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看向对面的女孩。
这回可有好戏看咯。
光是想想扑克脸吃瘪的样子,他就兴奋的头皮发麻。
布莱恩抿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问:“给个地址,明早我让人给你送修改过的合同。”
陈氏集团正值转型的关键点,技术层面的革新迫在眉睫。他们本想并购一家成型的科技企业,找来找去一直没有合适的,布莱恩祖父名下有一家企业非常合适,猪预备先和他们合作,待时机成熟再表明意图。
雨声不见了,远处青灰色的天空变得闪闪发光,风从敞开的窗户里漫进来,吹散了猪额间的刘海。
片刻失神后,猪理智回归。
梁知韫应该是看出猪不开心,在安慰猪,还挺可爱。
奇奇怪怪的宿命感,带着致命吸引,让猪差点以为这是一场迟来的告白。
陈宥仪轻笑一声,给他讲起一桩陈年旧事。
“有一次,我们俩一起去海边玩儿。海滩边上有两棵树根连在一起的幸福树,当地人习惯称它们为夫妻树。瞬间,他欲哭无泪,好想报警……
扑克脸吓人,这位中国女孩也同样可怕。
从某种程度上看,这俩人真是天生一对。
布莱恩指指自己,再指指猪,用十分蹩脚的中文说:“我……不冷和你……合揍,我……破惨了。”
陈宥仪连蒙带猜,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猪吐了口烟,用英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布莱恩听完对猪竖起了大拇指。
这家伙看着怎么有点蠢?
陈宥仪扶额,长长吐了口气,猪还没忘记这次来伦敦的主要目的,委婉道:“我能和你的祖父康博里斯先生见上一面吗?听说他是华人,我们想向他取取经。”
他祖父肖恩康博里斯身体不好,早两年就不管事了,他父母又离世早,他又一心想着吃喝玩乐,只是个挂名的企业家,康博里斯家真正的管事人是梁知韫。
那个扑克脸,这会儿正在医院里装可怜。
要是真让陈宥仪去见祖父,这事儿不就穿帮了?
照那家伙的冷血无情程度,他未来一个月都得做流浪汉乞讨。想到这里,布莱恩倒抽一口凉气,连声拒绝:“不行,当然不行。”
布莱恩这条路走不通了,只能另辟蹊径。
猪强撑着翻了几页,眼皮开始打架。
梁知韫端着做好的鸡爪过来,发现女孩背靠沙发睡着了。
那本书被猪压在腿下,看了不过三四页,手机掉在地毯上。
他没着急叫醒猪,掌心撑地坐下,挪动长腿,和猪挨着一块儿。
肩膀已经贴到在一起,他觉得不够,抬起一只胳膊,绕过猪的后颈,五指贴上猪柔软的脸颊,轻轻一推——
猪脑袋轻晃两下,稳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缓缓吸入一口空气。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冬季昼短夜长,早晨的天空总是笼罩在一片深蓝和灰色的交叠之中。
上午十点,太阳姗姗来迟地从浓厚的云层后面露出。
稀薄的朝阳穿透度假别墅四周高耸的云杉林,照进浴室那面宽阔的落地玻璃窗,浴缸水面升腾的蒸汽在朝阳中宛如轻纱般缥缈。
除了香港,梁知韫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其他地方。
但死在芬兰温暖的浴缸中,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冬日清晨,长期被药物控制在内心深处的消极情绪,似乎被热水一点一点蒸腾出来,一了百了的荒谬想法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
一道蛊惑的柔软声音在他耳畔轻声呢喃,告诉他,也许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身体在浴缸中缓缓下沉,水面泛起涟漪,洒在上面的朝阳随水波轻轻荡漾。
失明的双眸在水中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不断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心蠕动,这丝微光在他漫长的黑暗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和珍贵。
热水从口鼻灌进身体,意识逐渐被侵蚀。
恍惚间,他感到被疾病折磨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力感犹如蛇类蜕皮一般,从皮肤上慢慢剥离下来。
剥离的过程很舒服,舒服到让他微张的双眸在这片温暖的水域中完全闭合。
浴室中循环播放着芬兰音乐家让·西贝柳斯的《浪漫曲》,悠长的小提琴音符跟随他逐渐混沌的意识,一起沉入某种无边无际的深邃之中。
此时此刻,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想将这一刻定格下来——
陈宥仪的手机忽然在边上亮了起来。
有电话进来,是陈迟喻。
梁知韫不想叫醒猪,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点了拒接,并顺手设置了静音。
紧接着,手机最上面的通知栏连跳数下,进了一堆信息。
全都是陈迟喻发来的微信消息。
见亲妹没有回复,他又追过来一通电话。
梁知韫点下接通键,把耳朵放到听筒上,没有说话。
陈迟喻竹筒倒豆子:“昨天帮你在我大学群里吆喝了一嗓子,一堆人过来毛遂自荐要做我妹夫。我给你选了几个长得好看、人品也不错的,照片发你了,你挑挑,看中哪个和我说。相不中也没事,你哥我资源多的是,随手一捞都是985、188。”
梁知韫未发一言,额角青筋跳动,几欲将手机握碎。
陈迟喻见妹妹不说话,觉得奇怪,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没信号?”
