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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20431 字 7个月前

第37章 断弦 应泊,你不觉得我们是同类吗?……

马维山手上抱着一个牛皮袋子, 里面的文件飞了出来,散落一地。路从辜一个箭步冲上去,托住马维山手肘将他扶起,却摸到了一把硌手的骨头。这具身体轻得不像中年人, 倒像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没事吧?”

“没事, 人老了, 腿脚不灵便。”马维山揉着被摔痛的胯骨和膝盖, 抬头望着路从辜,“……您是?”

“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路警官。”应泊上前帮忙整理散落的文件。也许是因为上次在检察院门口的经历, 马维山佝偻着背不敢抬头,更不敢同应泊对视。

“应检和路队真是菩萨心肠, 这种记吃不记打的丧家犬都带回来养。”陈嘉朗碾灭烟蒂, 抱臂倚在阳台门上, 盯着马维山的眼神比语气更促狭, “哎, 把你捞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到处惹是生非的。”

应泊很清楚这话什么意思。马维山前些天在超市小偷小摸, 被老板发现后还不承认,民警到场教育了一顿, 灰溜溜地回家了。他也想不明白马维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歹曾经也算是为人师表, 难不成十七年的牢狱之灾真叫人变化如此之大么?

越想越心乱如麻, 应泊又不愿让路从辜看出端倪,只能烦躁地闭上眼,揉捏着眉心:

“嘉朗,少说两句。”

“呵,这也不能说, 那也不能说。”陈嘉朗故意擦着应泊半跪的身子走过,“办公室留给你们,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应泊才松了口气,陈嘉朗又训狗般向马维山轻佻地吹了声哨:“别把我沙发弄脏。”

听见路从辜的指节咔哒作响,应泊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快走。”

待陈嘉朗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二人扶着马维山坐在沙发上,发现马维山一直在瑟瑟发抖。应泊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起身去找办公室的地暖调温器,又帮马维山倒了杯热水:“这样可以吗?”

“好多了,在监狱里落下的风湿罢了,谢谢应检。”马维山抱着热水杯,手指还在打颤。应泊翻动着那个牛皮袋子:“这些文件是怎么回事?”

“账目,龙德集团的一部分账目。”

应泊狐疑地抬头看他。

“我曾经……是龙德集团的财务总监。”马维山勉强一笑,“总经理沈东升遇害后,我离开公司,回到乡下做了一名小学老师。”

“所以,沈东升遇害的时候,你才能作为证人被叫去询问?”

“对。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证言没有被采纳,还消失了。”马维山耸起后背轻咳两声。

终于有了眉目,应泊转头看向路从辜,对方却没什么兴致与他对视,他只好悻悻地转回来。路从辜恰在此时开口:“当时询问你的是哪位警官,还记得吗?”

“当时询问我的是卢经武警官。”马维山用手指沾着热水,在茶几上写下名字,“高个子,肩宽,脸很瘦的那位。”

应泊自然是毫无印象,只能懵懂地看路从辜若有所思。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路从辜一指桌上的文件,“跟这些账目有关吗?”

“对,账目出了很大问题。龙德集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望海市的龙头企业,但当时的董事长赵玉生想要转型做光伏,投了很多钱进去,但失败了,资金链断裂。为了借钱,不得不签下对赌协议。”

“他找谁借的钱?”

“据我所知,是华泰集团,他的哥哥赵……”马维山忽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应泊紧紧盯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华泰集团曾经的总经理,赵玉良,对吗?”

马维山全身为之一震。他嗫嚅良久,才缓缓道:

“对,看来您已经知道了。资金链断裂不久,赵玉生董事长就进了监狱,我记得罪名是职务侵占,龙德也被全面租赁给华泰集团。再后面,就是沈总被害了。”

“你作证的时候还说了些什么?记得吗?”路从辜翻阅着账目文件,

“我告诉他,沈总遇害前,公司起了一场火,很多票据文件都被烧毁了。沈总说要彻查,但阻力很大,一直没有下文……”

应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辞职?”

马维山轻叹一声:“虽然被全面租赁出去,但龙德的债务反而更重了,我是老员工,明白事情有蹊跷,为了避风头,所以辞职回了老家,做了一名小学老师,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

见二人默不作声,他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

“应检,听您说,绍青村的案子已经破了,真正的凶手……也落网了?”

“对,凶手一共两个人,一个身亡,另一个也已经归案。”应泊说得很慢,努力调整措辞和语气,“抱歉,我们有规定,没有审判的案子不能透露太多。”

马维山迟钝地点点头:“我明白,没关系的。凶手……说什么了没有?”

“他……认罪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马维山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最终又落回应泊身上,一如生锈的齿轮终于卡进凹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仿佛是绷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裂,从中终于挤出破碎的、凄厉的呜咽。

他突然崩溃了。

“十七年,六千二百多天,我进去的时候,我闺女才……才这么高,一转眼过去,她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了……”浑浊的泪夹在眼角的皱纹里,马维山每说出一个字,牙齿就撞出咯咯的响动,“我现在想多陪陪她,可是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应泊又倒了杯热水给他,水面映照出马维山蹙在一起的五官。马维山抓起水杯猛灌,水流顺着皲裂的嘴角淌进衣领,在胸口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因为喝得太急,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虾米,脊梁骨隔着衣服布料凸起狰狞的棱角。

“她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说‘我的爸爸是英雄’,现在她说我是废物,是拖油瓶……”马维山枯爪般的手抓住应泊的小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应检你知道监狱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劳动,也不是挨打,是每次放风的时候看见天上的飞机云,我都会想,我女儿……我女儿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爸爸。”

路从辜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他发现马维山失禁了,尿液顺着沙发腿流下,在地毯上蜿蜒成河。应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怔,而后解下围巾,轻轻盖住那滩水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啊……”马维山哭嚎着,用力拍打自己的双腿,“他们在审讯室里拼命打我,用警棍打,我不招就不许我上厕所,不许我睡觉,看守所里的人听说我是强/奸犯,也合伙欺负我,我真的怕了,我真的怕了!”

