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应泊作答, 对方直接从他口袋里抢走了手机, 不小心把他的检察官证也带了出来,又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塞了回去。
电梯门开,正朝向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应泊径直迈入,随后便有迎宾小姐向他微笑, 引他走进大厅深处。大厅正中是四个沙发,包围着中间一米见方的茶几,顶上挂着一盏垂直约有两米高的水晶吊灯。
迎宾小姐扶他坐在沙发上,殷勤地擎起茶几上早就准备好的紫砂壶,将茶汤注入他手边的汝窑杯:“这是今年的冰岛古树,请您品尝。”
应泊下意识地说了谢谢。他开始理解那天陈嘉朗说的“太冷太空”是什么意思,置身在这样一个比会议室还要大的会客厅,饶是应泊自认算见过世面的那一类人,也不由得生出一阵无措的惘然。
他平日总爱打趣陈嘉朗是资本家,现在看来,属实是小巫见大巫了,吃技术的法科生一辈子也做不成这样的资本家。
茶汤的清苦在舌尖盘绕,又在舌根泛起回甘,像一杯浸过蜜糖的黄连。摸不清赵玉良的意图,应泊心里也没有底,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缓解紧张情绪,用苦涩倒逼头脑尽快想出个法子来。每每喝下半杯,迎宾小姐都会眼疾手快地帮他续上,服务固然周到,但就像火锅店里为了工资而风声鹤唳的店员一样,周到得过头了。
也许是看他一个劲儿地喝茶过于枯燥,她们随后又呈上一盘点心,微笑安抚道:
“稍等,董事长随后就到。”
“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他。”应泊心下暗道。脚下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不知是什么材质,踩上去比自家的棉被还要蓬松柔软,大概一条地毯的花费就足够在望海市中心买下一套好地段的房子。
“你们……按月结工资吗?”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口与身边人攀谈起来。
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迎宾小姐一怔,随后笑眼弯弯地回答:“是的,我们每个月都有基础工资,还会有提成,入职统一五险一金。”
黑老大都给手下人准备五险一金,怪不得能笼络人心,应泊不由得咋舌,法院检察院的聘用制书记员都没有五险一金,每月只有两千块钱工资。
电梯的方向忽地喧哗起来,随后一行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应泊心下一沉,警戒地起身。只见西装革履的众人簇拥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而来,老者鬓边花白,衣着简朴,手上的一根金丝楠木手杖却是外行人都看得出的名贵。
“应检察官,可算是等到您了。”老者停在原地,抬手示意应泊请坐,“坐吧,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我老头子特地叫手下人腾出这间小居室,为的就是让您宾至如归。”
“赵董有事长话短说吧,我手上有调令,急着到新单位报到。”应泊站在原地,俯视着端坐的老者,“误了时间就不好了,希望您谅解。”
“不急,事后我会派车送您去的,稍安勿躁。”赵玉良却不为所动,笑意仍然不减,“调令?您要到何处高就啊?”
“省检察院任调研员。”应泊也不隐瞒。
“呵呵呵,那今天刚好设宴恭贺您乔迁之喜了。”赵玉良用手杖点点地毯,笑容愈发开怀,“是……陶海澄检察长的意思?”
“蒙陶检赏识推荐,至于录用,是省检的意思。”应泊话说得保守,也迅速意识到,陶海澄并没有向赵玉良透露过自己的职务变动,算是秘密进行,或许这也是二人相互防备的一环。赵玉良了然地点点头,又“嘶”了一声,试探地询问:
“您要是就这么走了,留下来的工作,是哪位检察官接手啊?”
“我只负责把自己该收尾的工作做完,其他的与我无关,出于职业操守也不会对外透露,请您见谅。”应泊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赵玉良哑然失笑:
“您看您,何必这么警惕,都说了是场家宴,我还打算把小女介绍给您认识认识呢。”
“这姑娘可是倒大霉了。”应泊暗暗嘲讽。看出他不屑一顾,赵玉良装出一副不悦,道:
“怎么,我小女也算是天生丽质,又有我这个愿意倾囊培养的父亲,难道还配不上您吗?”
“不,我是觉得自己自己一个小公务员,出身又不好,配不上令嫒,也不配被您垂青。”应泊摇头笑笑,故作姿态地婉拒。
“您出身确实不好,与我家算是天壤之别了。我第一次听说您家里的事时,实在是震惊,那样两个粗鄙又……毫无认知的父母,竟然能培养出您这样的人才。”赵玉良竟然顺着应泊的话说下来,颇有点让他难堪的意思,“您上面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亲生母亲已经再婚,亲生父亲还在监狱服刑,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应泊变了脸色。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您很聪明。”赵玉良笑里藏刀,“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咱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只要您愿意,我立马就能让您姐姐那个蠢得能进博物馆的蠢货自愿闭嘴,您父母的后半生也不需要您来操心,全都交给我,您只需要好好坐在您的位置上,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即可。”
见应泊垂眼,他又不经意地加码:“我老头子在省检省厅也有熟悉的人脉,也许能帮帮您,平步青云不在话下。只不过天高皇帝远,平时手下人闹出些小事来,不如陶检好使唤。”
“使唤”两个字像针似的扎进心里,应泊攥了攥拳,反唇相讥:“奉劝赵董还是小心说话吧,国家公权力可不是您使唤得动的,能被您使唤的,只是这个队伍里最不坚强的蛀虫。”
“话是这么说,但钱离不开权,权离不开钱,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潜规则,你不认也得认。”赵玉良向后仰倒,已经不似方才的笑容满面。
应泊不怒反笑:“这么说来,赵董是想收买我?”
“收买?不,太难听了,我只是想跟应检察官交个朋友。”赵玉良一摊手,“既然是交朋友,就不能是我单方面向你示好,你也得有所表示,不然就太没有诚意了。”
“哦?赵董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表示?”
