别人,那么来日就有可能强行要你牺牲自己,小晚,不要为自己不喜欢的世界添砖加瓦。”
小晚用胳膊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泪水形成一条线,落在她的衣服上。
“好。”她咬牙说。
可谢煜没能安心。
这件事肯定不是小晚主动提出的,她充其量只能算个支持者,后面肯定是神神叨叨的谢家人在发病。
想着想着,她又昏过去了。
直到夜里,她才又一次被疼痛惊醒。
她把小晚喊过来,叫她把卧室里的窗户开一开。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空中明亮如玉盘的月亮。
眼泪积蓄在她的眼眶里,却怎么也流不下来,成为了清澈透亮却死气沉沉的一潭水。
“好痛……”
她小声说:“妈妈,好痛。”
她其实没活够。
“妈妈,我不想死,我还不想去见你。”
她没有在海上钓过鱼,没有爬过雪山,她没有找到沈长胤,她没有和沈长胤做尽情侣该做的事情。
她又昏昏沉沉地念:“沈长胤,沈长胤……”
“沈长胤,我不想死。”
过了许久,在她的呓语中,病痛奇迹般地消退了,她甚至恢复了一点力气。
甚至能够爬起来,拿起一份纸笔,坐在书桌前,将该写的东西都写下来了。
写给姜芳和张军医她们的,关于她们日后要如何自处,要如何防止狡兔死走狗烹,要如何与君权玩博弈。
写给府里管家的,也是日后的一些叮嘱,叫她稳扎稳打,叫她不要薄待了其她人。
还有一封是写给那个可能被绑来冲喜,被自己影响命运的人。
她实在是不希望这样,但是为了防止她在昏迷中没能阻止皇帝她们,她还是写了一封信作为最后的补救措施。
如果对方进府来,那对方理论上就是王府的另一个女主人了,在名义上是有权利调配许多东西的。
关于这个极有可能不存在的陌生人,她怀揣着最大的歉意,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写了许多,又觉得太过絮叨,誊写了一遍。
将这三封信写好,她抽出最后一张纸。
致沈长胤,见字如晤。
然后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竹匣子里已经是满满的信纸,似乎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再写下也不过是徒劳的重复。
在这个梦里的世界已经三年了,她已经将所有的心思都倾尽。
最后只能将这只有八个字的信,也收到竹匣子里,上了床。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常常昏睡,却并非休息,意识在疼痛,身体却难以驱使,像是麻醉药不够,躺在手术台上清醒地感受自己被刀剖开的病人。
可今夜,月色如此之美,她竟然久违地、安宁地睡着了。
第二日尚未睁开眼睛,就听到了外面轰然传来的唢呐乐器声,喜气洋洋。
她睁不开眼睛,只能隐约感觉到身边围了许多大夫,七嘴八舌地准备急救她。
她们说她高烧不退,鼻腔流血不止。
续命用的珍贵参片一个个地塞到她的舌头下,所有人穷尽了毕生的本领,试图留住她哪怕一刻。
唢呐那边发生的事情似乎还在正常进行着。
门好像被打开了,好像有人被带了进来,被强迫跪在地上。
她睁不开眼睛,头发里扎着许多根金针,有大夫告诉她是新娘子来了,大约是想让她高兴点。
她却只能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摸索出藏在枕下的那封信,艰难地从帷幔中递出去。
“……非我本意。”
轻飘飘的信在她手里,却如千钧重,拿不住了。
“抱歉。”
她昏迷了过去。
大约有人在抢救她,折腾她的身体,大约后来有人急匆匆地带她进宫。
进了宫里,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所有人都想救她,所有人都只给她带来更多的痛苦。
她听着皇帝在旁边叫嚣,说些治不好就陪葬的经典台词,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最终,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冷硬:“不计一切代价,把她唤醒。”
这比救人更容易。
一剂猛药下去,谢煜终于恢复了控制身体的能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别救了。”她说:“很疼。”
皇帝身边的侍从端着一碗不知是黑是红的药剂,“把这个东西让太子服下去。”
太医很快就将谢煜扶起来,药碗送到她口边,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这是什么?
当液体进入她口腔的第一刻,谢煜忽然睁大眼睛。
她喝过沈长胤的血吗?她曾经这样问。
她喝过吗?她是不是喝过的?
她竭尽全力地呐喊:“这是谁的血!她人呢?她人在哪儿?!”
太医还要给她喂药,她却死抿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不甘心地望向皇帝:“她在哪儿?放了她,放了她!”
她觉得自己已经撕心裂肺了,可是声音却依然如同蚊蝇般微小,沙哑。
皇帝:“把她按好,把药喂下去。”
谢煜被强行按在床上,血药几乎是被灌下去的,她被呛得剧烈咳嗽,浑身颤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浑身瘫软,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嗓子仿佛被石头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摸着她的额头,带着老茧的手一下下地划过她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老三,帮我一个忙吧。”她说。
谢煜不解。
皇帝却没说要她帮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是真的想救你的,我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你,你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那样的像我,像得我心发酸,让我心软。”
“皇位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我真的想把它留给你。”
谢煜还没懂,就看她顿了一下,而后说:
“可你毕竟已经是这样的了,我不能把你浪费了。”
惊悚的凉气豁然传遍了谢煜全身。
她不懂。
什么叫把她浪费了?
皇帝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脸严肃地让几个年轻的道士将她抬起来。
一路抬着,到了宫里望月楼的最顶层。
在空旷昏暗的顶层里,几个道士已经全身装扮,严阵以待。
谢煜看见大理石地面上刻着玄妙的花纹,形成一个阵法样子的图案。
这是一个熟悉的图案,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
而后,几个年轻的道士就将她放到了阵法中央。
她的脖颈下方,正有一个深深的凹槽,凹槽旁又挖出线路,连着整个阵法。
谢煜忽然睁大眼睛。
她知道这个阵法是哪里来的了,她想起来了!
在五公主那个死士营的营地里,在炼血丹的那个小楼最顶层,就画了这个阵法。
她当时还观察过,那个阵法中有一个圆形的口子,从那里放血,血可以均匀地流到阵法的每一处。
现在,那个口子就在她的脖颈下方——!
她立刻想要动起来,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眼睛疯狂地眨动,手指却不能移动一分一毫。
她听见皇帝还在一旁对着道士问:“确定吗?”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点点头:“我确定,三殿下身上的是死魂灵之毒,只会跟着她的三魂七魄,她的身体仍然是健康的。”
“等你到这个身体上,就会百病俱消了。”
皇帝问:“有多大把握?”