余音碎在声音劈裂的恸哭里。应泊不忍再看,侧过脸去,香炉上的线香已经燃了一半,佛龛里的鎏金佛像凝望着这一切,却无言也无动。

“对不起。”应泊合眼呢喃。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或许只是为生而为人的苦难赎罪罢了。

离开靖和时天色已晚,应泊和路从辜护送着马维山,前后脚进入电梯,电梯关门前一刻,应泊刚把消息发送出去:

“我不小心把茶泼到你的地毯上了,会找人清洗干净的,不好意思。”

陈嘉朗没有回。应泊把手机熄屏,对马维山柔声道:

“马老师,我们送你回去吧?”

马维山难为情地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这副样子,不适合坐你们的车。而且,一去一回天就黑了,路也不好走,你们还是尽早回去吧。”

“也好,那我送您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看您上了车我再走。”应泊用口型嘱咐路从辜,“你先上车等我。”

虽然写字楼门口就是公交车站,但能把马维山送回家的公交车却不多,应泊陪着等了半个小时才等来一辆。等马维山颤巍巍地上了车,陈嘉朗才悠悠地回了消息:“办公室里有监控,高清的。”

应泊大惑不解:“你自己的办公室为什么要安装监控?”

“钱多,乐意。”

应泊不打算再跟他拌嘴,退出聊天界面,通知栏却又跳出新的消息:

“放心吧,你就是捅我一刀,我都不可能让你掏医药费的。”

不可理喻,应泊关上手机,转身往车位走。写字楼的玻璃门外,路从辜拎着两杯咖啡,正对着店面橱窗整理衣领。路灯暖黄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像把永不弯曲的尺。

应泊把手揣进口袋里,迎着寒风,走向那团温暖的光。

他在路从辜面前站定,但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路从辜并没有转头看他,而是直接开口:

“你和他……”

“研究生同学。”应泊抢答得速度太快,他自己也觉得心虚。路从辜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我是问现在的关系。”

“朋友而已。”

“嗯,我们也是朋友。”路从辜似笑非笑。应泊后脊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他倏地想起,刚入职没多久,他背着醉成一滩烂泥的陈嘉朗回家时,那双桃花眼里也盛着同样的情绪:

“应泊,你不觉得我们是同类吗?”

“他很在乎你。”路从辜出言打断他的思绪。

“因为……四千块钱。”应泊抬手扶着额头,“他唯一的亲人病重垂危时,我把身上仅存的四千块钱都借给了他。”

第38章 霓虹禁区 像豺狼一样撕扯,像虎豹一样……

“他……出身不太好吗?”

路从辜平生第一次对别人产生了一种泛着酸味的敌意, 因而衍生出一种迫切的窥探的冲动。鄙夷也好,嫉妒也好,仿佛只要证明了自己某一点比那个人强,他就会心安。

“嗯。”应泊轻点了点头, “这样背后议论别人……好像有点不太好,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我想给他留一些体面。”

“……你总是喜欢替别人着想。”路从辜无言以对。火气堵在心头, 闷成了一股焦躁的不甘。他转身就走,应泊忙跟在后面, 岔开话题:

“马维山变化太大了,你不觉得吗?”

“或许吧。”路从辜兴致缺缺。

应泊并不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很清楚路从辜在赌气, 而且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 很多问题不是当下就能解决的, 所以他习惯性地选择回避。

哪怕这样会把对方越推越远。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才过了不到一年……”他随着路从辜上了车,还在不停絮絮叨叨:

“我读研的时候, 曾经进行过一次调研, 采访了一位专办重罪案件的老法官。你知道在他手下最后被判处实刑的被告人里, 有多少在刑满释放后会再犯吗?”

“三成?”路从辜随口道。

“七成以上。”

这话终于挑起了路从辜的些微兴趣, 他的目光转了过来。应泊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解释:

“成因很复杂了。我国很多监狱不会把重罪犯和轻罪犯区分管理,往往采取的是混押的方式,很多人也许只是偷了点钱,但是可能会跟更恶性的抢劫犯、强/奸犯关在一起, 再加上监狱民警人手较少,很难扁平化、个性化地进行改造,很多罪犯本来算不上穷凶极恶,但浸染在那样的环境中,慢慢就会被同化。”

“虽然整体上出狱后重新犯罪的服刑人员比率并不高,但据一位教授的计算数据,按重新犯罪人平均每人作案13起,每名犯罪人将会形成20名被害人,如果没办法让他们正常地回归社会,这个社会危害性是不可估量的。”

看他像个书呆子一样讲解理论知识,路从辜挑了挑眉,夹枪带棒地问:“既然是你读研时的调研,他也参与了?”

“这倒没有,我们连方向都不一样,是不同的课题组。”话题又不幸拐了回来,应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被迫正视路从辜的情绪。

“从辜……”应泊很少这样叫他,“人都喜欢把伤疤藏起来,不喜欢展览。”

路从辜手指猛地收紧,攥紧换挡杆:“那我呢?我也是被藏起来的伤疤吗?”

“你和他不一样。”应泊低着头,手指摩挲安全带,“跟我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路从辜倾身靠近,逼得应泊退无可退,“因为我是条子,不懂你们大学者的那些深奥理论?因为我家世干净体面,没吃过你们从底层打拼上来的苦?还是因为……你其实根本没打算让我重新靠近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容一指,应泊偏头避开他的逼视,却被路从辜捏着下巴扳正:

“说话!”

