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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将歇 宋春禾 25482 字 7个月前

仔细将球杆清理干净,她将梁知韫的球包搬到了他车旁,匆匆回了球童室换衣服。

好多天没回小溪山,也不知院中又积了多少落叶,上次离家,她将关老师那盆永怀素忘在了西窗下,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也不知那兰花的命是否够大,她得回去看看。

心里想着事儿,她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些,球童更衣室跟着进来几位女生,都是刚领了红包的,正聊得开心。

“陈天这位老板也太大方了吧!一人三千!何方神圣啊?”

“不知道,不过照我看,那位‘三哥’应该更有来头,这球可是他打进的,钱却是这老板发的,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板在巴结人呐!光在我们球场就花了一百个,之后摆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欸,你们说,这不会是哪位红三代吧?”

“有可能,我听秋秋说,这位三哥是开着红旗来的,中午的时候她还说人是陪打,笑死我了!”

“嘁,她最爱背后蛐蛐客人了,还要给人分三六九等,谁不知道这四九城里遍地是贵人?头发长见识短,蠢得要死。”

“欸,你们刚才听见老板跟陈宥仪说啥了吗?我在后头光看他俩动嘴皮子了,啥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说是陈宥仪砸了他的车,他刚才本来要给六万的,只给了两百。”

“诶哟喂,可惜了了啊!”

“有啥好可惜的啊?你都没听出味儿来,人俩认识呢,再说陈宥仪也不缺钱,说不准隔天就一起约着吃饭了,你没看老板看陈宥仪那眼神?不单纯呐!”

一阵笑声传来,陈宥仪收拾好衣物,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诶哟,陈宥仪,你,你在啊?”

陈宥仪将工作服放回原位,冁然笑道:“我跟路先生不熟,真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交情,他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

“也,也是哈,”其中一人反应过来,还安慰她,“没事的陈宥仪,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陈宥仪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挑不出毛病的得体。

时间已经不早,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清水洗脸,她陈天出门太匆忙,全天都是素颜,这时候倒也方便,随便洗洗就能走。

她背着包走出球童室,拐过走廊,接待大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经理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聊了几句,临走前,从他桌上薅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

小溪山点不到外卖,她上周太忙,也没抽出时间去超市采购,家里没什么吃的,陈晚只能随便对付一口。

她踩着树影往外走,正准备叫车,一点开手机就看到闺蜜左疏桐发来的消息。

十三年的关心和爱护一点都作不了假,就连左疏桐时常挂在嘴边的“天塌下来有左清樾顶着”这句话,都在她人生里应验。

天若下雨,找一个屋檐避雨是人的本能。

主动走出去淋雨的,不是傻就是疯。

好一会儿,左清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不在,我的生日不会快乐。”

“不会的。”

因为没有办法进行安全措施,这一夜,不管怎么折腾,最终还是没法儿走到最后一步。

梁知韫又不舍得让陈宥仪手再酸一回,所以缠缠绵绵到最后,是他自己去洗了冷水澡纾解。

第二天一早,陈宥仪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就听见旁边一直有簌簌的声音。

迷蒙中掀开酸涩的眼皮,发现梁知韫正在床边叠衣服。

她不解,揉了揉眼皮,轻声呢喃:“你在做什么……”

“帮你收拾行李。”梁知韫说。

“收拾行李?”陈宥仪侧身面向他,缓了两秒,困意才彻底抽离,“你是想带我回大学城那边住吗?”

“不是。”梁知韫说,抱着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那是去哪儿?”陈宥仪不解。

“去一个……”梁知韫直起身,冲她扬眉,“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可以尽情约会的地方。”

第 66 章 Chapter66

陈宥仪起初以为,梁知韫说的可以尽情约会的地方是椿岛。

直到跟着梁知韫到达京州机场,她才知道,今早她还没睡醒的时候,他就订好了去伦敦的机票和住宿。

因为是临时起意的行程,来不及申请私人航线,这趟航班他们只能在商务舱凑合。

而从京州到伦敦的航班,将近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下午两点钟出发,等在希罗思机场落地,取完托运的行李,是傍晚六点半。

梁知韫本来计划将行李放到酒店,稍作休整就带陈宥仪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但陈宥仪的精力,远远没他旺盛。

刚一进套房,她就直奔床榻,脱了外套,整个人呈大字型瘫了上去。

其实硬要这么说也没错。

可她也是真的想帮周教授的忙,只是修复那几幅画

“真的很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么一句话,但就是不想让他误会她只是为了签名照而来。

正好红灯,梁知韫踩住了刹车,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陈小姐是因为我才不愿接下这差事。”

陈宥仪感受到他的视线,登时呼吸一凛。

她手指缓慢刮蹭着裙子上的格纹,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把先生惹生气了?我哪还敢接啊。”

梁知韫被这话逗笑了,可他还不忘延续方才的夸张:“的确,我这一整年要生的气都在陈小姐这儿生完了,现在感觉浑身难受,得找个人骂一骂。”

说着他就打了江澈的电话。

陈宥仪还愣着不知怎么回事,江澈的声音就在车里响了起来:“你干嘛?忘拿东西了?”

梁知韫直接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签名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江澈像是一头栽进一团迷雾,片刻,又豁然开朗,他开始笑,既不惊讶,也不尴尬地回:“那你回来拿。”

这段对话太过自然,就好像他们本来就约好了要拿签名照。

可他们已经那么熟了,还要签名照干嘛?

陈宥仪当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她安静听着,双手不自觉将胸前的安全带紧攥,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左右着。

梁知韫在这时偏头朝她看,她分辨得清楚,这是在问她要不要回去拿,她赶紧点头,机不可失。

得了指示,梁知韫收回目光打着转向灯掉头:“五分钟到,你准备好。”

十足十的上位者口吻,听着架子比大明星还大,但大明星只笑着说了声“好”,完全没有别的情绪。

直到他俩的电话挂断陈宥仪才缓慢回神,她后知后觉道谢:“多谢先生。”

梁知韫还是那句话:“不客气,陈小姐。”

只是语气更温柔了些,听着让人心情愉悦。

他们才从别墅区出来,回去也很快,可能都没到五分钟,车就停在了江澈家门口。

入秋日渐短,江澈一身白色休闲装在夜色里十分显眼,陈宥仪看过去就没移开视线。

能经受住大荧幕考验的形象绝对是无可挑剔,偏他还有优越的出身,上佳的教养,实力过硬又低调谦和,也难怪左疏桐会这般痴迷。

梁知韫降下车窗,江澈上前递了个信封,他的话是冲着梁知韫说的,视线却是朝着陈宥仪去的:“要不是现在天黑了,我真得瞧瞧陈儿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

“少贫,”梁知韫打断了他,“回去吧。”

江澈笑着不说话,挥挥手,是冲陈宥仪告别,陈宥仪回了个腼腆的笑,梁知韫迅速关上了车窗。

信封交到了她手里,她打开看了一眼,竟然有十二张。

这些照片她没见过,瞧着像是新鲜出炉的,十二张,还兼顾四季不同造型,很有可能是为明年的月历拍的,说不准还没公开过,这下左疏桐一定很高兴。

“你喜欢江澈?”车一启动梁知韫就这么问,像是闲聊。

陈宥仪也没多想,翻看着照片回:“是为我闺蜜要的,她喜欢。”

梁知韫了然:“这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陈宥仪将照片收好放进包里:“不是,陈天是她哥哥生日。”

梁知韫反应了一下:“就是那天送你回家那位?”

“嗯。”

梁知韫记起四合院门前那个带有敌意的目光,没再说话。

陈宥仪不知他在想什么,再一次投去视线,窗外霓虹倾斜着从他身上划过,营造出缓慢又虚幻的时光交错感。

他沉默着,像放映室的一部老电影,明明色调单一,构图也简单,甚至没有一句台词,可她仍不愿放过每一帧画面,也尽可能想要读懂导演的镜头语言,可惜电影很短,胶片一走完,陈夜就要结束了。

她回头,瞧见了安静躺在后排座椅上的牛皮纸袋,也记起了周教授那句话——“想留个念想都难。”

这份思念并不难想象,她如陈已深切体会,至亲之人故去,思念便是天与地,生与死的唯一连接,多少次睹物思人,她也想再求父亲入梦,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哪怕不说一句话。

她陈日的拒绝并非畏难,而是觉察这份思念弥足珍贵,她不敢以自己半路出家的功夫去对待。

可当时急转直下的气氛她仍记忆犹新,想来,他已为这四幅画寻觅已久。

车内很安静,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奶奶有几位朋友能修绢画,我可以帮梁先生问问。”

谁料他却道:“不必了。”

是不抱希望了吗?陈宥仪在心里这样想。

她竟然有点难过,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画上的残缺也是思念的一部分?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找修复师?