老道士平静地说:“陛下,因为已经为这件事准备了二十二年,她是特意为您定做的完美身体,万事俱备,就差此刻了。”
皇帝一点头:“好。”
谢煜将她们的对话全部收到耳中,在绝对的惊恐之下,竟然挪动了一只手。
心脏狂跳,她一边试图恢复全身的运动能力,一边祈祷皇帝别发现她。
可是。
“怎么还动起来了?”老道士低头看她。
皇帝:“拿绳子绑一下吧。”
她亲自拿着手指粗的麻绳,跪坐在阵法上,仔仔细细地将谢煜绑好。
谢煜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她动不了自己的身体。
皇帝将谢煜重新放好,脖颈对准血槽,摸了摸她的额头:“老三,你本就要死的,你心疼一下阿娘。”
“不怕,很快的。”
老道士拿出一把匕首,拔开,利刃出鞘,递到皇帝手里。
刀锋扁薄,贴近脖颈。
皇帝用力一划。
鲜血流涌而出,顺着脖颈的弧度,一点点地落入血槽中,继而完美地为整个阵法涂上颜色。
可谢煜竟然没有死。
药物还在生效,她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皇帝走到道士身边,两人静静地看着阵法的每一根线条都被鲜血流满。
皇帝跪在阵法前,道士开始做法。
烟雾缭绕,衣摆翻飞,呓语重重,神魔难辨。
皇帝终于抬起头来:“我怎么还没到她的身体里!”
老道士也急了,“不可能啊,不可能啊!绝不会出错的。”
她又试了一遍。
失败。
又试了一遍。
还是失败。
皇帝头发花白,望着自己筹备了二十二年的计划。
老道士一边翻找着自己的书,一边找话安慰她:“陛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等我修正一下就好了,我们到了如今已经非常成功了,三殿下的血已经被证实能够温养你,没道理她的身体不行。”
“我们只需要……”
她汗如雨下。
皇帝看出来了。
皇帝额头也全都是汗,她的太阳穴青筋全部爆起,却还只是安静地看着道士翻书。
道士终于翻完了第一本书,打开第二本。
皇帝暴起,拿起刚刚的匕首,重重扎进老道士的胸膛里。
老道士倒下,她余怒未消,又踹了两脚,“欺君,该死。”
她回过头来看。
谢煜望着她。
“老三?”她犹豫道,“还没死吗?”
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林中被猎的鹿,就那样睁着。
皇帝的眼睛忽然一亮,“不能浪费了。”
她趴下来,顾不得仪态,舔食着阵法凹槽里的鲜血。
没过多久,咚咚的脚步声就响起,大公主带着四公主一把推开房门:“母亲!老三府上那个小丫头哭哭啼啼地来喊我,说你把她带走了,她现在正重病着……”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所有话都埋进口中。
皇帝直起身来,威严依旧,下巴上沾着模糊的血:“进门前要敲门,上书房交给你的礼仪都喂狗吃了吗?”
大公主望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躺在地上的几个道士。
她忽然领悟了。
“所以老三是你特意准备的……”
皇帝:“阵法失败了,血却是有用的,她确实能够温养谢家人。”
一身淡蓝色衣裙,温文尔雅的大公主咽了下口水。
皇帝轻笑了一声:“看你这个样子,自便吧,别浪费了。”
于是围着谢煜,趴在地上舔食她血液的变成了三个人,是谢煜的母亲,是谢煜的姐妹。
谢煜眼睛睁着,仿佛永远闭不上。
她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那里一片死寂,一片枯槁。
也许阵法是没有失败的,否则她不应当在被放了那么多血之后,像只被砍掉头放血的母鸡,依然活了这么久。
直到皇帝终于站起身,优雅地擦了擦嘴,谢煜眼前终于开始模糊。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养过的观赏虾,只有指甲盖的长度,身体很细,很小。
刚买来的水族黑壳虾很容易死,在鱼缸里,死掉的虾会变成仿佛被煮红后的橙粉色。
养虾的人不需要去捞死虾的尸体,因为别的虾会去吃的。
它们会聚在尸体旁,啃食这白日还与自己一同在水中游弋的同伴。
那不只是尸体,还是肉——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不要浪费。
不-要-浪-费。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
世界在她眼前熄灭。
【作者有话说】
——谢家人
除了小谢以外,谢家人是很特殊的那种,披着人皮、拥有人格的虾
不是兽,不是哺乳动物,不是鸟类,甚至蛇都算不上。
而是一种虾,虫之类的东西。
*
已回收阵法、审讯五公主的伏笔。
第88章 大结局二
◎沈的前世◎
“啊啊啊——!”
手里还拿着胭脂的侍女惊叫了一声,手背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冲出了房门。
门口的侍卫立刻将门锁上。
沈长胤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碎瓷片,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汇聚到底端,落到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喘着气,惊魂未定地警戒。
为她上妆的侍女冲出去之后就遇见了什么人,就开始哭,着急地说:“她根本不配合上妆。”
和她对话的人终于开口了,有稚嫩的嗓音,却很冷静:“找两个侍卫进去,捆住手脚,把头固定住。”
“你先去把伤口迅速处理一下,处理完就回来继续。”
房门被打开,沈长胤下意识地攥紧了碎瓷片,当对方进来的第一刻,她便高声说:“我是翰林院学士,上一届科举的探花沈玉,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都抓错人了。”
小晚走到她身前,她正处于青少年抽条最厉害的时候,精瘦得吓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这里是太子府。”
“所以,你是多大的官也没有用。”
沈长胤将碎瓷片向袖子深处更藏了藏,试图协商:“我不知道,我又有什么用?”
她勉强微笑:“我地位低微,出身没多久便克死了母亲,从来是天煞孤星,又怎么能给太子殿下冲喜呢?”