梁知韫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上方又跳进一堆信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这些信息应该就是陈迟喻刚刚说的那些照片。
梁知韫却在此刻抬起眼帘,再次对上了蒋铮的目光。
平直的唇角微微勾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他不紧不慢道:“妹妹受伤,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要费心照顾。”
话罢,没等蒋铮再次开口,梁知韫大步上前,结实有力的臂膀毫不避讳地揽住了陈宥仪的腰。
宽大温热的掌心隔着柔软的布料贴上来的那一瞬间,陈宥仪双目瞪大,大脑直接宕机。
下一秒,梁知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陈宥仪彻底丧失表情管理的能力,无比慌乱地惊呼了声:“啊……”
然而,肌肉记忆却让她习惯性地环住了梁知韫的脖颈。
他抱着她转过身去,她看不到此时此刻的蒋铮是何种神情,只听到梁知韫很轻地说了声:“走吧,妹妹,哥哥带你回去休息。”
第 18 章 Chapter18
梁知韫那声带着恶趣味的轻笑像云雾般扫过陈宥仪的耳廓,惹得她瞬间头皮发麻,连反抗都抛到脑后,就这样面红耳赤的任由他抱着她踏进了梁家大门。
一直到他们走进梁家正厅,碰上准备上楼去书房给梁绍言送药的李姨。
“宥仪小姐,知韫少爷……你、你们……”端着药碗的李姨颇为震惊地看着举止亲昵的两人,瞳孔一瞪再瞪,声音愈来愈小,最后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李姨的出现让陈宥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慌忙回过神来,晃动双腿来反抗他此刻不计后果,惹人非议的行为:“你快放我下来。”
梁知韫却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抬声叮嘱起李姨:“李姨,去拿药箱冰袋上来。”
陈宥仪在放射诊疗室中拍颅骨CT。
梁知韫盘胸叠腿,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等待,神色如常,姿态悠然。
江孝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先生,喝水。”
把纸杯放进他手心。今天如果没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师妹,他都不知道原来变成瞎子的自己这么可怜,真不如就在前几天的浴缸中淹死掉算了。
陈宥仪站在他身后,目光久久停留在梁知韫抓着别人手腕、慢慢走路的孤高背影上。
户外太冷,咖啡馆的客人都坐在店里喝东西。
三个男人离开后,咖啡馆门前的露天桌椅区域只剩下一个陈宥仪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被她极力克制的眼泪终于可以决堤,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
得知梁知韫失明后,怕被他嫌恶,她一直硬憋着不敢落泪。
边哭边拿手机搜索梁知韫失明的相关报道,迫切地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失明!
手指头飞快地划动页面。
搜索结果大多集中在梁鸿福珠宝集团去年的股票动荡上,对他失明的相关报道不是很多。
而且几乎所有报道都只是简单地提到他是因病致盲,没有阐明更多细节。
继续往下翻,终于看到有医学专家推测,他很可能是因为大脑患上胶质瘤致盲的。
相关报道还说他从去年年中就不在香港了,文章推测他应该是悄悄去了国外治疗,但没有一家媒体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在北极圈的芬兰。
陈宥仪心想,肯定是梁家把他在芬兰的消息牢牢封锁住了,不让那些媒体打扰他在芬兰治眼睛。
她边搜边哭,边哭边搜,一张漂亮脸蛋哭得惨不忍睹,毫无一点“美人垂泪,我见犹怜”的氛围感,只有“亚洲疯婆子”的氛围感。
幸亏大冬天的,港口这边行人很少。
暗恋的中学男神变成瞎子,陈宥仪哭完又在户外坐了好久,心情才从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中平复下来,虽然还是难以接受。
拿纸巾把鼻涕、眼泪擦干净,拍拍脸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走进咖啡馆,用英文询问服务员:“请问,刚才在外面和我坐在一起戴墨镜的亚洲男人,他经常来你们店里喝东西吗?”
