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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19080 字 7个月前

“小棠,你、你先出去……”

“你说的是真的?”卢安棠不为所动。

裴江别开眼不看她,也不言语。

路从辜向另一个民警努努下巴,扶着卢安棠的肩膀出了审讯室。他稍稍弯腰,匆匆忙忙地摸出一张卫生纸,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小棠,你听我说,我——”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卢安棠红着眼眶质问他。

“我……”路从辜张张嘴,到底只有一声叹息。他抬起头,把卢安棠拥进怀里,咬了咬牙坦白:

“是,从见到你第一天,我们就意识到卢警官……”

“那为什么不说啊?!”

“怎么说?死不见尸,就凭我一张嘴吗?”路从辜话说得强硬,语气却是柔软的,“我们不是有意要瞒你的,但也确实不清楚该怎么让你接受……毕竟,真相很残酷。”

见卢安棠不言语,他又收紧了臂弯:“原谅我好不好?振作起来,卢警官也不希望你难过。”

“可以。”卢安棠回抱住他,声音打颤,“不过,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我都答应你。”

“让我跟彗姐一起卧底。”卢安棠咬紧牙关,“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不行……别再胡闹了!”路从辜不假思索地拒绝。卢安棠一把推开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不就是下一个我爸爸吗?你们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还有,倩倩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答应过她要把她带出去,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她蹲下来,抱着膝头,“我不想做一个手足无措的局外人,我想跟你们并肩作战,哪怕是为此牺牲我也不在乎。”

她流泪仰头看着路从辜:“路队,我求你了,你就当……就当是满足我爸的一个遗愿好不好?”

路从辜半跪着,抚摸着她的头发,良久才苦笑道:“小棠,你还年轻,不明白生命的意义,牺牲总是说说容易。”

“就像你和我一样,我也有一个前辈,是刑侦支队的上一位队长,姓田。”他望向窗外,澄澈的阳光泽被大地,黑暗仿佛无处遁形,“两年前的一次行动,他亲自带队,我和肖恩都在。行动很顺利,但还有一个嫌疑人在负隅顽抗,而且手上有武器。就在我们聚起来讨论下一步战术时,一颗手榴弹被扔了过来,就在我脚边,田队下意识地扑了过来……”

闻言,卢安棠止住了啜泣:“路队……”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我而死的,甚至觉得现在的位子是我从他那里偷来的。”路从辜凄然一笑,“我没有亲眼见过他的遗体,组织也没有为他举行追悼会,只在表彰大会上提了一句,一切从简。温队给我看过他的尸检照片,他的脸上被弹片划出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口子,整张脸,还有他的胸膛都被炸烂了……”

他的笑容变得愈发讽刺:“后来呢?我们抓到的人,要么是证据不足不起诉,要么因为是从犯被轻轻放下,主犯势力盘根错节,铲不动,一问起来,检察院的人都只会用‘这是规定’来搪塞我们。以至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这种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谁在乎呢?上级拿他的功勋当做吹嘘的资本,敌人对他的坚守不屑一顾,而他的战友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过……”

沉默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坠在两人之间,越胀越大,压得人喘不过气。卢安棠挪到他身边,与他并肩,闷闷地问:

“可是路队,您说田队扑倒您的那一刻,想的是立功,还是救人?”

路从辜愣住了。

“那天,应老师跟我说,正义是条地平线,你追它就跑,可总要有人看着它赶路,不能丢了方向。”卢安棠把头枕在他肩上,接着说,“斗争不是为了胜利,那太功利了,斗争本身就是目的,正是对抗黑暗这件事定义了我们是谁,不是吗?”

路从辜沉吟半晌,突然笑出声:“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第一次有人点醒我。”

“组织没有给田队办追悼会,那我们就自己办嘛。”卢安棠顿了顿,“跟我爸爸一起。”

“案子结束后,我们会想办法安葬卢警官的。至于我的老队长,虽然不可思议,但我很确定——”路从辜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个笑,“他还活着。”

第76章 第 76 章 警官先生气喘吁吁地回到……

“嘶——”

应泊捶着额头坐起来, 他又是一夜未眠。后脑伤口的钝痛与偏头痛重合,一呼一吸之间都牵着神经颤动,让他的大脑几乎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射都无法处理了。

他把手探进柜子里,摸出止痛药, 却失手把床头的空矿泉水瓶打落了。眼下还早, 值班的护士大概在补觉, 他不好意思打扰, 可又没办法自己下楼去买水,身上也没有手机, 他只好直接把药片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

生怕一粒不够, 他又吞了一粒, 而后颤巍巍地躺回床上, 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紧闭着眼等待止痛药起效。

好疼啊。他死死抓着床单, 手臂上青筋暴起。

疼得厉害时,他也迷迷糊糊地想过打开窗户跳下去, 不论死后还有怎样的轮回报应,至少断气的那一刻是安宁的, 什么痛苦都没有。很多时候死需要勇气, 活着也需要, 每每这时, 人总是习惯堆砌许多关于未来虚幻的想象来诱惑自己撑下去,全然不顾那些把自己压垮至此的苦难。

“你本来差一点就死成了。”应泊想,“可你现在还躺在这里,还要想想怎么面对以后的日子。”

他抬起手,视线停留在横贯手腕的浅色的线条上, 那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腕横纹,那是疤痕。他清晰地记得刀片划上去的感觉,最开始是凉,继而是火辣辣的刺痛,叫人本能地不敢再继续下去,可他咬咬牙,反倒狠狠一刀飞快地落下,暗红色的血很快流出来,浸透了周围的皮肤。

相当畅快。只可惜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生命随着血液流逝,最后脑袋一歪就不省人事。一觉醒来,伤口结痂了,仿佛是命运对他开的一个玩笑。

十三年过去,血痂剥落,疤痕也不再明显,用手表遮上谁都看不出来。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与疤痕同存的记忆始终未曾远去,也同样见不得人。

止痛药终于找到了病灶,开始起作用。应泊的神经放松下来,在晨曦中慢慢睡去,直到病房外来往人声渐盛,护士端着盘子进来。

“嘿,醒醒,换药了。”护士拍醒他。

应泊撑开眼皮,艰难地适应光线,涣散的瞳孔逐渐回缩,小声地叹了口气。护士扶着他坐起来,帮他拆头顶的纱布。

“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我需要给家人报个平安。”应泊撑着头问。

虽然他昨晚已经托张继川向夏怀瑾说明情况,但转述难保不会遗漏信息,最好还是亲自谈谈。电话很快接通,他试探地呼唤:

“师父?”