呼吸、指尖,甚至是眼神都炙热得发烫。惯常的从容渐渐破碎,应泊眼底情绪终于翻涌上来,流转中多了一丝捕猎的欲望。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我不喜欢。”路从辜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他羞辱我,是,你替我反击回去了,但今天之后你还会继续跟他联系,会纵容放任他越界的行为,对他隐瞒我们的过去,而我连表达不满的权利都没有。”

应泊勉强撑出的笑比哭还难看:“真的只是朋友。”

“应泊……”

路从辜拇指按上他唇瓣,阻止他往下说,两个字在齿间咬得格外缠绵:“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想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了,可每次涌至嘴边,都会被仅余的理智逼退,再用整夜的时间自我消化。此刻,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只余一种渐强音,反复勾动着应泊的神经,要他别再压抑,反扑过去,像豺狼一样撕扯,像虎豹一样啃咬,把自己的思念和欲念统统宣泄出去——是你逼我的,既然一定要打破我的伪装,那就必须承受。

都送到嘴边了,还要故作矜持,做伪君子吗?

应泊迎上路从辜的目光,唇瓣开合几次,终于缓缓道:

“你觉得……马维山偷东西是因为学坏吗?”

闻言,路从辜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整张脸的表情都瞬间僵住。空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

“这种时候就不要分心了,好不好?”

所有黏稠的暧昧气氛都在一刹那消散,路从辜退回阴影里,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泄气躺倒,一手发泄似地砸在方向盘上,嘴里恨恨道:

“在死撑什么……”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衣服,脸颊上的绯红却怎么也消不掉。路从辜挂上挡,起步得太急,车几乎是窜了出去。应泊观察着周围路况,发觉不是回家的路,小心翼翼问:

“我们……不回家吗?”

路从辜不看他,冷冷道:

“带你去个地方。”

CBD的灯红酒绿在挡风玻璃上流淌,车载导航发出机械的指令。应泊盯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楼宇,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事与愿违,车子最终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建筑前停住,流光交织成斑斓的网,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倾泻而下,顶上的霓虹灯牌和镭射灯球晃得人头昏眼花。应泊走下车仰头看去,上面分明是五个大字:

金樽夜总会?

他刚想问是不是走错了,路从辜便甩上车门,一脚踹开了夜总会大门,一股混合着香水、酒精与轻微汗味的甜香旋即扑来。

夜总会变幻莫测的灯光让应泊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问个究竟,又怕暴露两人的身份,这里鱼龙混杂,很有可能惹出什么麻烦。路从辜脚下带风大步走在前面,前台的侍应生忙迎了上来,问:

“您好,两位先生,请问有预订包厢吗?”

“VIP3号房。”路从辜把手机出示给他,应泊留意到,这好像不是路从辜平常使用的手机。侍应生扫码核销后,领着二人向店内走:“好,您这边请。”

跟随侍应生七拐八拐,二人来到一间包厢。侍应生打开门,将二人迎进去。路从辜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揽住了侍应生的脖颈,在对方耳边低语:

“规矩明白吗?”

“明白,明白。”侍应生冲他打了个手势,随后快步离开,又送来了两瓶洋酒和一个果盘。应泊不安地四下张望,犹疑道:

“你疯了?这里是……”

路从辜起身,打开包厢内的灯光,转身将无所适从的应泊抵在隔音墙上。暗紫色氛围灯在他眉骨投下阴翳: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一次都没来过吧?”

“来没来过不重要,问题是,我们现在……”应泊欲言又止,安抚地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再生气,也不能影响工作,是不是?”

“呵。”路从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他旁边,“你难道以为,我今天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跟你去见那个尖酸刻薄的讼棍吗?”

“什么……”应泊话还没问出口,包厢门一开一合,一批穿着短裙的粉红女郎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进来,跟在最后的大概是她们的领班。路从辜只是快速打量了她们一遍,便吩咐领班说:

“换一批。”

姑娘们摆摆手,失望地走了。不一会儿,领班又带着新一批女郎进来,在他们面前站定。仍然只是一眼,路从辜再次摇头:

“换一批。”

“路从辜,你要干什么?”应泊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抓住路从辜的手腕,话音里隐隐动怒。路从辜甩开他的手,仰头灌下大半杯纯饮威士忌:

“你不是很擅长观察么?猜猜看。”

就算对于能喝酒的人,威士忌也不能一口闷。应泊无可奈何地盯着他,看得出来,他的喉管被烈酒灼烧得相当难受,只能靠绷紧脖颈上的肌肉强撑。应泊倒了一杯茶水给他,又顺手把洋酒拎走,放到路从辜摸不到的地方。

第三批女郎鱼贯而入。路从辜忍着喉咙的灼痛,声音发涩:“换一批。”

“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领班也拿他没办法了,“我们这有清纯学生、冷艳御姐……”

“叫你们经理来。”路从辜截断话头,“现在。”

不多时,经理穿一套昂贵但不合身的西装推门而入,路从辜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应泊在一旁一边小声嘟囔“玩火尿炕”,一边往嘴里塞水果。经理也不跟他们见外,一屁股坐在二人中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先自罚一杯:

“二位,是我们的服务哪里让您不满意么,您都可以跟我说。”

应泊没什么好脸色:“唾沫星子掉我杯子里了。”

“你们店里就那些了?”路从辜仰倒在座椅上,向应泊努了努下巴,“这位先生需要特殊服务。”

“我?”应泊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

经理赔着笑递上一根烟:“哥要什么样的?您直说,我们新来了俄罗……”

“这些都不要。”路从辜躲开他递烟的手,翘起一条腿,“有一个叫做露娜的,肩膀有一个玫瑰纹身,把她叫来。”

“……您说的那位早不在这了。”经理不安地搓着手,眼底闪过一抹暗光,“不如让新人……”

“给你五分钟,叫不来今天就到此为止。”路从辜丝毫不退。

待经理狼狈地退出包厢,路从辜终于肯向应泊透露一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找那个女孩吗?”

