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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8391 字 7个月前

“三号机位,倒回两分十七秒!”

五六个脑袋瞬间凑了过去,聚成一朵食人花。其余民警踹开转椅,在后面探头探脑:“看到什么了?找到了吗?”

“停!”一个民警用圆珠笔戳着屏幕。画面定格在坍塌的外墙,混凝土裂缝里闪过半片鹅黄色衣角,据彤彤所说,任倩失踪当天就是穿的黄色裙子。

身影慢慢露出全貌,的确是个穿黄色裙子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民警们把画面放大几倍,聚焦在她身上,仔细分辨:

“身高、体态……就是她!是任倩!”

欢呼声此起彼伏,几个民警把发现者团团围住抱着狂亲,发现者龇牙咧嘴推开他们,还不忘提醒:

“快,去找路队——”

路从辜不明就里地被拎过来,被欢天喜地的众人簇拥着坐在电脑前一起看监控。卢安棠扶着看不清路的方彗凑过来,视线跟随着任倩的动作,若有所思道:

“她在躲什么?”

屏幕里的女人一直在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脚步也跌跌撞撞的。进入监控三分钟后,她猛地缩进承重柱阴影,进入了视角盲区。

路从辜的关注点却不在任倩身上,他又倒回进度条,手指停在监控一角。三分钟前,一辆车停在这里,并关闭了车灯。

“在躲这辆车?”肖恩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这也看不清车牌号啊,只能看出是辆车。”

“……去走访附近群众。”路从辜按着眉心,他一夜未眠,实在打不起精神。肖恩发觉他的异常,指指另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彗,打趣问:

“头儿,你黑眼圈好重,也要变写轮眼了?”

第56章 愿者上钩 去杀个人,你坐其他人车回去……

“没事, 有点失眠。”路从辜定了定神,强打起精神。肖恩把报告卷成筒,轻轻敲了敲路从辜的后背:“您老人家失眠?稀奇,您不是一向倒头就睡的主儿吗?”

路从辜不理会他的戏谑:“组织人手, 通知大队, 立刻去走访周边群众。”

“一队, 愣着干嘛, 走啊?”肖恩转身吩咐,又伸手去拽路从辜胳膊, “走吧,一起去。”

“我还有事, 就不去了。”

看出他是在敷衍自己, 肖恩干脆不走了, 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 拨弄电脑旁的仙人掌, 眼睛紧盯着路从辜眼睑下方的两道青灰:“走吧,不差这一会儿。今天外面天气可好了, 就当晒晒太阳。”

在肖恩软磨硬泡下,路从辜终于肯跟他们一起出这次外勤。肖恩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让这些天来一直闷闷不乐的路从辜散散心。

望海市虽然财政有些吃紧, 但总是莫名其妙地常年在修路。警车吱吱嘎嘎地开过碎石路, 副驾驶车窗映着路从辜轮廓分明的侧脸, 肖恩忍不住开口缓解气氛:

“头儿,笑笑呗,咱这眼眉都能夹死苍蝇了。”

路从辜瞟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我?”

“哎,头儿,上次咱俩搭档走访是什么时候来着?”肖恩摇下车窗, 裹着柳絮的春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他刻意轻松的尾音。路从辜闭目养神,用指节抵着太阳穴:

“……不记得了。”

也许再想一想也能想起来,但路从辜现在没那个心思。肖恩转动方向盘避开坑洼,眼角眉梢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在一大队,老田也在。田承平……多久没提起过这个人了?”

两年前,仍然是那起爆炸案,曾经的刑侦支队队长田承平在一次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明面上是这样。

路从辜正在检查执法记录仪的电量,听他这么一说,指尖在开机键停顿半秒,轻描淡写道:“也没多久,一年半,或者两年吧。”

柏油路面被暖阳照得晃眼,一直到建筑废墟出现在眼前,二人都没再出言。路从辜突然开口,喉音更哑了:

“前面左转,停下吧。”

“荣发烟酒”,这是附近唯一一家正在营业的小店,其余的不是正在休息就是已经倒闭了。烟酒店的玻璃柜台落满浮尘,穿玫红针织衫的女老板正用扫帚清扫着柜台,是很典型的望海卫盘头大姨。大姨戴一副老花镜,盘得油光水滑的发髻纹丝不动,上面撒着小金点,整个人活像尊泥塑的妈祖像——望海人民虽然也供妈祖,但很少有人信,或许是望海人本身就足够神神叨叨的缘故。

一见这群不速之客,大姨声音高了八度:“怎么又是条子,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走在前面的民警刚要摸证件,肖恩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柜台:“姐姐,您这金鱼养得真俊,凤尾龙睛吧?”

余光瞥见大姨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他把手搭在玻璃缸上,惊得红白花色的金鱼甩着尾巴钻入缸底:“我爸上月买的鎏金全养死了,您给指点指点?”

“嗐,介有嘛,水温得恒着二十六度,换水得困三天。”大姨被哄得喜不自胜。

“姨,跟您老打听点消息。”肖恩一向嘴甜,把任倩和车辆的照片拍在烟酒店玻璃柜台上,“见过这姑娘和这辆车吗?”

大姨从老花镜上沿斜睨过来,金耳环晃晃悠悠的,在阴影里闪着光:“哟,介似个嘛案子?情杀?仇杀?”

肖恩忍俊不禁:“您当是《都市报道六十分》呢?就问问见没见过。”

“监控自己拷,密码四个6四个8。”大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往门外的摄像头上一指,“上个月扫黄的也是你们的人吧?小bk的,拷完监控顺走我一包玉溪。”

得到了准许,路从辜按开监控主机,把视频调到任倩失踪的时间段,民警们纷纷聚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观察。监控画面辐射的范围囊括了连带废墟在内的整片街区,而案发当晚十点零七分,一辆粉红色富康车正从店门口掠过,直向建筑废墟而去。

“哟,这色儿真扎眼,我记得这车,那天晚上就过了这么一辆。”大姨也留意到了,“自打平舒那边改装厂查封后,多少年没见着这么艳的车了。”

这一片一向人烟稀少,谁会在这么晚开车路过呢?