“哥!”是夏卓尔的声音,“你怎么样了?我和老夏马上过去!”

“不用来,小伤而已。”应泊一怔,虚弱地笑笑,“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别耽误。”

“哎呀,你就别嘴硬了。”电话那边传来抖钥匙的声音,应泊甚至能想象到夏卓尔此刻的表情。她“噔噔噔”地跑下楼,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现在去给你买。”

“想吃……油条和豆腐脑。”应泊鬼使神差地说。

“就想吃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快点说。”

“没了。”应泊含笑,笑里却有点苦涩,“你们能来已经很好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通话记录发了好一会儿愣,护士唤他才回过神来:“我再发个信息,不好意思。”

他打开短信界面,信手输入一个电话号码,是他的母亲应丽娜。光标移到消息框,应泊手指悬在键盘上,踌躇了几分钟,只打出了一句“我住院了”。

“算了。”他摇摇头,又把文字和号码都删掉,手机还给护士。

虽然平日里应泊总是表现出一副对路从辜事事顺从的样子,但两个人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宽容的养宠人和倔强的比格犬,细水长流的爱困不住向往自由的心。

不过,就算应泊悄无声息地从医院跑出来,让路从辜下班后在医院里上蹿下跳地找了他半个小时,警官先生气喘吁吁地回到家,看到一桌子好菜后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你都瘦了。”应泊是这么说的,“我想着提前出院,做点好吃的给你补一补,也给你个惊喜。”

所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应泊在家休息了几天,又回到了岗位。他不在的这几天,侯万征一个人挑着大梁,在二部既当爹又当妈,整个人累得像个佝偻的小老头。

电梯门开,应泊刚好同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的侯万征打了个照面。侯万征皱了皱眉,掐灭烟头:“这就回来了?再养两天呗。”

“不养了,回来接着拉磨。”应泊摇摇晃晃地走回办公室。侯万征跟在他后面,随手带上门,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上:“到底怎么出事的?我前几天怕刺激你,没好意思问。”

“就是……在那种地下车库,光线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再加上空旷,也什么都听不清。我当时又急,没怎么留心,等反应过来有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榔头已经砸过来了。”应泊倒了两杯水,压低声音说,“据说那个人从马维山翻案后就在盯着我了。”

“我还听说你被关进集装箱,送到船上去了,救援闹得还挺大。”

应泊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给他讲自己的遭遇:“挺好玩的。我碰上了个日本人,用英语跟他聊了好久,结果发现他会说中文……”

“打住。”侯万征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点起一根烟,拿应泊的陶瓷杯子当烟灰缸,“你少说这些,真折在上面就不好玩了。”

应泊死死地盯着他弹烟灰的手,周身杀气渐涨:“这是我跟我室友晚上去广场遛弯涂的杯子。”

“哎呀,你别小气。”侯万征只好抽回手,找了个空塑料瓶装烟灰,“我问你,你觉得这件事主谋是谁?”

他另一只手向天花板一指——楼上是陶海澄的办公室。

“说不好。”应泊耸耸肩,“我推测,应该不是他。他虽然忌惮我,但还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

他把那个憨态可掬的陶瓷杯子捧在手里,思索一会儿,问:“蔚然这几天……”

“还是照常,该干嘛干嘛。你的案子都分给其他人了,她工作量也小了很多,基本不用加班。”侯万征一顿,“就是我总觉得她好像在躲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直觉有时候很准,何况是你的直觉。”应泊笑意不减,“我知道了,下午亲自会一会。”

果然如侯万征所说,徐蔚然像条滑溜溜的鲶鱼,根本抓不到。明明上一秒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等到应泊再回来,又看不到她的影子了。应泊不方便直接堵她,只好等下一次再碰运气。两个人在这栋大楼里打着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各有各的算盘。

应泊原本打算晚上直接回家休息的,这下也只好打消念头,等到晚上人少时再做打算。他点了份外卖,在路从辜的耳提面命中看卷,答应对方一定会早点回家。

一个单薄的影子从门口掠过,应泊警觉地抬头:

“蔚然?”

影子全身一震,停住了脚步:“师、师父,还不回去吗?”

应泊把外卖盒子收拾好,丢进垃圾桶,出门走到她身边:“你呢?怎么还不回家?我听川儿说你们今晚有约了。”

他上下打量徐蔚然一眼:“不会打算穿制服去约会吧?我都不这么干。”

“当然不会……”徐蔚然垂下眼。应泊看出她紧张,宽慰地笑笑:“时间还早,愿意赏脸陪我去天台走走吗?”

所谓的天台,就是连接大楼左半边和右半边的一个小小的平台,其上摆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花盆,都是干警们养在这里的。暮色像一滴蓝墨水洇湿了宣纸,从天际线晕染开来。钢筋森林的脊梁被将融未融的暮霭笼罩,玻璃幕墙折射出不刺眼的珠光,远远地能看清前方教堂尖顶上的铜钟。

在暮春与初夏的夹缝里,城市就是个精巧的走马灯。

应泊拎了两杯咖啡上来,递给徐蔚然一杯热的:“听老侯说,你也去参加大比武了?”

“嗯,改主意了,想试一试。”她半伏在围栏上,衬衫袖口随性地挽上去,露出一截小臂,“可能……跟那些厉害的同事比不了,但长长见识总是好的。”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应泊啜了一口咖啡,“……今天的半糖好甜,我不喜欢。”

“在控糖吗?”徐蔚然终于露出了一星半点不明显的笑意。应泊皱着眉头又咽了一口,嫌弃地撇嘴:“那倒没有,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两人都没再出言,默契地保持沉默。末了,徐蔚然轻轻开口:“师父,你觉得入额值得吗?”