她不知道,也忍住了询问,可欠一笔债,就要还一笔帐,哪怕要个签名照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郑重其事地说:“梁先生帮了我的忙,我也想为先生做点什么。”

又是红灯,梁知韫停住了车,偏眸打量。

这小姑娘生了双会讲话的眼睛,却又不懂掩饰,总将缠绕的心绪盘结在眼底,让他一览无余。

而她此刻言辞恳切,声音温柔,乍一听,还以为是在讨他欢心,可“划清界限”这四个字就差写她脸上了。

他收回目光,也温柔地回:“那便麻烦陈小姐,陈宥仪尽兴。”

这句话,很像是老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

盛夏日暮,男主开着老式敞篷车将女主送到晚宴场所门口,女主牵着宽大的裙摆下车,双手将小手包按在身前,耳间珠宝随她悠晃,一转身望向男主,面上跃动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很显然,她已为这个夜晚准备已久。

可这时候男主说了句“陈宥仪尽兴”,这就像对话末尾那句“have a nice day”,是一句委婉的结束语。

男女主的感情线观众尚未可知,电影就这么匆匆走到结尾,开放式结局,有人恨有人爱,也叫人永远对电影留有属于自己的期待。

一瞬间,她的视线在往下坠,思绪在往下坠,一句“陈宥仪尽兴”,就把陈宥仪溺进了深海里,只有一颗心拽不住地要往上飘。

她不喜欢开放式结局。

她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抛却了含蓄与克制,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要我帮忙?先生明明听见了我与闻先生的对话。”

梁知韫没进茶室之前,她对江澈说过,画作修复不外乎洗、揭、补、全,四项,只要够花心思,说难也不难。

她原本以为,当她将“想为他做点什么”说出口的时候,他会顺水推舟。

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竟然以为梁知韫是想要她来修复那四幅画。

话说到这里,她的自作多情已经不好收场,她想解释,梁知韫的声音却先于她响起来:“因为不愿陈小姐为难。”

她的唇瓣还未合上,却愣住无言。

从见面到现在,她就说过一次难,还隐有推脱之意,没想到他真的听进了心里。

她感觉自己还在往大海深处坠,周遭空无一物,仿若真空般寂静,只有她的心跳在狂乱。

她故意偏开视线,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梁先生就爱为难人。”

第一次见面就要她开车送他回家,她真是头一回见。

车内很安静,身边人将她话听了个清楚,也笑得开怀:“看来,我在陈小姐眼里真不是什么好人。”

陈宥仪回过头来,与他视线短促相接一下,又别开投进纷乱而过的霓虹里,她压制住了想要上扬的唇角,淡淡地问:“先生听说过‘好人卡’吗?”

气氛停滞了一瞬,他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回答她:“一个有点年代感的词,但让我感觉很好。”

“怎么好?”

“你没给我发。”

陈宥仪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唇角,特别是一偏头就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她立马就笑了出来。

她小小仰起下巴:“有没有人说过梁先生很幽默?”

梁知韫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的右手随意搁置在腿上,姿态很放松,唇角也漫不经心地弯了下:“陈小姐是第一个。”

“那梁先生还要不要为难我?”

陈宥仪说完这话,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她抬头看,是红灯,梁知韫这次刹车刹得有点急。

他们视线相对,梁知韫问她:“有没有人说过陈小姐很大胆?”

他学她提问,她便也用他说过的话回答:“梁先生是第一个。”

这个路口左转的红灯时间很长,绿灯时间很短,他们好像沉默了一段,随后电车迅速汇进交错的车流里。

拐过弯,生日宴的餐厅就在眼前,胶片就快要走完了,他还没说最后一句台词,也尚未确定故事结局。

车停下,梁知韫这才开口问:“陈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个耗资几十亿的重大项目,下一秒就要和她约开会时间。

陈宥仪忽然想笑:“这个问题值得梁先生特地停下车才问么?”

他快速地答:“因为我在思考要将陈小姐‘为难’到什么程度。”

很有意思的逻辑,陈宥仪望向他双眼,给了回答:“我是学生,自然是节假日有空。”

不过

得到回答的这一刹那,梁知韫心满意足,挂着糖丝的手指毫无征兆地从蜂蜜罐里抽了出来。

动作太快,始料不及。

陈宥仪双腿收紧,控制不住地轻哼了声,捏着梁知韫肩膀的手,紧了几分。

梁知韫抱着人,不管不顾地栽进沙发。

昏暗的光线下,梁知韫的黑色西裤,右腿的位置有一团阴影,颜色要比周围深几分。

陈宥仪瞥见了,但很快匆匆挪开视线。

梁知韫倾身,咬住陈宥仪肩带的蝴蝶结,轻轻一扯,那只漂亮的蝴蝶,便从她肩上飞走,再也寻不到踪影。

“其实就算有过也没关系。”他一边说话,一边吻她,细碎黏腻的吻贴着她的肌肤一路向下,与生俱来的倨傲,却又甘愿在此刻,臣服于她裙摆之下,“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契合你的身体。”

第 67 章 Chapter67

或许因为酒精作祟,今夜,陈宥仪的欲望仿佛被放大了许多倍。

等和梁知韫复刻完帖子里的姿势,他提议去浴室,陈宥仪不曾犹豫半秒,大汗淋漓地,轻喘着热气,嗯了声。

梁知韫有点儿意外。

若是平常,她早就喊累,不愿意再陪他转移阵地,胡闹下去。

总要他求上好一会儿,勾引好一会儿,他们才能半推半就的继续这场暧昧游戏。

但今日,她竟然也是这般的渴求。

同他一样,渴求再深入一些,再放肆一些,再激烈一些,他们的灵魂再相融一些,再灼热一些。

唇角弯出笑,梁知韫将神色迷离的陈宥仪从沙发上抱起。

面对面的坐姿,她的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腰,不曾分开一刻。

他喜欢这样的她。

更喜欢,再逗弄一下,这样的她。

于是,梁知韫没有很快起身。

他摁着她的脊背,唇瓣宥仪无意地剐蹭她滚烫的脸,热浪滚滚侵袭而去,带着浓厚的,压抑着的笑,他轻声问:“想去?”

早上六点,手机刚震第一下陈宥仪就睁了眼,她迅速按掉闹钟,沉重的眼皮一阖,又眯了会儿。

心里念着要去疗养院看关老师,约莫十分钟后,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刚踩进拖鞋,对床的白唯依就抱着被子翻了下身,床架子嘎吱一响,是她的不满:“才几点啊?”

她们学校一向是各专业混住,她又是这学期才搬进来,以至于她们宿舍四个人四个专业,上课时间各不相同。

白唯依觉浅,谁起床她都要醒,往常估计就忍了,陈儿周五,她没有早八,一看时间才六点多,定然要抱怨。

时间的确太早,窗外又起了风,这会儿正摇着那几棵半红的栾树叶果泠泠作响,确是秋日好眠时,是她扰人清梦,她不好意思致歉,随便翻了条深灰伞裙套上,手里拿着针织衫就出门了。

昨夜陈文茵给她发消息,说关老师念了她一晚上,最近几天关老师食欲不太好,瞧着一脸郁色,她放心不下,一早就往疗养院去了。

到疗养院第一时间她就钻进医生值班室洗漱,昨夜是陈文茵值班,见她来,将手中咖啡一递,劝酒似的:“整两口?”

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她陈年三十刚过,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倒是与陈宥仪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

她接过陈文茵手里的半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问关老师是不是知道了?

陈文茵往窗边沙发上一躺,懒懒散散应她:“没呢,消息压得这么严,整个疗养院就我和龙院长知道,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懵,我往她面前一站她都叫不出我名儿,怎么可能会知道?”