她的话给了路从辜思路。他掏出手机搜索,快速滑动:“……原厂富康从没出过粉色款。”

根据这一点,完全可以定位嫌疑车辆了。路从辜指了指柜台下的烟,示意大姨帮忙拿一条出来,扫码支付后追问:“劳驾问下,这车后来往哪边去了?您记得吗?”

大姨把烟递给他,红唇努向西北:“没记错的话,奔老纺织厂方向了,开得跟让狗撵似的。”

“拿去,谁爱抽谁抽,”路从辜撕开烟盒外包着的塑料薄膜,把整盒烟抛给身后的民警,“去车管所,富康这车不多,改装成这样的也不多,应该……”

手机嗡嗡地震动,打断了他的指示。路从辜不耐地瞥向屏幕,来电显示上“应泊”两个像火星一样溅入眼中。

手机号还没来得及拉黑。

一股夹杂着愤怒、委屈的复杂情绪在胸膛激荡,路从辜死死捏着掌心皱成团的塑料薄膜,拇指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悬了半晌。肖恩也不抽烟,叼了根棒棒糖凑过来:“检察院催命啊?”

“去查改装车。”路从辜没什么好气,转身钻进墙根。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终究还是把绿色的接听键划了上去:

“说。”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应泊用笔尾敲着案卷。也许是没想到他会接电话,应泊空了几秒才开口:“没什么,就是我要下补充侦查决定书了。”

最不爽的人说了一件最不爽的事。路从辜用鞋尖碾着脚边的石子,尽量压着怒火,让自己不要当场发作:“……让人送补侦提纲过来。”

“必须你来。”应泊的呼吸突然变轻,“有个案子,证据出了点问题,直接定组织卖/淫可能不太妥当。”

石子被一脚踢飞,两只麻雀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起。路从辜看着它们掠过房檐:“几点?”

“现在。”笔尾的敲击声停了,“就你一个人。”

民警们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抽烟,肖恩糖才吃了一半,正撞见路从辜脱下外套甩进驾驶位,忙问道:“头儿,去哪儿?”

路从辜连系安全带的动作都带着杀气:“去杀个人,你坐其他人车回去。”

好在一路上没什么车挡路,没有把路从辜的怒气彻底点燃。车停在检察院后院,路从辜一边给应泊打电话,一边往一楼大厅走。巧的是,应泊才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律师送到检务大厅门口,两人在门口撞个正着。

“三分钟。”路从辜摔上门,大厅里的其他检察干警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哪个案子有问题?”

应泊望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先上楼……”

路从辜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在这儿说,我还有线索要追。”

大厅里的干警们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毕竟少有公安倒反天罡对检察火力全开的事情。应泊被同事们玩味的神情看得有些无所适从,放软了语气请求他:“可是案卷在上面。”

五分钟后,路从辜被应泊按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盯着应泊挂外套的背影,一字一句问:

“案卷呢?”

“尝尝,蔚然带的果茶,酸酸甜甜的。”应泊装作没听见,仍然顾左右而言他,把沏好的茶摆在他手边,“单位新换了净水系统,应该没有铁腥味了。”

同一个问题路从辜不想问第二遍。他脸色愈发难看,应泊却凝视着他眼底的乌青,在打太极的路上越走越远:

“没睡好吗?还是任务太重了?”

“我问你案卷呢。”路从辜咬牙切齿。

“案卷……大概在蔚然那儿吧。”应泊终于把话题拐了回来。他给徐蔚然发了条消息,不一会儿,徐蔚然抱着案卷进来了:

“路队好。”

出于礼貌,路从辜并没有迁怒他人,收起了怒色,同样向徐蔚然颔首致意。徐蔚然放下案卷,才打算离开,应泊却在这时清了清嗓子。她回过头,刚好对上应泊满是求助的眼神。

她挑了挑眉,意思是“我要留下来吗”。

应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缓解气氛的吉祥物,徐蔚然很有眼色地打开应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装成在工作的样子。路从辜也不方便再摆臭脸,只好翻开案卷。

案子本身他并不陌生,嫌疑人是一个帮卖/淫/女看病的黑诊所医生,涉嫌的罪名也是组织卖/淫。毕竟案子都是自己一手办成的,怎么看怎么周密,他大惑不解地看向应泊:

“有什么问题吗?”

“这案子在定性上有问题,可能没办法认定组织卖/淫。”应泊把书面的辩护意见递过去,“辩护律师的意思是构成非法行医罪,我觉得有点扯淡了——毕竟这人有乡村医生的从业资质,而且非法行医罪要求‘情节严重’才构成,最高法有相关的司法解释,规定了怎样才算‘情节严重’,他既没造成卖/□□残疾或是传染疾病,以前也没有因为非法行医被行政处罚,肯定是不构成非法行医罪的,最多是个行政违法。”

“很明显,他是听从了老鸨的吩咐,上门为这些“卖□□”看病、打针,还从中牟利。但问题在于‘看病’本身是一个中立行为,还是一个帮助行为。医生给人看病是天职,难道‘看病’有错吗?”

路从辜蹙着眉思索:“可是他明知道这些女人都是被控制起来卖/淫的,他事后为什么不报告呢?”

“是,他明知道那些女人都是卖/淫/女,医生也有强制报告的义务,但强制报告的义务仅限于取得执业医师和执业助理医师资格的大夫,乡村医生不包括在内。”应泊摊手道,“而且,他不报告有错,但不代表有罪。”

第57章 人面兽心 “下次再玩这种把戏,我就不……

聊到这里, 路从辜脑子已经发胀了,他有时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群书呆子非要抠字眼。应泊倚在沙发上,翻着自己的笔记:

“我跟万征也聊过,万征觉得可能更符合刑法上的另一条‘协助组织卖/淫罪’。这一条是单独从组织□□罪的共犯行为中剥离出来的, 让原先组织□□罪中的帮助犯正犯化, 不再是一般的共同犯罪。最高法、最高检有司法解释, 明知他人实施组织卖/淫犯罪活动而为其招募、运送人员或者充当保镖、打手、管账人等的, 以协助组织卖/淫罪定罪处罚。”

“那就按这个定。”路从辜的耐心耗到了极点。应泊顿了顿,壮着胆子又一次否决了方案:

“还是那个问题, 医生给人看病就算有罪吗?”

“说来说去,他什么罪都没有了?”路从辜拍案而起, “你要我怎么补充侦查?”