梁知韫默默抿一口温水。
江孝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到底没忍住:“先生,你不是怀疑陈小姐接近你是别有居心么,怎么还让她住进别墅?”
梁知韫语气云淡风轻:“怀疑她别有居心就不能让她住进别墅吗?让她住两天养伤,确认人没事了就让她离开。今天就这样和她分开的话,等下她真在芬兰的大雪天出什么意外,事后赖到我头上,更麻烦。”
江孝听完这话,装作若无其事地“哦”一声。
仗着他们家老大看不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眯眯的脸上挂着暧昧的吃瓜表情:对自己的命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人,现在竟然跟我说担心一个女人会出意外?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等着看两天后你会不会让你师妹离开。
刚才听中学师妹说“我在医院停车场等了六天,只是为了想问你,你的眼睛还能不能治好”,他分明看到他们家老大脸上那一瞬的动容。
这个信号表明,事情的发展要不简单了。
“啊。”江孝突然拍一下手,“那我得打电话回去,让他们收拾一间房间出来给陈小姐住。”
梁知韫沉默地喝水,算是默认他的安排。
江孝不怀好意地试探:“先生,要把陈小姐的房间安排在一楼中午他们离开医院,走到距离医院不远处的赫尔辛基港口咖啡馆吃点东西、喝点热饮。
所有抽血项目上午已经做完,梁知韫现在饥肠辘辘,尤其还被双江兄弟气了一顿,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可是太丰盛的食物,生病的他又实在没胃口吃,便到咖啡馆吃点简单的轻食。
到后,双江兄弟进店点单。
梁知韫在外面的露天桌椅上坐下,后背靠着椅背,微微仰头感受扑在脸上的海风,静静聆听海风的声音,心中出奇平静。
一月的赫尔辛基太冷,港口外围很大一部分海面已经冻结成冰层。
海水没有冻结的时候,还能听到海面起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每周做完化疗,梁知韫都要到这家港口咖啡馆的外面坐一坐,喝一杯红酒,吹吹海风,这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每当海风拂面,他都能感到有一股力量穿透身体,让他从疾病的折磨中短暂逃离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自然疗愈法”吧。
但今天的化疗放在下午,红酒是喝不成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p①进消息,应该是毕柏明。
掏出手机读屏②,果然是他。
毕柏明不知道梁知韫今天的化疗放到下午,让他打电话给自己,说说上午化疗的情况。
毕家四代行医,在香港经营一家高端医院,毕柏明在自家医院当眼科医生。
毕家和梁家是世交,梁知韫和他从小玩到大,认识了半辈子。
去年眼睛出问题,梁知韫第一个就是找他给自己做检查,芬兰这家综合癌症中心也是毕爸爸推荐他过来治疗的。
梁知韫从大衣口袋拿出装airpods的耳机盒,准备连上蓝牙给毕柏明打语音电话。
从插耳机的孔往外拔airpods时手指打滑了一下,airpods掉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顿时冷脸:
连耳机也欺负我瞎了!
哼,我不要了,让你被别人的臭鞋底踩扁!
不想被富豪踢出豪门的airpods于是召唤来了搬运工,让她把自己送回到富豪手中。
中学毕业后,梁知韫已经有十年没被别人叫过“梁师兄”这种港味浓厚的称谓,尤其是在异国他乡,这个称谓更显突兀,不免露出一丝不解的表情。
听对方是用粤语说的“梁师兄”,他便也用粤语温和地问:“小姐,请问你是哪位?”
啊,暗恋的中学男神问她是哪位!
她是哪位呢?、二楼还是三楼?不然,把她安排在主别墅旁边的房子住,免得这两天打扰到你。”
梁知韫只是眼瞎,心可不瞎,淡淡地出声:“Jimmy,你几次三番拿话暗里打趣我,觉得很开心吗?”
在太岁头上动土被点破,江孝暗道糟糕,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瞬间收敛,心虚地狡辩:“我哪敢打趣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排陈小姐住的房间嘛。”
梁知韫敲打他一句便罢了,没再多说他什么:“你随便安排吧。”
被老大放过了,玩火自焚的江孝松一口气:“那,我把陈小姐安排在别墅二楼喽?”