“怎么?现在就开始想入额的事了?”应泊打趣问。一般检察官助理需要做三年以上的司法辅助工作才能获得参加入额考试的资格,而能否入额还要看院里有没有足够的空位。如果名额都占满了,老人又不肯退,年轻人就得慢慢熬,很多熬到四十多岁也依然是助理。

某种意义上,“员额”两个字算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徐蔚然赧然地把碎发归到耳后:“我、我就问问。这段时间总听员额们抱怨压力大,我想,要是日子实在不好过,当一辈子助理也挺好的。”

“我知道,现在聊这些还为时过早,可人总得有个生活规划。跟张继川说再多,他也不了解,思来想去,最信任的还是师父你。你有足够多的经验,也愿意分享给我,更不会笑我杞人忧天。”

“如果你是我亲生的妹妹,我一定会阻止你入额,甚至还会替你另谋个不费力的出路。”应泊直视着她的双眼,“但现实是,你是我的徒弟,我没有立场替你做任何决定,能做的只有帮你把河里的石头都提前摸一遍,再告诉你哪一块是好的,哪一块要避开。”

“要是问我的感受,我只能说,大部分的工作内容我都不喜欢,这是实话。每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工作都会提前有个设想,我也一样。我当初设想的是每天威风凛凛地指控犯罪,可真穿上了这身制服,我才发现,我只是个端菜的,把公安做好的菜端给法院就好,而且每天除了端菜还得吹拉弹唱,只能从各种各样的调研、竞赛活动里挤出时间来办案子,案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指标,我不愿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是检察院,又不是文工团。”

“可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规矩就是这样的,哪怕没有写在刑事诉讼法里。上边要求你把形式上的花活做好,那你就得听话。在这行摸爬滚打久了就能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犯罪,而是那种……温水煮青蛙似的妥协。”

有些起风了,徐蔚然护着领口,沉默不语,应泊脱下外套帮她披上:“我只能说……先想想自己要什么吧。人各有命,有人想通过晋升满足权力欲,有人只想领死工资混日子,不能说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虽然我经常开玩笑说想去法警队,但法警就很好做吗?做咱们这行的,不论体制内体制外,热爱、责任心和成就感一样都不能少,纯粹的理想主义很难坚持下去,人没办法一直骗自己的。”

徐蔚然怔怔地站在原地,观察着应泊的神情:“如果我说……想成为和师父一样的人呢?”

应泊手上动作一停。他睫毛微微翕动,随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徐蔚然,语气玩味:“你真以为师父是什么好人吗?”

天际最后一抹酡红褪成鸽灰色,霓虹灯也在这个当口矜持地亮起来。应泊帮她整理好衣领,拍拍她的肩膀:

“去约会吧,穿暖一点,我也该回去见想见的人了。”

第77章 第 77 章 还是会被母职、妻职捆绑……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谨慎的, 我观察过了,附近没有人跟踪。”

地下车库里,应泊被路从辜紧紧拉着手腕,小心翼翼地对路从辜附耳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一次, 路从辜不敢再让应泊一个人来看望彤彤了。从下车开始, 他就像只警犬一样警惕地守在应泊旁边, 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阴暗处,闪身进了电梯。

“我上次就是在那里被偷袭的。”应泊还不忘给他指示位置, 结果喜提白眼一枚。

天气越来越热,应泊已经自动把他的春秋制服换成了浅蓝色短袖制服, 领带是深蓝色, 衬得人更显清爽挺拔。来到病房门口, 一众社区护工也在。二人像两个门神一般斜倚在门框上, 含笑看彤彤蹦跳着跟他们玩耍。孩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原先皱巴巴的小脸也多了些肉,整个人都焕发了不少。

他们拍打着气球, 忽地窗外一阵风,把气球吹向门外, 应泊接了下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一面把气球抛回去, 一面向刘奕玲歪歪头, 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刘奕玲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把她交付给护工,自己起身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孩子爸爸还是不在吗?”应泊问。

“不在,这几天……也联系不上他。”刘奕玲勉强一笑。路从辜一手捻着眉心, 思索该怎么开口:

“您大概……也已经猜到我们想说些什么了吧?”

刘奕玲面上比纸糊的更脆弱的笑霎时有些撑不住了,她眼尾和嘴角都无力地向下撇,唇角颤抖着。应泊用眼神鼓励着她,轻声问:

“孩子失踪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良久的静默后,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刘奕玲倚靠在墙边,缓缓道来:

“彤彤一直想去那座新建好的游乐园玩一天,但家里实在捉襟见肘,不管孩子怎么软磨硬泡,她爸爸就是不同意,我又是家庭主妇,没什么话语权……”

“但那一天他突然松了口,主动提出要带孩子去玩,我只当他是涨工资了,或者是得了什么奖金,也就没在意。毕竟之前他对孩子还是不错的,算得上是个好爸爸。可那天直到晚上九点他才回来,期间一直不接电话,我问他孩子呢,他支支吾吾地说送到别人家去过夜,盘问了好几遍他才承认,孩子丢了。”

种种行为都足够可疑,路从辜双眉紧蹙,问:“那你就一点怀疑过他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应泊拉到身边,转头撞上应泊制止里还有些哀伤的眼神。刘奕玲脸上淌下泪痕,话语既像是为自己辩解,又像是责备自己:“我只是个家庭主妇,我的生计,还有孩子的学费生活费都得依靠他……我不是没怀疑过他,可我不敢相信,如果是真的,那、那一切就都毁了……”

“在这之后,你发现其他异样了吗?”应泊一手虚虚揽着路从辜的腰,一手撑着下巴。

“我趁他睡着后,翻过他的手机。”刘奕玲揩去眼角的泪水,“发现他有几十笔不知道去向的支出,每一笔都在几千到几万不等,甚至还有很多网贷软件,我不敢看他借了多少……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听到这儿,应泊已经猜到了大概:“网赌?”

他一向是个相信直觉的人,从看到竺志强的第一眼,那人颓靡、麻木中又有一丝偏执的神情就让他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赌徒。如果说毒瘾对人的侵蚀是肉眼可见的躯体上的衰败,那赌瘾则是从劫持头脑的奖赏机制开始,一点点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在那种即时反馈的大起大落的情绪面前,没有几个人能抵抗。

一个公司职员,因为机缘巧合落入了网赌的泥淖越陷越深,窟窿越来越大,连网贷都堵不上的时候,他会怎么办呢?

何况,他家里还有一个丢在大街上就会被人虎视眈眈的孩子。

人们总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即便被亲生父亲亲手送进龙潭虎穴,那可怜的孩子依然会叫他一声“爸爸”。

“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侵占过公司财产了,因为还不上,所以动了歪心思。”应泊习惯性地发散思维,“以前在三部办过的职务侵占案子里,很多都是拿去赌博了。”

“假设,假设真的是这样,是他把孩子卖给了人贩子。”路从辜这一回把话说得委婉了些,“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刘奕玲的声音又开始打颤,“我不知道……”

“以出卖为目的,为非法获利,把孩子交给买家,构成拐卖儿童罪,不因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而豁免。”应泊摆出了一副循循善诱的态度,“如果您不愿意做这个证人,我们也不会强求,毕竟……还是太残酷了,不论对您还是对孩子来说。”

“我唯一想要请求您的是……”他稍稍屈腰,让自己和对方处于同一高度,“不管您的丈夫怎样乞求、悔过,都不要出具谅解书,这并非是出于一个检察官的角度,我只是怜悯您的孩子,她能依靠的只有您了。”

“我见过很多像您一样的女性,包括我自己的母亲。即便在丈夫那里受到了一生都难以磨灭的伤痛,却还是会被母职、妻职捆绑,被自己无用的慈悲裹挟,违心地一次次原谅对方,直到为了那点沉没成本把自己和孩子这辈子的幸福都赔进去……”他又流露出那种对谁都温柔耐心的笑容,两眼弯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吗?”