“我、我也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应泊的心虚彻底暴露出来, 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的。路从辜叹了一声, 又坐了回去:

“补充侦查提纲呢?”

闻言, 徐蔚然默默打开了文档模板——补侦提纲还没一个字都没写呢。

“先不急, 我再想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 我会下不起诉决定。”应泊搪塞过去,“别担心, 案子都到我这儿了, 不会让你们背责任的。”

话已至此, 路从辜差不多已经明白个大概了。他把杯子里的果茶一饮而尽, 拎着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下次再玩这种把戏,我就不客气了。”

心思被看穿,应泊反倒坦然了。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神色终于轻松下来,起身追问道:

“那个……周末要跟我一起去看彤彤吗?”

“莫名其妙。”路从辜暗忖。但更莫名其妙的是, 他居然一点断然拒绝的冲动都没有,或许因为是个心软的人都不可能不记挂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回过身,盯着应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很怕人。”

应泊一脸高深莫测:“我有办法。”

*

“这就是你的办法吗?”

路从辜的闷声从头套里传出来,他正在和兔子头套的两只长耳朵较劲,这双耳朵总是不受控地耷拉下来遮住视线。

对,这就是应泊的办法——扮成没有性别的玩偶,彤彤就不会害怕了。

彤彤的伤情好转了很多,换了新的病房,这一栋的病房里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连消毒水的味道里都混着彩色蜡笔的气息。徐蔚然也自愿牺牲了周末,跟他们一起来了医院,正在病房里给彤彤讲故事。

熊猫玩偶的绒毛领口卡着应泊的下巴,几十斤重的填充棉压得他脊背发酸。他摸黑把几包小孩子都爱吃的软糖塞进肚子前的口袋里,里面还有一把迷你尤克里里和其他道具。他有些后悔自己选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头套,从头套的缝隙看出去,路从辜套着垂耳兔玩偶服,身后的兔尾巴一颤一颤的,但是有些秃了,粉白绒毛间露出制服裤子。

“操……”粉白色的兔子发出了不太和谐的低沉声音,“比防弹衣还难穿。”

应泊倒是玩了起来,他拍打着熊掌,摆开功夫熊猫的架势,仿佛是要跟路从辜过两招似的。路从辜没心情跟他打闹,避过了几式情意绵绵掌,兔爪伸向背后——他的一绺头发被玩偶服的拉链绞住了。

彤彤妈妈推门而入,见二人这副尊容,憔悴的脸上多了一丝诙谐。她的目光在熊猫的大肚子和兔子裂开的秃尾巴之间游移,嘴角抽搐两下,突然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筛糠,憋着笑说:

“两位,孩子午睡刚醒。”

应泊艰难地挪动着,岔开两腿,端坐在活动室的折叠椅上,头套搁在膝头。他用熊掌帮路从辜从头套的桎梏中挣扎出来,向刘奕玲招手:“您坐。”

小小的折叠椅不仅要承受成年男性的重量,还有他们身上的几十斤棉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路从辜的兔爪搭在椅背上,问:“孩子最近还做噩梦吗?”

刘奕玲的手指绞缠在一起,轻轻点头:“偶尔,比之前好一点了。社工经常来看她,还有专业的心理医生,一直在开导她。”

路从辜松了口气,应泊看向他,发现他乱发间还粘着化纤绒毛,忍不住挑了挑嘴角,又转而问道:“后续治疗计划定了吗?还需要多久?”

“下周要拆胫骨的外固定架。”刘奕玲用指甲刮着帆布包上的卡通贴纸,“时间……不知道。医生说,情况乐观的情况下,至少也要休养三四个月。”

“我朋友的导师是一中心医院的大拿,有人脉。要是恢复效果不好,我可以帮忙打听打听。”他忽然住了嘴,意识到好像不只是医院的问题,“治疗费用有困难吗?”

“医保能报一大部分,也有好心人捐款,但还是不够。孩子他爸把房子挂中介了,我们俩在医院附近租房陪护也行。”

先前的几次手术已经花了不下数十万。应泊想找手机,想起手机在制服裤子口袋里,只好作罢,承诺说:

“我回头去问问未成年人检察的同事,也许可以申请司法救助金。”

“给您添麻烦了……”刘奕玲压抑着哭腔。应泊起身给她倒了杯水,从玩偶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软糖,递了过去,问:

“我之前听您说,孩子喜欢吃这个?”

“住院之后就不肯碰了。”刘奕玲捏着软糖,摇了摇头,“吃过坏人给的糖,哭着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应泊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心理医生来的时候,给了她几个玩偶,让她难过的时候把心事说给玩偶听。”

角落的饮水机突然发出咕咚一声,跟刘奕玲喉间的哽咽重合。她停了半刻,接着说:

“那天,我躲在门外,听她跟玩偶聊天。她问,为什么爸爸要丢下她……”

应泊突然反应过来,这一次,孩子爸爸竺志强依然不在场。直觉告诉他孩子的话和表现都有蹊跷,因为那段惨无人道的经历害怕男性,这很正常,可为什么连爸爸都怕呢?

他犹疑着,不知这话该不该讲:“您知道,目前孩子是关于‘红楼’唯一的线索……”

其他犯罪嫌疑人不是没提起过“红楼”,但无一例外,统统表示“不知道在哪里”。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红楼是于泽龙及其妻子曹可红的藏身窝点。

没有人舍得反复撕开孩子的伤疤,但情况迫在眉睫。刘奕玲嗫嚅着嘴唇,说:“我会再做做她的功课。”

门外传来孩童的笑声,三人同时望向声源。穿病号服的小女孩骑着玩具车掠过门口。车筐里塞着个歪嘴笑的泰迪熊。刘奕玲盯着那孩子,把手里的软糖塞回应泊怀里:“留给……留给其他孩子吧。”

走出活动室,奇装异服的两个人被孩子们围成一团。应泊撕开软糖包装,半跪在地上分发给他们,才总算让孩子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306病房门口挂着折纸星星,透过门缝能看到徐蔚然正把竺雨彤环抱在怀里,把着她的手叠千纸鹤。推开病房门,应泊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大肚子却差点被门框卡住,只好侧着身进来,但也只是勉强能过。病床上的被团骤然缩紧,彤彤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颤抖的茧,只留了两眼从被缝里向外窥视。那双原先淤紫得像摔烂的葡萄的眼睛已经消肿,鼻梁的齿痕也结痂了。