“帮我扳倒陶海澄。”赵玉良坦率道,“不听话的棋子早该扔了,是他自己不自量力。”
“当然,我可以答应你。”应泊一口应下。
他的爽快让赵玉良不由得起疑心:“……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吧?”
“没有条件,我答应你。”应泊再次肯定地颔首,却又在赵玉良眉头舒展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真的觉得他倒台了,你会有好下场吗?”
这话彻底消磨了赵玉良所剩不多的耐心。他拄着拐杖起身,用杖头指着应泊的鼻子:“应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是说家宴吗?原来赵董就是这样招待家人的。”应泊同样站直身子,用手按下杖头,上半身向赵玉良倾斜,“这样可笼络不了人心,很快就会众叛亲离的,于泽龙就是前车之鉴——他遗体刚火化。”
话音落地,应泊转身离开,身后赵玉良提高了音量,下达最后通牒:
“只要走出这个大厅一步,你的职业、名誉、地位,都会被我统统毁掉。年轻人,你心里清楚我不是虚张声势,劝你三思。”
硬的不行,他又来软的,踱至应泊身后,抬手让两个阻拦应泊的黑衣人放下手,让出一条路:“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也是为人父母,清楚年轻人的不易,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机遇给你们乱闯乱撞了,别因为一时心高气傲毁了自己的前程,你老了会后悔的。”
闻言,应泊并没有回头。他面对着那扇隐约映出自己和赵玉良身形的电梯门,良久,终于冷冷开口:
“我要是在乎那些东西,你和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说一堆弯弯绕绕的废话了,不是吗?”
“你还真是冥顽不化!”赵玉良恨恨道。
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情绪的发泄口,应泊这下心情大好,也不想再顾忌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烂命一条而已,谁又在乎。他按下电梯按钮,静待电梯上升,进入电梯后又微笑着向大厅内其他人致意。
“您还是给您的义子换个名字吧。”面上的戾气渐渐化作嘲讽的笑,应泊用指节敲敲太阳穴,“单名一个狗,真的很难听。”
第97章 第 97 章 应泊失联了。 ……
应泊失联了。
便衣民警在龙德集团门口发现应泊的踪影后, 路从辜并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要民警们继续监控,得知应泊平安出来后才松了口气。然而,他随即给应泊打了好几个电话, 对方始终没有接听, 后来甚至直接关机了。
也许是还没从危险中脱身?路从辜耐住性子, 一面拜托几名民警跟紧那辆带应泊离开的黑色越野车, 一面攥着手机等待应泊的消息,等来的却只有民警行动失败的长吁短叹。
“追丢了, 头儿。”民警砸了下方向盘,“那司机太狡猾了, 根本追不上。”
“看清司机长什么样了吗?车牌号记住了吗?”
“他戴着墨镜和口罩, 看不清脸, 车牌号记了下来, 但我们怀疑是套牌。”
“套牌也是线索, 我让人去查。”路从辜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办公室门被叩响,方彗带着尸检报告进来:“头儿, 翟敏的尸检结果出来了,鸿姐让我给你送过来, 你看完部署下一步方案。”
她见路从辜面色凝重, 呼吸也粗重, 猜到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小心翼翼问:“咋啦?”
“没事,你去忙吧。”路从辜接过尸检报告,心乱如麻。
方彗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可又不方便多问,将信将疑地退出去, 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路从辜草草翻阅了一遍尸检报告,毒物检测的部分,法医结论是胃部食物残渣和血液中都发现了安眠药成分,而死者口唇、口腔黏膜、牙龈处都有挫伤出血,牙齿也有所松动,充分说明翟敏是被人活活捂死的。
并且,在翟敏的指甲里也发现了皮屑等残留物,极有可能是被害过程中醒来,与凶手搏斗留下的。那么案情非常明朗了,食物残渣里有安眠药残留,说明医院里也有凶手内应,把安眠药掺在饭菜里让翟敏服下,为凶手夜间行动做好准备。假定那晚出现在医院的彭建就是凶手,他趁着夜色上到七楼天台,借助塑料管和蚂蟥钉下到六楼窗台,潜入病房,捂死了翟敏。
何况,嫌疑人曾经还作为赵玉良的杀手犯下605爆炸案,一直在逃,更是把幕后主使的嫌疑引到了赵玉良身上。
可路从辜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是赵玉良把翟敏拘禁在精神病院里,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又要杀了她?很明显,翟敏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到他的可能了,再害命无疑是惹火上身。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让他左支右绌,路从辜合上案卷,起身在办公室内焦躁地踱来踱去:
“应泊,你别再吓我了……”
一连几天都得不到应泊的半点消息,所有拨出去的电话都被机械女声拒接,连同应泊的所有联系方式和社交平台都没有任何动向,路从辜只觉精神近乎崩溃。他也找过应泊的单位,除了应泊停在那里的车一无所获。
就连他知道的应泊的那些朋友,他也不敢打扰。张继川还是个学生,除了干着急帮不上任何忙,陈嘉朗重病在身,急火攻心很有可能出什么意外。
他每天按时下班,就是祈盼着打开家门的一瞬间,能看见那个高瘦的身影端着碗走出厨房,告诉他一切都是个恶作剧,可希望一次次落空,家里空空如也,应泊的所有贴身物品都被带走了。
……蓄谋已久么?又是这样。路从辜躺倒在沙发上,脑子里迷迷乱乱的都是些不该有的想法。他这些天晚上根本不敢闭眼,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应泊被那些人胁迫残害的样子,而后在死寂的夜里猛地惊醒,流着眼泪捱到天明。
抱着一丝希望,路从辜委托交管部门搜集车辆经过路段所有的监控,可黑色越野车专挑车流量高的路段走,仿佛在跟民警们反复兜圈子,宛如大海捞针一般。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辆车离开了望海市辖区,往省城方向走了。”这是交管给出的结论,“至于后续的行进路线,我们没有权限调取。”
左思右想之下,路从辜决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坐以待毙。他反复斟酌,应泊如果是有预谋的离开,离开前不可能不提前交接任务,那就必须跟一个人产生沟通。
他拨通了电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接听,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对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路队?”