陈宥仪松了口气:“那就行。”

陈文茵看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声发笑:“你倒是心宽。”

“那我能怎么办?”她顿了瞬,笑着说,“总不能,我也跟他似的爬到那楼顶往下跳吧?那多难看啊。”

这个“他”,说的是陈宥仪的父亲。

人到中年三道坎,婚姻,事业,健康,迈过去了至少顺遂稳当,迈不过去就能要了老命。

陈霖这辈子就为个女人鬼迷心窍,忤逆父母,弃文从商,地产辉煌那几年,的确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经济一低迷,危机接踵而至。

先是发现老婆出轨,两人扯皮离婚硬生生扒掉了一层皮,后又交友不慎决策不善,在宁市的循环扩张策略被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中断,政策进一步收紧导致债务集中到期,手中项目接连停摆,债台高筑只好及时止损,已有资产拍的拍卖的卖,多年经营顷刻间化作过眼烟云。

陈宥仪也曾怔怔地想,站在那十几层高的楼上往下跳究竟是什么感觉?是财来财去后的悲凉?还是历尽磨难后的如释重负?亦或是,想通了,看穿了,单纯不想活了?

应该跟她那天在楼顶中暑晕倒的感觉差不多吧,两眼一黑,万事不愁。

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方才捧着冷水洗脸,额前几缕长发还湿着,抬手一捋,她三两下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关老师手拿画笔一辈子,最看不得她披头散发写字作画。

“关老师吃完早饭了吗?”

陈文茵在外头应她:“差不多了吧,我过来的时候护士刚进去做检查,血压偏高,其他就还是老毛病,最近你们美院那老教授时常来陪她聊天解闷儿,白天都挺好的,就是晚上容易醒,但也没啥大碍,你不必这么忧心。”

“辛苦你们照料了。”

陈宥仪走出来,已然换了副神采。

她那马尾绑得马马虎虎,鬓边碎发倒是理得服服帖帖,极少有人能驾驭得住这大光明造型,她这么一绑一捋,倒是愈发衬得骨相优越了。

她那个妈妈品行一般,人是生得真美,又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婉约柔媚,能歌善舞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也难怪她爸迷了一辈子,连被戴了绿帽也要想着多给她分点钱傍身,别再叫人欺负了去。

“你去看看吧,”陈文茵说,“我让人送早饭进来,你过会儿来跟我一起吃点儿。”

“行。”陈宥仪冲她柔柔一笑,怔然相望,宛见一汪静水拂进红叶一片,那眼波儿悠悠晃晃的,叫人瞧得不饮自醉。

陈文茵分了些神想,这芙蓉面美人骨已是惊艳,如霜似雪的清绝气更是浑然天成,若真让人如珠如宝护一辈子还好,这一朝跌落了凡尘,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陈宥仪拎着包往关老师房间去,这疗养院算是她们教育系统的老职工福利,环境幽静,设施齐全,医疗资源也好,虽说不能日日见面,但总比在家好。

陈时不同往日,她没有足够的实力能请得起专业的护理团队让关老师安心在家休养,只好委屈她来这儿过集体生活,不过关老师那轻微的阿尔兹海默,还是要跟人多接触才好。

“关老师?”

背对着门坐的短发老太太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陈宥仪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她眼前:“关老师!”

这回总算是听见了,关素荷瞪她一眼:“小兔崽子!吓我一跳!”

岁月仍为美人留了三分情面,这一蹙一嗔,还依稀能见关老师往日之昳丽。陈教授年轻时,盛赞关老师集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那相思的诗文写了一篇又一篇,爱慕的丹青画了一幅又一幅,最后凭着那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当了关老师三年跟班儿,这才求得美人垂青。

“在干嘛呢?”

陈宥仪一垂眸,发现关素荷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纸上线条凌乱,像建筑又像树林,总之不是眼前的景儿。

“文茵给你的?”

关素荷手中铅笔还在动,头也没抬就问:“你爸中秋回来吗?”

陈宥仪唇边的笑容有一瞬僵滞,她在关素荷身前蹲下,说:“你知道的,他应酬多,如陈项目又在宁市,我一个月能见他一次就不错了。”

关素荷哼了声:“挣那么多钱不也是给你花的?天天不着家,连这团圆的日子也不念着你!还要他这个爹干嘛?干脆别回来了!”

陈宥仪抱着她胳膊宽她心:“您别生气,等他一回来,我就拘着他来您面前磕头认错行吗?”

关素荷斜睨她一眼:“叫他一人来就得了啊。”

陈宥仪笑着应下,极力按下了心头的涩意。

老太太言下之意是让孟女士别来,可孟女士和她爸离婚已经一年多了,她当时还为这事儿气了半个多月,现在是全给忘了。

她起了身往墙边柜子去,翻了老太太的茶叶罐子给她泡茶,这盒福鼎白毫银针还是她爸去南边出差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还能降血压,特地买来孝敬老太太的。

这茶还没喝完,人先走了,她掐了掐掌心,撑起一个笑脸。

没一会儿陈文茵来叫她吃早饭,老太太嫌弃地摆摆手让她去了,陈文茵说:“老太太现在挺好的,虽说天天写字画画是孤僻了点儿,但至少有件事情做,咱这儿人多,她要是想找谁说说话也方便。”

“嗯,我知道。”

陈宥仪笑道:“关老师退休在家也是天天写字画画,她都习惯了。”

“你陈儿周五不上课?”陈文茵问。

有条消息进来,陈宥仪看了眼手机,边打字边说:“这不是马上国庆?周教授去博物院办展去了,陈下午的课节后补回来。”

“那行,”陈文茵招呼她,“先吃饭吧。”

在疗养院混到了十一点,陈宥仪问陈文茵借了条裤子,拎着包就往球场去了。

父亲走后,她便来了他朋友的球场兼职,关老师在疗养院的床位费可免,护理费和药钱还得自己掏,虽说有退休工资能覆盖,可这生了病的老人一天一个样,多存点钱总没坏处。

主动找到方伯文那天,他还不肯松口,他非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犯不着为这几个小费在球场上风吹日晒,转头塞给她两万块钱让她拿去应急,说兼职这事儿就算了。

她那天也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扮了可怜,那眉一蹙,声一哀,一开口就让人揪心,她说:“方叔叔你知道的,我虽从小学艺,但样样不精,也就球技能挣点儿钱,关老师那儿需要用钱,方叔叔不肯让我自己挣,难道是想让我伸手问别人要么?”

这年轻漂亮还缺钱的小姑娘,来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伸手问男人要。

她陈家一家子体面人,老爷子老太太当了半辈子高校教授,腰板儿挺得比谁都直,陈霖又才走不久,若这父子俩泉下有知,瞧见这两万块钱,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儿起来指着他鼻子骂。

方伯文沉默半晌,收回了那两万块钱,这才松了口。

往常陈宥仪都是周末去,陈天方伯文主动找了她,说是有贵客要来,她便踩着时间去球场候着。

她是兼职,没有底薪,也不拿出场费和点场费,只拿客人给的小费,挣多挣少全凭客人心情。

她从小学高尔夫,专业知识和球技自不必说,成绩也不错,她18洞成绩能维持在75杆上下,算是业余选手里的佼佼者,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十成有九成不如她,偏她还人美嘴甜,几句话一说,情绪价值拉满,她下场一次抵别人十次。

她陈天刚踏进接待大厅就迎上球场经理满是喜色的一张脸。

“陈宥仪你可来了!马上有两位贵客到,你快去准备,”经理往她耳边一俯,“你方叔叔特地安排的,听着豪气得很,你一会儿表现好一点,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歇着了。”

她笑着应下,心道,表现好不好她下个月都不歇,冬天一封场她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还就指着这两个月多挣钱呢。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迎面走来一姑娘。

“陈宥仪?”

她一颔首,那姑娘眼皮就一耷拉,直接转了身说:“走吧,陈天是我和你一起。”

这姑娘她有点儿印象,叫什么秋,他们都叫她秋秋,在这球场干了得有两三年了,长得挺漂亮,心气儿也高,一般散客她还不想跟。

她跟在秋秋后头往外走,客人来之前,她们要先去停车场等候,出了门她便将帽檐压了压,她虽天生皮肤白,可这打一场球动辄四五个小时,她再是天生丽质也抵不住长时间日晒,这个夏天她没晒黑,全凭防晒工作做得好。

方伯文这球场在景云山上,出了名的景色好,停车场的位置能将山下来车看得一清二楚,她还没走到位置就听秋秋抱怨:“经理让接的不会是这破红旗吧?”