梁知韫沉默一下,似乎在考虑,随后开口:“安排在别墅二楼最右边的套房,那里空间充足,有露天按摩浴池和桑拿房,风景也比较好。”
主别墅二楼是当初设计师设计给房主住的,风景极佳,他自己就住在二楼最左边的套房。
江孝应下,打电话给别墅的人,吩咐他们收拾好房间。
陈宥仪拍完CT,医生在电脑上仔细看过她的片子,确认她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并无大碍,连药都没开,她便直接与梁知韫两人离开医院。
停车场内,梁知韫拿出手机点开p:“说一下你的手机号,我把别墅地址发到你p上,你回酒店收拾好行李,用谷歌地图导航过来。”
他的手机是盲人模式,每一次触摸都会发出语音,陈宥仪心说原来他是这样用电子产品的,随即把自己的手机号读给他听。
梁知韫把别墅地址用语音发到她p上,然后柔声问:“你后脑勺还疼吗?”
“还疼呢,我都不敢碰,一碰就疼。唉,摔这一跤就当是我为骗你的事,付出的惨痛代价吧。”
她像个委屈的妹妹对哥哥撒娇一般,梁知韫听着,抿唇轻笑。
既然她已经“罪有应得”,他便不再追究她骗自己的事,只是叮嘱说:“行李收拾好了就早点过来,趁天还没有全黑前。”
陈宥仪乖巧地“哎”一声。
梁知韫若不是知道了她上周“算计”自己的来龙去脉,一定会以为她就是这样一个表里如一的乖巧师妹,然后一不小心就落入她的圈套。
思及此,他唇上的轻笑加深了些,语气也带上几分隐约的戏谑:“那么,你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在江孝的搀扶下坐进宾利后座。
陈宥仪目送宾利开出停车场,直到尾灯消失在视野中,她才坐进大众Polo,双手抓着方向盘怔怔发呆。
刚才她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去梁知韫的别墅住两天,等这个可以降低她智商的男人一走,她的智商回归正常水平,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一个单身女人,如此冒冒失失地答应去一个不算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的男人家中住,真是太鲁莽了!
梁知韫人前是风度翩翩的男神,谁知道他人后是不是无恶不作的禽兽?
万一他是。
自己主动住进他的别墅,岂非羊入虎口?
更何况他的别墅位于远离市区的郊区,别墅里还有那么多爪牙,万一他叫爪牙们把她绑成龟甲缚,用毛笔、用蜡烛、用小皮鞭……那她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陈宥仪被自己的意淫吓得双手捂住滚烫的脸蛋,使劲摇了摇双肩。
太可怕了这个女色魔,说自己羊入虎口,应该是男神引狼入室才对。
她要是跟男神说龟甲缚,纯洁的男神可能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男神的贞操,她还是别去人家家里住,直接去芬兰北部,跟狗一起玩狗拉雪橇吧。
晚了,大众Polo已经开在通往男神别墅的郊区公路上。
时值下午五点多,赫尔辛基的天空早已被黑夜吞噬。
大众Polo的前灯劈开黑暗,照亮前路,车身在寂静的公路上行驶着,车内的气氛却与车外的寂静截然不同。
车内放着李克勤的《红日》,陈宥仪跟随旋律,充满激情地大声嚎叫: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梁知韫敛低目光,轻轻放下她的腿,站起身来,十分随意的将棉签抛进一旁的垃圾桶。
“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只在我面前才敢这么横。”他漫不经心地扣起敞开的袖口,探究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向一言未语的陈宥仪。
她微微仰起头,两人在无声中对望。
梁知韫又想起来一件事,从口袋摸出另一支药膏,朝她递去:“伤疤发痒可以用这个缓解。”
伤疤发痒……
他怎么会知道……
陈宥仪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看她迟迟没动,梁知韫俯身将药膏放到床上。
直起身的瞬间,他伸手揉了把她头顶蓬松的发:“好好休息,妹妹。”
第 19 章 Chapter19
梁知韫走后,诺大的房间瞬间变得异常寂静。
只是他身上的冷杉香萦绕在一呼一吸间,不知为何,竟然久久不散,缥缈在空气中,哪哪都是,惹得陈宥仪心跳紊乱,迟迟都未回归平静。
他留下的药膏紧挨在手边。
陈宥仪侧眸看去,缓缓拿起。
还是从前他给她用过的那一支,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会记得她这个旧疾。
一时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陈宥仪攥着药膏,深深地呼吸,想压抑住那些情绪,可垂低的目光,忍不住朝着脚踝上那片红肿到有些吓人的皮肤偏去。
那上面还残留着药膏留下的油腻,在屋内的灯光下泛出一点润亮的光泽。
恍惚之间,她的耳畔又响起了梁知韫打趣她的话语:“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生气的时候踹人。”
她生气的时候,喜欢踹人吗?