应泊侧过脸,示意他说下去。

“那个女孩的本名,叫卢安棠。”

“卢安棠?姓卢?”应泊神情变得严峻,“难不成是……”

路从辜肯定了他的猜测:“卢经武前辈的女儿。”

第39章 城市边缘 他猛地扯过路从辜的正装领带……

“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当……”最后三个字太露骨, 应泊说不出口,又吞了回去。路从辜拿着一柄银叉子,从应泊手里的水果碗叉出一块哈密瓜:

“我也很惊讶。起初以为她是生活所迫,但后来发现她还在警校读书, 只是暂时休学, 按理说不至于沦落至此。”

“这孩子……”应泊不免担忧地摇头, 看路从辜两腮鼓鼓的, 又笑着问,“水果挺甜的, 是吧?”

“嗯,水果无限供应, VIP套间还送烧烤。”路从辜这才感觉酒劲儿上头, 扶着额头闭眼休憩:

“啧, 怎么还不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应泊:“出去看看?”

“走吧。”应泊揉揉他的头发, “闲着也是闲着。”

走出包厢, 向着前台而去,一路都能听到千奇百怪毫无音律的嘶吼。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混杂着男人的哀嚎。应泊和路从辜交换了个眼神,循着声源摸向VIP区的卫生间。

异响是从女厕所传出来的。应泊纠结地望了那女厕标识几秒, 回头询问路从辜。

路从辜也纠结半晌, 终究上前一步。

推开雕花木门, 地毯上散落着水晶烟灰缸碎片,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露背装的长发女孩,肩膀上玫瑰纹身格外显眼。她正踩着西装男的喉咙,细高跟精准抵住男人喉结:“再狗叫一声试试。”

西装男正是经理,已经可以确定女孩是谁了。

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屋内屋外四人面面相觑。女孩被睫毛膏晕染的双眼微微眯起, 戾气渐长。路从辜眼看来者不善,皮鞋碾过满地碎玻璃,准备迎战。

应泊倒是丝毫不怀疑路从辜能轻松制服这个女孩,但在这种地方惹是生非终究是下下策,极其容易暴露身份,尽快脱身才是关键。他猛地扯过路从辜的正装领带,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低头凑近唇边,掌下路从辜的后腰肌肉瞬间绷紧。

唇瓣即将触碰的一刹,女孩惊疑的话音及时响起:

“啊?”

应泊自然而然地后撤,但只撤了上半身,两人腰部以下几乎紧贴在一起,“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找个地方亲热而已,家里有老人。”

“演也演得像一点。”路从辜小声抗议。

“先走了,不打扰。”应泊装作没听见,手停在他的腰胯之间,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的:

“真奇怪,我们怎么会走到女厕所来呢。”

“站住。”女孩率先发难,“就是你们两个点名要睡我,是吧?”

“还有这回事?”应泊故作惊愕地回头,“我们……看起来像是会点陪酒的样子吗?”

这一停顿,似乎让女孩陷入沉思,她摘掉假发,露出下面的齐耳短发,盯着二人的脸看了许久,试探问道:

“市、市局……”

完了,不能暴露。在被揍经理惶惶然的注视中,应泊大脑急速运转,终于抢在她前面把话续上:“是、是姓鞠,没错。”

而后,他转向经理,两手叉腰:“让你叫个姑娘,有那么费劲吗?”

言罢,他不由分说地把那姑娘拉出了卫生间,装出一副醉态,故作亲昵地揽住她肩头,在大厅里一众疑似打手的大汉的注视下径直向外走,路从辜紧跟在后面。三人确定没人跟踪,并排站在夜总会外的马路牙子上,应泊把外套给了卢安棠,自己冷得直跺脚,碰了碰卢安棠的肩膀:

“你一个警校生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我有在派出所实习啊,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很合理吧?”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湿巾,擦掉肩膀上的“纹身”:“你看,我都只敢贴纹身贴。”

“你以后是要做警察的人,能搞这种兼职吗?先不说留不留案底,影不影响政审,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路从辜完全把她当作了自家后辈来教育。卢安棠听完缩了缩脖子,嘴上还在不服气地反驳:

“那我又没真卖/淫,就是卖卖酒,连行政处罚都算不上,留什么案底?”

“至于危险……”她回身向着卫生间一指,“也还好吧,不成问题。我没打他,就是砸了点东西吓唬他。”

“你还挺懂法……”这孩子伶牙俐齿,让应泊也有些头疼,“干多久了?”

“没多久,几个月吧。谁承想就碰上你们哥俩了。我又没想跟你们打架,你俩整那一出,真是……”

“掉价!”她把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卖酒就不掉价了?”应泊反唇相讥。卢安棠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的外套甩在他身上:

“我不卖酒,你出钱帮我妈治病啊?”

应泊脸色一凛:“什么?”

“她妈妈胃癌,还在化疗,单位已经组织同事们捐款了。”路从辜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解释,“我就是被她妈妈委托,过来劝她回家的。”

再回到卢安棠身边时,两个人的语气都轻柔了许多。应泊重新帮她披好外套,绕到她面前,手支着膝盖哄劝说:“想挣钱有很多机会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缺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的工作适合,有的工作不适合,对不对?”