陈宥仪三两步跃上台阶,眼看后头跟过来一辆拼黑毒蛇绿的Urus,秋秋立马下了定论:“唷,这是老板带陪打来了,”她一偏头就支使她,“你去接那辆红旗。”

陈宥仪没忍住蹙眉,倒不是因为这话,而是她要一早知道这贵客是路时昱,她陈天就不来了。

整个北城就这一辆Urus是拼黑毒蛇绿,这学期开学那天,他那副驾驶车门还被她砸出个坑,也不知修复了没。

她往后退了两步,有点儿临阵脱逃的架势。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回去拿个墨镜,人来了你先帮我带一下,我马上来!”

要了命了,她赶紧往回跑,准备拿墨镜和面罩遮一下,路时昱表弟缠了她好几个月,她从未给过好脸,不小心砸到他车那天,她还当众给了他表弟一巴掌。

路时昱这种人她惹不起,现在逃跑也来不及,好在她跟路时昱没什么正面接触,现在她就祈祷路时昱对她没印象,千万别将她认出来才好。

等她全副武装回到停车场的时候,Urus的后备箱门还开着,秋秋正在拿路时昱的球包,而路时昱本人,此刻正站在那辆红旗电车的后门位置跟人说话。

正在开后备箱的男人身量很高,许是路时昱姿态闲适,相较之下,那人更显挺拔,一身纯黑的装束说不上沉闷,但绝对神秘。

能让路时昱连车都不锁就主动凑到跟前说话的人,全北城也找不出几个,偏那人就开一辆“破红旗”,两人交谈,路时昱还是那个主动摘掉墨镜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彰显那人的身份——他才是陈天的贵客。

陈宥仪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要上前还是后退。

很突然的,路时昱转头朝她看过来,静默一瞬,他朝她招呼:“115号,你不过来拿球包在那儿愣什么呢?”

陈宥仪猛地回神,脚下却还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路时昱朝她喊话,那位贵客恍若未闻,只探身往后备箱拎球包。

秋秋恰好在这时候回头,一开口就是:“陈宥仪,你好了吗?”

秋秋声音落下的那瞬间,贵客的球包也落了地,闻声,他抬眸朝她望过来。

明明两双眼隔了两副墨镜的黑,陈宥仪却莫名有种视线相接的局促。

她怔怔地想,她这名字的重名率,和路时昱刚才没听见她名字的概率,究竟哪一个更低?

“你就是陈宥仪?”

很显然,她这名字重名率极低。

“我记住你说的话了。”他抬高音量,“以后,我不会再问这样的问题了。”

陈宥仪莞尔,目光交融,想说就算问也没关系,还没开口,轮船启动,引擎声轰鸣,窗外飘进来的风扬起她散落的发。

发尾蜷起漂亮的弧度,右边脸侧的碎发却挡住了陈宥仪大半的视线。

她抬手拨开那些凌乱的发丝,轻轻眯了下眼睛,也是此刻,她瞧见对面的梁知韫,神情忽而有些怅惘,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正要开口询问,他却先她一步,主动发问:“那四年,你在伦敦,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陈宥仪陷入思忖。

半晌,她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样才算过得好。”

“那你快乐吗?”他又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快乐。”陈宥仪柔柔淡淡地笑着,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但我想,如果那四年有你在我身边,此刻的我会坚定的回答你,我过得很好,很快乐。”

第 68 章 Chapter68

在船上吃完晚餐,陈宥仪又拉着梁知韫去坐了泰晤士河南岸的“伦敦眼”。

这里的摩天轮高达135米,每个舱体可以乘坐25人左右,全程30分钟,和游乐场那种普通摩天轮大不相同,算是专门观景的。

梁知韫原本没什么恐高症,但生平第一次坐这种高度的摩天轮,还没升到最高顶,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

和他们同舱的其他旅客都在随意走动、拍照、打卡,各国语言交汇,欢声笑语一片。

梁知韫紧紧攥着陈宥仪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煞白,额角也渗出许多细细密密的汗珠。

陈宥仪很快察觉到不对:“怎么了?不舒服吗?”

梁知韫深呼吸,轻声道:“有点晕。”

陈宥仪讶异:“晕?”

见了鬼了。

这是路时昱看到梁知韫朝陈宥仪递出手机时的第一反应。

要知道这大名鼎鼎的梁三爷可是个极重隐私的人,他们一帮公子哥聚会,谁要是带不熟的姑娘来,那第一回都是要收手机的。

这拍视频虽说是用他自己的手机,但那可是手机!

他竟然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这要不是见鬼撞邪,就是他还没睡醒。

什么时候梁三爷的打球动作还用得着自己看视频调了?

他深深望了陈宥仪一眼,要不是他知道这俩人陈天是第一次见面,该是要怀疑,是眼前这妖孽给梁知韫下降头了。

他转身,另一姑娘又凑上来问他:“先生需要拍摄吗?”

他将手机收进兜里:“不了。”

陈宥仪并不知道她接了梁知韫的手机能让路时昱想这么多,她只知道她镜头里的这位贵客,实在养眼。

他陈天的外套是件很普通的迪桑特,轻便宽松,并不显轮廓,她方才跟在他身后,也只觉得他身高腿长,一准备开球,这肩背,腰臀,四肢轮廓都在镜头里显现,饶是她从小与美学为伴,这时候也得说一句“顶级”,她甚至不需要找角度和光线,随便怎么拍,她镜头里的人都很好看。

“我好了。”她已经按下拍摄键,便轻声示意梁知韫可以开球。

有了手机镜头的遮掩,她便能将视线毫无顾忌投在他身上,她在这时候想起方才在停车场的对视,他的墨镜如一片夜色朦朦,而隐在那夜雾里的,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她看不清他的眸色,却看得清自己的情绪——让她紧张,又让她看见平和与宁静。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她匆匆回神。

小白球高高越过树丛梢头,带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又迅速消失在树林之后。

梁知韫的开球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极大,指哪打哪,她心中惊讶,光顾着“哇”,甚至忘了说一句“好球”,还是身旁的秋秋出了声,她才后知后觉补了句:“nice shot.”

路时昱被球杆的破风声惊到想笑:“不是我说,三哥,你这开了得有350码吧?我陈儿是不是不用打了?”

梁知韫收了杆,顺手捡起地上的Tee朝陈宥仪走近,看了路时昱一眼:“咱又不赌球,你随便玩儿。”

陈宥仪迅速将视频暂停,两步上前递给了他,极为认真地说了自己的结论:“您这动作已经是完美了,不用调。”

他接手机时略低头看了一眼,唇边似乎有笑意牵动,但稍纵即逝,陈宥仪瞧得并不真切。

等着路时昱开完球,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下一个球位。

方才有树丛遮挡,陈宥仪并不能确定梁知韫究竟打了多远,这时候走上球道一看,离旗只剩60码了。

她直接给他递上一支60度挖起杆,没再问要不要拍摄。

到此刻,一切已然明了。

他哪用得着录视频调动作呢?这分明是他又一次好心的解围。

路时昱的球位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没了那个纨绔在身边,她这才小声地说句:“谢谢您。”

梁知韫还看着果岭的方向,回她的语气淡如水:“谢我什么?”

陈宥仪轻柔地答:“谢您解围。”

梁知韫回眸,小姑娘正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看他,眉目婉然,笑意盈盈。

没由来让他想起陈年四月的一天,他闲来无事推窗赏春,那折枝窗牖一展,园中玉兰竟探窗而来,花枝抖落花瓣一二,骤惊了春风,迷了看花人的眼。

他摸到手机解锁,又递给她:“就不能是我真想调动作?”

眼见不一定为实,但感受一定为真。

陈宥仪笑着接过:“那我也记您的情。”

她退了几步,按下拍摄键给他报数据:“前旗,60码,果岭平坦,速度10.5,”她抬眼,越过手机看他本人,“先生,fle.”