小晚说:“您与殿下八字相合,便够了。”
她不欲再多耽搁,手指动了动,两名强壮的侍卫立刻向前来,牢牢压制住沈长胤,控制住她的手脚,将她按坐在了化妆镜前。
沈长胤感受到碎瓷片正抵着自己手腕的皮肤,但她保持了克制,没有轻举妄动。
她很清楚自己的体力,不可能与两个侍卫抗衡,现在只能等,等到这群人以为她顺服的时候,再伺机挣脱。
于是她不再挣扎,乖顺地让包扎好伤口的侍女回来,为她画了一个明艳的妆容。
“好了。”
半个时辰后,为她上妆、梳头的两三个侍女终于直起身来。
一直静静地在屋里等待的小晚也投过来眼神。
化妆镜忠实的映照出沈长胤的面容,皮肤如同新雪一般的冷白,眉似远山含黛,瞳仁浓黑,寒潭一般看不清神色。
极淡的唇色被强行抹上了浓红色的胭脂,刚刚还在靠着文弱气压制的迤逦五官立刻重现出近乎完美的精致漂亮。
连小晚都愣了一下。
“她会喜欢你的。”小晚说:“你也会喜欢她的,我们三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你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
沈长胤一声不吭,只当没听到。
手指又勾了勾碎瓷片。
妆容做好之后便要换上新嫁衣,谢煜极为顺从地走进了内间,幸好只有两个警惕性不算高的侍女跟着她。
她先将碎瓷片藏到旧衣服下方,又隐蔽地借着新嫁衣的遮挡,将瓷片重新拿了回来。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谨慎,生怕被侍女发现了,额头上竟然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终于好了,她走出房门,侍女们笑着说她漂亮。
小晚少年气十足,抱着手倚在门框上,脸色很差劲,一直在望主院的方向。
这间偏院的院子里,有被临时请来的几个喜婆,正在准备各种仪式所用的东西。
冲喜这事来的很急,太子府里也不会备下这些老嬷嬷,这些人都是从宫里和各家公主府上调过来的。
她们一边做事,一边闲聊着。
都是各有主子的人,对谢煜的死活才不在意,反而对冲喜这件事感到了莫名的兴奋。
反正这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主事的大管家,小晚又只是个孩子,她们也没有忌讳,越聊越多。
不停的八卦着双方的身份,不停的讲着今日来了多少人,终于聊到了谢煜的病。
五公主府上的嬷嬷说:“她前两年那么狂,壮得狠,怎么可能忽然生怪病?”
她略压低了声音:“都是天降的灾罚,老天看不过她做太子呢,她才熬不过去,只可惜还要再搭一个人进去。”
她话音刚落,斜倚在门上的小晚就从袖里抽出一柄飞刀,直直的扔了过去。
老嬷嬷应声毙命。
血溅到别人的身上,别的嬷嬷都尖叫起来。
小晚的眼神里全都是冷冷的恨,“谁再敢多说一句,这便是她们的下场。”
一条鲜活的人命骤然间没了,沈长胤惊了一下,呼吸急促了起来。
小晚回过头来,意有所指的看着沈长胤,“穿好了?”
沈长胤身边的侍女们点点头。
“你有什么要放到这里的吗?”小晚问沈长胤。
沈长胤摇摇头,尽可能平和的说:“我好了。”
从这个院子走到举办婚礼的大堂,要经过花园,花园里曲径通幽,有的地方只能够一人通行,到时将是她逃跑的最后机会。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小晚听到这个回答,没多说什么:“走吧。”
她紧张地等待着,和侍女一起向外面走。
路过门槛的时候,小晚忽然开口:“把碎瓷片留下。”
沈长胤停下脚步,浑身的血骤然变冷。
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松手,碎瓷片从袖子中迅速坠地。
小晚给她们让开了位置,“这是为你好。”
直到花园中,沈长胤才理解对方刚刚为什么说这句话。
每一个隐蔽的位置都有人在盯着,每一个她可能逃跑的地方都有侍卫或者穿着一身黑衣的人在驻守,这一路上天罗地网,绝不可能有她逃出去的机会。
她没有任何办法,但眼瞧着要到了婚礼大堂,还是最后搏了一下。
她推开身边的侍女,疯狂地向着王府大门跑去。
没有跑几步路,就被人按倒在了地上,地面粗粝的细石子磨在她的额头上,划出道道血痕。
她被压着拜了堂,被压着送到了那间红白色帷幔交叠的卧房里。
在浓郁的药香中,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可脑中有一个念头是真实的——她的前途,她苦心孤诣、谨慎十几年为自己博得的未来,现在都成了一场空。
她望着满目的红白布料,眼神却没有聚焦。
在某些瞬间,她会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戴着草帽的身影,想起在公告牌前意气风发写策论的时刻。
又过了一会儿。
她所谓的新婚妻子给她递了一封信,紧接着就病危了。
被抢救,被抬出了卧房。
沈长胤跪坐在原地,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又快又慢,如同梦一般。
她也如同身在梦中一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梦的走向。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清醒,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院子里还有侍卫在严密看守。
那封信静静躺在地上。
她睫毛微动,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这是封遗书,她刚读到一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大步流星的声音。
有禁卫军急匆匆地冲进屋,看见她便实行了抓捕,一切是那么的快,沈长胤根本反应不过来,就被捂着嘴、蒙着头塞到了一辆马车上。
有人强行拽出她的手,掰直她的手掌,将她的袖子向上抹去。
而后是冷凉的刀锋,从手腕处横着划过,血一滴一滴的流到碗里。
她被人压着,连蜷缩手指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的变凉,到最后疼痛都变得迟钝。
那群人拿着她的血走了,将她重新送回了婚房,也没有喊人来给她包扎,只是任由她躺倒在地上。
沈长胤看着天花板。
过了许久,体温终于渐渐回升,她没有死,勉强坐起来,重新捡起那封遗书。
静静地看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一具被白布包裹的干瘪尸体被送回了太子府。
太子府愤怒且静默。
管家和侍女前来找沈长胤,问她要如何做。
沈长胤还躺在婚房的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之后只觉得可笑。
她昨日还是没有任何权利、只能被绑到这里的人,今日就如遗书里所说那般,能够指挥府里的人了。
死去的那个人,将府里的权利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而且叮嘱过了管家。
“太子妃,殿下的尸体送到了,还请您主持。”
沈长胤疲惫地问:“昨日那个少年呢?”
她问的是小晚,小晚明显是很有主意的人,是太子心腹。
管家低声说:“小晚在带人磨刀,想要个说法。”
要个说法?意思是要去找皇帝算账了?
以卵击石。
沈长胤头痛欲裂,先问了问题:“我的官职怎么样了?”
管家更加谨慎:“翰林院已出了告示,恭喜您成为太子妃。”
意思就是她不再保留翰林院学士的位置了。
管家连忙补充:“但这府里的人、财物都任您驱驰,太子殿下早已经交代过我们了。”
她几乎是在祈求沈长胤:“还请您主持一下,让太子殿下早日安葬。”
这件事,遗书里早就交代过了。
那具尸体在生前给自己选择了灵魂最不能得到安宁的办法——火葬。
是什么样的人愿意让自己挫骨扬灰?
大概是个古怪的人。
那封遗书本身就很古怪,最后几段的内容沈长胤几乎看不懂,只能靠着字句来猜测笔者的意思。
她冷笑了一下,对着管家说:“火葬。”
既然太子自己都不在乎,那她并不在乎她是否死无全尸。
管家大惊失色,却拦不住她。
第二天上午,京郊的一处空地上,架起了火葬的炉子。
裹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停在炉子前。
沈长胤面色苍白站在炉前,尸体旁,她至今没有打开白布去看一眼对方的模样。
管家按照她的安排,将谢煜卧房内的竹匣子取了过来,犹豫道:“这里面似乎装满了信。”
“您要打开看看吗?”