“是我。”路从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循序渐进地试探,“蔚然,应检察官这些天去上班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徐蔚然似乎并不惊讶。她稍有沉吟,再开口时语气同样平平淡淡:
“师父么?我确实很多天没看到他人影了,我还以为他跟您在一起,怎么了?”
“他不见了,什么方式都联系不上。”路从辜长叹一声,“你再想想,真的没跟他联系过吗?”
“哦,对了。”徐蔚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直接把话题岔开,“师父那天安排我帮忙查一个资料,说他不在的时候可以汇报给您。可我这些天有点忙,就给忘了——是关于一个叫做翟敏的记者曾经撰写的长篇报道。”
“翟敏?你说。”路从辜只好暂时按捺不安,听她说下去。
“我从师父那里听来的细节是,翟敏的丈夫把这篇报道出示给了你们,但他反复研读后发现其中上下文之间的连接不太通顺,像是被人故意删减过。他曾经做过文宣,在大学也写过报道,对文字很敏感,猜测删减的段落一定有蹊跷,但是因为太忙抽不出身,所以委托我查查这篇报道有没有原文。”
路从辜倒是没有留意这一点,或者说他压根也没有兴趣把一篇报道从头到尾串读好几遍,更何况报道里都是他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听徐蔚然的口气,大概是找到原文了,他便继续问:
“原文写了什么?”
“我在各个网站找了很久,也托张继川帮忙找了,最后在论文网站找到了这篇报道和当时刊登的报刊,却因为被撤销无法下载,张继川发动家里的人脉联系上了报刊出版社,才找到原文,我给您发过去。”
很快,对话框里跳出了徐蔚然发来的PDF文档,路从辜点开来看,果真与当时秦衡向他们展示的那一篇大有不同。路从辜快速浏览,徐蔚然也在电话里仔细地指示道:
“您看,第三十七段的小标题‘龙德集团发家史’到第四十五段,您手上的资料应该没有这些内容,提供报道的人刻意截掉了这些,也许是为了在您面前掩盖什么。”
路从辜很快找到她所说的段落,文字在左侧排成竖排,右侧则大大地放置了一张船只的照片——正是金海鸥号!
“早在上世纪,龙德集团刚创办之初从事的是运输行业,以海运为主,借助望海港得天独厚的条件,赚了第一桶金。但……其他港口迅速崛起,龙德集团的境遇大不如前,仅仅依靠运输普通货物已经不足以支撑整个企业了。”
徐蔚然简要地将报道内容总结下来,缓缓道:“后来,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能源行业,90年代发展出了许多民营企业,统一把主意打到了我国稀土能源上,但不是提炼应用,而是对外走私,龙德集团走私的对象正是以日本为主的邻国,从中牟取暴利。”
“而龙德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离不开国企华泰集团的支持,赵玉良最早就是华泰集团的总经理。他动用了大量资金扶持弟弟赵玉生的龙德集团,就是为了分一杯羹,可没想到赵玉生压根不想让他插手,稳固势力后把赵玉良扔到一边,引起了赵玉良的不满。”
“……这是卖国啊。”路从辜听得头晕目眩。他预想过面临的并非窃钩的小贼,可未曾想到对方胆大包天到窃国的地步。
“走私本身不算重罪,要紧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包庇、牟利的官员,赵玉良为了保住他们,也不可能把这段过往暴露出来。”
“这些事,应泊知道吗?”
“他……知道。”徐蔚然吞吞吐吐的。路从辜听出了异样,语气冷了几分: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抱歉,路队,我不能说。”徐蔚然为难道,“我答应过他。”
“……蔚然,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断裂,路从辜几乎是颤抖着声音乞求,“哪怕……哪怕你告诉我,他现在安不安全,我不会打扰他的……好不好?”
徐蔚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听着路从辜强忍住的粗喘,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被陶检推荐去了省检,任调研员,也许……”
她想说“也许很快就会被陶海澄清算”,但思索了一番,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一切安好。”
翌日,路从辜又是早早来到单位。虽然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升迁的喜事,应泊却一定要躲着自己,但至少得知应泊现在没有危险,他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也总算能沉下心来做自己的工作。
可每每离开办公室,路过那些民警身边时,他总莫名觉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他抓住机会对视回去,对方又会立刻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只有一个两个,他倒不会感到莫名其妙,可几乎每一个人都一样,他就不免不安了。终于,肖恩离开他办公室前,又用同样的眼神回头看他一眼,路从辜不耐地抬头:
“你们到底怎么了?”
“呃……头儿,你不知道吗?”肖恩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知道什么?”路从辜皱起眉头。
“呃,关于应检察官的事,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肖恩折返回来,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软件。屏幕上是一个女人举着身份证的录像,内容赫然是:
“本人褚永欣实名举报,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望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应泊公报私仇,指使他人诬陷我的丈夫交通肇事。且应泊身为我父亲褚正清的婚外情私生子,在父亲服刑期间入职该单位,入职程序疑似存在违规行为,请求相关单位彻查。”
第98章 第 98 章 “他在用自己当饵。”……
陈嘉朗硬撑着开完了四个小时的会议, 身体实在逼近极限。他强行把咳嗽憋在喉头,三言两语打发走其他律师,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却是一黑, 他差点跌坐在地上。
律师助理迟迟没有赶过来, 他扶着墙, 呼吸一下比一下艰难:“……人呢?”