“看到那些彪形大汉了吗?”他指向夜总会大厅,“你当那些姐姐们都是自愿做这行吗?还不是被逼的。是,你身手好,但你能撂倒一个,难道能撂倒一帮吗?等到真正涉险的时候,再想脱身就来不及了。”

他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显然让这个女孩暂时放松了戒备心,她一直挺拔的腰背慢慢放松下来,语气也顺从许多:“我不是小孩子,这些道理都懂。不过,我做这行也不完全是为了赚钱……”

“哦?那是为什么?”应泊追问道。

安棠嗫嚅半晌,终于吐出四个字:“为了爸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应泊马上意识到有蹊跷,扶着女孩的肩膀把她推到车上,“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聊。”

应小姑娘请求,应泊和路从辜带她来吃了一顿肯德基。据她所说,自从母亲病倒以后,她就不敢来这种餐厅吃饭了,刚好今天碰上两个冤大头,可以狠狠宰一顿。应泊则表示这点东西还算不上“宰”,有需要可以常联系。

“这是……饿了一天了?”

“太忙了,没时间吃饭。”卢安棠把桶里的炸鸡油渣都倒在掌心,塞进嘴里。

“想吃还可以再点,没关系的。”应泊打开手机,又帮她点了一份。他和路从辜一人抱着一杯热饮,在桌子下我戳戳你,你戳戳我,都不忍心先开口揭开小姑娘的伤疤。

最终,还是应泊咬了咬牙,问:

“你说为了卢警官……是怎么一回事?”

“他五年前失踪了,到现在一直没有下落。”卢安棠倒也不避讳,坦然道,“在他失踪前,有人举报他在金樽夜总会嫖/娼和受贿,导致他先是被停职,虽然后来查清是子虚乌有,但他名声已经臭了,被迫辞职。”

“这……”路从辜拧眉,“我从来没听过。”

“当然,秘密举报,秘密处理,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卢安棠把圣代杯刮干净,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我记得很清楚,8月21号,开学前一天,从傍晚开始,雨下了一整夜。他下午出门没带伞,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雨夜么?”应泊若有所思。路从辜侧脸看向他,却发现他面色如纸,脸颊的血色几乎在数秒内全部消退下去。

“怎么了?”路从辜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借着取餐的名义,应泊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蒋威五年前那场车祸,也是在8月21号晚发生的。”

眼见路从辜的神色也迅速变得凝重,应泊颤抖着嘴唇,慢慢分析:

“按照记录,大火把车辆和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却偏偏留下了车牌号和驾驶证?”

他不敢再想下去,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餐桌前,继续问道:

“你们事后有没有托人寻找过卢警官失踪前的踪迹?”

“当然找过,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钟山道,再往后就没有任何线索了。”

听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都抿紧了嘴唇。

蒋威的车祸地点,就在钟山道。

*

昏暗中仅余一盏灯光,勉强照亮坑坑洼洼的路,雪水融化聚成溪流,冒着臭气流入下水道。路从辜轻轻踹开滚到脚边的啤酒罐,应泊随即补了一脚,踢得更远。

两人跟着卢安棠来到这一处简陋的筒子楼,小姑娘执意要自己回家,他俩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偷偷尾随护送。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他们并没有把那个可怕的推测告诉她。

刚拐进小巷,四楼某扇窗户突然泼下半盆水。应泊急忙撤步,但还是被溅湿了衣服下摆。

“卢安棠!”他掸着衣服,往四楼望去,“这就是你欢迎的规格?”

“两位领导,跟踪妙龄少女,没把你们扭送派出所就不错了。”卢安棠咬着皮筋,“来都来了,上来坐坐吧。”

防盗门吱呀着裂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廉价沐浴露的香气混着烟味涌出来。不足十平的单间里堆满了单薄而暴露的亮片紧身短裙,应泊拎起一件缀满流苏的透视装,在自己身上比量:

“挺别致啊……”

路从辜看着他,瘪瘪嘴,默默地转过了头。

“这是夜总会安排的宿舍,整栋楼都是干这行的女孩子。我想既然要调查,就得深入群众,所以搬进来了。”卢安棠找了一大圈,摆出仅有的水果招待他们: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路队旁边的……男朋友怎么称呼呢,总不好白吃您一顿饭。”

应泊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怔,瞟了一眼路从辜,失笑纠正她的用词:

“不,别这么说……”

不料,路从辜率先替他回答:

“应泊,市检察院干警,叫应检就好。”

“噢,应检好。”卢安棠忙跟上话,一唱一和的,完全把应泊架在了那里,“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检察院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检查身体的。”应泊经常被问起这种问题,他已经懒得再认真解释了。手里的热饮还剩一口,他摇了摇,问:

“你在这里潜伏了那么久,打听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卢安棠把搭在沙发上的衣服都收拾起来团成球,塞进洗衣机,踢了一脚嗡嗡作响的滚筒:

“我只是最边缘的陪酒女,身份证被押在经理那儿——当然我用的是假证,虽然也会被监视和限制人身自由,但他们那点小伎俩还困不住我。”

她回到二人身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轻便的人字拖。平日里习惯了同卓尔相处,应泊也只把卢安棠当作自家小妹,伸手撩开她鬓边头发。她下意识躲闪,又被拉了回来:

“你耳朵后面怎么回事?”

“被一个老头子拿烟头烫的。”卢安棠拍开他的手,“他非得让我亲他一口,我反手就把酒泼他脸上了。”

茶几过于凌乱,路从辜用纸巾垫着手指,翻开上面的一个记账本,最新一页标着“任倩-306卡座-周四特价果盘”。他皱了皱眉,又翻了几页,一张压皱的招聘广告从本子里滑出来。

见他看得入迷,应泊也歪着上半身凑到旁边,读出了广告上的字:“……高薪日结文员?”

但印刷铅字下还有四个用指甲油写下的小字:“火坑,快逃。”

“倩倩是我的室友,被招聘广告骗过来的,说是丢了工作,打算找个日结过渡一下。”

应泊环顾四周,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要挤两个人吃喝拉撒。他用鞋尖勾过塑料凳坐下,带起的风差点把茶几上堆满假睫毛的收纳盒掀翻:“她还没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卢安棠抓起卸妆棉,对着小镜子擦掉晕开的眼妆,“我一直在打听,没有消息,怀疑是失踪了。”

“失踪前有什么异常?”