沈长胤摇摇头,“她遗书里指明要将这些信烧下去,我看什么?直接和她一起送进去吧。”
无数礼部的官员、禁卫军还有几个道士,在空地的边缘徘徊着,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时刻准备回呈皇帝。
等到尸体和竹匣子被推进炉内,下方点起火,炉子上方的空气因为热浪而扭曲。
沈长胤能够明显感觉到那些礼部的官员松了一口气。
她们纷纷散去,只留下太子府的人和沈长胤一起等着。
最后挑挑拣拣了一些骨灰,放到一个白瓷罐子里。
沈长胤对管家说:“暗地里备好马,时刻准备着。”
管家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在谢煜去世的头一个月里,太子府忙得脚不沾地。
礼部的人天天上门来说要沈长胤守孝,京城里的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只能低调行事。
三个月后,京城都知道了“太子妃”偶感风寒,不能出门见人,日日躲在屋子里。
而无人注意到,一辆低调的马车悄悄驶出了太子府,向着西北疾驰而去。
沈长胤顺着遗书上给出的路线图,一路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
在茫茫的荒原上,居然真的有这么一棵树。
她根据遗书的指令,亲手将骨灰罐埋在了树下。
退后几步,望着这棵郁郁葱葱的歪脖子柳树,然后毫不犹豫地掉头而去,回到京城。
太子已经死了,她作为留下来的太子妃,做官的仕途早已经中断,也不允许随意离开京城。
理想、自由,都已经是触不可及的东西。
但好歹她继承了足够多的遗产。
府里的管家也尽心尽力地待她,吃穿用度都不遗余力用最好的。
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缂丝,里面配着金银线和孔雀羽线的云锦,数十名织工大半个月才能出产一匹的流光沙,都穿在了她的身上;
残忍而昂贵的点翠头面一套又一套,零散的头饰、发簪、步摇数都数不过来,摆在一起时大量宝石互相辉映,让人几乎晃了眼睛;
顶级的茶叶,反季节的鲜果,千里迢迢放在冰块上送来的新鲜海产,还有原先在御膳房干的厨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些东西她原本几乎都认不得,如今却可以随手取用。
那个饥饿得要偷别人家晾晒的干货果腹的杂种,居然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她觉得荒谬,也问过管家,账上还有多少钱,怎么能支撑这样挥金如土下去?
管家愣了一下,将厚厚一沓地契、店铺的账本搬了出来,又说:“咱们还有几个营生,殿下管这些地方叫工厂,那才是咱们赚钱的大头。”
沈长胤翻了翻,越翻越心惊。
管家在一旁补充:“这些东西都是咱们殿下在这几年里搞出来的,她去到一处就在那个地方建一处。”
“殿下花了很大的心思,叫这些地方自己运作,每年只取分红送到京上来,剩下的钱都叫工人们自己分了或者叫她们救济本地的穷人去了。”
“您别嫌弃,虽然只得分红,可这京城里面十家王公贵族加起来,都不可能如咱家这般豪富。”
沈长胤慢慢地翻看着,对那个曾经军事权力达到顶峰但常常被诟病过于仁慈的三公主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如果对方不生重病,自己一定会选择对方作为自己辅佐的对象吧。
这天底下,或许真的应该有一个这样的皇帝。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了,她已经没有了为官作宰的资格。
自那天之后,对于那些过于昂贵的吃穿用度,她也变得习惯起来了。
渐渐地,她被这份过于丰厚的遗产养得精细挑剔。
曾经可以吃不去腥味的鱼、夹生米粥的人,也开始挑剔起厨师的手艺,食材的新鲜度,开始懂得一样珍稀的食材应该搭配什么样的辅料,才使得味道最为和谐。
她开始能够摸出两匹都号称云锦的布料中,哪一匹是更加优质舒适的、当然也是更加昂贵的。
书房里被她塞满了购买来的古籍,这些曾经让她望而却步的收藏品,如今只是她随手打发时间的东西。
在平静的日子之余,她也没忘了去做一件事。
她要找到那个草帽怪人,她要将一切都问清楚。
可所有寻找都石沉大海,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虽然有些遗憾,但日子还要过下去。
就这样平静地,几乎是幸福地过了三年时光。
在第三年末尾,皇帝感染了风寒,病了七天没有上朝。
朝野内外大为哗然,毕竟皇帝这几年良好的身体素质是有目共睹的,她已经六十多岁了,精力却比一些四十多岁的壮年官员更好。
没有人能预料到她的突然倒下。
沈长胤也听说了这件事,却一直不以为意。
她以为这件事与自己会没有关系的。
直到皇帝醒来后的第二天夜晚,禁卫军悄悄地包围了王府。
内侍举着圣旨,带着皇家暗卫还有御医,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说是要给她调理身体。
沈长胤当然不肯,可那是圣旨,是由一大队禁卫军亲自送来的圣旨。
面对那张明黄色的绸布,她突然想起了小晚。
三年前,太子死后的第三天,小晚就带着王府里所有有战斗能力的人,劫持大公主车架,藏在里面杀进了皇宫。
她的刀已经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却不想着动手,而只是固执地要一个说法——据说是关于谢煜的死因。
她没要到说法,皇帝说谎、用话术拖延了时间,皇家暗卫把她一箭毙命。
她带进宫里的人全军覆没。
在冀州赈灾的姜芳、张军医等人匆匆赶回来,得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她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靠割让原本谢煜手里的军权,获得皇帝的“谅解”,让她不至于因为小晚的事情迁怒整个太子府和西北军。
然后她们就带着残部,回到了西北,此后再也没有回到中原。
在走之前,她们来见了沈长胤一面。
姜芳面对她的神色很复杂,最后只能深深一鞠躬,“我不知她在婚礼当天还有没有力气向你解释了,但是我向你保证,冲喜这件事绝非她本意。”
“我也要替她说声抱歉。希望你明白,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这边要回西北去了,以后恐再难相见,望君在京城里多加保重,如若有麻烦,可以联系我们,西北军定当全力相助。”
沈长胤当时的想法和如今面对圣旨时的想法如出一辙。
面对皇权,你能怎么做呢?