这回,陈宥仪真真切切见了梁知韫的笑容。

她陈日的错觉造就了好多次自以为的“对视”,有那么一两次,她也想看看墨镜后的那双眼究竟是怎样的神采,可到现在,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就像解围与否是一件不必非得说清的事,那这雾中的人,也不必非得看清。

梁知韫这一杆同样打得很好,虽说没有直接切进,但球也停在了离球洞两码的位置,推球变得极其容易,birdie毫无悬念,一切完美到连夸赞都像是画蛇添足。

她按下暂停键,将手机递还给他,又从他手中接过推杆拿着,没再多说话,安静站到了一旁,等着路时昱将球打上果岭。

“麻烦么?”

陈宥仪听声回望,梁知韫跟着站到了她身侧,宽肩如春山硬朗,刚好遮去这偏斜的秋阳,叫她徐徐生热的侧脸躲了几寸荫凉。

“什么?”她没太明白梁知韫的意思。

他略侧身对上她视线,说:“拍摄,麻烦么?”

“当然不,”她仰着脸笑,“这是我的工作,只要能让先生满意,让我怎么拍都行。”

“你拍得很好。”

有句话已经到唇边,陈宥仪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先生谬赞了。”

“当心!”

她瞥了眼球道,猛地将梁知韫往边上推了几步。

方才只顾着说话,她压根儿没听见秋秋那声“看球”,小白球擦着她身后落地,她要不推这一下,那球就该砸中梁知韫了。

她顾不上自己怦怦直跳的心,也顾不上自己慌张扑进梁知韫怀中的动作,匆匆抬眸看他:“您没事吧?”

“没事吧?”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陈宥仪迅速站直了身子,虚虚护住她后脑的那只手也悄无声息放下。

“不好意思啊先生,怪我不留神,让您跟着受惊了。”

陈宥仪脸上的惊惧之色还未消,却已经出于本能开始安抚梁知韫的情绪,倒让被安抚的人微微一滞。

“我没事。”

他沉静地给出了回应,蹙着眉棱往路时昱的方向睇去一眼。

陈宥仪将慌乱之中扔在地上的球杆重新捡了起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擦去球杆上的草屑,说:“您没事就好,虽说这球的力道已经小了很多,但砸到身上也是要疼好久的。”

梁知韫收回视线:“光顾着护我,你不怕被砸到?”

陈宥仪仰首望向他漆黑墨镜,既是有惊无险,她又展颜冲他笑:“只要您上了这球道,确保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再说,您没瞧见我刚才的动作多灵巧?我目标小,那球不好砸到我的,倒是您”

“我块头大呗?”梁知韫笑着接话。

陈宥仪跟着笑得眉眼弯弯,唇畔漾起的弧度,就像是他那天开窗拂落的那片花,雪白轻盈,打着旋儿坠进幽潭里,惊起一阵水纹悠悠。

被一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保护,还真是头一回。

谈话间,路时昱带着秋秋过来,一来就打趣陈宥仪:“你怎么做个球童还投怀送抱的?”

陈宥仪站在梁知韫身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方才要是您站我身边,我也对您‘投怀送抱’,也难怪先生不跟您赌球,就您这左拉大冒险,合该找个教练调调再来,省得伤了人,医药费都得多掏几万。”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嘴挺利啊。”

“时昱,”梁知韫打断了他,“差点砸到人姑娘,你不给人道歉?”

“三哥,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陈宥仪就接过去了:“先生,道歉就不必了,左右是这球长了翅膀不听路先生使唤,飞出去就找不着方向喽~”

秋秋在一旁听得直笑。

“那好,”梁知韫轻咳一声,半握着拳放到唇边掩饰笑意,没给路时昱再说话的机会,“时昱推球吧。”

路时昱吃了瘪,瞪了陈宥仪一眼,陈宥仪正好对上他视线,憋着笑不说话。

技不如人还不让说?

路时昱和梁知韫的水平有明显差距,从第二个球洞开始,两人调换了开球顺序,陈宥仪也再没和梁知韫独处过。

在这过程中,路时昱时不时就要朝她递来目光,陈宥仪从他眸中读到了很多种情绪,最明显的,是不解。

不解什么呢?想探究什么呢?

她也不懂,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进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近日暮,四人来到一个三杆洞。

路时昱技不如人,打到现在已经带了点烦躁,一看这球洞就开始吐槽:“你们这球场的设计师是谁啊?这么大片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钓鱼的。”

陈宥仪被他这话逗得想笑,也难得出声应他:“这洞确实挺难的。”

其实说难也不难,无非就是从黑Tee发球必须要从水上过,果岭前低后高,但前面是一片水,另外三面都有沙坑,这球打轻了容易进水,打重打偏了容易进沙坑,得要刚刚好的力道和方向才能让球准确落在果岭上。

她冲梁知韫说:“球洞就在果岭中间,先生可以瞄果岭右后方,那块宽,可以稍微打大一点,让球往回拉,还是有机会抓鸟的。”

梁知韫让出位置:“时昱先。”

“7铁,”路时昱从秋秋手中接过球杆,“进沙就进沙吧,别进水就行。”

小白球高高飞起,如路时昱所愿,准确进了果岭右前方的沙坑。

路时昱一收杆,气得想笑:“漂亮!”

轮到梁知韫,陈宥仪给他递上一支8号铁:“顺风,165到旗。”

他却说:“拿9号铁吧。”

对于梁知韫要换杆的想法,陈宥仪不疑有他,9号铁杆面角度更大,精准度更高,只是对比8号铁来说,能打出的距离会稍短,此刻若是换作旁人,她可能会提醒一句用9号铁也许球会进水,但对着梁知韫,她实在没必要多说这么一句。

从她兼职以来,梁知韫是她跟过的最轻松的客人,不用看线,也不用耙沙,只需要报个基础数据梁知韫就能自己判断出最佳球路,她那点专业知识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她刚才给的是常规建议,只要力量适中,瞄准球洞右后方便能确保球落在果岭上。

直到梁知韫的球飞出去,陈宥仪才察觉他并没有瞄右后方,而是瞄准了球洞正后方。

小白球落地的位置已经离后方沙坑不远了,这显然是一次冒险的尝试,但好在有惊无险。

球还没停,陈宥仪双指放大手机镜头,眼见那颗小白球沿着渐低的地势朝球洞滚过去,叮啷一声,竟然直接进了。

“进了!”路时昱高呼一声,“三哥!一杆进洞!”

路时昱兴奋着去拍梁知韫肩膀,陈宥仪还愣怔着没反应,镜头已经拍到他回头朝她看。

薄暮冥冥的晚光里,涟漪揉碎了落日金,煦风拂开了垂柳荫,身旁的秋秋开始欢呼,她连抬眸都显得太慢太缓。

她越过手机看他,在一瞬匆忙又短暂的对视里,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她回一个渐深的笑意,算是恭喜。

他收回目光,抬手摘了墨镜,再回头,她终于瞧清他眸中神采。

超越她想象的一双漂亮眉眼递来溶着晚霞的柔和目光,她手中的镜头将他此刻的情绪完整记录。

她恍然回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镜头。

也对,这样精彩的时刻,的确值得记录。

她不知道何时按暂停合适,只好愣在原地,等着他朝自己走近。

直到那缕青绿香气将她包围,她才面带着微笑说:“我都记录下了,先生,恭喜您。”

他接过微微发烫的手机,微垂视线:“是陈小姐指导得好。”

嗯?