这是应泊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路从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由得开始联想,怎样的经历会让应泊对母亲产生这样的评价呢?可他又答应过应泊,在四个月后的那封邮件到来前什么都不要问,眼下也只好把满腹的狐疑都重新安顿好,面上还得装傻。

“……我明白。”刘奕玲稍稍点头。应泊见状颇为满意地站直,望向病房内:“好,那我们也不多说了,您再考虑考虑。”

路从辜有时候控制不住地钦佩应泊,此人涉猎的领域实在有些过于广泛了,不仅能熬大夜跟张继川一起钻研新发售的游戏,就连翻花绳这种小游戏都能试上一试。路从辜皱着眉头看他跟彤彤用奇怪的咒语交流着,一时间也插不上话,只好悻悻地走到窗边,带上蓝牙耳机。

“头儿,上车了。”方彗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很顺利,他们没起疑,在跟那个诈骗小子谈价钱。”

“小棠呢?”

“我在这儿!”卢安棠同样小声地跟他打招呼。

在先前那个诈骗了路从辜几千块的犯罪嫌疑人的帮助下,两个作为诱饵的姑娘伪装成找工作的年轻女孩,成功与人贩子交接上,她们身上都戴着隐形摄像头和隐形耳机,方便记录整个交易过程。临出发前,卢安棠向路从辜重复了几十遍行动暗号和“我一定听从组织安排”,这才让路从辜勉强放松警惕。

两个姑娘都是齐耳短发,身上也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肌肉痕迹。唯恐对方生疑,她们只好穿了宽松的长袖裙子盖住肌肉,还特意化了一个显白显瘦弱的妆容。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对方并没有搜身,没有发现方彗后腰上藏着的陶瓷刀片。

为了保证两个姑娘的人身安全,路从辜安排了三辆车跟踪保护,一旦打头的侦查车辆被发现,就立刻换下一辆顶上。

“师傅,咱们去哪儿啊?”方彗有意套话,给随时待命的其他人听。听声音,车前座似乎有一男一女,年纪都在45岁上下,两人用听不懂的方言交谈,听方彗这么一问,有些不耐地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那您开稳一点。”方彗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侦查员的车不远不近地咬在车后,“我妹妹有点晕车。”

病房里,应泊哄彤彤玩了一会儿,注意力又被路从辜吸引走了。他凑到窗边,取下一边耳机给自己戴上,中年男人大喇喇的声音随后钻入耳中:“小姑娘,哪里人啊?”

“本地人。”方彗爽朗一笑,“中专辍学了,打算尽早找个活干。”

“噢……”男人不再多问,专心开车。

“咱们现在是直接去干活吗?”方彗又问。

“不,还早。”前座的女人代为回答,“先带你们去验个身。”

“验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路从辜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卢安棠趴在方彗身上,故意装傻问:“姐,验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你们合不合适,有没有什么病,没事,很快就好。”男人话音里有些诡异的轻快。路从辜把通话切给后车的侦查员,吩咐说:“跟紧了,不对劲。”

不久后一阵刹车声响起,方彗从车窗向外望去,喃喃地念出声:“平安宾馆?”

为什么要来宾馆?

还不等发问,那男人拉起手刹,解锁车门,示意卢安棠一个人下车,女人则留在副驾驶不动。方彗顿时有些慌神,想一起下车,却被男人一个眼神打住。她向车后望去,三辆侦查车都停在附近,等待命令。

乍一看,这也只是一家平平常常的小宾馆,连房卡都没有。男人在前台开了间房,叼起一根烟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打量卢安棠一眼。那赤裸的、肆无忌惮的眼神正像是一双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卢安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问:

“304号房间?”她故意大声念出来,“叔叔,来这里做什么?”

“歇歇脚嘛。”男人打开房门,“进去坐坐,咱们先聊一聊,不要急。”

第78章 第 78 章 “你再挣扎一下,玻璃就……

“小棠……”路从辜屏住呼吸, 随时准备指示民警们冲进去,“别慌,我在这儿。”

门锁咔哒落锁,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卢安棠环顾整个房间, 这里不过十几个平方, 窗帘全掩, 房间正中一张单人床, 床单上的霉点和烟头烫出的大洞清晰可见。

结合先前说的“验身”,这人的意图很明显了, 她不由得护紧了裙摆。中年男人倚在门边,点起一支烟, 冲着床努努下巴, 满脸皱纹随着笑容不断蠕动:“坐啊, 当自己家客厅。”

“我姐姐还在下面。”她坐在床沿, 双脚一前一后着地, 方便快速起身。男人的神情变得愈发放肆,用目光掀着她的裙摆:“她有她的去处, 不用担心。”

饶是卢安棠早就见识过相似的情景,可那阴冷黏腻的目光还是让她瑟缩了一下,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调整藏在发丝里的微型摄像头, 让楼下的侦查车能将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听你姐姐说, 还不到二十岁?”男人指尖捏着烟头, 坐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不老实地搁在她腿上。卢安棠尴尬地一笑,向一旁挪了挪身子:“嗯,快了。”

男人不仅不收手,还在她的腿上大肆摩挲起来:“那一定是还没开过苞了?”

“什、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卢安棠的假笑变得更加难看。她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床头柜上, 可男人还在逼近,手指已经勾着她的衣服扣子:“早晚的事,与其便宜别人,不如让叔叔好好疼疼……”

卢安棠极力控制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目光瞥见左手边的浴室,心里有了主意。她突然捂住嘴干呕,含住一口痰吐在男人身上,在对方愣神的刹那闪身钻进浴室:

“叔叔,我晕车……”

紧接着,她迅速打开花洒,背靠着瓷砖快速敲打耳机:两长一短,这是行动暗号。那男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追到浴室门口,门被踹得砰砰作响:“臭婊子,敢耍花样!”

这道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卢安棠在男人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抓起漱口杯砸向镜子,被男人揪住头发往马桶方向拖拽,垂落的手正从碎裂的镜框上掰下尖锐的玻璃片。

“装什么清纯,臭婊子!”