卢安棠把腿架到床头:“她被老板选去参加了一个活动,当天晚上就没影了,也联系不上。”

两人紧张兮兮地:“你没去吧?”

“那肯定的。我这刺儿头,要是让我去,用不了五分钟就得给老板脑袋开瓢了。”

窗外传来突兀的猫叫,路从辜悄无声息地贴到窗边观察,对面窗户飞速闪过半张脸。他拉上窗帘,轻声提醒二人:

“有人在监视我们。”

他话音才落,楼下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卢安棠迅速起身,拉着二人冲出门外:

“撤,走这边,有防火梯。”

这姑娘虽然从高跟鞋换成了人字拖,跑起来的速度却一点不比另外二人差。她从护栏下钻出去,

“这么高?摔死了能报烈士吗?”

三人在生锈还不断摇晃的铁梯上跑得磕磕绊绊,楼上传来了防盗门被踹开的巨响。终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卢安棠用手肘掩住口鼻:

“走这边吧,垃圾有点多,记得憋气。”

这里是筒子楼的后院,狭窄的小路两旁都是集装箱草草搭成的住房,房前立着四五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应泊顺手推倒垃圾桶旁边堆积成山的塑料瓶作为路障,回身时多留意了一眼,垃圾桶下面似乎有什么伸了出来。

他倒退回去,缓步靠近垃圾桶,却在看清后全身悚然一震:

“等等,是人手!”

“什么?”前面二人已经跑远,听见他的声音又折返回来。

“是硅胶娃娃吧……”卢安棠强笑着,要去掀垃圾桶桶盖,“你们看关节都不自然……”

她的声音在触碰到那只手的皮肤时陡然变调:

“啊啊啊啊是软的呜呜呜……”

是一只女人的手。路从辜把二人推到身后,用塑料瓶拨开桶盖。果然,一具全/裸女尸赫然出现在垃圾桶里。

尸体蜷缩在厨余垃圾形成的凹坑里。卢安棠在路从辜背后探头探脑,又不自觉抓住了应泊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的耳钉……是上周我帮她挑的。”

“没有血,也没有明显外伤……”路从辜打开手机手电筒,细致观察女尸,“死因是什么呢……”

应泊虽然人在刑事检察,但一向只在案卷照片里见过尸体。上次押着郭子军出现场,他也没有直面那两具直挺挺的尸体。垃圾桶里的景象给他的冲击力着实不小,他强忍着恶心看过去,尸体肘窝处新鲜的注射痕迹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有个针孔,会不会是吸/毒?”

卢安棠肯定道:“金樽夜总会里确实有人吸……”

路从辜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拐角处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应泊将两人推进集装箱夹缝,自己则贴着墙根,慢慢摸向声源。他也不敢向外探头,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伸出去拍了张照。

镜头里有一双工装靴,还有一个大号塑料袋。听声音,那人在慢慢靠近夹缝外的垃圾桶,随后是一阵翻动的声响。

他要搬走尸体。

应泊距离那人最近。他用眼神示意路从辜将夹缝中的一块砖头递给他。但砖头比想象得要重一些,再加上路从辜酒劲儿没过,手上没力气,拿动时在地面刮蹭出刺耳的响声。

“嘶——”

那人猛然转身的刹那,应泊抡起砖头砸向他面门,路从辜顺势扫腿将人放倒。卢安棠冲过来补踹两脚,人字拖差点飞出去,又被她用脚趾勾回来。

三人飞奔出去,卢安棠一边提鞋,一边大声问:

“我要是帮你们当线人,能开实习证明吗?”

“不行!”二人齐声斥责,“回家好好待着!”

第40章 诸行无常 应泊哑然失笑,俯身过去替他……

警笛声撕裂了浓稠的夜色, 由远及近,四辆警车将这片区域的各个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红蓝警灯在集装箱建筑群的金属表面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封锁出入口,调取三小时内附近所有监控。”应泊冲最先跳下车的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抬了抬下巴, “那伙人应该还没逃远。”

路从辜正半蹲在附近, 一边指挥走访, 一边看法医处理尸体, 这样的姿势能稍微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不至于被酒精控制大脑。他听见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回头便见卢安棠扒着集装箱边缘,人字拖断了一根带子, 正向下探头探脑。

“嘿嘿。”她憨憨一笑,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现在, 你该回家了, 破案之前不准再回到这里, 听懂了吗?”应泊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拎小鸡似的把人拽到警戒线外, 冲正在拉隔离带的民警招手,“麻烦送这孩子回家, 路上看紧了, 别让她偷跑。”

卢安棠甩开民警的手, 贴着甲片的手差点戳到应泊鼻尖:“过河拆桥啊你!耳钉还是我认出来的!”

“所以你更应该避嫌, 也是避险。”路从辜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再闹下去,我不介意给你的实习单位打电话谈谈。”

女孩瞬间蔫了,被民警无情拖走,垂着头钻进警车后座, 又摇下车窗:“你们说……”

应泊把她脑袋按回车内:“再打听一句,就让你学校下违纪通报。”

探照灯下,法医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蓝布,女尸青紫色的手臂从边缘滑落。获得法医允许后,应泊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肘窝的针孔上方:

“真是吸/毒吸死的?”