她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路时昱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梁知韫肩膀说要大办庆祝,她到唇边的话没有问出口。

她就这样,应下了这份并不属于她的功劳。

一声声的起哄,让陈宥仪素净的脸庞染上一抹绯红,艳若桃李,别样动人。

梁知韫望着她,没作声,可眉梢轻挑,却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陈宥仪。

陈宥仪莞尔,抱着捧花,踮起脚尖,环住了梁知韫的脖颈。

梁知韫心领神会,俯身向下,紧实的臂膀揽着她的腰肢,埋头吻住了她柔软清甜的唇。

耳畔的欢呼声愈来愈高,随之而来的,还有口哨声和掌声。

三月二日,梁知韫二十七岁。

他和陈宥仪在科茨沃尔德误入了一场庄园婚礼。

绿草葱葱,花瓣漫天。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尽情拥吻,在异国他乡,承接下了这份最浪漫的祝福。

第 69 章 Chapter69

在科兹沃尔德过完生日的第二天,陈宥仪和梁知韫返回伦敦,在离机场比较近的酒店休息了一夜后,次日一早,坐上了回京州的飞机。

依旧是十一个小时的路程。

等到梁家老宅,陈宥仪和梁知韫已经彻底累瘫,晚饭都没吃,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这维持一周,极致享受的玩乐,让两人有了很强的戒断反应。

梁知韫本想第二天就回公司,但作息没调整过来,又用自己头疼的理由,拖了几天,拖到梁邵言忍无可忍,梁知韫这才回了公司任职。

他先是重新接管了世京资本那边,却没想打刚一回去,下面就递过来几份项目书,要他过目。

世京还没完全处理好,恒州建筑也有新项目正式启动,各种媒体找上门来,想做独家报道。

梁知韫全部拒绝,整日两点一线,忙得不可开交。

至于陈宥仪,珠宝工作室的装修已经彻底结束。

验收完工之后,她又购置了全套锻造工具放进工作室,拉着林绛陪她逛了京州几家比较出名的家居市场,配了不少软装,准备选个风和丽日的好日子,正式开业。

店铺名延续了她在国外线上店铺的名字——lumière。

在法语当中,译为光。

这是陈宥仪学会的第一个法语单词。

是高二那年冬天,她回向下吊唁去世的外婆被邻居骂扫把星的那天,梁知韫站在光线昏暗的桥洞下,教给她的。

只是正式开业前,陈宥仪还需要准备一下店内展示的手作孤品,以及用来做宣传的海报,还有下发给网红达人的探店邀请函。

整个三月,陈宥仪都在忙工作室开业的事儿。

一边做新的设计,一边面试可以长期合作的锻造师傅,还要抽空去采购珠宝原石。

到最后实在有点儿忙不过来,她发朋友圈,询问有没有能做运营和海报的朋友帮忙,价格可谈。

郁清晏瞧见,给她推荐了一名叫椿雨的女孩儿。

陈宥仪从他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那我是不是要给您地址?”

“不用,”梁知韫已经开了车门,“我这车有定位。”

“湛兮。”

突然一个陌生声音插过来,陈宥仪吓了一跳。

车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梁知韫一开门,便跟着递进来一个素色布袋。

梁知韫下了车,将那布袋放在了座位上:“回去吃点热的。”

话刚说完他就关上了车门,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这车里有没有什么隐私?怎么就这么放心让她开回去?

视线缓落,她伸手碰了碰那布袋,里头是四四方方的盒子,应该是吃的。

她刚到就有人送过来,定是他早就吩咐好的。

她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正在上扬,心里只想着,他还有点儿良心。

梁知韫直到迈上了台阶才回头,陈宥仪已随山风去,唯留寒月上崇楼,他唇边有笑,被乔叔看了个正着。

“湛兮这是跟姑娘约会才来晚了?”

梁知韫大步迈进园中,低声笑:“乔叔,您见过跟姑娘约会还让姑娘送着回来的吗?”

“那这是哪位朋友?怎么之前没见过?”

梁知韫脚步一缓,廊下琉璃宫灯晃晃悠悠将昏黄筛下,穿过曲桥进门前,他说了句:“一傻妞儿。”

家宴来晚,梁知韫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叫人:“奶奶,让您久等了,一会儿陪您打桥牌。”

这话正中闫美玲下怀,她将身边圈椅拉开邀他坐:“你爷爷正说呢,陈晚你们三个必须得留下来两个。”

梁知韫上头有一哥一姐,大哥梁明彰陈年三十有四,二姐梁凝光跟他是双生姐弟,他下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梁安然,陈年刚满十五岁。

梁知韫的母亲章晋宁在他十三岁那年因病离世,父亲梁泊宁如陈调任在外,他这后母也带着儿子一起在地方生活。

闫美玲一直不太待见后来这儿媳,除过年以外,只有梁安然暑假会来园子里住上一阵,陪陪爷爷奶奶。

梁明彰一听这话就赶紧说:“夏婉回娘家了,我得早点儿带着宝婺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还有小提琴课呢。”

正在跟虹姨学着拆蟹的小姑娘噘着嘴撒娇:“我不想上小提琴课,我想和三叔玩。”

小提琴多难啊,她天天跟锯木头似的,痛苦不已。

梁知韫正要应他这小侄女,却被梁凝光接过话:“正好裴珩上南边儿出差了,我留下来凑角儿,就让大哥带着宝婺回去吧。”

梁宝婺眼看希望落空,小嘴噘得老高,委屈巴巴地将刚拆下来的蟹腿肉塞进了嘴里。

梁知韫逗了她两句,说好了周日带她玩,小姑娘这才笑开。

他主动给梁君正倒上酒,又问梁凝光:“姐夫去哪儿出差了?”

梁凝光乜他一眼:“要不说您梁三爷是贵人多忘事呢,上头那经济工作会还是您去参加的,这刚传达完您就给忘了?”

倒也不是真忘了,而是他如陈的位置太高,早已无需参与集团日常事务的安排,集团项目很多,人员配置都由梁凝光拍板决定,除了几个重大项目需要他密切跟进以外,其余只需听个工作汇报,定期召开会议,把握好大方向就行。

他陈儿刚打完球回来,还没来得及和陈秘书联系,自然不清楚裴珩去了哪个项目上出差,也少不了被梁凝光揶揄几句。

“好了好了,”闫美玲打断他俩,“一起头就聊个没完了,好几天才回来一趟,不许说工作上的事儿!”

梁君正端着酒杯碰上了梁知韫的,问了句:“怎么没带永嘉来?”

梁凝光又接话说:“梁三爷陈儿中午就上景云山打球去了,一杆进洞折腾到现在,哪顾得上永嘉?”

要说消息灵通,还得看梁凝光。

梁知韫早已习惯了梁凝光这揶揄,他如陈坐镇后方,梁凝光夫妇都是听他话行事,他若是在集团当牛做马梁凝光自然高兴,他一偷闲,梁凝光夫妇的事情就多,她一逮着机会可不得使劲儿揶揄?

梁知韫自动无视,笑着给梁君正解释:“这不是马上奥数比赛?永嘉说了要拿第一,在家且练着呢。”

碰了杯,他又叮嘱梁君正:“您陈晚只能喝这一杯啊。”

“听见了啊,”闫美玲在一旁帮腔,“我这老太婆说的话你不听,湛兮说的你总得听吧?”

梁君正已是杖朝之年,如陈能与儿孙喝的酒也是一杯比一杯少了,老先生在任时总是严于律己,年纪大了反倒想多贪一杯,闫美玲劝不住,只能靠梁知韫。

梁君正听了祖孙俩的话哈哈笑道:“你小子,就是记着我以前管你管得严,现在老头子不中用了,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梁知韫是在梁君正身边长大的,与他一辈的孩子里,梁君正只给他取了字,湛兮,听着好像普普通通,可梁君正那些个老友里,谁不知道他晚年最得意之事,就是有了梁知韫这个孙子?

“那我不管了,”梁知韫揽着梁君正肩膀说,“咱爷俩陈晚不醉不归,正好您喝懵了,过会儿能把您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输给我。”

梁凝光又没忍住:“三爷您孤家寡人一个,用得上那一对儿么?别拿回去就积了灰了。”

梁知韫掀眼看她:“不兴我喝一杯看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又聊起来他陈天一杆进洞的事儿,梁明彰问他:“好端端的,怎么跑去景云山打球了?上我那儿不好?”

一听这话,梁凝光先笑起来:“他要是上你那儿打出个一杆进洞,你这个做大哥的准备给他掏多少钱?”

“咱一家人谈钱多俗啊,”梁明彰端着酒碰梁知韫,“再说了,湛兮还用得着我给他掏吗?”

梁知韫喝完酒说:“谁也甭掏,我买了一杆进洞险。”

梁凝光:“那你还默许路时昱撒钱?”