“咳咳!”在应泊的怂恿下,路从辜捏着嗓子发出诡异的童声,“小兔子乖乖……”

徐蔚然立刻把孩子护在怀里,看向二人的眼神里满是戏谑。刘奕玲推着两个巨大的玩偶往前走了半步,介绍起来却结结巴巴的:“彤彤,这是……是……”

玩偶服比想象得还要重,应泊努力保持着平衡,笨拙地转圈跳舞,刻意捏出甜得发腻的声线说:“我们是星星派来的使者,熊猫警卫和兔兔特工。”

兔兔特工没办法,生怕露馅,只能配合着比了一个打枪的手势。

空气凝滞了几秒,徐蔚然第一个鼓起掌来。垂耳兔撞到输液架发出哐当巨响,路从辜手忙脚乱去扶,彤彤见状终于把手探出被沿,发出极轻的笑声。

阳光穿过纱帘,在女孩指尖投下跳动的光斑。应泊拍着熊掌表演他排练了好几天的魔术,要从一条道具丝巾里变出一支玫瑰花。然而,出师不利,他很不巧地把道具丝巾缠成了死结,急得满头大汗。彤彤歪着头等了他好一阵,伸手戳了戳熊猫肚皮:“星星使者都这么笨吗?”

应泊感觉后背汗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头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笨拙地盘腿坐下,熊猫脑袋撞到床头,震得头痛,却也只能强扯出笑意替自己解围:“……因为我们把聪明都变成星星啦。”

小孩子总是很难保持专注,彤彤细瘦的手指穿过绒毛缝隙,抓着熊猫头套的两只圆耳朵,注意力又马上被垂耳兔毛茸茸的尾巴吸引走了。她掀开被子,用完好那只脚碰了碰兔尾巴,咯咯地笑起来。

“熊猫警卫和兔兔特工长得好高好大哦。”她说。

应泊又打开一包软糖,递到她嘴边:“彤彤好好吃饭,好好锻炼,也能长得好高好大。”

彤彤从他身上爬下来,打开床头柜,抱出一罐纸星星:“给你们。”

“彤彤好厉害。”应泊给足了面子,“是蔚然姐姐教你折的吗?”

孩子摇摇头,打开玻璃罐,彩纸折成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是倩倩姐姐教我折的。她说,小朋友要懂得感恩。”

头套里面实在太闷,应泊只觉有些呼吸不畅了。趁孩子不注意,他转过身,轻轻抬起头套,想喘口气,彤彤却在这时跌坐在他的肚子上,被棉花弹了一下,笑了起来。应泊下意识揽住她,头套却整个滚落下去,彤彤的笑声戛然而止。汗湿的额发贴在眼前,应泊看见彤彤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开始颤抖。

徐蔚然本来在剥橙子,下意识用怀抱遮住她的视线,却不小心带翻了床头柜的星星罐,纸星星洒落满床:“彤彤别怕!”

女孩却在这片星光中伸出手,一手勾住应泊的熊猫爪子,另一手伸向他的脸:

“叔叔,你的睫毛上有棉花。”

应泊慌忙去扶头套的动作一滞。彤彤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脸颊:“我知道你们是假的。”

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应泊把孩子托在怀里,红着脸介绍说:“其实……兔兔特工是警察叔叔,熊猫警卫和蔚然姐姐都是检察官。”

也许是无法理解词语的含义,彤彤效仿着他的口型和音调重复:“检、察、官……”

“对,检察官,替国家打官司的人。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会把伤害彤彤的坏人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再把他们送上法庭,接受审判。”

“大楼里,也有跟你一样的……检察官,是穿黑衣服的叔叔,经常来。”彤彤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每次黑衣服叔叔生气的时候,红姨就会给他大包大包的钱。她说,他是保护神。”

童声裹挟的惊天秘辛如巨雷般炸开。应泊如遭重锤,呆坐于地,只觉玩偶服的填充棉吸饱了空气中的压抑,沉得像是要压垮他绷紧的脊梁:

“彤彤……你说什么?”

第58章 叫魂 十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抱着吉他……

(55、56、57三章全部推翻重写了, 建议重新食用哦)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神色变得如临大敌般凝重,病房内瞬息间隐匿了所有声响。盛星星的玻璃罐滚落在地,碰撞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也唤回了些许神智。

红姨……如果猜得不错, 就是于泽龙的妻子曹可红, 此人是于泽龙拐卖、强迫卖/淫等累累罪行中最初也是最“得力”的帮凶。彤彤不理解大人们为什么骤然变了脸色, 用力揪着应泊玩偶服上的绒毛,声音细弱:

“红楼的大房间里, 也有被叫做检察官的叔叔。”

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在应泊瞬间苍白的脸上, 分割出一半光明一半晦暗。他喉结微动, 挤出沙哑的追问:“黑衣服叔叔……长什么样子?”

“他跟倩倩姐姐差不多高, 有一点胖, 脸, 方方的……”彤彤比划着那人的身材和体型,又拍打着自己的脸, “眼睛小小的,离得很远, 戴着眼镜……”

仿佛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却找不出合适的字句吐露出来, 彤彤的小脸憋得通红。徐蔚然轻抚着她的后背, 拿过彩色蜡笔和画本:

“彤彤可以把那个叔叔画下来吗?”

她尽量让自己充斥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变作温和鼓励,彤彤接过纸笔,一边描摹一边喃喃道:

“那天,我看见他的口袋里掉出一个徽章……”

“徽章?什么样的徽章?”应泊忽然想起自己钱夹里还有一个随身备用的检徽,他扯开玩偶服, 取出别在领口:“是这样的吗?”

“金灿灿的!”彤彤把蜡笔往应泊锁骨上戳,“跟熊猫警卫的一样!”

“矮胖,国字脸,眼距宽,戴眼镜……”应泊自言自语,思绪开始不受控地在大脑中搜寻对应的形象。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自己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更希望这只是孩子不懂事理凭空捏造出的假人,但真相鬼魅般从脑海中浮现而起,令他不寒而栗。

他和徐蔚然对视一眼,原本是想探探她的反应,不料,徐蔚然却做出了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举动——她掏出手机,找出一篇望海检察的公众号推文,点开其中的领导发言照片,放在彤彤面前:

“是这个人么?”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应泊攥紧了拳头,怒火一触即发:

“他对你做过什么?”