陈宥仪不停地回看往事,那两个月,许多个和他朝夕相伴的时刻——
她喜欢海,高考结束后,梁知韫曾带她去了一座名为“椿岛”的海岛小镇,小住过一段时间。
梁知韫独自坐在别墅一楼的餐厅,餐桌上摆放着简单的西式晚餐,餐厅中只有刀叉碰撞餐盘的轻微声响,旁边的雾化壁炉中摇曳着仿真火焰。
像吃饭这种事,他可以不用依赖别人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到碗里吃。
瞎久了,他对自己在黑暗中的日常生活早已驾轻就熟。
包括平日里,他一个人也能在别墅内外随意走动。
瞎久了,反倒在黑暗中培养出一种独特的方向感。
原本想着等陈宥仪到了,和她一起吃晚餐。
怎么说今晚也是她住进来的第一晚,作为房主,和客人一起吃顿饭是一种基本礼貌。
稍作思量后,又作罢了。
他不想营造出一种“我很高兴你能住进来”的氛围,让她误会自己在取悦她。
反正她住两天,确认脑子真的没事了就会离开,自己还是不要给予她多余的体贴,和她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梁知韫对这个中学师妹始终存有一点警戒心。
奉旨出去调查中学师妹的江彦回来了,直直走进餐厅:“老板。”
梁知韫放下刀叉,拿餐巾擦擦嘴,开玩笑说:“Jason,我叫你去港口咖啡馆问几句话,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会跑去市区酒吧钓男人了吧?”
江彦一本正经地否认:“没有。我离开咖啡馆后,坐的士听到的士电台说明天要下大雪,就顺路去了趟市区服装店拿Jimmy订购的衣服,省得他明天再开车跑一趟。”
“你比Jimmy稳重多了,就该让你当哥。”她是……
“梁师兄,我是……”
该死的喉咙,关键时刻在暗恋的中学男神面前卡痰!
陈宥仪着急忙慌地咳了咳,清清喉咙。
刚才的卡痰不算数,现在重新开始。
“梁师兄,我是1X年考入道格书院读中四(高一)。那个时候你早就毕业几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在道格书院一直是风云人物。你的人虽然退出江湖,但江湖一直有你的传说!”
陈宥仪一句接着一句,生怕被他打断似的,努力组织语言的同时又害怕说错什么。
梁知韫被她急促的语速和说话内容逗得弯起嘴角,还听出她的呼吸有些粗重。
面对自己,她很紧张吗?
“真可惜,我们没有一起同校读书过。我中学毕业这么多年,脸变化了很多,难为师妹在芬兰看到我,还能一眼就认出我这个老师兄。”
啊,暗恋的中学男神用温柔的声音叫她师妹!
“不会,师兄你一点都没变老!”
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是你!
“还是跟中学时期的照片一样帅!”
陈师妹这马屁拍的,正中靶心!
而且陈师妹拍马屁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真诚,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一点拍马屁的痕迹都没有。
梁知韫终于从文雅的抿唇笑变成灿烂的露齿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妹,倒是嘴甜。
陈宥仪说完也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过脑子、夸他帅的话由于过于直接而显得唐突了中学男神,万分懊恼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脸颊发烧,低头用喝茶来遮掩一下自己的局促。
咖啡馆里,江彦无聊地等待服务员准备他们点的饮品和轻食。
随意地转头往店外一瞥,意外看到刚才排在他们前面的女人,此时正站在梁知韫身边说话。
碰碰哥哥手臂。
江孝回眸不解地看弟弟。
江彦扬起下巴指指外面:“你看,又有女人在跟老板搭讪。”
江孝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笑起来:“我倒希望先生真的能谈场恋爱,分散一下对生病这件事的注意力,他的抑郁症可能会好一些。”
江彦点点头,附和道:“就是说啊。有个人陪着他,他就不会总胡思乱想了。”
双江兄弟端着三人份的东西走到二人面前。
陈宥仪礼貌地朝他们浅笑一下,笑容有些拘谨,心说原来他们和梁师兄是一起的。
双江兄弟各自回她一个同款礼貌浅笑。
“先生,热蓝莓汁和蓝莓派放在你面前的桌上,我和Jason坐到旁边一桌,不打扰你们说话。”
最后的“不打扰你们说话”把陈宥仪听羞了。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下。
听见江孝说坐,梁知韫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听到这个师妹拉椅子坐下的声音,她不会一直站着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吧?!