助理小祁缩在会议室外的角落里刷手机, 屏幕蓝光映着他瞪大眼睛的煞白的脸。陈嘉朗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并购条款核对完了?”
他不是个喜欢沉溺于手机即时反馈的人, 总觉得那些混乱又毫无营养的信息会惯坏一个人本来就脆弱的大脑。小祁被他一连呼唤了几声都毫无反应,陈嘉朗索性拿起桌面上的对赌协议朝小祁扔过去:
“要看滚回家看!”
“噢噢噢!对不起陈律, 我……”小祁连滚带爬地靠过来, 从屁股口袋里摸出药瓶, “我真不是故意的, 您您您别着急上火, 打我骂我都行……”
这些年轻人虽然都忌惮陈嘉朗喜怒无常的脾气,但终究抵挡不住高薪的诱惑, 尽心尽力地鞍前马后。陈嘉朗当然没心情再冲他发脾气,没好气地拧开水杯服药。小祁却有意把手机往身后藏, 仿佛不想让他看见似的。
“看的什么?拿给我。”
“陈、陈律, 您、您要是没看过, 就别看了……”小祁结结巴巴地, 直接把手机熄屏,“我怕您身体遭不住……”
“给我。”陈嘉朗顿觉莫名其妙,蹙着眉伸出手。小祁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心一横,解锁手机递给他:
“是应检察官的新闻……”
“应泊?”陈嘉朗听了更一头雾水了, 应泊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能上什么新闻?他撑着桌沿俯身细看,视频封面定格在一个女人举着身份证的录像画面,上下各用夸张的字体写着“罪犯私生子走后门逃过政审,滥用权力公报私仇”,视频评论量上万,点赞数甚至有几十万。
“咳、咳咳……”陈嘉朗喘得更厉害了,没咽下去的水呛了出来,咳嗽憋得他脸颊通红。他本想放大手机音量,可会议室外人来人往,他又担心引来其他人,只好继续静音看。
“……我叫褚永欣,父亲褚正清曾是本地一家公司的高管,十三年前因犯职务侵占罪、集资诈骗罪等罪名被判处十六年有期徒刑,目前仍在望海市北港监狱服刑。应泊是我父亲婚内出轨的私生子,其母应丽娜为我父亲的犯罪提供了洗钱行为,我积极向办案机关检举揭发,应丽娜被判处两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应泊本人因怨恨我的举报行为,在进入检察机关后利用职务之便,指使下属栽赃陷害我丈夫交通肇事,我尝试上诉却无果。我想请问望海市检察机关,在两个直系亲属都存在刑事案底的情况下,应泊是如何在公务员招考中通过政审的?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这个叫做褚永欣的女人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陈嘉朗已经听不清了。他一手抚着胸膛,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咳嗽迅速变红:
“……什么时候的事?”
“我是刚才在热搜上看到的,觉得封面上的证件照眼熟,就点进来了……”小祁声音越来越低。
“除了这一条,还有其他信息吗?”
“我看,好像已经发了公告,应检察官……被停职调查了。”视频还在一遍接一遍地循环播放,小祁默默按了暂停键。陈嘉朗耸着后背,弓腰剧咳,眼底满是怒色:
“呵,反应这么快,早有预谋吧……”
他不想去看评论区,不用想都能猜到是对事件主人公极尽恶毒之能事的咒骂。气血上涌,他呕出一块带血块的黏液,小祁慌忙扶住他,“陈律,陈律!撑得住吗?我去叫救护车!”
“回来,我撑得住……”陈嘉朗一把拉住小祁的胳膊,划开手机通讯录,给应泊打电话,可每次都是自动挂断。一连七个电话都没接通,陈嘉朗气急攻心,抓起激光笔扔向墙面:
“这个混蛋……”
小祁畏畏缩缩地,想上前扶他,又怕惹怒他:“陈律,那现在怎、怎么办?”
陈嘉朗渐渐平复下来,两眼漾起寒意:“这个褚永欣和褚正清什么底细,清楚吗?”
“陈律,随意调取公民信息是犯法的吧……”小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我听说好几个律师因为调别人信息……”
“谁让你用非法手段查了,蠢货!”陈嘉朗直接打断他,“她都把自己家的丑事公之于众了,还怕别人查吗?”
“那应检察官……”
“找,把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一遍,我给市局路队打个电话。”陈嘉朗披上外套,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给我找出来!”
舆论发酵得比想象得还要快,路从辜这边还没想出对应策略,下午应泊被停职的公告已经发布出来了。他不清楚这个叫做褚永欣的女人说得有几分真几分假,以他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且不说应泊是否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左右两级法院的判决,期间但凡有一个承办人摇头,但凡辩护律师抓到漏洞,所谓的“栽赃陷害”都做不成。
何况,大费周章就为了诬陷“交通肇事罪”这样一个轻罪,应泊有必要冒那么大的险吗?
不过,十三年前应泊父母入狱,这一点倒是弥补了路从辜记忆的空白。无依无靠的情况下远走他乡,一系列经济犯罪也与应泊曾经说过的“还债”相契合——经济犯罪大多需要退赃退赔,对于家属算是不小的经济负担。
罪犯父母,私生子……这就是应泊始终不愿坦白的原因吗?