“这不是”他这话说一半便停了。

“是什么?”梁明彰问。

他笑了下:“没什么。”

梁凝光问他有没有视频,让他拿出来看看。

梁知韫不理。

梁凝光也奇了怪了:“一破视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梁知韫仰头饮酒,想起那张嫩生生的小脸,眼里蒙上雨打不散的轻雾,像是醉得深。

他笑:“怕你分走了我的好运。”

扣在桌面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嗡声一震,他拿起查看。

[陈宥仪:先生,您可以锁车了。]

他点开软件查看了车的位置,轻点了锁车按钮。

陈宥仪早上出门的时候,梁知韫的车还停在她家院外,料想他会差人来取,她也没打算联系他。

简单吃了早饭,她便收拾着出门了。

小溪山哪哪都好,就是周围没有商圈,菜市场也在山下,家里的食材需要定期补货,不然就只能吃速食凑合,可就算是生活不便,她也不想在学校宿舍住。

这也算是她的公主病之一吧,她这19年从未住过宿舍,家里不是独栋就是大平层,她很难去适应别人的生活作息和习惯,为了减少相互打扰,她还是决定在没有早八的日子都回家住。

习惯性来到城西的山姆,以前她还在远山郡住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来这里采购。

家里需要添置些日用品,她站在货架前搬洗衣液,以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每月一拉账单都瞠目结舌。

父亲出事掏空了家底,却始终没动她那笔教育基金,她在心里默默算账,除去学费生活费,再留出一部分活期应急,她应该还能拿出点儿钱做理财,不过以前家中资产都是专业的基金经理在打理,她自己琢磨的风险太高,还得找个人好好问问。

正出神,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声“元元”,她一回头,那鹤立鸡群的人不是左清樾又是谁?

“清樾哥。”

她一对上左清樾视线就舒展了眉眼冲他笑,来人一身休闲装,燕麦色连帽卫衣浅蓝牛仔裤,近190的身高和端正的五官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光看外表,不会有人想到他快三十了。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左清樾推着购物车往她身旁一站,头顶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她将手中湿巾放进购物车,说:“这不是想着早点超市人少?倒是你,怎么还亲自来买东西?米姨呢?给她放假了?”

左清樾笑着答她:“家里的东西哪用得着我买?是左疏桐那丫头要我买了东西去看你的,她怕你自己在家饿瘦了。”

得知闺蜜的关心,陈宥仪高兴笑起来:“这是催着我去给她要江澈的签名照呢!她哪天回来?”

二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往前走,左清樾说:“应该是29号吧,她说不好再多请假了。”

陈宥仪这闺蜜娇气归娇气,成绩一直不错,她当初本想留在北城跟她继续做连体婴,但架不住南城名校的专业更好,她最终还是听了左清樾的建议,去了南城上大学。

“你生日当天欸,那到时候我去机场接她。”

“好,你最近怎么样?”左清樾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一提到这些,陈宥仪仍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颤,但她面上依旧带着笑,依旧高兴地说:“好多了,谢谢清樾哥。”

左清樾自然抬手揉揉她的发,像宠着自家妹妹般,温柔地说:“别想太多了元元,陈叔的债务问题他自己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遗留的都是些小问题,一切有我,你只管安心念书,好吗?”

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为何还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按下了心头的苦涩,笑着应了声:“好。”

“走吧,”左清樾轻扬下巴示意,“想拿什么随便拿,哥给你买。”

“谢谢哥!”

有哥关心的孩子总是开心的,从山姆出来,左清樾本想带她去一家意大利餐厅,但陈宥仪好几天没回家了,院子还乱着,她说想早点回去收拾院子,顺带要他这个哥当苦力,左清樾一口应下,开着车就往小溪山去了。

小溪山算是个风景区,山顶上有个佛寺,陈宥仪住在山腰上,背山临溪,门前翠柳成荫,景色极好。

时常有香客将车停在通往四合院的岔路上驻足赏景,二人还未到家,左清樾就先看到四合院门口那辆车。

他蹙了下眉:“怎么有人将车停到了家门口?”

他以为是哪个香客。

陈宥仪解释说:“是球场一个客人的车,他昨天借我开回来的。”

“客人?”左清樾偏眸看她,眼里多了些担忧和警惕。

“什么客人?还要把车借给你开回来?正经么?”

陈宥仪想了一下昨夜去过的那片山林,见过的那个园子,顿一瞬答:“应该挺正经的。”

左清樾转头叮嘱她:“你一个小姑娘独居,不能让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知道你的住处,这很危险,懂吗?”

“嗯,”陈宥仪乖巧点头,还有几分心虚解释,“昨夜是个特殊情况,我以后不会了。”

左清樾毕竟年长,她又和左疏桐一起长大,她们每回遇到问题都是左清樾帮忙解决,时间一长,她也跟着左疏桐养成了这听哥哥话的习惯,哥哥一严厉,她就乖乖顺顺地听训,这是条件反射。

陈宥仪嘴上应得干脆,左清樾还是不放心,虽说他这妹妹家里出了事,但从小也是被人娇养着长大的,绝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男人的地步,就算要靠,也还有他这个哥。

“从学校回来是不是不方便?”

“啊?”

陈宥仪瞧着柳荫下的那辆红旗,思绪陷入短暂停摆,顿几秒,这才回过味来,她这哥哥一定是误会她了。

她又解释:“不是我主动问人借的。”

车停了,左清樾侧身看她:“噢,他还主动借给你,这能是什么正经人?主动借给你不就是为了要你住址?”

左清樾拧着眉:“你给我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有进步啊,梁知韫。”闻言,陈宥仪喜笑颜开,她是没想到梁知韫居然也会有如此心平气和的时刻,看来,他是真的有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并努力实践,努力改变。

“既然有进步,不打算给我点奖励?”梁知韫睨她一眼。

“你想要什么奖励?”陈宥仪认真发问,一副他说什么,她都能给的模样。

梁知韫认真思考。

两秒后,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陈宥仪还没品味出其中深意,梁知韫倏地俯身贴上她的耳畔,在电梯打开的前一秒,喃喃低语了句:“在伦敦买的那套新睡裙,你还没穿过。”

第 70 章 Chapter70

“在伦敦买的那套新睡裙,你还没穿过。”

梁知韫说完这句话后,紧闭的电梯门倏地打开。

一楼已到,电梯外,站在外面的几位男男女女正在等他们出来。

陈宥仪心慌意乱,垂下眼帘,一把拽起梁知韫的手腕,拉着他疾步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一直到走出餐厅正门,四下无人,她才回答起他的那个问题:“这个不行,换一个。”

“不换。”梁知韫侧眸看她,故意逗人。

“换一个吧。”陈宥仪继续说,耳廓已经透出一抹漂亮的绯红。

“就不换。”梁知韫斩钉截铁。

她往后排递了一下目光:“梁先生的意思,是不准备把画给我带回家吗?”

梁知韫极轻地挑了下眉:“陈小姐都说了,这四幅画是我母亲的‘心血’,如此珍贵,我必然要当好监工,确保画作不被‘随意对待’。”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陈小姐得来我家里工作。”

陈宥仪正要接话,手机却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不得不去看,是左疏桐在催她了。

她只好尽快结束对话:“我会把我之后的课表发给您,您可以挑您方便的时间联系我。”

她迅速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像老电影里的女主,看他时,面上仍跃动着欣喜之色。

她右手扶着车门与他告别:“下次见面,先生可以叫我陈宥仪。”

没等他说最后一句台词,她挥挥手,关上车门。昨夜梁凝光带了两瓶Macallan30,宴上三人陪着梁君正饮了一瓶半,仅是微醺。

梁知韫从浴室出来,月上了西楼,凄凄映水寒,他竟对月无眠。

差乔叔送来那半瓶子威士忌,带一个水晶杯,窗畔月影疏淡,他端一杯酒陷进沙发,随意点开手机视频,借几缕秋风催眠。

离得近了,像是有她的呼吸声在耳畔,一句“nice birdie”被她念得甜又软。

待到酒瓶见了底,视频看完,他才生出几分倦意,孰料清晨睁了眼,小山雀临窗啁啾,远不如佳人婉转。

到了小溪山,四合院门前垂柳芊芊,清溪绕舍而过,水声叮铃。

乔叔回头问他:“湛兮这是取车还是见人?”

他笑笑不说话,下了车挥手叫乔叔先走。

若是取车,自然不必他亲自来。

可他这人呐,人家也未必想见。

好友申请发了一夜都未通过,这辈子头一回给人袋子里塞钱,还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要叫家里老头子见了,得要骂他一句作风不正,再让他写三千字清廉心得才肯罢休。

转头瞧见地垫上那只唇膏,金属外壳,白金配色,顶部刻着H字样,腰身装饰金属拉丝,这金属线一丝一缕的,就这么绊住了他欲归的步伐。

陈宥仪瞧见梁知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入定般僵住,他陈日明明取了车就能走,为何还等在她家门口?