彤彤的蜡笔开始疯狂涂抹,最终“咔嚓”折断,她缩进徐蔚然怀里:“我不要说了!”

“混蛋……”应泊一拳捶在地上。路从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在孩子面前失态。彤彤被他的爆发吓得突然噎住,喉咙里断续漏出嘶哑的哭腔。孩子妈妈不敢上前安抚,只能用无助的眼神恳求他们不要再说下去。

应泊死死地反握住路从辜的手,仿佛这是他濒临崩溃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掌心还是滚烫的,汗水却已经变凉。他掏出那把早就准备好的尤克里里,拨弄着琴弦,低声道:

“对不起,彤彤,刚刚太激动了。我唱一首歌给彤彤当赔礼,好不好呀?”

吉他弦迸出《小星星》的前奏,彤彤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哭声渐弱。

“一闪一闪亮晶晶……”应泊的童声模仿得蹩脚却又认真,塑料琴钮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金光,“满天都是小星星。”

女孩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沾着蜡渍的手指敲敲跟着节奏敲打。路从辜看着应泊被琴弦磨红的指尖,不由得想起十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抱着吉他坐在自己病床前,每走一次调,脸就更红一分: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好像还是没变过。

一曲终了,应泊观察着彤彤的表情,托着她的肋下,把她抱到窗边,看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酷不酷?叔叔工作累的时候,经常站在窗边看塔吊。等彤彤好了,我就带你到近处去看。”

彤彤终于破涕为笑。徐蔚然把抱枕扔到应泊身上:“喂,哪有带小朋友看塔吊的?”

“那怎么了?”应泊刮刮彤彤的小脸,“我们彤彤不仅要看,还能开呢,是不是?”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把几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路从辜看着应泊被镀上金边的侧脸,忍不住插嘴说:“开不上塔吊,可以先开警车。”

应泊转过脸看向他,眼里一半是惊喜,一半是试探。就算他没说话,路从辜也能猜出含义:“你原谅我啦?”

“也许连我在气什么都不知道。”路从辜还是禁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一片温暖和煦中,病房门被砰砰拍响,两个男人拧动门把手,闯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孩子爸爸竺志强,跟在身后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衫,剃个板寸,怀里揣个布包,不知道都包了什么东西。那男人进来就说:

“福生无量天尊,其余人都出去,不要打扰。”

彤彤才被安抚好的情绪又被惊动,她把头埋进应泊的颈窝,吸着鼻子,哽咽起来,全身都在瑟瑟发抖。路从辜叫住举动奇怪的中年男人,蹙眉问:

“干什么的?”

“哦,哦……警官,我听我家大姑说,孩子这样指定是丢了魂,找个大仙来收收,说不定就好了。”竺志强赔着笑,“这位是我家村上那边有名的出马仙,都说灵,我就想请他来给孩子看看。”

“什么……”路从辜一时没反应过来。应泊一颠一颠地哄着孩子,上下打量那大仙一眼,说:“我们出去可以,孩子家长得留下看着。”

“不行。”大仙拒绝的话刚说了两个字,应泊又冷着脸接着道:“福生无量天尊也得听医生和警察的话啊,不然出了事你负责?”

见大仙吃瘪顺从,他把彤彤放在床上,裹好被子。徐蔚然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安慰说:“别怕,我们就在外面,不会走远的。”

三人躲了出去,徐蔚然匆匆去了卫生间。才把病房门关上,路从辜便急急地提高音量发牢骚,指节捏得咯咯响:“这不是胡闹吗?”

“哎呀,随他们去吧,也算是个精神寄托。”应泊倒是看得很开,“我考研的时候,宪法学的指定教科书上有一句话,‘法学就是神学’。”

他趴在门上,从窗口玻璃看进去。大仙正烧着符纸绕床疾走,彤彤蜷缩在妈妈怀里,偷瞄着飘落的烟灰。应泊随后倚在病房外的墙上,声音轻得像飘絮:“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要是连鬼神都不信了,那才是真的万念俱灰。”

路从辜脱口而出:“想起陈嘉朗了?”

那样刻薄的一个人,有什么可万念俱灰的?信佛单纯是因为贪得无厌吧,他转念又想。

“跟、跟他有什么关系?”应泊当即否认,目光又被路从辜眼底的血丝和乌青吸引,“……几天没合眼了?”

路从辜不看他:“结案前没空睡。”

自讨了个没趣儿,应泊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继续话题。末了,他眼睛一亮,故作神秘地转向路从辜:“你信不信?我有个朋友,也是干这个的。”

“你朋友还真不少。”路从辜终于肯瞟他一眼。

看来这个话题的确奏效。应泊解锁手机,把手机屏给他看,视频通话界面显示着“宁律师”的备注。路从辜哭笑不得:

“你给律师打什么电话?”

应泊“啧”了一声,要他别心急。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咦,应检?你主动联系我?三个规定又缺人了?”

手机屏幕朝向病房,年轻男人沉吟半晌,问:“什么症状?”

“呃……特别讨厌男的。”应泊做了一个既不会透露案情,又足够简练的总结。

“讨厌男的不是很正常?”宁绥一副何必大惊小怪的样子,“我是男的,我也讨厌男的。”

话音刚落,背景音里就传来一声痛彻心扉的质问:“啊?”

“我看着没什么大事,就是吓着了,养一养就好。那符水……你们最好盯着点,别让小姑娘喝下去。”宁绥忍着笑,又问,“坐在床边的,是孩子爸爸吗?”

“是,怎么了?”