原来在应泊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会因为他的出身背弃他的人。
这些天他从未放弃过联系应泊,甚至托身在省厅的父亲代为去省检打听,但都以失败告终。应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铺天盖地的恶意席卷而来,有人自称是被应泊用“权势”霸凌过的高中同学,可路从辜根本不记得班里有这么号人;有人将家庭背叛与破碎的愤怒加诸应泊身上,痛斥野种就该被掐死在襁褓里;有人则将不满指向了公权力,质询为什么会放这种害虫进入司法队伍。
这些人用言语勾勒出了各自眼里“应泊”可能具有的模样,连路从辜都不认识他们口中的应泊了。来自社会、阶层的诸多矛盾都在这一刻爆发,而风暴中心的活靶子却始终只是沉默以对。
难道真的要一个人全都扛下来吗?扛得住吗?路从辜只是面对周围人审视中带着同情的眼光都觉得快要崩溃了,应泊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呢?
“求求你了,给我点消息,告诉我你还活着……”
电话忙音像是一只手,一点点地将理智的大石推向深渊。
然而,就在路从辜差一点就要沉不住气的时候,舆论似乎开始有所转变了。
首先是马维山的家属自愿发声,找出冬天时马维山无罪释放的新闻,录像中马维山对着记者,满口都是“感谢应检察官”。马维山的女儿写下了长长的一段文字,回忆应泊帮助鼓励他们向省高院申请再审的过程。
起初面对的当然是潮水般的质疑,许多人辱骂这家人是应泊安排的演员。随后他们接连不断地放出了再审前的聊天记录,以及应泊自掏腰包替马维山母亲付医药费的账单,每一件都真实详细。紧接着,应泊的同学,还有曾经经手案件的辩护律师和嫌疑人都站了出来,力证应泊并不是舆论妖魔化的那副样子。
在这一过程中,望海检察除了那篇公告,再没有其他动向,不仅没有说明那起交通肇事案的具体情况,也没有公布应泊入职程序的调查结果。
对于政审,路从辜的推断是,如果确实是私生子,在出生证明和户口办理时必定不可能登记亲生父母,登记在其他夫妻名下,从而在多年后规避了审查,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就在舆论转向要求褚永欣放出更多证据时,情况又一次急转直下。一个自称赵狗的人来到纪检监委,举报应泊在办理龙德集团相关案件时收受贿赂。
“……赵狗?”路从辜抓着来报信的民警肩膀,“你确定他叫这个名字吗?”
得到确认答复后,路从辜两手撑着办公桌,两眼发黑,几乎要倒下去。他推开了民警搀扶的手,口中喃喃地重复:
“怎么会……”
“此人在监委那里,把我们侦办过的所有龙德集团相关案件都说了一遍,这件事同样也被好事的传了出去,对应检察官的骂声更……”
民警小心翼翼地看着路从辜,不敢再说下去。路从辜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去吧,我没事。”
入夜,路从辜倚靠在沙发上,面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父亲路项禹请假从省厅赶回望海市,陪在他身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父子相顾无言。
他腿上摊着应泊拼好的那张合照,照片里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笑靥灿烂。泪珠落下来打在照片上,洇湿的边角变得褶皱起来。
“爸,你不是没见过他,你看人一向很准,连你都说他是好孩子。”路从辜不甘地坐起来,“我不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爸也这么觉得,可是……”路项禹碾灭烟头,叹了一声,“要我说,这事要是还有第二个可能,就是小泊这孩子自己干的,他想借力打力,把事情闹大。”
路从辜微怔,红着眼睛看向父亲:“什么意思?”
“他在用自己当饵。”
“饵?”
“爸爸跟你说过,这个案子,你们面临的阻力太多了。等到结案那天,如果不跟某些不可抗力达成协议,双方各退一步,那就是鱼死网破。”路项禹悠悠道,“这个时代,权力害怕的除了更大的权力,就是舆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龙德的那些烂账吸引走了,他们还能藏多久呢?”
见路从辜沉吟不语,他接着说:“十三年前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除了觉得他讨喜,也发现了他的一个特点——够狠。”
来龙去脉在脑海中慢慢结成一股绳,路从辜止住了哽咽,低头看着那张合照发愣,思绪飘回到一切的起始点。
故事发生在十三年前,那是个天色透着碧蓝,整条路上落叶都泛着金黄的深秋。
第99章 第 99 章 应泊和路从辜,则是这个……
对于一个体量正常且阶级成分复杂的班级来说, 后排男生无疑是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镇守在教室大后方的他们身型非高即壮,因而能以并不占优势的人数扛下班里绝对多数的重体力活,干活时集体出动的场面很难不引人注目。他们往往也是老师们最难解的“斯芬克斯”之谜,课下是脱缰的野马, 课上就变回沉默的羔羊。教室里的每样物件都有可能在他们的冲突中毁于一旦, 而后排集体中的每一个“自己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冲突的对象。他们大多热心肠, 班里的大事小情都有他们的份, 有时却难免好心办了坏事。
他们次次认错态度良好,但也向来屡教不改。
应泊和路从辜, 则是这个群体里合群又不算太合群的存在。
合群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合群的人各有各的不合群。譬如刚刚同应泊打上交道的路从辜, 怎么也没想到日后两人会“臭味相投”到那种地步。
那时的应泊不像现在一样说话做事力求滴水不漏, 言语举动还带着些少年人的轻狂和恣肆。你当然无法否定他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但平心而论, 他与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差别。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点儿特立独行的差别,才有了那个对两人来说都不算光彩却不愿忘怀的开端。
那是一节月考后的英语课, 被学生月考成绩深深打击的英语老师痛定思痛,决定从默单词开始抓起。学生们已经摊好了本捏住了笔等她发号施令时, 才猝不及防地被告知:这次我们一口气默写两本书的——老规矩, 最多错一个。
这回轮到学生们痛定思痛了。
路从辜原本是想再挣扎挣扎的, 但从头到尾看了一轮, 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了。默的六十个单词里他大概空了五六个,还有几个涂涂改改拿不准的,这肯定达不到“最多错一个”的严苛标准。
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回想过去,默不下来的最惨结果是打回来自己抄一遍汉语去办公室重默。虽然路从辜自己没经历过, 身边这一圈却早已是办公室的常客,从他们嘴里听来的也都是蒙混过关相当容易。
于是路从辜打定主意——
算了,就这么交吧。
就在他撂下笔,像块抹布一样趴在桌面消极抵抗时,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奉劝你们谨慎一点,这次默写班主任特别重视,判完后要亲自过目,希望各位同学好自为之啊——再检查一会儿就交。”
这一两句话的威胁意义不言而喻。“班主任”三个字让路从辜勉强抬了抬眼皮思索片刻,终于再次打定主意。
唔,算了,就这么交吧。
搬出班主任这一招对路从辜没用不代表对其他人也没用,一时间惊愕者有之悲叹者有之,继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书页翻动声。路从辜一扭头,正凑一起翻书的邻座三人不约而同地向他挤眉弄眼。
路从辜看懂了他们的口型:还不抄书?你都会了?