另一边,路从辜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震响,已经顾不上会不会打草惊蛇,一声令下,埋伏的侦查员立刻行动。前台坐班的服务生愣愣地看着一群大汉拎着警棍拥上楼梯,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他们踹开门的巨响和怒吼:

“警察!抱头蹲下!”

不过,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湿发贴在额角的少女跨坐在歹徒背上,用浴帘绳将人捆成了粽子,手上还攥着冒寒光的玻璃片。

“你再挣扎一下,玻璃就会割断你的喉咙。”她的声音冷静得不似二十岁的实习生,“别想耍花招。”

随后,她转向浴室外大眼瞪小眼的民警们,又变成了嬉皮笑脸。

“不好意思啊。”她挠挠后脑,“又把人家房子拆了,你看这事儿闹的,让路队打个报告吧……”

另一边,应泊面色依然凝重。他一面拍打着彤彤的后背哄她睡觉,一面放大耳机音量:“方彗被带走了。”

在男人将卢安棠带上宾馆后,副驾驶上的女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方彗一眼,随后打了个电话,从宾馆里叫出另一个年轻男人,再一次锁上车门,启动车辆。

方彗死死盯着那年轻男人,此人戴着一副劳保手套,生得圆头圆脑,耳垂格外肥厚,其上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色胎记,与牵线的嫌疑人供述中的上线特征完全吻合。

“咱们这是……”她撑出笑脸问。

男人不答,只是丢给她一瓶矿泉水:“天热,姑娘喝点水。”

“不能喝。”应泊低声提醒。怀里的彤彤今天也格外焦躁,怎么也睡不着,趴在他肩上不停乱动。方彗把大拇指按在瓶盖上,似乎摸到了一个针眼大的小洞,她自然猜到水里很可能有猫腻,可前座的男人一直在通过后视镜盯着她,分明是要看着她把水喝下去的意思。

“这水……味道有点怪啊,喝了不会拉肚子吧?”她似笑非笑地推辞。

“噢,可能是放久了。”男人依然不肯放过她,“没关系,水而已,不会喝出问题的。”

没办法了,演也得演出来。她将瓶口轻触下唇,假装喝得急被呛到,借着抬手捂嘴的动作让矿泉水顺着嘴角滑入袖口,又刻意让喉结滚动幅度夸张,睫毛却始终垂着,避免与镜中反射的视线交汇。

好在男人看得不真切,没有起疑,喉间发出满意的喟叹,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羔羊自己走进笼子。车辆还在行进,只有一辆侦查车在跟踪,方彗数着自己的心跳默默计算药效发作时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手撑着额头,顺势歪倒在车门上。微抬眼皮,瞥见司机戴着手套的手正伸向自己裙摆,她立即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操,这么快就晕了?”男人粗暴地拍拍她的面颊,带起令人作呕的烟熏和腐臭味,“这批货可比上回带劲儿。”

“要不是赶时间,我也想玩玩。”他哂笑着转向副驾驶的女人,“不是说有两个吗?那一个呢?”

女人似乎不愿多谈:“……老王说他要玩。”

“嫌你老了,皮松了,不好玩。”男人嘻嘻哈哈地,“姐,你真大方,亲手搜罗年轻小姑娘送到自己老公床上,要是我老婆也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

“开你的车。”女人语气更生硬了。

方彗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用头发盖住脸,避免两人发现自己是在装晕,她把手附在耳边敲击,一长两短,这是告诉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顺便用藏在发丝里的摄像头记录沿途特征。车辆缓缓远离市中心,向着郊区城中村而去,沿途建筑渐次稀落,同方向的车辆也越来越少——这也就意味着侦查车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

所幸车辆最终平稳停下,方彗保持着昏迷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出。年轻男人走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麻袋,粗暴地套在她身上。方彗将计就计蜷成婴儿姿势,手摸向了后腰的刀片,又向下塞了塞。

即便隔着一层麻袋,她也能感受到从室外被拖到室内时那种天色骤暗的茫然。屋子里满是尘土的味道,男人两手拉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到楼梯向下走,后背被台阶硌得生疼,她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终于,只听一声铁门的吱嘎响动,她被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随后铁门又被重重关上。方彗暂且没有爬起来,侧耳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这里并不空旷,也算不上寂静,隐约有铁链碰撞的声响,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抽泣。

“有人?”她既是惊叹,又是提醒耳机另一边的人们。

脚步声彻底消失,方彗扒开麻袋裂缝,入目是一片昏暗。这里大概是一间地下室,总共不到三十见方的狭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了约莫二十多个女孩。她们用一种胆怯又关怀的眼神盯着她看,却没有一个人敢凑上前。

地下室本来就逼仄,这些女孩却执拗地挤在一起,仿佛能借彼此的体温取暖。方彗很快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天花板,角落果然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在有规律地闪烁,每隔十秒就半圈。她借着翻身的动作,将陶瓷刀从后腰抽出来揣进袖口,压低声音汇报说:

“地下二层,右手边第三个房间,里面都是被非法拘禁的女孩。”她环顾一圈,接着说,“光线不太好,但能确认整个房间都是蓝白色的瓷砖。”

“蓝白色瓷砖?”应泊立刻追问。他毫不客气地摸出路从辜的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切换账号,在先前那个嫌疑人发布的视频中快速搜寻,最终找到一个视频,背景同样是蓝白色瓷砖。

路从辜暗叹了一声这人记性真好,刚要说些什么,应泊怀里的彤彤刚好也瞥见了屏幕,竟然发出了一声惨厉的尖叫。

“彤彤?”应泊放下手机,安抚着孩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刚刚的画面,彤彤见过吗?”

彤彤把脸蛋埋在他颈窝里,眼泪鼻涕全都蹭到了他的制服上,啜泣着呓语:

“红、红……”

“红……?”应泊茫然地重复她的话,随即神经猛地一颤:

“你想说……红楼?”

此话一出,彤彤哭得更凶了,显然应泊说中了。他和路从辜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对方彗说:“你现在就在红楼!”

“红楼?”方彗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于泽龙的老巢?”

她一把掀开罩在身上的麻袋,挪到那些女孩旁边。生怕她们尖叫引来其他人,她抽出陶瓷刀,虚虚地抵在一个女孩颈侧:“别喊,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被逼问的女孩瑟瑟发抖,“我们是被红姐丢下的……”

“红姐?于泽龙的老婆曹可红吗?”得到了线索,方彗也不忍再吓唬她们,稍稍收回刀刃,“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们早跑了。”女孩连忙摇头,“……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东西吃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她叹了口气,半跪在地请示问:“头儿,应检,怎么办?”