“面相不太好,感觉要犯刑狱。”这位身怀绝技的律师掰着手指头一算,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如果有需要,可以把案源推给我,我跟别的律师不一样,一定会劝他认罪认罚的。”

应泊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顺便联络下感情,并没有当真,也没有多问。一番寒暄后挂断电话,他把头歪到路从辜耳边,小声说:

“等结案了,我把在基层院发生的事给你讲讲——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件事呢,张继川都没听过。”

“谁关心……”路从辜嘴上这么说着,却又不免担忧问,“你确信彤彤说的是……”

“我也很想相信陶检是个好人,毕竟,是他把我提拔到这个位子上的。”应泊收敛了笑容,眼底浮起寒光。他喟叹一声,终结了这个话题:“现在……”

“回单位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路从辜已经没办法再保持那副漠然的样子,随口接上一句:

“晚上见。”

说完,路从辜才警觉似的抿住嘴唇。他转身的动作太急,耳朵尖还泛着欲盖弥彰的淡红色。

住院楼外,一辆重型卡车飞驰而过,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刚好盖过了应泊的回答,尾音里的笑意也被声浪碾碎:

“……好。”

第59章 余温 应泊冲过去抓住他手腕,头发上的……

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应泊坐在车上,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望着医院门诊部进进出出的人流出神。徐蔚然说什么都不肯让他捎她回家,应泊也不好再强人所难。

车载广播里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絮絮地聊着, 应泊一向没兴趣听, 打开只是当做背景音, 显得自己还没那么寂寥。这种有人声又不算吵闹的氛围最适合他放空, 应泊敏感的思绪又开始自由发散。

不论是今天,还是谎称退回补侦那天, 路从辜的情绪似乎都有些过激了。应泊不太相信只是因为自己铁了心要做谜语人,又不是审讯, 急着出口供结案, 他不至于为此大动肝火。

应泊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心思有这么难猜, 或者说让他不敢猜, 就连陈嘉朗吃醋发火也都是不管不顾地发一通火再说, 不会给他出题。虽然平日里应泊时常也会产生把诡计多端的犯罪嫌疑人统统当破烂卖掉的冲动,但不得不承认那些人相处起来还算简单, 滴溜溜的眼睛根本藏不住事,张嘴闭嘴就是“我冤枉”。

至于那句“晚上见”, 大概率单纯只是说顺嘴了, 不必当真。虽然只要应泊愿意, 他完全可以厚脸皮地就坡下驴。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路从辜晚上想吃点什么, 但一想到很有可能又会看到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发怵了。不过,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路从辜没头没脑地发来一个问句:

“他快退休了?”

应泊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陶海澄, 忙回了个“是”。

陶海澄并非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军转进入望海检察的,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勤勤恳恳几十年。虽然法本、学硕出身的年轻法学生身上多少都会有些眼高于顶的书生意气,但平心而论,应泊还算是打心眼里敬重这位老前辈,哪怕他并不明白对方究竟为什么非要提拔他坐上领导层的位子。赏识也好,捧杀也罢,起码都是一份知遇之恩。

更何况,投票选举出的一把手,和一个根基未稳,除了办案写文章打比赛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在各种层面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真的要争个你死我活吗?做得到吗?会是个什么下场?”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陈嘉朗的态度更直白:“有必要吗?”

“管他呢……违法乱纪的又不是我。”应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挂挡起步。他今天特意穿了制服出来,本来答应了未检的同事拍几张能发公众号文章的照片,被彤彤的话一吓,他把这茬给忘了。制服沾了一身汗,穿在身上不舒服,还要送回单位统一干洗。

检察院地下二层还有个停车场,电梯直达办公楼楼上。感应灯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莫名地像恐怖片里危险到来的前兆,应泊直觉不大舒服,但也没有多想,按下电梯按钮。奇怪的是,电梯竟然是从三楼降下来的——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之前回了第二检察部。

今天是周末,谁会来呢?

这样想着,应泊的脸色不由得冷下来。他慢慢踱出电梯,办公室门缝漏出一道白光,他本能地停在楼道半人高的花瓶后。

徐蔚然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柜前翻找着什么,压低声音打电话:

“……上个星期的会议报告,政治部说文件找不到了,要应科再发一份。”

上周政法委来院里开了场座谈会,会后要写报告,作为单位笔杆子的应泊自然承下了这个任务。可是找文件为什么要翻书柜?

徐蔚然拉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小心地捧出一本书,封面色彩很显眼,是《刑法一本通》。应泊当然记得那里面都有什么,但也没有急着揭穿她,只是双手抱胸立在拐角的视野盲区里。徐蔚然好像已经很熟悉了,一面匆匆翻阅着里面的内容,一面在一张A4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撕碎了那张纸,纸屑全扔进了垃圾桶。

他极有耐心地等她把所有事情做完,而后躲进消防通道里,打开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却在她接起前直接挂断了。不一会儿,一声关门的闷响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延伸向电梯,消息栏里跳出了徐蔚然的消息:“怎么了师父?刚刚不方便接电话。”

“没事,钥匙不见了,想问问你看见没。”他诌了个谎。待楼道里所有声音都消失后,才钻出消防通道。回到办公室,灯已经被关上了,桌面和书柜也都恢复了原状。应泊把垃圾桶里那些大块的纸屑都倒出来,半跪在地上逐一拼好。

“这是……”他蹙起了眉头。

*

搬出来总共也没多久,应泊这些天在出租屋里一直都是野外求生模式。要带的行李不多,他却刻意拖到了深夜才驱车回到路从辜的小区。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他拧下门把手,推门进屋。

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里漫出来,路从辜蜷在沙发一角,盖着那张墨绿色毛毯,身形在晦暗的光影中看上去比平日里单薄不少。他听到了应泊的动静,却没睁眼,话音里还带着朦胧的困意:

“微波炉里有饭。”

“哦。”应泊悻悻地应了一声。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缝里,他用力拽了两下才脱困。路从辜到底还是没有睁眼,放任应泊像个贼一样逃进卧室反锁上门。

空气里的确弥漫着一股香气,还是荤腥的油香,应泊吸了吸鼻子,有点暗喜,却又觉得不该这么早得意忘形。他把行李箱丢到一边,磨磨蹭蹭地脱掉衣服,用浴巾围上,冲出卧室钻进浴室。

好在路从辜没有叫住他。他把花洒开到最大档,这样就算路从辜说了什么他也能装作没听见,他小时候经常这样对付暴怒时骂骂咧咧的母亲,虽然洗完澡后很有可能会挨一顿毒打。

浴室和厨房离得不远,水流声压不住一墙之隔的响动,是锅铲碰撞搅动的声音。应泊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路从辜徒手去掀砂锅盖子,蒸腾的热气扑在手上,激得他下意识松了手。

“别动。”应泊冲过去抓住他手腕,头发上的水珠甩在两人交握处。路从辜的食指和拇指关节内侧红了一整片,应该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水泡。

应泊抬起眼,眼神里都是责问。他关上了火,用抹布垫着揭开砂锅盖子,里面躺着几块焦糖色的排骨,汤汁咕嘟咕嘟地,冒出醇郁的浓香。应泊愣神的刹那,路从辜已经抽出手往身后藏:

“失败了五次,只有这次成功了。前几次不是糊了就是腥,可能是肉的问题。”

“没提前焯水?”应泊不由分说地拉过那只被烫伤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凉,又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敷上。兴许是疼得紧了,这一次路从辜没再挣扎,皱着眉头说:

“焯了,葱和姜都放了。”

“冷水下锅?”