“对不住,让你一直站着和我说话,快请坐。”
“好。”
“他爱操心、话又多,他当哥比较合适。”
梁知韫灿烂地笑:“好了,我们不要再在背后说他坏话,等下他会打喷嚏。我这个中学师妹,你查得怎么样?”
他没有告诉江彦,下午自己在医院里已经用旁门左道的法子给她验明正身了。
“咖啡馆的服务员说,陈小姐上周的确有向他们询问你是不是经常去他们店喝东西。服务员以为她要骚扰你,就说你那天是第一次去喝东西。”
梁知韫点点头:“他们倒是好心,下次去,一定多给他们一些小费。两所学校那边呢?”
“老板,你这个师妹在道格书院和中文大都挺有名的。”
“哦,怎么说?”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是中四考入道格书院,入学考试的分数很优秀,道格还给了她奖学金。
小一到中三都在圣玛利亚女子书院读书。
她大学之前读的学校都是香港学费很高的私立学校,可见家庭经济条件应该很好。
跟你一样,她是她那一年道格书院的DSE状元之一,照片就在道格书院官网的光荣榜上挂着。
她在中文大的情况也没有骗你,录取的专业是翻译,后面又加修一门艺术。
两门专业读的都很好,每年都拿很高的奖学金。
她从中学开始就参加辩论赛,大学期间也没落下,YouTube上可以搜出很多她的辩论赛视频。
她IG有十几万粉丝,在IG上算是个小名人。”
梁知韫静静听着江彦的汇报,嘴角始终微笑着。
他很满意陈宥仪对自己的诚实,包括下午也是,明知道向他坦白“算计”他的事,可能会惹怒他,依然选择对他说实话。
看样子,她是一个坦率大方、敢作敢当的女人。
“嘁,她这么优秀吗?就没有什么缺点?”
“倒也不是,她好像不太擅长运动。中学在道格的击剑社团学了三年击剑,一直没学会。”
“她在道格的击剑社团待了三年!”
梁知韫眉头一挑,马上来了精神,连面堂都亮了。
要知道,他中学六年都待在道格的击剑社团,对这个社团拥有很深的感情,想不到这个师妹也在击剑社团待了三年。
“对。在击剑社团的网站上,我找到了她的照片和练剑的视频。剑术确实很烂,你看了一定会生气怎么会有这么笨手笨脚的剑手。”
江彦忍不住在话尾吐槽了一句。
在他们家全国击剑冠军的老板没瞎之前,他经常和老板一起切磋剑术。
体验过顶级水平的剑术,自然无法忍受陈宥仪那不成样的剑术。
梁知韫开怀大笑,笑得那个美呀:“你把她中学练习击剑的视频发到我p上,我要听听她的剑术怎么个烂法!”
正在开车过来途中的陈宥仪重重打了个大喷嚏。
几天后,当她得知全国击剑冠军听过自己中学练习击剑的视频,当即感觉脸这个人体器官正在慢慢从自己的脸上脱落下来,死命掐住人中,才没有羞晕过去。
“对了老板,我翻陈小姐IG时,发现她有一件事骗了你。”
“这样好吗?”林绛跟上她的脚步,和她并肩而行,语气夸张,“他可是个炸药包,你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他要是知道你是住我家,肯定要把我炸了的。”
“哪有这么吓人。”陈宥仪被林绛灵动的表情和腔调逗笑,“况且,他一直都想我离开梁家,离他远点。”
“那你真不打算说一声吗?”林绛认真问。
要说吗?
陈宥仪有些犹豫了。
她一步步往外走去,走出梁家,坐进林绛的副驾驶。
林绛启动引擎,车辆缓缓后退的那一刻,陈宥仪还是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了梁知韫的对话框。
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她努力措辞,又措辞。
最后,言简意赅道:【我搬走了】
第 20 章 Chapter20
看到陈宥仪消息前,梁知韫刚结束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国际视频会议。
最近项目繁多,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刚一断掉,他就泄了劲,脊背塌陷进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很重地沉了口气。
太阳穴隐隐作痛,梁知韫仰头,合着眼,抬手轻轻揉动。
还没安静个几秒钟,又有人来敲门:“梁总——”
是助理陈肃的声音。
梁知韫舒展皱起的眉头,扬声回话:“进。”
抱着文件的陈肃在门口等了三秒,这才推门进去。
抬眼间瞥见梁知韫一脸疲态,走近将他要的文件放上办公桌,小声道:“梁总,要不要给您沏一杯咖啡?”
“不用。”梁知韫挺直脊背,起身往办公桌走,瞥了眼桌上的文件,又问陈肃,“今天下午还什么行程?”