他摇摇头,又把脑袋扭了回去。这个方向朝着窗户,视野中间的是跟他隔着一条过道的一对同桌。座位靠窗的学生叫应泊,路从辜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成绩很好。至于靠外的那位,除去知道姓名廖岳达外,他就所知不多了。
这两位看上去很守规矩,可盯得略微仔细点,也能发现点猫腻来。
廖岳达同学还是沉不住气,先是一点点挺直了腰板,随即两只眼不住地往同桌应泊那边乱瞟。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为了引起应泊的注意,他稍作犹豫,一把就掐在了应泊的大腿上。
应泊疼得一个激灵,马上两道质问的眼神就投射过来。廖岳达拿笔尾敲敲本子,改作一副乞求的神情。应泊会意后指了指自己的默写本,把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路从辜这边看戏看得热闹,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很不巧的,应泊还没转过脸去,竟把他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应泊微微偏了偏头,终于确认了的确有人在关注自己。没有回避这两道目光,他挠了挠后脑,向路从辜绽出了一个讪讪的笑。
这一笑并无恶意,却实实在在地使路从辜有些无所适从,他只能迅速收回目光,抓起笔装作无事发生。碰巧老师的声音也在此时恰好响起,破除了他的尴尬;“……好了,交吧。”
路从辜长出一口气,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老师却转了转眼珠,改口说道:
“这次我们不收全班的了,只收这次月考英语成绩后二十名,太多了我判不过来。”她略微顿了顿,“成绩跟排名你们应该都知道,不需要我点名了吧?”
“不需要不需要!”立刻就人附和。
路从辜一听这话头皮都炸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考试前就多在英语上下下功夫,现在还能给自己减个麻烦!
身边三位捂着心口痛不欲生,也是同样的想法。
于是,伴着全班多数人兴奋的窃语,路从辜作为代表,拎着四个本子走上了讲台。
简单点了点数后老师把本都放在了一边,信手翻起了自己的文件夹:“其他同学今天就算是躲过一劫了,希望你们下次还能这么走运。现在所有人找出月考的卷子,我把——”
“啪!”
这一记欢快的击掌声出现得太不合时宜,全班的目光都为之聚焦,声音的来源正是后排靠窗。路从辜循声看去,应泊跟廖岳达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紧紧抓着彼此的手腕。两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憋不回去,直到廖岳达实在控制不住,“噗”一声直接笑喷了出来。
就差把“是我俩干的”写在脑门上了,全班同学也很给面子地随之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大概是觉得好气又好笑,老师敲敲桌子,示意全班安静,歪着头向两人发问:
“有这么高兴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抿着上扬的嘴唇保持沉默。
“既然这样,就让你俩更高兴点,”她的神情明显变得不悦,“陪着那二十个人一起吧。”
全班的笑声变得更响亮了。
这就叫做乐极生悲。路从辜侧过头,如是想着。
路从辜几乎整个中午的时间都用在背单词上,同桌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没什么区别。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打球的时间他也想牺牲掉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英语弱势是由于天赋不足,理由是后天已经足够努力。几次试考下来,他盯着自己英语明显瘸腿的成绩单,跟别人随便学学的再一对比,感觉自己的付出就像个笑话一样。
这一次他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刺激,同学们的窃笑他听得刺耳。那小半节英语课他算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只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怎么就不行?
高一还没学半年,就遇到这样的窘境,自然会令人心生沮丧。他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性格,虽然爱钻牛角尖,但最后也想明白了还是要继续努力的道理。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路从辜避开了三两成群奔赴球场的男生,远离了围坐在一起说贴心话的女生,从怀里掏出英语书和教辅,一个人找了个暖洋洋的向阳地就啃了起来。
人用心的时候对时间的流逝就没什么概念。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啃了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片人型的阴影。阳光太刺眼,他起初并没有看清眼前的人。那人影径直在他身边坐下,带着笑意调侃道:
“想看看是谁跟我一样奇怪,没想到是你。”
应泊四下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回到了路从辜身上:“在背单词?”
他明明一直是笑着的,或许是因为眼神过于坦率,莫名地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路从辜忽地想起来上午跟他对视的尴尬,不大自在地翻了一页书,声音还是冷冷的:
“已经背完了。”
兴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疏离,应泊愣了愣,思考了一刻要怎么把这段生硬的对话圆回来:“快一个学期了,经常听他们提起你,但我好像还没怎么跟你说过话——你今天怎么没去打球?”
这还用问?路从辜腹诽了一句,但转而又明白他不过是为来搭个讪找个没营养的话题罢了。人都来了,总不能像块石头似的让人自讨没趣,路从辜这样想着,态度也就温和了些:
“快期末了,想抓紧时间多看看书。”他把后面那句“期末英语别再考那么惨了”咽了回去,只礼貌性地反问道,“你怎么也不去?”