“收网吧。”路从辜揉捏着眉心,“一大队,包围红楼,从上到下搜一遍。”

第79章 第 79 章 吸着被害人的血和精神,……

“鸿图大楼?”

路从辜低头看着此处的定位名称, 只一瞬就明白了“红楼”这个名字的由来——与颜色、习俗都没太大关系,他们过去的侦查思路太复杂了,只是一个简称而已。

红楼,鸿图大楼……现在想想, 像一个笑话一样。

警车在楼前排成一列, 算是刑侦支队少有的全员出警。收网行动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五分钟, 侦查员冲进拘禁女孩们的地下室时, 方彗正警惕地举着陶瓷刀,悍然将女孩们护在身后。

“是警察!”其中一个女孩当即痛哭失声, “有救了……有救了……”

经历过前面两次招待所和儿童福利院的搜查后,平心而论, 路从辜实在有点发怵了, 每一次都是对认知的挑战和颠覆。应泊也没有踏入的意思, 他和三两个社工守在车门外, 拿一包葡萄味软糖逗弄着后座上的彤彤。

他们征得了孩子母亲同意, 带彤彤来辨认现场,但又担心会引起孩子的应激反应, 需要提前做好铺垫工作。出发前,应泊特意跑了趟医院附近的商场, 按照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的审美给孩子买了件蓬蓬裙和一双水晶鞋。彤彤很开心, 穿上后一个劲儿地转圈, 脸蛋重新染上天真的光彩。

应泊自然考虑过彤彤证词的必要性:且不谈她作为一个孩子言词证据的可信度, 既然红楼里也有其他被害人,也就不必强求从孩子口中问出什么了。可暂时还不能确定那些被害人是不是于泽龙和曹可红留下的烟雾弹,目前最可信的只有这个童言无忌的孩子。

又一次回到这个充满噩梦的地狱,孩子打着颤,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任倩送给她的兔子玩偶。应泊慢慢蹲成与孩子平视的高度, 任由孩子把他的制服领带紧紧攥在掌心。

“彤彤,叔叔可能需要你……帮个忙。”应泊艰难地开口,嗓音有些难为情的滞涩,“叔叔知道你害怕,但……”

彤彤低着头不说话。技术人员捧着物证箱经过,她又开始发抖。应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塑料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岔开话题:

“猜猜是什么颜色?”

“紫色。”声音细若蚊蚋。一旁的护工将糖纸折成蝴蝶状,别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应泊感觉到抓着自己领带的小手松了些,便笑着说:“我们彤彤比天气预报还准呢。”

“叔叔有个妹妹,我们有着不同的爸爸妈妈,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彤彤还要小一点,瘦瘦小小的。”应泊夸张地比划着,“每次打雷,她都害怕得直往我怀里钻,我跟她说,每打一次雷,就说明宝贝又长大了一点,等到宝贝不再害怕打雷的时候,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孩了。”

“彤彤就不怕打雷……”彤彤的声音稍大了些。

“哦?那彤彤比叔叔想得还要勇敢。”应泊笑眼弯弯地。数米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应泊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她却突然指向大楼深处:

“她们……都还在里面吗?”

“嗯。”应泊点点头,“我们需要彤彤做向导,把她们救出来。”

孩子的小手握成拳头,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应泊用手帮她打理着碎发,说:“彤彤不怕,里面都是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

“对了。”他把自己的检徽从左胸取下,别在彤彤的裙子上,“有了这个,什么坏人都不会再欺负彤彤了。”

“我要进去。”孩子说,“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应泊稳稳地将她托在怀里,向路从辜微微颔首致意。路从辜原本就在举棋不定,见应泊打定主意,忙叫住他:

“等等,我也跟你一起进去。”

就这样,应泊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步履维艰地走进这座牢笼。

但,倘若不先入为主地获知这里是个卖/淫/窝点的话,还真看不出来。鸿图大楼内部并不像先前的现场那般狰狞,除去楼梯上落下的一层灰,昭示着早已人去楼空,定睛一看,这里完全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应泊茫然无措地站住,视线扫过每一寸砖瓦。每一层的穹顶都绘着壁画,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被完整复刻在金箔上,女神慵懒的胴体俯瞰着下方所有或窘迫、或贪婪的眼神。头顶的水晶吊灯不复明亮,发出风铃般的碎响,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连扶手都是鎏金的。

“上一次看到这么铺张浪费的装修……”他喃喃道,“还是在嘉朗家里。”

“那个大棍子是看守叔叔的,他们每天都会守在门口,但是大家都睡着后他们就会换一换。”彤彤一手搂着应泊的脖颈,另一手指点着大楼里的事物。

“他们会打人吗?”应泊问。

“不会,从来没打过。”彤彤笃定地回答,“但是大家都不会跑。”

行至三楼,彤彤的战栗变得更加剧烈。应泊抚摸着她的后脑,又将她抱得更紧:“我在这里,别害怕……”

脚下踩的是丝绒地毯,绒毛里还散落着钻石耳钉。推开眼前包着也许是鳄鱼皮的门,八面镜子将空荡的大厅切割开来,每一面都正对正中一张约有三米宽的大床,两角的床柱上各缠绕着丝绸束带,束带末端甚至缀着一枚祖母绿吊坠,下方却焊着拇指粗的钢环——想来是用来束缚女孩们,以供享乐的。

彤彤渐渐压抑不住哭声,像是害怕被抛弃一样,四肢都死死挂在应泊身上:“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彤彤已经很勇敢了……”应泊帮她擦去泪痕,“大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有个客人叔叔跟我说,把脚伸进那个圈圈里,就像天鹅的脖子,很好看。”她声嘶力竭地尖叫,“好痛,好痛……”

应泊轻拍着她的后背,顿时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彤彤腿上的伤大概就是这么落下的。路从辜背对着两人,却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两只手都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绕过这座大厅,后面则是女孩们平日里休息的房间。十多张雕花的上下铺铁床并列排开,每张床头都垂着暗红天鹅绒帷幔,另一侧是梳妆台和一个镶满水晶的衣柜,里面挂着二十多套不同风格的蕾丝睡衣,每一件的腰封内侧都用金线绣着女孩们的编号。

“没有客人的时候大家会叫名字,有客人的时候,红姨就会用编号叫我们。”彤彤说,“我是13号。”