“梁总,下午三点有一个财经采访。”陈肃说,“晚上六点,还有一个和李总的饭局。”
陈宥仪拉开椅子坐下,喝一口热茶,深吸一气,努力收敛起自己刚才那副叽叽喳喳、没出息的狂热样儿,重拾几分单身女人的从容与矜持。
梁知韫的手在桌上摸索到盛蓝莓派的碟子,将碟子稍微推向她一些:“他乡遇故知,师兄请你吃块派。”
陈宥仪故作矜持的螓首又猛然抬起,眉开眼笑,甜甜地说:“谢谢师兄。”
拿起小叉子轻轻挖一小块蓝莓派,放入口中。有人说,一生至少要去北欧两次,一次在夏天,一次在冬天。
陈宥仪做北欧旅游攻略时在网上看到这句营销话术,翻个白眼,猜这个说的人一定在旅行社工作,岗位市场销售。
手指头点击付款,香港直飞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机票购买成功,开启她的大学毕业之旅。
鉴于今年七月大学一毕业,自己就要投身社会当牛马,她便把大学毕业旅行定在大四寒假。
利用寒假一个多月的时间,化身愤怒的小鸟②,展翅自由穿梭于北欧五国①,然后华丽转身,告别自己的大学时代!
香港中文大学1月2号开始放寒假,陈宥仪1月3号晚上八点便拖着行李箱登上机舱。
她一向奉行钱该省省该花花,毕业旅行没打算穷游,为自己买的是舒适的商务舱。
别看芬兰位于北极圈附近,其实从繁忙的香港飞往清静的芬兰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仅需13小时左右的航程甚至更短。
当飞机进入芬兰领空,即将落地赫尔辛基机场时,陈宥仪被机舱广播吵醒。
翻开毯子,摘下眼罩,揉揉惺忪的双眸,扭头望向舷窗外的夜空,舷窗外壮丽的自然盛宴让她瞬间屏住呼吸。
无垠的夜空中,绚丽的绿色极光在天际间流动,时而卷曲,时而舒展。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不舍得移开。
突然意识到,现在可是赫尔辛基的凌晨四点多。
这个时间都能看到极光,北极圈的极光果然跟不要钱似的。
一颗流星突然划过这面绿色纱帐,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耀眼而短暂的弧线。
刚刚抵达赫尔辛基,她就遇到了这趟北欧毕业之旅的第一个小确幸——同时看到流星和极光!
流星和极光的相遇,如同冥冥中注定的一场邂逅,为她的毕业旅行开出一个充满lucky的好头。
走出机舱前,陈宥仪以为自己穿的几件衣服足够抵御赫尔辛基凌晨四点、零下十度的气温威力。
走出机舱后,她瞬间高高耸起肩膀,变成一只缩头乌龟。
呼啸的寒风啪啪打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像吸进一片冰霜,直往肺里钻。
懊悔自己在机舱中就应该把大羽绒服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穿上,现在只能快速迈着小碎步向机场大厅的方向跑去。
站在行李转盘处等行李箱,陈宥仪拍一张自己脚上雪地靴的照片发到IG:[刚下飞机就被赫尔辛基的高冷打了个下马威,顶不住,零下十度实在顶不住。#Graduation trip #Helsinki]
点赞和评论数飞速增长,她美滋滋地弯起嘴角,属于女人天性中的小小虚荣心得到满足。
她IG更新的频率不算勤快,却有十几万粉丝,涨粉秘诀就两个字:美女。
全世界的美女都是流量包,可以源源不断地自体产生流量。
拿到行李箱,坐上机场的士,告诉司机酒店地址。
温暖的车内空间让陈宥仪被冻僵的身子骨软和回来一些,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赫尔辛基市区街道。
空无一人的街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非常清冷,偶尔有一辆车打着车灯驶过他们的车。
人行道上的路灯把周围照得黄幽幽的,让她感觉的士像跑在黄泉路上,司机是黄泉路上的引魂人。
说到司机。
从乘客上车那一刻起,他就一言不发,完全没有要跟乘客寒暄几句的迹象,车载音乐也不开,整个车内空间安静得出奇。
车内唯一的声音,就是她挪动身体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真是印证了她做旅游攻略时在网上看到的陈子:芬兰人均社恐。
抵达酒店,前台办好che,上楼刷卡进房,陈宥仪直接一个飞扑扑到大床上,欢快地滚两圈,再欢快地滚回来。
抓起棉被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举着手机点开IG刷刚才那条更新的评论区,边刷边吃吃发笑。
长途飞行的疲惫逐渐涌上来,她越刷眼皮越重,忍不住打个大哈欠。
闭上眼,打算小眯一会儿就起来整理行李、洗澡,但温暖的被窝让她很快陷入梦境的深渊,连衣服都没脱。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中灯光大亮。
扭头去看窗外,天色阴沉沉的,让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并且感觉没有睡够。
拿起手机一看,吓,上午九点多了!