谢煜死后,连曾经控制了大半个国度的西北军都不得不退守边疆的那两个州,向皇帝割让了将近七成的兵力。
这就是皇权。
她望着眼前的圣旨,望了一眼焦急的管家,垂了垂眼睛,低声说:“臣接旨。”
她起身去了内间,两名御医割开她的手腕,放了大半碗血,离去了。
沈长胤静静地看着府里的大夫给她的伤口敷上草药,又绑上纱布。
大夫一边心痛一边安慰她:“过个十几日就好了,再用些去疤痕的药膏,痕迹都留不下。”
可五天后,御医们就又来了,带来了许多补血的药材,在上次那道伤口的下方又划了一道。
这件事成为了惯例。
御医们每隔五日就来一趟,带着补血药材来,带着越来越多的鲜血走。
这个曾经带给她平静的王府,现在只是皇帝豢养药材的一个地方,是沈长胤的牢笼。
沈长胤急剧地消瘦下去。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强壮的人,却忽然意识到了曾经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多么鲜活的生命力。
禁卫军在太子府外面日夜不散,沈长胤在王府的院子里望着一成不变的花草树木,很快就开始呕吐。
她开始筹划逃跑。
伪装成王府里的小侍女,以采买为借口离开王府,随后离开京城。
六个时辰后,她的身后就出现了追兵。
三天后,她被按在泥水里逮捕了,送回了京城。
她被压跪在皇帝的书房地毯前,皇帝大怒,问御医和道士是怎么保管她的药材的?
道士立刻安慰:“从今以后,便养在宫里好了。”
“虽然她与太子殿下八字极为相合,进而也能起到温养陛下您的作用,但毕竟不是太子殿下本人,她纯血的效用已经很低了。”
“我恰巧从古籍中查阅到制作药人的手法,不若便让她留在宫中,变成药人。”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做吧。”
往后的数年,就都是沈长胤的炼狱。
药材进了她的口,又让她成为了药材;
补血的食物送进嘴里,放血的匕首又横亘在手腕上;
割口一道又一道,直到手腕上无处可割,只能将还没有愈合的旧伤口重新切割开来。
手腕上的血肉变成了零碎的,像御膳房的厨师切肉丁一般。
沈长胤清晰地知道,那些给她放血的人并不恨她,道士、御医、皇帝都不恨她。
她们只是不认为她是一个人,甚至于并不认为她是一个有感觉的活物。
她们处理她就像她们处理每一味草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样难熬,她逐渐变成了更有效的药人。
皇帝头发花白的速度减缓了,脸上的皱纹也减少了。
圣心大悦,母爱爆发,秘密召集自己的几个女儿,叫她们来看看这一副延年益寿的药是怎么产生的。
她们围坐在大殿四周,桌上是名酒美食。
沈长胤被束缚着手脚,在大殿中央,滴滴答答地流血,从宴会开始,流到宴会结束。
公主们拿到了她的血,惊喜万分,感谢母后的仁慈。
皇帝温和地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快喝吧。
这样的宴会还有许多次,有的时候六公主吸食五石.散过度,神志不清,难以自抑,会抓起沈长胤正在流血的手,直接上嘴啃食。
这就是沈长胤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没有办法不去恨。
她恨这些人,恨自己为什么会进入到这些人的世界里。
她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恨谢煜,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恨自己的八字,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恨,她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恨到了尽头,恨不得自己没有出生过。
如果生来就是为了经历苦难,又为什么要出生?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零五个月,她终于找到办法,向宫外传递了一条消息。
是送给西北军的。
又过了半个月后,许多一袭黑衣的人深夜潜入皇宫,将她带走了。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这是谢煜留下的最后一部分秘密警察与特种营部队。
行至漳州,不小心暴露,士兵们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三分之二,才让她离开漳州。
后续又遭追杀。
等到了西北军驻地的时候,她身边只剩下了寥寥十几名士兵。
姜芳和张军医迎接了她。
“你就在这住着吧。”姜芳将她带到一处院子里,“这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沈长胤忍不住问:“太子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管家和侍女们都对她很好,她骤然被绑走,不得不担心。
姜芳让她放心:“管家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进宫后,就连夜遣散了侍女们,并且发消息给我们,我们派人去回收了王府里的一些东西。”
“所以当皇帝派出来的士兵重新回到太子府的时候,里面基本上就是空的了。”
姜芳顺手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仓库,堆着从太子府里带回来的无数东西:“不确定哪些是你的东西哪些是她的,就都放一起了,你可以来日多看看。”
沈长胤点点头。
她在西北军这里度过了宁静的两个月。
体重一直没有长回来,她仍然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但她已经足够满足了。
直到某一日,为了寻当初佩戴的一对红宝石耳坠,她在库房里翻翻捡捡,忽然翻到了原来属于谢煜的一系列笔记。
她其实还是在恨对方,恨自己与对方莫名其妙的“八字相合”,成为了自己无数痛苦的起点。
但鬼使神差地,又开始看起了这些笔记。
这些笔记的时间都很久了,记录的是五六年前谢煜在西北与胡人作战的事情。
她看到最后几乎津津有味起来,对谢煜当时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尝试做出自己的解答。
直到看到笔记中的“审讯篇”,关于对战俘的刑讯。
翻动书页的手迟疑起来,紧接着开始颤抖。
她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翻看每一个字,读每一个句子里流露出来的思维。
那是她熟悉的思维,是她曾经日夜想要打败的思维,是她写了无数篇策论反驳的思维。
是她无数次想要找到的人……
西北的太阳高而明亮,她坐在灰白色土墙的院落中,又哭又笑,最后控制不住地颤抖、呕吐。
恨意未曾削减。
她多恨,恨对方明明并未婚配却要当初离自己而去,恨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恨与她错过,恨与她相负,恨你曾经是我的知己后来却又成为我坠入深渊的推手,恨你病痛结束得太早、死得太早独留我一人受苦。
恨如果你与我相认,如果你未曾重病,你我如今应当是怎样的平静幸福。
恨意滔天。
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幽微处,又渐生出另一种不知名的情感。
又过了一个月后,六年前被打跑的胡人卷土重来。
姜芳、张军医、老金、朱听等人皆上场迎战,沈长胤虽然能够提出些建议,可因为身体原因,受不了兵马颠簸,连前线都上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焦急等待。
姜、张等人死战不退,一个月后,胡人退兵。
这四人也都死在了战场上。
西北军中再也没有能够做主的人。
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接管了西北军。
而后,五公主来到了边塞。
她在沈长胤如今居住的院子前下马,轻松自在地握着马鞭,走进了院中。
沈长胤如今形容枯槁,正坐在一棵叶子零落的枣树下,握着一本旧笔记。
五公主饶有趣味地偏了偏头:“我一直想不明白,她都没有见过你,怎么舍得把那么多的好东西留给你。”
“不对,我又想了想,本王的三姐可是个豪杰人物,她如果见过你如今这半人半鬼的样子,才不会把东西留给你。”
“正因为没见过你,才要留给你。”
沈长胤静静地望着她,“五殿下,说完了吗?”