“走吧。”路从辜突然出声,“女孩们在下面。”

地下则完全是与上方截然相反的景象。所有被控制起来的犯罪嫌疑人排成两列,抱头蹲在地上。据他们供述,区别于其他窝点,鸿图大楼则仅面向官员权贵,所以高度保密。

二人按照方彗给出的位置找到对应房间,那二十多个姑娘吃着警方临时准备的食物,眼泪止不住地流。

与彼时刚逃离魔窟的彤彤不同,她们除了多日饥饿导致的面黄肌瘦外,身上都没有明显外伤,甚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和保养过的,一如笼中的金丝雀。

“彤彤……”

其中一个注意到应泊怀里的孩子,才稍稍安定下来的神色又是大变,而后失声尖叫,仿佛见了鬼一样。应泊蹙着眉头看看彤彤,又看看那女孩,想不明白缘由,便将彤彤交给路从辜,缓步走到女孩面前:

“冷静一下,已经没事了。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

“任倩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女孩自顾自喊叫着,开始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你要索就去索龙哥的命,不要来索我的命!我也是没办法!”

这话说得颇有些没来由。应泊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女孩,忽地想起路从辜膝盖受伤的那一天,嫌疑人在讯问中提及任倩是被人出卖才导致出逃计划失败的。

如果是这样,那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把任倩的计划暴露给于泽龙和曹可红的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应泊轻轻地问,“她逃出去了,不也能把你们救出去吗?”

女孩抬起头,两眼通红,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我恨她!因为我恨她!”

“我恨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恨她一来就把龙哥对我的宠爱都抢走了!”她伸出手,近乎疯魔地历数着,“她能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去接客,连吃的都比我们好,不接客的时候龙哥只要她一个人陪着睡觉,我们还得伺候他们……凭什么?我也想要,凭什么不能给我?”

已经完全被异化了,应泊想。她争的真的是一个男人的宠爱吗?或许也不是。只不过,当这个男人的宠爱物化为可感知的权力和规则,垄断了获取生存资源的唯一途径,还能使得被压迫者短暂转变为压迫者时,女孩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这种求生的本能扭曲成爱了。

一面是被迫出卖肉身换取生存资源的痛苦,一面是被纸醉金迷浸泡侵蚀的迷惘——即便不需要暴力,这些女孩也会被欲望的糖衣炮弹困在这里,就像《第一炉香》中用自己的血肉和爱供养乔琪乔的葛薇龙,看似有退路,实则完全没得选。

“鸿图大楼”,多么应景的名字,吸着被害人的血和精神,供养于泽龙一个人的壮志鸿图。

也许任倩也想过放弃吧,好吃好喝地做一只金丝雀有什么不好?就算逃出去了,难道在外面打拼,为了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累死累活就一定比现在强吗?

可总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她决不允许自己向欲望的深渊坠落,哪怕外面的天空满是阴翳。

“任倩还没死,我们也在找她。你有错,但罪魁祸首不是你。”应泊踌躇许久,也只能轻描淡写地安慰女孩,“我们想问的是,关于于泽龙和曹可红的去向,以及所有来过这栋大楼的官员信息。”

第80章 第 80 章 “她是把床单结……

“她是把床单结成绳索, 翻窗户出去的。她之前犹豫了很久,知道一旦被抓必死无疑,可那天晚上,领导们喝醉了, 把孩子玩得没人样, 龙哥又不肯找医生来看, 她忍不下去了, 才下定决心逃出去。”

被拘禁的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真相。原本对于任倩要出逃这件事, 所有人都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要是她成功了, 也许能回来救出所有人——毕竟她不是没成功过;要是没成功, 大家就装作不知道, 也能避免引火上身。

可偏偏出了岔子。

“三楼不高, 每一层还都有阳台, 她先把孩子放下去,自己再慢慢往下滑。那天晚上人多, 也吵闹,所以没人注意到她。”

她一路逃到建筑废墟, 在那辆粉红色的富康车如鬼魅般出现后, 决定弃大保小, 用自己引开追踪者的注意, 希冀上天保佑,能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

“她们都是被于泽龙从各个窝点选出来的。”方彗处理好拖行中摩擦出的挫伤,一边系执勤服扣子,一边活动着脖颈,“因为要招待权贵, 所以必须保持细皮嫩肉。跑的时候来不及带上她们,就关在地下,让手下们想办法处理掉。手下们也得想办法吃饭,所以拐卖的生意没停过,照常继续。”

“任倩的位置问出来了,被卖进了西南部的深山。”路从辜关上审讯室的门,“我得给局长打个电话,商量一下跨省协作的事。”

那些出入红楼的官员藏得再深,身份也难免被枕边的女孩们探知一二,路从辜和应泊亲自且秘密整理出了一个名单,仅仅一个小时,上面的人员已经足够他们心惊肉跳了。级别并不局限于望海市内,拔出萝卜带出泥,必定是一场地震。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可能要输了。”队长办公室里,应泊双手掩面。

路从辜坐在他对面,无意识地用笔在名单上画着圈,也只觉无处下手。

关于于曹夫妇二人去向,女孩们却一概不知,这也合理,事关身家性命,两个亡命徒自然要守口如瓶。但应泊摆弄着他的新手机,稍稍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问:

“我记得……于泽龙是岭南人?有点宗教信仰的。”

路从辜默认,等他接着说下去。

“听他手下人说,他有个宝贝儿子死在望海市?在城郊买了块单独的墓地,年年都会找道士去做法。”应泊悠悠道,“放出消息,就说……政府征用那块地,要掘坟了。”

路从辜眼睛转了一圈,大略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失笑问:

“又要钓鱼?拿死人开刀,有点太毒了吧?”

“万一有用呢?”应泊耸耸肩,“我又不是第一次被骂歹毒了。”

在市局牵头下,跨省协作推进得非常顺利,电话里,当地公安机关的态度相当配合,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说话听不懂了。路从辜皱着眉头听电话那边絮絮叨叨,为难地“啧”了一声:

“还是挂了吧,见了面再详谈。”

随后,他看向为了腾出时间出差,拼命处理其他工作的应泊,清了清嗓子才说:

“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应泊差点一蹦三尺高。

路从辜敲了敲后脑,意义不言而喻:“很危险。你知道,从那种地方抢人,很容易……爆发警/民/冲/突,我不一定顾得上保护你。”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伤。”应泊急急地半蹲在他面前,拨开后脑的头发,把伤口给他看,“大不了不跟你们进山就是了,可你不能剥夺我作为专案组另一名指挥的权限,用完就扔。”

这一招似乎不大管用,路从辜不为所动,只是顺便揉了揉应泊毛茸茸的脑袋,在yes or no中选择了or。应泊还不死心,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耍赖也似地抱着他摇晃:

“求求你了,大不了我回来之后就跟你学格斗技巧,行了吧?”