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抬手摸摸睡到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身处北极圈,这里冬季太阳升得晚。
身体向后倒回到大床上,赖了会儿床才肯拖拖拉拉地起来整理行李。
等她吃完酒店早餐、精心打扮好自己、美美地走到户外,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
刚才她在打车app上叫了的士,等下要去租车公司门店取车。
芬兰承认中国驾照。
陈宥仪出发旅游之前,已经提前在芬兰的租车公司官网上预约好一辆大众Polo,作为在芬兰游玩这几天的代步车。
北欧的冬天很任性,风雪说来就来,公共交通工具经常因为极端天气而延误。
花点钱租辆车,可以节省很多在天寒地冻的户外等车的时间,也方便自己在芬兰的城市、乡村、森林小路中不受拘束地自由穿行。
陈宥仪站在酒店门前,双手插在口袋中,趁着等的士过来的这陈时间,转着脑袋打量赫尔辛基白天的市区街景。
建筑物既有现代的简约感,也保留着古老的北欧风情。
街上行人很少,没有香港那种喧嚣的车水马龙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人都是一脸悠闲自得的样子,慢悠悠地走路。
有轨电车开过,发出叮当铃声。
陈宥仪仰面深呼吸一口芬兰清冽的冷空气,扬起嘴角,感到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愉悦。
来到租车公司门店。
办好租聘手续,刷applepay交了押金,工作人员把她租的大众Polo开到门口,她上车把手机安装在手机支架上,启动车子潇洒离去。
大众Polo在赫尔辛基郊区漫无目的地缓慢行驶,冰封的湖泊,雪压枝头的森林,入目的每一帧都是一副绝美风景画。
陈宥仪大学读文科,浑身都是文艺细菌,喜欢拍一些文艺vlog上传到IG。
现在突然来了灵感。
在公路边上停好车,从包里翻出GoPro,开门下车,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兴奋地走进茂密的云杉雪林——她要拍一个人漫步云杉雪林的vlog。
派皮酥脆,蓝莓的香气和酸甜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正如此刻她心中的甜蜜感觉。
甜蜜不仅仅因为这美味的蓝莓派,更因为自己居然能在北极圈偶遇到中学时期的暗恋对象。
她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欢快,梁知韫的心情便也跟着欢快起来。
“应该是师兄谢谢你赏脸吃才对。”端起蓝莓汁喝一口,温热的液体在胃中化开,与他当下难得的好心情相得益彰,“你认识师兄这么多年,师兄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陈宥仪赶忙喝口热茶润润嗓子,面朝中学男神坐直了些,向他正式介绍自己:“我叫陈宥仪,陈誉的陈,刘宥仪的宥仪。”
梁知韫轻轻颔首:“刚才你说你1X年进道格书院读中四,我算了一下,你今年应该读大四了,你是在赫尔辛基大学读书吗?”
“不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这次是利用寒假来芬兰旅游的。”
“那你来错季节了,你应该暑假过来,芬兰冬天太冷了。”
“不会,我就是过来看雪的。你知道的,香港不下雪。”
“那倒是,芬兰是圣诞老人的故乡,这里的雪景自带童话滤镜,非常美丽。对了,师妹是什么时候到赫尔辛基的?打算整个寒假都待在芬兰吗?”
“我……今天凌晨刚到赫尔辛基,整个寒假都会待在芬兰。”
这一刻,中学男神的魅力被她的谎话具象化了。
陈师妹不是说舍不得离开赫尔辛基么,这下子不用走了。
中学男神如果是N极,陈师妹就是S极,她的双脚已经被N极牢牢固定在芬兰的土地上,这只愤怒的小鸟插翅难飞了。
和林绛讲完和蒋铮的事,陈宥仪也将自己的疑惑一并告知了她。
感情这种事,向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林绛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忍不住发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蒋铮和从前不一样,而是你从未真正了解他。”又或者是……”
“变了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你动摇了。”
动摇了。
陈宥仪看着林绛,神情微愣。
与此同时,搁在桌面的手机震了声。
陈宥仪的微信页面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梁知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