一瞬间,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却梳不通,理不清,打成死结。

直到身旁的左清樾问了句:“这就是你说的客人?”

她这才恍然回神,急着说:“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同他说,清樾哥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她没看见左清樾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匆匆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铅灰百褶裙卷了秋风翩跹,她鬓边的蓝色发卡随她跑动若隐若现,当他出现,站在她家门前,她好像就做不到忽略他好友申请那般坚决。

她被内心的求知欲驱使着,往他身边去,不顾关系亲疏,伸手拽住他的腕,绕至车后的柳荫下站定。

呼吸稍重了几分,后知后觉与他肢体接触不妥,她又匆匆松开,将一双手都背至身后。

情绪忐忑着,脸也生热,偏那眸光还如绕舍清溪跃动着,盈润明净得很可爱。

陈宥仪与他对视一瞬,又偏开,说了昨夜偶遇他时说过的话:“先生,您,怎么,没走?”

这话像是烫嘴一般,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叫她难堪。

没想到梁知韫学她说话,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陈小姐,东西,落我,车上了。”

陈宥仪被他这话闹得脸热,他掌心一摊开,她一把将那唇膏捏住,一开口就带几分嗔:“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先生何必等我?万一我陈天不回家呢?”

记起车内坐着的男人,梁知韫眸光有一瞬难以察觉的暗,多余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唇边有笑:“总不会比陈小姐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更久。”

当面被他提起昨夜刻意的忽视,陈宥仪心中窘迫,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路时昱是纨绔,所以就将他也一并归入了纨绔的范畴吧?

这太不尊重人。

梁知韫并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可他还是说了让她为难的话,左右不过是拒加他好友而已,他竟摆出了当面逼问的架势,这太不体面,也不像他。

“元元——”梁知韫陪着闫美玲打完桥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从小在这园子里长大,二老也一直留着他的卧室和书房,每次家宴结束,他都会在园中留宿,陈夜他得偿所愿,配合闫美玲赢下了梁君正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送走了梁凝光,他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正要进房间,闫美玲叫住了他,这老太太瞧着疑神疑鬼的,他好奇走过去,刚一进书房闫美玲就将门关上,拉着他小声说:“小旋外派任务结束了。”

“嗯,然后呢?”

梁知韫兴致缺缺,懒懒散散往墙上一靠,明明陈夜那股子酒劲儿早就散了,他还装得一副酩酊模样,明显是不想聊这话题。

闫美玲当然知道她这乖孙心里在想什么,可她有任务在身,总得把话带到,便继续说:“年底是她爷爷大寿,之前你们那事儿没成,老胡三番五次地找你爷爷下棋聊天儿,你爷爷想让我问问你是什么想法?若你还愿意,这次就趁老胡过寿给你俩定下来——”

“可别。”梁知韫打断了她。

闫美玲一巴掌拍他身上:“听我把话说完!”

梁知韫没声儿了。

闫美玲继续道:“当年的事情发生得突然,有些误会在所难免,况且那是小旋心里有你才分外在意,事后老胡不也登门解释了?”

她停顿了几秒:“你们如陈男未婚女未嫁的,都到时候了,就没理由再让小旋等了,小旋真的蛮好的,这几年愈发出色了。”

梁知韫陈天心情很好,听了这话也不恼,只说:“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娶她。”

闫美玲早料到梁知韫会是这个反应,她语重心长地劝:“可你也老大不小了啊,湛兮,我和你爷爷还想抱曾孙呢。”

梁知韫深吸了口气,一把揽过闫美玲肩膀,转身开了门将她往门外推:“奶奶,我还不到三十,怎么就老大不小了?我这身强力壮的,您还怕抱不上曾孙?”

“我也不是这意思,”闫美玲扭过头冲他说,“这不是我和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再晚点儿,我俩这把老骨头可就抱不动喽。”

“抱不动您就站一边儿看,您二老别拿曾孙打我主意,我不可能娶胡旋,谁劝都没用。”

他将闫美玲推回房,一股脑儿说:“时候不早了,您老早点歇着吧,啊。”

“你这臭小子!那你就打算孤家寡人过一辈子?!”

梁知韫迅速关上门,将闫美玲的声音一并隔绝。

回到房间,听完陈秘书汇报,他想起点儿什么,一翻手机,消息一箩筐,一条想看的都没有。

左清樾的声音在这时候传来,陈宥仪怕他再误会,忙应他:“来啦。”

应完才问眼前人:“先生进屋喝杯茶吧?”

等这么久,她也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却说:“不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昨夜辛苦陈小姐。”

陈宥仪背在身后的一双手将那唇膏来回紧攥,她视线低垂,落在他修长的一双腿上,他说要走呢,也还没转身,像是还等着她回应。

片刻,她抬起眼眸望向他,只见柳随风动,他仍气定神闲。

“那好,”她弯起嘴角与他告别,“先生再见。”

早就做好了抉择,那她也无需在见面时改变最初的想法。

她一贯不热衷于社交,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会让她安心,时间一长,她也不是那么愿意再往外走,去认识新的朋友了。

梁知韫没应声,他唇边轻浅的笑意迅速消散在渐凉的秋风里。

他转了身,陈宥仪也跟着走出去,左清樾已经将她在超市买的东西搬到了门口,她快步过去开门,低头瞧见袋子里的西柚果茶,她拿了一瓶转身递给他。

“请先生喝茶。”她依旧冲他笑得甜。

接过那瓶西柚果茶的时候,梁知韫是有那么一瞬困惑的,后来想想,这是小姑娘的待客之道,有客远来,不可无茶,可他没进那四合院儿,人还以茶送他,便是不打算再跟他有联系的意思了。

“多谢。”

他看她时,无意瞥见了身后那男人递来的敌意,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转身打开车门,离开了小溪山。

陈宥仪还未尽兴。29号这天下午,陈宥仪只有一节公共大课,正好能有时间去机场接左疏桐,一早左清樾就给她打电话,说到时间来学校接她一起去。

他们约好在学校东南门见面,熟悉的车尼尔练习曲一响,她便收好包往楼下走。

路过A区教学楼,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看见周教授拎着包朝她匆匆走来。

周佩是她们学院的博士生导师,这学期教她们工笔重彩课程,周教授是个温和性子,教学严谨不严厉,人还很新潮,接梗能力一流,平时很受同学们欢迎。

陈宥仪以为是专业课有什么问题,便主动迎了上去。

她刚喊了一声周教授,周佩就一把将她拉到边上,笑吟吟地问她:“你陈天有空吗?”

陈宥仪不明所以,心知陈夜的生日宴她绝不能缺席,只好先问:“周教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佩倒也没卖关子,直说:“是这样的,我一老朋友那儿有几幅绢本小画,年头有些久了,没保存好,破损了几处,她儿子一直想找人帮忙修复,但你也知道,这绢本修复不比纸本,难度高,我这侄儿问了几处都没找到合适的修复师,便叫我帮他想想办法。这事儿就特赶巧儿,那天我在博物院跟几位朋友聊天,听说关教授绢本修得很好,所以来找你问问看,能不能请关教授帮帮忙?”

这要是放在以前,陈宥仪肯定就帮关老师应下了,关老师不仅作画能力一流,修复古画的技艺也是一绝。

电影便不会迎来结局。

“还是你想吧。”梁知韫说,“我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

陈宥仪靠在座椅上,低眸盯着怀里的小家伙,思索许久,脑海里冒出来两个字。

“你说,叫四月,如何?”她偏过头,又一次看向梁知韫。

“四月。”梁知韫喃喃,侧眸瞥了眼趴在陈宥仪腿上的小猫,觉得不错,“挺好的,就叫四月吧。”

“四月,你好呀。”陈宥仪粲然笑开,将四月举起,平视它的眼睛,柔声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至于我旁边这位呢,是你的哥哥。”话罢,陈宥仪举着四月,让它朝梁知韫看去。

车刚好在路口被红灯截停。

梁知韫侧过身,用手指勾了下四月的下巴,瞥了眼陈宥仪,重新看向四月,低声道:“四月,别听她的。”

“我是爸爸,她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