正中下怀。路从辜一下子变了态度,回抱住应泊,语气有微微的轻快:“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准叫苦叫累。”

继应检死谏路队长之后,同样的场景在应泊和徐蔚然身上又一次上演。徐蔚然挟审查报告以令员额,威逼对方带自己一起出差,不然这篇几万字的审查报告就得应泊自己写了。

应泊一摊手:“很危险。你知道,从那种地方抢人……”

“你就很能打吗?”徐蔚然反问,“去了不也一样是添乱?”

“嘿,你这孩子——”应泊气急败坏了。

考虑到行动需要速战速决,他们出行时没有带多少行李,算是轻装简行。一向见了车就打怵的张继川亲自开车把徐蔚然送到机场,两人在安检口执手相看泪眼,一时难舍难分。

肖恩咋舌问:“他俩一直这么黏糊吗?”

方彗摇摇头:“这谁知道。”

“那边海拔高,紫外线强,我知道你不爱涂防晒,所以分装成小包装放在换洗衣服的夹层里了,你每天换衣服就能看到。”张继川仔仔细细地叮嘱,“出门一定要记得喷防蚊虫的喷雾,现在天气热了,被山里的毒虫咬一口很痛的。”

“行啦,又不是不回来了。”应泊忍不住发牢骚,“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从来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张继川冲他翻了个白眼:“咱俩很熟吗?”

飞机抵达目的地时已经将近下午五点,路从辜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睡得酣甜,丝毫没察觉到飞机降落的颠簸。应泊坏心眼地捏住他的鼻尖,看他冷白肤色的脸颊一瞬间就憋出了红晕,忍不住笑出了声。

路从辜也不恼,或许是困得没心情打闹了,直接一脑袋栽进应泊怀里:“再让我睡一会儿,待会儿还要倒车。”

从飞机倒火车,再从火车倒大巴,大巴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他们赶在天黑前来到了负责迎接的公安机关辖地。暮色像一绺湿头发,黏在锈蚀的铁皮招牌上,向窗外看去,靛蓝漆字“仪州客运站”剥落得斑斑驳驳。

大巴开进客运站的院落,泊在月台边,应泊远远地望着那房檐上系的红绸带,在黄昏里招魂似的飘。

“我们到了。”他这一次没再胡闹,附在路从辜耳边轻声说,“外面下雨了。”

下车前还只是零星的雨滴,下车后却越发有壮大之势。应泊曾在南方停留过一段时间,知道春夏之交多阴雨,特意带了好几把伞,分给其余人。几人茫然地望向客运站外空空荡荡的山路,不由得一怔:

“不是说好派警车来接吗?”

“啧,没信号。”路从辜烦躁地拨了几通电话,都打不出去。明明刚下飞机时负责接待的副局长态度还相当殷勤,可真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就撕开伪装变成甩手掌柜了。

同车的乘客陆陆续续离开客运站,最终只剩下他们几个,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在等待中渐渐焦灼起来。眼见着天色愈发黯淡,就在几人商量着自行离开想法子的时候,站外终于传来警车鸣笛声,随后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警服走进来,一张脸上挂满了笑,却在看见路从辜满是杀意的眼神后收起了龇着的牙。

看肩章上的警衔,这人大约就是副局长了。他赔着笑上前来,一番打量后敏锐地发现应泊和路从辜是头领,便首先向二人伸出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

“不会说普通话吗?”路从辜脸色更难看了。

“他说,他叫泽旺,是仪州自治县公安局副局长,车在路上出了问题,所以来晚了。”应泊代为翻译,同样向对方回以微笑,笑意却只浮在表面,“我读研时在这附近做过关于卖血和吸毒泛滥的调研,大致能听明白意思。”

“你读研那几年到底做过多少事?”路从辜顿时肃然起敬。

“数不清了,反正非常充实。”应泊也沾沾自喜起来,“我导师还劝我接着读博呢,可惜我急着赚钱,毕业后直接上班了。”

几个人被滂沱大雨浇透,钻上车后却也顾不上取暖。自从得知任倩去向后,所有的行动都是争分夺秒,他们不想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岔子。泽旺副局长喋喋不休地说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先回公安局歇脚,然后到城区吃顿饭,下榻的宾馆已经安排妥当,休息一晚再进山。

“打住。”路从辜连应泊的翻译都听不下去了,“马上召集人手,不能再耽搁了。”

再愚钝的人都能或多或少猜出对方有意拖延的意图:人口拐卖如此猖獗,必定有公安机关不作为的缘故,天黑后没法进山,也能为犯罪嫌疑人留出藏匿和销毁罪证的时间。但想要把案子办好,离不开当地公安的协助,明面上又不可能跟他们撕破脸。

泽旺面露难色:“这也不能急于一时,何况……因为下雨,三天前唯一的山路出现了塌方,根本进不去。”

“塌方?”应泊听了也是一愣,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说山路塌方了?”

泽旺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是今早收到通知的,那时你们已经出发了。”泽旺无奈回答。

“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塌方现场?”路从辜想的是,如果不算严重,就带少量人手上山。

拗不过他们,泽旺长长地叹了一声,调转车头又一次往山路开去。果然,进入山口不到三公里,原本蜿蜒的山路在半山腰被拦腰截断。塌方的山体一如被巨兽撕开的伤口,灰褐色的泥土裹挟着碎裂的岩石倾泻而下,将柏油路面彻底掩埋。断裂的护栏扭曲成狰狞的铁爪,半截悬空在百米深的悬崖边,随着山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泥浆混合着倒下的巨木横亘在路中央,直径半米的树干被连根拔起,根系上还粘着成团的碎石。几处残留的路面鼓起蛛网状的裂缝,浑浊的雨水顺着缝隙汩汩渗出,不断蚕食着摇摇欲坠的路基。警车被迫停在路障前,几人纷纷下车,涌到泥石与巨木前,齐齐犯了难。

暴雨尚不确定何时能停,又遇上如此严重的塌方,短时间内是不能大规模进山了。

“不……不对。”路从辜蹲下来,用手拨弄着塌方废墟,“路障泥土很新鲜,折断的树枝创面也没有氧化,不像是三天前形成的。”

“而且……”应泊低声接上他的话,“这么平整的切面,更像是人为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