“我刚从那边回来。”应泊哑然失笑,“我玩不来那个,会拖后腿。”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路从辜想了想,才又故作高深地补充道。
“是这个理了。”应泊不知是信服还是敷衍地点点头,之后就不再开口,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在教辅书上勾勾画画,一道道地把题做下来。有时他在某道题上卡住,应泊也并没有主动指点一二的意思,只识趣地把脸转到一边去看看天看看地,一直等他把思路理通了,再转过头来,继续看他一道又一道地做着自己的题。
深秋晴朗的天空下,偌大的操场中间,孤零零的两个人影,不笑也不闹。假若能再搭上一段民谣风的背景音乐,完全可以剪裁下来当电影开头了。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请教他人的机会,路从辜忐忐忑忑想了许久的也是这一点。就他所知,班里的尖子生除了成绩一向稳定的班长和虽有波动但起伏不大的数学课代表,再排得上号的就是身边的应泊了。但路从辜毕竟是路从辜,论倔他属第二找不出第一,几度鼓起勇气想要拉下脸来问问,都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打消了冲动。
两个人就这样你不言我不语地并肩而坐,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坐在一起。
机会没那么有耐心,当时犹豫不决,再想抓就抓不住了。正当路从辜终于攒足了勇气值打算开口请教一二时,话头却被应泊率先截断:“你大课间去默单词吗?快要下课了。”
“呃……去。”
“那我得赶紧回班准备准备。”应泊点点头,站起身理理衣服,向他笑了笑,“那……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这就告辞了?路从辜蹙了蹙眉,只想说他来得不是时候,走得更不是。
那能怎么办?他呆呆地盯着手里的教辅,又望了望应泊远远离去的背影,只剩一条路可供选择了——
还是去问老师吧。
第100章 第 100 章 “他叫应泊。”路从辜……
办公室的门又吱吱嘎嘎响起来了, 继而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大概率也是某位被抓来重新默写的。路从辜专注默自己的单词,没有注意来人是谁。窗台上的那一排难舍难分地挤在一起,其中一个实在遭不住, 抽出身子打算喘口气, 目光忽然被吸引:
“哟, 泊哥, 稀客啊。”
于是一个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转头看他这稀客。应泊哭笑不得地杵在屋子中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根本找不到可供自己容身的地方。路从辜环视了屋子一圈,很好心地往墙角蹭了蹭, 招手示意他往这里来。
应泊感激地向他颔首致意, 勉强在他旁边安放下了身子。老师本来批改着作业, 见了应泊也带着笑问道:
“应泊, 这次英语考了多少分啊?”
“142, 老师。”
“哎哟,那还连单词都默不下来?真有你的。”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又接着判自己的作业。
应泊尴尬地咧嘴一笑,也不还嘴, 只是埋头默写。六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垂头丧气地挤在一处逼仄的窗台, 彼此稍微有一点动静都能惹得又是一阵唉声叹气。路从辜才写完十几个, 下一个就卡壳了, 他不经意往身侧瞥一眼,左侧的几位交头接耳,半天挤不出一个,右侧的应泊则奋笔疾书,差不多写一半多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有时比人和狗还大,路从辜更郁闷了。他梗着脖子盯墙壁的裂缝,不由得多留意一番依然笔速飞快的应泊,这人戴着副圆框眼镜,校服干干净净的,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整个人文质彬彬,是在老师和家长那里都讨喜的那种孩子。
“泊哥,泊哥,过来,来这儿!”
窗台中间的两位特地在中间让出一条缝,用气声呼唤应泊:“行行好!”
“干嘛?”应泊不明所以,“我在这儿挺好的。”
“你是挺好的,我们不太好。”其中一个直接扯着应泊领子把他拉了过去,顺便一把抢走默写本。应泊连忙去抢:“哎哎哎,我还没写完呢。”
身后的英语老师显然听到了他们闹出的声响,清了清嗓子以作警示。几位消停了不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其余四人挤眉弄眼,可怜的默写本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应泊无可奈何地叉着腰,纵容当众剽窃的行为,管不了也不想管。
路从辜别过脸,跳过卡点接着默写,却怎么也忽略不了玻璃窗倒映出的应泊的侧脸。那四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默写本只在他们之间传阅,完全把路从辜隔绝在了一边,仿佛压根不认识似的。
终于,默写本物归原主。应泊把被搓乱的页角抚平,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路从辜:
“你看不看?”
明明是善意的分享,却惹得路从辜火气蹭蹭冒。他不出声,赌气似的把剩下内容全写完,拎起草稿纸就走:“……显摆什么?”
“哈,装清高呢。”斜后方有人翻白眼。应泊也不恼,耸耸肩跟上,随后把默写本交给老师。结果很明显,应泊连同应泊的复制体们全都过关了,只有坚守原则的路从辜依然没通过,英语老师的红笔在草稿纸上洇开墨花,不大愿意苛责这个努力且诚实的孩子。
“我看你其他科都挺好的。”老师关切地打量着路从辜,“是不是方法没找对?”
“老师……”路从辜咬咬牙,从背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习题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老师为难地翻动自己还没判完的卷子,目光恰好逮住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应泊:“应泊,给他讲明白。”
“好嘞。”应泊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哪道题?”