五公主也不因为她的打断而生气,而是温和地说:“三姐的尸骨当初是你处理的吧,母皇想要她的骨灰有用,告诉我你把她埋在哪里了。”
沈长胤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五公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忽然天地间一阵巨响,眼前沙石漫天。
强烈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皱了一下眉头:“火药?”
威力怎么会这么大?
顾不了这许多了,她冷笑一声,把外面的下属招进来:“她跑了,给我追。”
其后三年,沈长胤凭借谢煜所留遗产,天南海北地逃亡。
许多地方都有谢煜曾经认识过的人愿意帮她一把,才使得她逃亡了整整三年。
但到了第三年,她终于还是被逮住了。
五公主已经确定她当初将谢煜的骨灰埋到了西北,只是不确定具体地点,所以将她也带到了西北,日日审讯,试图让她吐出那个地点。
大刑上了一遍又一遍。
沈长胤无数次地昏死过去,却又被水泼醒,重新忍受刑罚。
在某个瞬间,她朝五公主招手,待五公主走上前来,她牙齿上沾着自己的血,笑着说:
“你三姐曾经告诉过我,酷刑不会得到真相的。”
她在五公主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几乎将她的耳垂撕裂。
五公主尖叫着用鞭子抽打她,将她抽昏过去,这才得以脱身。
暴怒之后是更多的刑罚。
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大约是得不到结果的,也怕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把人给弄死了。
开始采取怀柔战术,将沈长胤从黑牢里放了出来,让她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
半个月后,沈长胤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于雪夜中出逃。
足足逃了三天。
五公主原本当即就要追上的,却得到来自京城里的消息——皇帝病重。
她立刻惊慌起来,对于迫在眉睫的夺嫡战争,她还没有个头绪。
这一犹豫,就让沈长胤在外多跑了一段时间。
但等她缓过神来,还是决定先将沈长胤这件事收个尾,母皇重病,她如果能够立刻拿到三姐的骨灰自然好,可如果拿不到也不能再耽搁了。
在一个雪夜,她追上了沈长胤。
在一个歪脖子柳树下,她射杀了对方,转头扬长而去。
在她身后,沈长胤依靠着那棵歪脖子柳树,闭上了眼睛。
她与柳树盖上了同一层由雪做的被子。
大雍荣昌帝三十四年冬,沈长胤死于妻子身旁。
再睁眼,已经是荣昌帝十九年。
这一年,她未来的妻子还是个少年人,活着。
她也活着。
【作者有话说】
在写了,在写了,在写了
小谢醒过来的章节在写了,但是来不及发了,可能写完凌晨发,可能明早发。
时间轴的思维导图有在做了。
爱你们。
——小晚
小晚在尸体送回来的时候掀开看过了,看见小谢喉咙被隔开,血被放干的尸体,所以才坚决去要说法。
小沈其实重生后都不知道小谢死得那么惨,她只以为小谢是病死的。
第89章 大结局三
◎苏醒◎
死亡是什么呢?
谢煜曾经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她太年轻了太健康了,思考这个问题简直显得像傻子。
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她发现死亡不是一种沉睡,而是一种寂灭。
沉睡不会给你带来恐惧,而死亡会。
她曾经读到过一个理论,即如果有一天脑机被发明的话,在虚拟世界里,一个人大脑经历死亡的过程,她在现实里的身体也会跟着死亡。
死亡就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可怕的过程。
直到她再一次恢复意识。
再一次恢复意识,眼前不是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她的太子府。
而是一片荒原。
那棵歪脖子柳树所在的荒原。
她想动动手指,想看看自己现在是鬼魂吗?
却发现自己现在其实连鬼魂的实体都没有。
自己连眼睛的构造都没有,她只是五感的集合体。
她能看见、能听见、能闻见,但是她没有眼睛、耳朵、鼻子。
她很快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是在梦里的世界还是在梦外的世界?
大约是梦里的世界吧,那个被迫与她冲喜的可怜人似乎真的将她的骨灰埋在了这棵柳树下,才让她在这棵柳树下‘苏醒’。
她尝试着移动一下,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改变。
虽然她没有实体,但这个样子确实也可以叫做移动。
她很快飘往京城。
在这个状态下她的速度很快。
到了京城之后看了看某个驿站的邸报,才发现今天距离自己死好像已经过了四年了。
她回到了王府,发现里面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疑惑。
收集了京城茶馆酒楼附近里的所有八卦,尤其是中年女人喝酒后嚼的所谓皇家秘辛。
才知道自己那个冲喜的妻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绑到皇宫里去了。
于是她也跟到了皇宫。
跟在皇帝的背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皇帝就生气,总想害对方。
此刻多希望自己是鬼,有阴气就好了,咒死这个人。
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自己都疑惑了一会儿,不晓得这种恶意从何而来?
愣了一下,又想着,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只记得自己被带到皇宫里抢救了,然后呢?
想不出答案,然后她就看到了沈长胤。
手腕流着血的,躺在大殿中央的,消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沈长胤。
她的妻子,她的爱人,她寻找了这么久的人。
她告诉自己要为之而战斗的人。
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真奇怪。
像她这样没有实体的死后意识,也会感受到被撕裂的那种感觉吗?
我又为什么没有眼睛呢?
我没有眼睛,要怎么为你哭呢。
我为什么没有手呢?
我没有手,我要怎么为你而战斗呢?
她几乎惶惑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呢?要让我像如今这样,只能看着沈长胤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呢?