路从辜转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不说话了,看来是热水下锅焯的。应泊忍俊不禁,用汤勺搅动浓汤,带着笑解释:

“冷水下锅,血红蛋白慢慢就煮出来了,腥味会少很多,热水一下子把血水封在肉里,所以不好吃。”

他舀了勺汤吹了吹,先是自己喝了一口,点点头,又送到路从辜嘴边。路从辜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咂巴咂巴嘴:

“有点咸。”

“我觉得还不错,咸一点刚好下饭。”应泊把汤勺搭在锅边,帮路从辜把围裙解下来,转身擦拭着流理台上的油点,“去沙发上等吧,我来收拾。”

“应泊。”路从辜站着没动,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谁都一样?”

应泊擦灶台的动作一停,一时没参透话中含义。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等待后话。

然而,僵持半晌,谁都没有接上话的意思。应泊叹口气,回过身,把洗好的抹布挂好,斜倚在灶台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律师、嫌疑人被害人总是会挑各种各样的刺,把事情做得圆滑周到点总没错。”

如果不出意外,路从辜下一句话一定是裹挟着情绪的“谁问你这个了”。不料,路从辜垂下眼,睫毛微微翕动,接着问:“不累吗?”

“……习惯了。”应泊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知道,有点假。”

但对你不一样,他想。

路从辜没再问下去,只是平静地直视着他,眼底看不出情绪。应泊躲闪了一会儿,发觉路从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逡巡,不像是逼问,更像是搜寻着什么。他茫然地迎着目光看回去,路从辜却收回视线,换了个话题:

“带走任倩的嫌疑人找到了,有两个。明天实施抓捕。”

应泊张了张嘴,揣摩着这话的用意,问:

“你亲自去?”

路从辜颔首。不待应泊问,他便主动详细道来:

“他们藏在西北边三不管地带的平房里,有点偏,涉毒涉赌都有,来往人员比较复杂,派出所反映那里之前还搜出过枪,我们制定战术的时候看了很久地图。一旦被发现,很容易被他们逃脱,希望一次成功。”

应泊观察着他的神情,伸手捏了捏他的腕骨:“……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话音落地,谁都没有再出言。路从辜慢慢走向门口,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

“对了,你那间房子,续着租金吧。”

他停下脚步,后半句话说得轻轻的:

“也算给你一点底气。”

第60章 囚徒困境 “应老师!路队被人砍了!”……

改装车信息筛查没用多久就出了结果。当所有可疑人员都被呈到面前时, 众人盯着身份信息上的照片,都为之一惊:

“这不是当时开着垃圾车去处理汪蔓尸体的那个人吗?”

车主名叫高信,无业,有前科, 围绕他的人际关系网展开排查, 还有一个名叫施浩的人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沿着建筑废墟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一路追踪, 警方最终在西北方的三不管平房里发现了那辆车, 但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派驻民警盯梢, 观察二人的一举一动。

平房的铁皮屋顶在午后的日头下反光,路从辜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望着远处的活动板房。晾衣绳上的床单随风晃动, 露出后面用红漆涂鸦的“拆”字。

“东南角第二个门。”耳麦里传来民警小何压低的嗓音, “五分钟前拎着塑料袋进去, 目测有管制刀具, 没有枪。”

路从辜固定了一下腰间的配枪,比了个包抄手势, 后座两个民警立刻推门下车,猫腰钻过被酒瓶子堆满的窄巷。他们侧身躲在侧面, 敲门三下无人应答。里屋传来玻璃碎裂声, 路从辜当机立断, 一脚踹开锈蚀的铁门, 昏暗里飞来的玻璃瓶被他侧头躲过。

“操你妈条子!”

两个黑影从木板床底窜出,撞破后窗,蹬着墙角垒砌的砖头翻出窗外,又分开逃跑。路从辜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单手撑着窗台, 紧跟着嫌犯一跃而下:

“你们堵那边,这边交给我。”

高信踩着隔壁彩钢棚顶狂奔,踩得棚顶不住晃荡。路从辜纵身跃过两米宽的巷道,前方横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嫌犯刚扒住墙头就被飞来的警棍砸中脚踝。惨叫声里路从辜已经攀上墙头,拽着那人衣领往下一掼。

“跑啊?”路从辜屈膝压住对方后颈,手铐刚扣上腕骨,一道寒光突然从腰侧撩起。他拧身避过匕首,布料“刺啦”一声撕裂,小臂火辣辣地疼。

嫌犯趁机滚进一旁的污水沟,路从辜跟着跳下去,膝盖却磕在碎石上。他忍着痛扯住那人衣领往铁栅栏上猛撞。三次重击后挣扎渐弱,路从辜又一次从腰间摸出手铐,后脑勺却袭来一道劲风。

砖头擦着耳际飞过,高信还打算再逃,路从辜就势前扑,一把将人按在地上,又一次用膝盖压住他后颈,耳麦里却爆出了混乱的杂音:

“路队!施浩劫持了人质!”

路从辜暗骂了一声,抬脚把高信踹给随后赶来的民警,赶往另一边。施浩目眦俱裂,正用匕首抵着个七八岁男孩的咽喉:

“别过来!把枪放下!”

“放了人质。”路从辜取出配枪,连同枪套一起踢到对方脚边,“让孩子先走。”

施浩弯腰捡枪,路从辜蹬地借力扑过去,手肘连击对方太阳穴,男孩尖叫起来。路从辜把孩子抛给接应的民警,转身一个鞭腿扫倒挣扎起身的施浩,抢在最后一刻夺回了自己的配枪。民警们齐齐压住施浩,铐上了手铐。

其中一个无意间瞥了路从辜一眼,惊呼着冲过来要扶他:

“路队,你胳膊!”