“医用级留置针。”法医举起放大镜,“看溃烂程度,至少重复穿刺过五次。”

应泊点点头。法医继续向他指示着:“皮肤苍白,部分部位发绀,瞳孔散大,舌头和嘴唇都被咬破了,很典型的吸/毒过量致死的症状,具体的还要等尸检后再判断,痕检也在继续寻找附近的毒物来源和吸毒工具。”

处理尸体的那人也被警方控制,押上警车前,应泊同他对视了一眼,此人头戴鸭舌帽,穿一身环卫工作服,看不清五官与神情。他从身边路过时,一股刺鼻的臭味钻入鼻腔。

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辆垃圾车,不论是外观还是内容物,都与平日里在马路上不时能见到的垃圾车并无二致。几个辅警被安排去处理垃圾车,即便带着口罩,还是被熏得直欲作呕。

不过,闯进卢安棠宿舍的那批人没有被抓住,倒是让他们逃之夭夭了。应泊展开从屋里带出来的那张日结文员招聘广告,拦下一个民警:

“对了,麻烦找一个叫任倩的女孩,年纪二十五岁,个子不高。”

他努力回忆着卢安棠给出的人物特征,忽然有点后悔把她赶走了。

离开现场时已经是凌晨,应泊完全是把路从辜扛上了车。路从辜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里,威士忌的味道久久不散,混着靖和律所的檀香以及夜总会的香薰,酿成了某种危险的发酵物。

“你……”应泊刚张开嘴就咬到了舌尖。

“我没醉。”路从辜又一次重复这句话。

“我知道,我是说……安全带。”

路从辜闭着眼,在座位旁摸了半晌也没摸到安全带,反而把座椅靠背放倒了。应泊哑然失笑,俯身过去替他系好,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好好睡一觉吧,到家我背你上去。”

一声低低的“嗯”像片羽毛搔挠着心尖,应泊定了定神,艰难地让自己抽身坐好。他挂档起步,又听到路从辜颇有些郁闷道: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他喝醉的时候,你也会背他回家。”

“唉……”应泊无可奈何,选择回避这个话题,从口袋中摸出一块薄荷糖,“吃糖吗?从夜总会拿的。”

路从辜不说话,但是张开了嘴。

“承认吧……”应泊把糖塞进他嘴里,抬手刮刮他的鼻尖,“是不是有点醉了?”

“还好,也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他瞥了一眼应泊的口袋,发现了那张招聘广告,抽了出来:

“明天……”

“明天周日,周一再说吧。”应泊直截了当。

“……好吧。”

两个经常加班的倒霉蛋难得达成共识。夜色像块浸了水的绸缎,湿漉漉地笼罩在四周,路从辜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深吸了口气:

“忘记说了——演技不错。”

应泊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指代的是哪件事,挑了挑眉:“谢谢,你配合得也很好。”

我本来打算假戏真做的,他想。

*

凌晨,三点十七分。

夜色沉沉中,路从辜的睫毛微微一颤。床头柜里的备用机嗡嗡作响,他勉强撑开睡眼,摸索着取出手机,振动却停了。

屏幕冷光渐渐驱散疲惫和醉意,他点开通话键,通话记录最上方是个未署名的境外号码,刚打来一通未接电话。路从辜踩着拖鞋,尽量压轻步子离开卧室,径直来到阳台。

春夜的冷风卷着楼下车流的白噪音,涤荡着一片混沌的大脑。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承平哥?”

“小路,这么晚了,不打扰你吧?”手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混杂着电流声。路从辜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后腰抵住窗台: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嘿——你这小子。”男人被噎得一愣,随即嘿嘿笑着,“半夜睡不着,放心不下你那边,想着出来给你打个电话,你还这个态度?”

“一切都好。上次的伤怎么样了,没打到要害吧?”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脆响,男人深吸一口烟:“放心,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的,皮外伤,现在扛两袋大米上楼都不喘。”

“那就好。”路从辜稍稍放心。那人接上他的话:“听说你们把——”

说到一半,他突然剧烈咳嗽:“操,这破烟呛嗓子!”

“少抽一点吧,到底有什么好抽的……”路从辜小声嘀咕。

“咳咳、咳……哎,我要说什么来着?”男人咳到喘不上气,喝了口水才勉强把话说了下去,“有老路在上面镇着,他们暂时不敢动你,但你身边那个检察院的需要注意一下,我那天发现他们在调查他的出身背景。”

男人叹了一声:“那小子也是个神人,他们把他参加工作以来的所有经历都翻了一遍,还有他办过的那些案子,也都研究了一遍,愣是一点破绽没找出来。”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路从辜顿时警惕起来。他神情复又变得凝重,问:

“你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最近应该不太平吧?”

“老大把老三撸下去了,要扶持新人。”男人嗤笑一声,“现在几个堂口抢地盘抢得跟斗鸡似的。”

路从辜沉吟片刻:“好,我知道了,万事小心。”

“哎,一条贱命,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男人开怀一笑,却被路从辜一句“滚蛋”顶了回去。

“对了,有条件的话,去整整你那张脸。”路从辜话说得不客气,唇边却带着笑意,“很难看。”

“有那么难看?”男人惊讶地提高音量,“组织给报销吗?”

“组织不报我亲自报。”

空了半刻,男人爽朗道:“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虽然还是有点倒春寒,但已然阻拦不住春的萌发,法院楼外的槐花开了,柔风里满是清冽的甜香。暖阳铺在法院灰白的台阶上,应泊停住脚步,掸去落在肩头的花瓣。徐蔚然小跑跟上来,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师父,回应辩护人质证那段太帅了,我在旁边都捏了把汗。”

“以不变应万变罢了,证据做得扎实,就没什么可怕的。”应泊只是笑笑,他早就习惯了如何应付辩护人刁钻的攻讦。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振动,应泊把案卷递给徐蔚然,手机来电显示是是马维山的女儿。

他想起来,昨天他告诉马维山一家,绍青村案真凶之一的郭子军已经审查起诉了,会是因为这件事来电吗?

他滑动接听键,接通瞬间,电话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应检!我爸要跳楼!在龙德大厦!求求您快来救救他!”