往后数年,她都跟在沈长胤身边。
她每时每刻都感到巨大的痛苦,可是她无法离开。
在沈长胤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她的身边,让她努力活下来,但是沈长胤听不到。*
在沈长胤终于开始逃跑的时候,她不停地为她鼓劲,可是她听不到。
当沈长胤终于来到了荒原上,平静地住在一个院子里,坐在一棵没有多少叶子的枣树下面,她想要为她遮挡一下荒原上过于强烈的太阳,却还是做不到。
最终,她发现了,当自己试图拥抱沈长胤的时候,对方会感觉到有一缕风吹过。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当一缕微风。
除此之外,再无所能。
她看着沈长胤手腕上的血肉碎裂,她看着对方的灵魂碎裂,看着一个雪夜里,在柳树下,沈长胤被洞穿心脏。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是天底下最大的失败者,她是个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要为她战斗却不能履约的丑角。
她只是一缕风,轻轻地将雪花吹到自己爱人的身上,盖住她。
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渐渐隐去,渐显出来的是一副用血色绘制的阵法。
这个阵法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熟悉,还有莫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阵法终于完全显现出来了,她终于看见了,在阵法中央死不瞑目躺着的,原来是自己。
因为太过痛苦所以被刻意忘之脑后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啊。
原来我死得这样惨了。
她这样想着。
而后感觉到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吸走,眼前一黑。
这一次是真的进入了睡眠,而非死亡。
浅浅地休息着,逐渐感受到外界的声响。
逐渐听见有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脚步声。
逐渐感觉到太阳在升起时在自己脸上渐渐偏移的光照。
她忽然睁开眼睛。
沈长胤就坐在她的床边。
眼泪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流下来。
沈长胤看见她醒过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顺着面颊向下滑,滑到手上。
【出梦】
在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后,在将近十年没有拥抱过沈长胤后,在被放血活活放死一回后,谢煜终于醒过来。
梦里有那么多的事情,梦外有那么多的事情。
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谢煜望着沈长胤。
她的妻子穿着一身白衣,憔悴疲惫,苍白消瘦,可坐姿仍然笔挺的,发丝仍然是一丝不苟的。
她像一尊白玉的神像,虽然疲惫,可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神像。
她的妻子在重生后做成了这么多的事情,成为了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成为了她的妻子,给她提供了爱恋。
可是谢煜脸上却滚落下更大的眼泪来。
她艰难地坐起身,伸出手拥抱沈长胤。
“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将自己重新拼起来的?”她流着泪问。
“你要有多辛苦,有多困难?”
人类啊,大脑经历死亡身体也会跟着死亡的人类;抑郁情绪会转化成抑郁症、进而影响身体、身体又会重新将人困在抑郁情绪里的人类;童年的阴影会跟随一辈子的人类,在战场上、PTSD以至于在和平年代开枪死在家中的人类。
其实真的很脆弱,真的经受不起哪怕只有一次巨大打击的人类。
她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样做到的,在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在灵魂和□□都四分五裂后,在即使是旁观的谢煜都要崩溃后,却依然将自己一片一片的拼了起来。
她是早已经该破碎的神像,却将自己拼了起来。
沈长胤任由她哭,抚摸着落在背上的长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直到谢煜抽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才轻轻地说:“你知道我重生的事情了?”
谢煜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点头。
在经历了两个世界后,重生这件事渐渐变得不难推断,为什么沈长胤训练的军队中有大量的现代化痕迹,为什么沈长胤在某些事情上几乎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为什么沈长胤那样的恨谢家人。
可在经历两个世界之前,谢煜也曾经猜测过沈长胤的过去,却从来没有一次敢猜得如此痛苦,如此黑暗。
她怎么敢这样猜?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沈长胤虽然会有特殊的表现,却从来都云淡风轻,从来都强大到让人觉得她永远不会输。
她会开玩笑,她会欣赏美食,她会穿足够好的衣料,她会戏弄谢煜,她会心生爱恋。
这是一个健康的,几乎没有遭受过毁灭性打击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在这种基础上,她怎么能够猜测得出沈长胤的过去。
她坐在床上,带着哭腔,比自己被放血而死更加仇恨,甚至心有不甘,“怎么不毁灭世界啊?”
沈长胤竟然轻笑了一下:“那要怎么和你恋爱呢?”
谢煜吸了一下鼻子,“你强取豪夺我,我和灭世魔头谈恋爱。”
沈长胤摸摸她的头:“怎么突然知道我重生了呢?”
谢煜:“我在梦里去了一趟前世,和你打过辩论,和你已经成过一回亲了。”
沈长胤愣了一会儿,终于思考明白了时空之间的关系,嘴抿了抿:“可是你病重的时候很痛苦。”
谢煜:“即便那样,我也应该没有你惨吧。”
两个都不得好死的人竟然相视微笑了一下。
沈长胤问:“还记得你的遗书写了什么吗?”
谢煜:“你是说后面几段吗?”
沈长胤点点头,顺势和谢煜坐到一侧,自己靠在床架的柱子上,谢煜挪了挪位置,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腔。
她慢慢地回忆,省略了前面没有意思的大量人员规划安排,只回忆最后几段:
“我死后,王府的人员财物君可自取,我只有一点遗愿,希望君可满足我。”
“屋内有竹匣,乃写给我恋人之信,我寻她多年,寻至身死命消,也不曾得到踪影,希望您能将其与我一同火葬,将我的骨灰埋到西北荒漠上的一棵歪脖柳树下,具体地址已经附于信尾。”
“以上,便是我的全部要求了,以下大约是人之将死的胡说八道罢了。”
“其实我并不怕死,哪怕是斩首,也不过是头掉了碗大个疤,何况我是病死的。”
“只是可惜,城外江边的鱼好吃却再也吃不到了,院中有一大棵海棠树,结的粉色海棠花,每年春天我都想用这个海棠花来染了一身衣服,却一直忘记。”
“这个府邸日后大约就是你的了,推荐你试一试,下个春天,用海棠花染衣服。”
“”
“其实有点怕死。”
“求复活券一张。”
谢煜回忆完了,沈长胤和她头碰头。
“在我很小的时候,族里的那些人就对我说,我这辈子就只有受苦受难的命,让我认,可是我不认的,我也想吃好吃的东西,穿好的衣服,被人尊敬,当上大官。”
“在我当药人的时候,也有很多宫女对我说,这只是我的命苦,叫我认,我也不认的,我要逃跑。”
“后来重新活了一回,”沈长胤用食指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里有了一点问题,我常常能够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也叫我认,告诉我我重生的唯一使命就是酷烈的复仇,我没有资格去想别的。”
“可我也不认的。我在雪地里死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下个春天,要和你一起摘花染衣服。”
“重生后,我脑子里另外的那个自己对我说,要么恨你杀了你,要么不恨你放过你,可是我哪个都不想选,我不认这两条路。”
谢煜从她怀里坐直,看向她:“所以你最终在西北招兵买马,磨砺了三年才逼宫造反?”
沈长胤点了点头。
谢煜又躺了回去,两人继续核对信息。
“你没有立刻就把我那几个姐妹弄死。”
沈长胤:“一是要积蓄足够的势力承担把她们弄死的后果,二是我怕太早把她们弄死你会怕我。”
谢煜点点头,承认沈长胤真的是算无遗策,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她真的会怕。
沈长胤又说:“复仇是一道必然出现在我桌上的点心,我并不着急,我想要你当太子,想把你推上皇位,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谢煜:“因为我家其他的那几个人都太不像人了?你为什么不选择自己当皇帝呢?”