闻声,路从辜怔怔地看向民警手指的地方,一道狰狞的伤口横穿自己的小臂,血珠从皮肉间涌出,又汇成细流,滴落在地。

他摆摆手挥开民警:“先押人上车。”

接到卢安棠电话的时候,应泊正翻看着院里马上要举办的检察干警大比武赛题,给部门里的参赛选手当陪练。这样的比赛每年春天都会有一次,优胜者有机会被推举参加全市十佳公诉人竞赛。只不过,这一次应泊倒不是作为选手上场,而是坐在了评委席,毕竟也要给新人出头的机会。

他合着眼睛听干警们自由辩论,眉头越拧越紧。真实法庭对抗与辩论赛完全是两模两样,庭审注重证据,是台下功夫,而辩论赛则是表演性质更强,谁能掌控赛场节奏,谁就能获胜。这些年轻人在法学院里闷头做题,大多没什么针锋相对临场发挥的经验,念文书的环节还好,一到自由辩论,情况立刻急转直下,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关于金融诈骗案件中如何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第一项、第三项作了如下规定: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可以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打住。”应泊捻着鼻梁叫停,“赛场上没有人有耐心听你念法条,法庭上也一样,不要试图给法官讲法律,要讲证据。”

干警瘪瘪嘴,稍稍泄气,喝了口水缓缓。徐蔚然坐在一边,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参赛,应泊也不强求,只说要她过来学习观摩一下。

“还有,稿子上的东西能记尽量记下来,赛场上最好直视评委和对手,不要一直拿着稿子念,那样印象分就不高。”他在白板上简要写下参赛细节。干警们却纷纷向他努下巴:

“应科,您有电话。”

来电显示是卢安棠,应泊不明就里地接听,这姑娘的大嗓门震得他太阳穴直跳:

“应老师!路队被人砍了!”

“被人砍了?”应泊心下一沉,手抓住白板边缘,音量也不觉提高了几分。卢安棠一听,更来劲了,绘声绘色地继续讲:

“就是抓嫌疑人的时候,路队身先士卒一马当先,面对匕首的寒光也不动摇,结果……胳膊缝了九针,膝盖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他静养,我们大家好说歹说劝了他半个小时,他也不肯回家歇着,非要接着审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这才来联系您老人家嘛。”

“知道了。”应泊把赛题材料还给干警,“看好他,我马上过去。”

应泊一路上把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冲进支队大楼时甚至没来得及回应打招呼的民警。他径直来到审讯室,大门敞开,路从辜靠在椅背上,上身穿了件单薄的烟灰色高领毛衣,肩上披着外套,小臂潦草地裹着绷带,血迹渗出纱布。双腿交叠搭在桌沿,左腿裤腿被挽到膝盖上面,露出膝盖上肿成青紫色还有血痂的伤痕。负责记录的民警缩在一角,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

对面的嫌疑人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路从辜好整以暇地从案卷中抽出那辆粉红色富康的照片,出示给他:

“高信,这车是你的吧?”

“是我的。”嫌疑人看都没看就承认下来。

应泊象征性地敲敲门,拉过一个椅子坐在路从辜身边,端详着嫌疑人的五官:“嘶……我记得你,你上次说自己只是个收垃圾的,这次也来收垃圾吗?好巧。”

他的嘲讽换来了对方的一个白眼。应泊挑了挑眉,是被挑起兴趣的意思。但这点兴趣转瞬即逝,他的视线落在路从辜的伤臂上,那抹暗红扎得他眼痛。他侧身靠近路从辜,低声道:

“审讯就交给其他人吧,你该休息了。”

“监控显示,任倩于失踪当晚的十点十四分出现在监控中,与此同时,你们也在这处建筑废墟附近停了车,三分钟后你们扛着个麻袋回到车上。”路从辜不理会他,抬头看着高信,说得慢条斯理,“痕迹检验已经接手了那辆车,希望你们能在出结果之前主动坦白。”

高信盯着照片里模糊的身影:“遛弯儿捡废品不行啊?”

“废品会动?”应泊追上一句,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恳求路从辜,“……这里又不是缺了你就转不了。”

路从辜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应泊被那淡漠的审视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不大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而接着给高信施压:“当时那辆垃圾车是套/牌/车,我们虽然因为证据不足没有批捕你,但公安扣下了车。经过排查,不仅是汪蔓,还有五个被困金樽夜总会的受害人的死亡或失踪都与这辆车有关联。”

说完,他取下路从辜的一边蓝牙耳机,歪歪头:“那就一起啊。”

他才把耳机戴上,里面就传来隔壁审讯室的怒吼:“放屁!高信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隔壁审讯的民警用笔尾敲着桌面,示意另一个嫌疑人施浩安静:“高信说主谋是你,路警官正在记他口供,你好自为之。”

应泊马上反应过来他们用的什么策略,低笑一声,用口型问:“囚徒困境?”

路从辜不置可否。听见隔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再传来施浩的声响,他预感计划即将成功,摸了下鬓边,故意露出耳机:“你同伙已经招了,还要嘴硬吗?”

高信咬着牙,鬣狗似的怨毒眼神锁定在二人身上。应泊坦然地望过去,复述着耳机里的信息:

“是于泽龙让你们去抓任倩的……你同伙该说的都说了,也许可以争取从轻。”

手铐桎梏住了高信握拳捶桌的动作。他胸膛剧烈起伏几次,终究还是恨恨地道来:

“我们只是替他干脏活的,那些死了的,残了的,不听话的女人,都归我们处理。那天晚上,那个女人趁看守不注意,从红楼里跑了出来。等到红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一个小时了。”

那个关键的字眼又一次出现在耳中。路从辜还抱着一丝希望追问:“红楼?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除了龙哥和红姐,还有那些他们笼络的大人物,没人知道红楼在哪儿,就连里面的女人也一样。”高信同样摇摇头,“任倩出逃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被关久了,昏了头,嫉妒任倩被龙哥偏心,直接把她的逃跑路线告诉了红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