“什么?!”应泊震声道,一旁的徐蔚然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本能地奔跑起来,二人一同冲向停车场,把公文包甩在后座,应泊强迫自己迅速冷静,安抚着对方:

“千万别慌,公安消防都报一遍,跟你爸好好谈一谈,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驾车一路横冲直撞,才到龙德大厦边缘,应泊已经能看见警戒线外围满了举着手机的路人,消防员正在准备救援。仰头向大厦高层天台望去,一个瘦削的身影像片枯叶挂在枝头,只待一阵劲风便会无力飘落。

他挤进人群中,找到指挥行动的消防干警,几乎把话吼了出来:

“我是他的案件承办检察官,是他女儿叫我来的。他认得我,我去跟他谈。”

他翻出证件,又把手机通话记录展示给对方。干警稍一犹豫,带他往楼内走:“人在19楼天台,走这边。”

起风了,领带被吹得乱飞,应泊粗暴地拆下塞进口袋,皮鞋鞋跟在水泥台面敲出急促的响声。

天台边缘的水泥墩上,马维山佝偻着背,单薄的身影悬在破裂的金属安全网外,肥大的衣服空荡荡挂在嶙峋的肩上,露出的一截小臂细如骷髅。

这个曾经文质彬彬的老师,如今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楼下传来模糊的惊呼:“别跳啊!有话下来再说!”

也有人嬉笑着趁机起哄:“跳!跳!有点骨气!”

“别动!”应泊的喝止被疾风撕碎。马维山浑身剧颤,抓着护栏的手随时可能脱力。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应泊的一刻,眼中立刻涌上泪水,眼底一片乌青:

“应检,您不该来。”

“马老师,你先下来,别做傻事。”应泊向前半步,却又不敢靠他太近,生怕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怎么了?跟我说说,有什么问题我来想办法。”

马维山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如蚊蚋:“没事……没有什么大事,我就是不想活了。”

“别说傻话!你不想想自己,难道不想想医院里的老母亲,不想想闺女吗?她们熬了十七年,还不是为了给您讨个公道?您有个三长两短,让她们怎么办啊?”

应泊摸出手机,调出照片,把手机平放在水泥地上往前推:“她们往省高院寄了七年的申诉材料,甚至连最高法和最高检都找过,你看看,我这里都有照片和聊天记录。”

“妈……闺女……”马维山根本不去捡手机,手指抠进水泥裂缝,眼神变得涣散,“他们抓我进派出所的那天,闺女在发烧,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带她去卫生所打针,孩子妈妈不会骑自行车,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镇上……”

“现在,女婿要跟闺女闹离婚。应检,你说我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应泊慌乱地思索新的措辞:“或者……你想想我,能帮你翻案,我也有荣誉感,我特别自豪。您要是就这么糟践这条命,不是叫我愧疚一辈子么?”

“我就是想到了你们,才更不能活,有我在一天,你们都不得安宁!”

马维山转动身子,浑浊的视线落在楼下如蚁群般聚集的人群:

“他们给了我八十万,要我带着金条栽赃您。我没办法,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就是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还不完,赔偿款还迟迟下不来……”

果然是这样……应泊心下了然,急忙截断他后面的话:

“没事的,马老师,我都理解,您不用自责,赔偿款的事我会去替您催,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马维山僵硬的指节松了松,又猛地攥紧:“他们的能量太大了,应检,你还年轻,不该为我这样的人搭上前程。”

他一只脚踏上水泥墩,水泥碎屑簌簌滚落,楼下传来围观者的惊呼。马维山带着哭腔,道:“我想过再回到监狱里去,做一个哑巴,这样就没有人每天盯着我,每天跟着我了。可是我不敢做坏事,连太贵的东西都不敢偷,我真没出息。”

应泊又向前挪了半步,压抑着喉间的颤抖,努力让话音掷地有声:“邪不压正,十七年的积案我都撬动了,您还怕我撬不动一群罪犯吗?”

安全绳勒得他腰间钝痛,应泊粗喘着,在距离马维山五米处略停了停:“马老师,还记得你教过的那些学生吗?我记得。申诉材料里有他们的联名信,全班二十六个孩子,有十七个在信上按了手印,他们还等着见您呢……”

马维山突然佝偻着咳嗽起来,应泊又借机向他蹭了半步,已经能够闻到他身上跌打损伤药的味道。

只差一步,马上就能抓住他的衣角了。

春风突然转了向,将安全网吹得哗啦作响。马维山抬起头,直视着应泊的眼睛,凄然一笑:

“应检,到最后了,我还是给您添了麻烦。”

他突然松手,身体在半空摇荡,不合体的衣服被风填满鼓胀,像一只被击落的灰鸟。

“啊啊啊啊啊!”

从苍老的喉管中迸发出撕心裂肺的,疯兽惨叫也似的嘶吼,马维山的身体在水泥墩边沿一晃,而后便只余一道急速向下坠落的残影——

“嗵!”

这是这个白白葬送十七年的男人,留给世界最后的声响。

尖叫声在楼下炸开,又如浪潮般涌上来。应泊的指甲在水泥护栏上劈裂出血,掌心还残留着那截棉布衬衫的触感。他肩背一震,踉跄着后退,几乎要跌坐下去。

红色的是血,还有白色的脑浆、黄色的屎尿……那样一个完整的人的肉身,只是刹那,便碎作一滩可怖的烂泥了!纷乱的色彩在瞳孔中绞缠、扭曲,最终褪色成一片刺目的白。应泊看见马维山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解脱的释然——仿佛并非被死亡吞噬,而是终于甩脱了背了十七年的腐尸。

应泊昏昏地移转目光,天边阴翳浮动,太阳收尽残照,也敛去了它那无所遮蔽的,明晃晃的慈悲。

省省吧,命运就是这样,空虚的荒芜如影随形,希望却总归于无常。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