沈长胤:“首先推一个姓谢的人当皇帝比我自己当皇帝要更简单,其次我觉得你也许比我更加适合当皇帝。”
“我大概,会是个暴君吧。”她低声吐槽自己。
谢煜:“你记得当初你是如何热烈拥护酷刑的吗?”
“你肯定是个暴君。”
沈长胤笑笑,不反驳。
“对了,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把剩下的谢家人怎么样了?”
沈长胤:“二公主和皇帝都还活着呢。”
谢煜一挑眉:“哟,还给我剩两个。”
“她们和你的昏迷有关系,但是我一直琢磨不到她们的意图。”
谢煜爽快地说:“啊,是这样的,皇帝怕死,想要等自己衰老的时候换一具年轻的身体继续活,当初生下我就是为了给她自己培养一个合适的身体。”
“本来组织这件事情的是个老道士,但那个老道士在你造反的第二天就被你杀了,没有人能够担得起这个责任。”
“而老二,她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很厉害的道士,或者说初级化学家也行,但皇帝虽然自己信,却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是个很厉害的道士,可能怕老二算计她吧。”
“随着你和我的感情稳固,皇帝也愈发的想要夺取我的身体,但毕竟老道士没了,她只能用老二凑合,让老二来帮助她完成这个仪式。”
“老二和老道士设计的仪式思路应该不太一样,老道士是用阵法的,老二好像只需要用药,然后她自己宫里面做法就可以。”
“但是第一次失败了。”沈长胤补充道,“当时你和皇帝都昏迷了三天,三天后你仍然昏迷着,但是皇帝醒了,在宫里大发雷霆。”
“后来她又启动了埋在府里的一颗钉子,让那颗钉子给你灌下了药,那天你吓死我了,浑身发冷,呼吸心跳微弱到几乎没有。”
谢煜算了算:“第一次下药,让我进入了梦里,灵魂穿越到了前世。第二次下药,我在前世昏迷了,重病。”
沈长胤:“然后皇帝就把我抓去给你冲喜了。”
事情理得差不多了,两人都觉得很累,头靠头地休息了一会儿。
屋内的气氛是安宁祥和的,浓郁的药香还没有褪去,却不再让人苦闷,只是让人安心。
谢煜发现虽然是同一间屋子,虽然是同一批人负责的床品换洗和房间打扫,但前世和今生中,这间屋子闻起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梦外的世界里,她的床榻要更加香一些,沈长胤身上花香和药的苦香在时间的流逝中细微侵蚀了这个房间里原有的气味。
为了这一点不同,谢煜莫名其妙地又开始流泪。
眼泪安静沉默地流下,无声地浸润衣领,沈长胤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侧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担忧地问:“怎么了?哪里痛吗?”
谢煜坐直身子,转头看她,从漫长昏睡中醒来,她仅剩的一点理智全都用来理前世今生的经过了。
现在,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失去了控制力。
“你知道我多长时间没有见你了吗?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死了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你,在你身边,可你也看不见我。”
她无理取闹,“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你凭什么看不见我?”
“你凭什么不给我抱?我每次都只能抱到空气”
她哭得恼人,莫名地生气,莫名地怨恨,一股脑地全都爆发出来。
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哭得五官扭曲不好看,把自己埋在沈长胤的衣领上,像只鸵鸟,死也不抬头。
沈长胤不停地拍着她的肩膀,“是我的错,我应当更早认识你。”
哄了一段时间,云销雨霁,谢煜渐渐地在她的胸前沉默了起来。
“小谢?睡着了吗?”她疑惑地问。
谢煜忽然抬起头,攀缘的蛇一般,向上亲吻,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的下颌线。
沈长胤纵容着任她亲吻,一边接受一边摸着谢煜的头,摸着她的头发,自己渐渐合上了眼睛,向后微微仰头。
在绵延的亲吻后,谢煜忽然停下。
沈长胤迷蒙地微睁眼睛。
谢煜直白严肃,望进她的眼睛:“上/床。”
【作者有话说】
人已经学乖,课题分离,剧情和别的分开章节,防止互相影响,看不到剧情;
晚上会继续狂更万字
第90章 大结局三点一
◎没啥◎
沈长胤一愣。
谢煜补充:“还是说做/爱?云/雨?敦/伦?现在使用什么词比较合适?”
“总之,我想和你上/床。”
“我要和你脱/光了衣服唔唔唔……”
她没说下去,因为沈长胤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外一只手将她往床的里侧推了推。
收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沈长胤的膝盖分开跪在谢煜右大腿的两侧,有些居高临下,眼睫浓黑得像扇子,“昏睡这么久,不需要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吗?”
回答她的是谢煜屈起的膝盖,膝盖抬升,陷入裙摆深处。
隔着两层布料摩挲,沈长胤的大腿忍不住抖了抖,谢煜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朝她笑。
沈长胤面不改色,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身上所有的衣料都被扔到了珍珠白的纱帐外。
她现在是一览无余的了。
现在只剩谢煜膝盖上的一层布料。
沈长胤缓慢地,打圈转了两遍腰肢,湿润渐渐浸透谢煜的膝盖。
挑衅。
谢煜笑起来,也维持姿势,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从腰部到脚踝的裙子被从下方抽出,布料划过谢煜的膝盖,划过沈长胤与谢煜膝盖相贴的部分。
已经是极上等的云锦,却绣了凹凸的金线暗纹,如何能与细嫩的皮肤比较。
沈长胤的腿抖得更厉害,闭上眼睛,咬住了下唇,静静等待。
现在一层布料都不剩了,皮肤相贴。
谢煜的膝盖、谢煜的手指都是骨头外覆盖着一层薄薄皮肉,触碰上完全无骨的绵软。
细嫩的莲花花苞在她手底下渐渐被分开,又被重新合拢,用拇指根部慢慢抚过轮廓。
花瓣弯折,于是渗出汁水。
于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里,两人毫无阻隔地赤身紧紧相拥,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掺杂在一起。
都似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般,似乎要融化成为一个人。
结实的红木床架被人后仰的脑袋轻轻碰撞,细微的颤抖并不会让过于优质的床架发出吱呀声响,但珍珠白帘帐却不停地震晃着。
在某个时刻,谢煜下意识地张开嘴,将牙齿磕在沈长胤的肩膀上,却突然反应过来,迟疑着,预备收回。
下一秒,自己肩头就传来被沈长胤牙齿咬破的疼痛,血从身体里渐渐渗出到外界,在伤口处被沈长胤吮/吸掉。
巨大的安心感在胸腔内升腾,谢煜也下了口。
疼痛让沈长胤一抖,谢煜安抚地摸着她的背,却不松口也不松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两人舔舐着对方的伤口与鲜血。
夏日昼长。
【作者有话说】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