这人一点不计较自己刚才冒犯的话,还笑眯眯的,路从辜不免心虚。他指着习题册,上面用红笔勾出了错题:“这道、这道,还有……”他抹不开面子问太多,及时打住,“没有了。”
“这三道是吧?我先看看。”应泊看破了他的小心思,“我们先让到一边,别打扰老师判卷子。”
口才真好,这是路从辜听完三道题的解析后最大的感想。不料,只是讲完还不够,应泊盖上了正确答案,说:
“现在该你给我讲一遍了。”
水过地皮湿,路从辜磕磕巴巴地把应泊的思路复述了一遍,最开始还有些不太敢说,在应泊一声声“对”“非常好”之中渐渐壮起了胆子,把三道题都完整串了一遍。老师虽然在批改卷子,却也留心听着这边的情况,带着笑意问:
“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师。”路从辜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那……他的英语就交给你了,应泊。”老师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下次月考他成绩提不上来,你俩提头来见。”
路从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应泊同样瞠目结舌,指着自己问:
“啊?我?提头来见?”
“怎么,没信心?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没、没有,怎么会没信心呢。”应泊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路从辜,“咱俩好像没什么仇没什么怨吧……给个面子,兄弟。”
大课间一晃就过去了,两个人一起走在回教室的走廊里,路从辜盯着消防栓,盯着天花板,盯着自己的脚尖,就是不肯盯着应泊的眼睛:
“如果抽不出时间,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学也可以的。”
“怎么,对我没信心?”应泊面上倒没有一丝半点的苦恼,“军令状都接下来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算了,路从辜摇摇头,大不了月考完就桥归桥路归路。
话虽这么说,路从辜打心眼里没把应泊的承诺当回事。高一总共九科,平时连作业都写不完,谁还有余力顾及另一个人的成绩呢,何况两人还压根不熟。
结果,当天晚自习路从辜就被打脸了。应泊捧着自己的作业和参考书离开座位,踹了一脚路从辜的同桌:“你,去我那儿。”
同桌睡得好好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有病啊?”
“陪他写英语作业。”应泊不由分说地把作业放在路从辜旁边,“我那儿有靠枕,你睡得舒服点,去吧。”
同桌嘴里骂骂咧咧,却在抱着应泊靠枕的一刻立刻变了嘴脸。应泊兀自摊开英语作业,俨然一副严师的样子:“今天是第一天,距离下次月考还有25天。”
“耽误你的时间怎么办?”路从辜还想再推脱,“今天作业很多。”
“没用的作业我都是抄别人的。”应泊直言不讳,“写吧,写完每一道大题都给我看一眼。”
路从辜实在是如坐针毡,应泊就坐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也不催促,只时不时地看一眼。发现他已经把选择题都做完了,应泊才抽走练习册,用铅笔把每一道错题都圈起来,再一道道讲给他:
“虚拟语气if引导的条件句,这道题应该用were不是was,就像如果你变成青蛙——”
“我为什么要变成青蛙?”路从辜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过去。
“例题啊!”应泊笑着躲开,“If I were a frog……看,虚拟语气要这样用。”
前排女生噗嗤笑出声。路从辜耳根发烫,扯过练习册盖住通红的脸。应泊接着批阅,又一次摇摇路从辜的肩膀:
“bottom都有什么意思,记得吗?”
“底部。”路从辜别扭地回答。
“bottom不仅仅有底部的意思,还能翻译为屁股,你看,这里就应该取屁股的意思。”应泊用笔写在他册子上,“翻译一遍,‘杰克后背向下摔到了地面上,顿时感到屁股生疼’,是不是?”
下课铃响了,廖岳达拿着被磕烂的保温杯从两人后面绕过去,又凑到应泊耳朵旁边低语:
“……踹你底部。”
“滚!”应泊反手就是一巴掌。
后来整整两周,应泊风雨无阻,让路从辜见识了什么叫做温柔酷刑。每天最先见到路从辜英语作业的不是老师或课代表,而是应泊;早上见面不问“吃了吗”,问“单词背了吗”;分享零食时,应泊独独给路从辜的那一份贴上语法或是单词便签,最后还有一个颜文字笑脸。
但应泊不会打扰路从辜的打球时间,算是没有赶尽杀绝。
这天因为老师占了晚自习讲课赶进度,两人只能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最后十分钟讲题,偏偏一道题还没讲完,下课铃响了,所有人都着急忙慌地收拾书包。应泊也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没写完的作业都塞进书包里:
“边走边讲,住宿的同学要负责关灯,别耽误他们时间。”
两个人捏着那张卷子,抢着教室到校门之间的一点路程,说得口干舌燥。路过几个打闹的同班男生时,那些人冲这边吹口哨:
“看见没,尖子生又给小弟补课呢。”
路从辜加快脚步,却听见身旁应泊清亮的声音:“是啊,明天体育课让他给我补补三步上篮。”
自然而然地帮忙解了围。然而,走出校门后,谁都没有换个方向的意思,应泊盯着两人同步的影子,挠挠后脑:
“咦,你也走这边吗?”
“嗯,我住春华苑。”路从辜指向自己家的方向。应泊眼睛一亮:“我也住春华苑。”
春华苑的后门就在望海一中西侧,两人踩着路灯暖黄的光晕走在一起,谁都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路过小区花园时,路从辜突然开口:
“他们说我装……”
“花季的年龄不装,难道等老了再装吗?”应泊说,“我要是像你一样打球那么厉害,我比你还装。”
路从辜没憋住笑出声,又慌忙用咳嗽掩饰。碎石子路上,应泊倒退着边走边说:“别管他们,我觉得你挺好的,交个朋友?”
“好。”路从辜鬼使神差地答应。
单元门前,是不放心路从辜独自走夜路回家的爷爷奶奶。父亲路项禹是缉毒警察,工作性质特殊,难免遭人忌恨而牵连到孩子。两个老人远远地向路从辜招手,应泊随即转身往自家单元楼跑:
“明天见!”
“小宝,送你回来的是谁啊?”爷爷接过路从辜的书包。
“他叫应泊。”路从辜转向爷爷奶奶,“是我新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