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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21571 字 7个月前

第121章 第 121 章 应泊倒在泥水里,意识……

“……我现在身体情况不适合参与谈判。”应泊的语气平稳, 却握紧了手机,“他为什么指定我?”

“他什么都没说。”路从辜顿了下,“只说要见你,一小时之内。”

应泊心口一紧, 一道冷汗顺着后背滑下。他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输液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我定位, 我尽快赶过去。”

“你疯了?我的意思是想想别的办法。”路从辜的声音瞬间压低, 透着刺骨的寒意,“你来了只会更危险。”

“可你那边也不能等。”应泊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过吗,咱们一起收尾。”

“我让人来接你。”路从辜像是在压着脾气, “你在哪儿?”

应泊看了一眼医院走廊, 不答, 反问:“那人质, 确定还活着?”

“他手里有枪, 我们的人看不清里面。”路从辜回答得飞快,“但目标还在交涉, 说明……”

已经是很明确的答案了,没有退路。应泊站起身, 输液管“啪”地一声被拔下, 血珠顺着针眼冒出来, 顺着应泊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你干什么!”张继川猛地起身, 一把按住他,“医生还说至少要吊一瓶——”

“从辜那边有麻烦,我要去现场。”应泊把纸巾胡乱压在伤口上。

“你脑子有病?烧成这样还硬撑?”张继川一把夺过他手机,“你到底去哪儿,我找你单位换个人处理——”

“川儿。”应泊声音很轻, 像是从喉咙深处沙哑地翻出来的,“这是我引出来的,他指名要见我,我不去谁去?”

张继川气得直喘:“你他妈去有用?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他要见的人。”应泊抬头盯着他,眼里没有力气,只有一种透着病态的坚定,像风雨中那种站不稳却死也不倒的草,“我不是去解决问题,我是去拖时间,给外面人创造机会。”

张继川攥了半天拳头,脸都憋红了,最后只是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去死吧你”,自己转身冲出去开车。

十分钟后,应泊拎着包站在医院门口,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脑袋发胀得像塞了几斤水泥,他靠在车门边喘了口气,眼前光影模糊,却还是强撑着钻进驾驶位。

车在街道上飞驰,轮胎压过水坑“哗啦”作响,路面柏油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像被烧化的玻璃。应泊盯着导航图像,唇色已经泛灰,双手却紧紧抓住方向盘,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横冲直撞。

每一次红灯,他都赌机会,猛踩油门冲过去。他没告诉张继川确切地点,也没让人开车送,只为了这一路的寂静,能让他在剧烈的心跳和脑海里的风暴里,稍微平衡一点点。

他不知道彭建为什么要见他,但直觉让他整个胸腔都发沉。

十几分钟后,废弃厂区近了。

那是一片老旧的砖石结构工厂,建于八十年代,如今杂草丛生,铁皮围栏早被掀开,地上全是雨水泡烂的泥浆和破碎玻璃。厂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闪着红蓝光的警灯将半边天照得通亮,人声嘈杂却压抑着分贝。

应泊下车,脚刚一落地,膝盖就是一软。他深吸一口气,顶着目光走到封控区,立刻被警员拦住。

“同志,请出示——”

“我是应泊。”

几个警员一听,全愣住了,有人立刻喊:“路队,路队,人来了!”

路从辜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身穿防弹背心,脸色黑得吓人,眼眶里血丝清晰可见,一手还捏着对讲机,另一手紧紧攥着拳。

“你疯了吗?”他几步冲上来,一把拽住应泊的胳膊,“你这样就敢来?你以为你真能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应泊甩开他,脸上已出虚汗,但语气异常清楚,“人质情况?”

“他劫持的是特警队的小王,单兵作战能力强,但彭建跟他说自己肩膀不好,想把手铐铐在前面,一转身小王就被制住了。我们的人包围住整栋平房,对讲机开着,他听得见。可这孙子死活不开口,甚至不提任何条件。”路从辜咬牙道,“就像是在等什么。”

“他等的可能不是交换条件。”应泊眯起眼,目光掠过废墟,“他等的是我进来,然后做什么。”

“所以你更不能进去。”路从辜拦住他,“他疯了,我不会冒险让你当诱饵。”

应泊咳了两声,摇摇晃晃地走近一步:“他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他需要我。但时间一久,他会急,会崩,人质就危险了。”

“应泊……”

“你说过,我们一起收尾。”应泊望着他,眼底布满血丝和暖意,“让我进去,相信我。”

路从辜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眼底那点执意活生生碾碎,最终只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猛地转身指挥道:“各小组注意,一号通道随时准备突入,二号架好狙击镜,等待我信号。”

他回头,盯着应泊的脸:“你进去,但我不保证你出来前不破门。”

应泊点头:“好。”

“还有,”路从辜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应泊笑了一声,咳了几下,没再回答。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一包没来得及喝的感冒冲剂,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踏进那栋破败的平房。

灯光昏暗,厂房内部被岁月啃蚀成一个个潮湿的空洞,墙皮斑驳,空气中带着霉味和废油的气息。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地上的水渍和玻璃碎片发出“咔嚓”的响声。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说话。

但他知道,彭建能听到他。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应泊慢慢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是个办公室改造的小间,木制办公桌还留着霉斑,角落里堆着旧卷宗和破报纸,地上散着几瓶不知名的药片。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坐在窗边,背对他,而一个年轻的特警则跪在他前方,嘴被胶带封住,手腕反绑在身后。

彭建没有动。

应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上前,先弯腰把特警往后一拉,小心地避开彭建的射界。

“我来了,”他低声道,“你放人。”

彭建似乎终于动了动,缓缓将枪口稍稍移开。应泊趁机把特警拖向门口,推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

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彭建手里的枪。

他们就这样共处一室。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屋外偶尔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和远远传来的风声。应泊靠在门上,喘着粗气,咳出一点血腥味。

彭建没有抬头,依旧坐在原地,手里的枪没有移开,嘴唇紧闭,像是在等待某个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你不是要跟我谈?”应泊打破沉默,语气微冷,“不然为什么找我来?”

彭建终于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疲惫不堪、眼神却极度清明的脸。他没回答,只是慢慢地转动枪身,指向天花板。

然后,他放下枪。

“……你不怕死?”应泊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彭建仍旧不语,只是闭上眼,仿佛在等什么。

窗外有电光闪动,远处的雨开始下了。沉默如同深水,将他们一并淹没在这场压抑的对峙中。彭建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但那颗炸弹,不爆,也不动,只等待谁先沉不住气。

屋内的空气沉如铅水。

白日褪去,夜色一层一层落下,夜再过去,窗缝里又透进了早晨灰蓝色的天光。再然后,又是夜。昏暗的厂房里,只剩两个人,一把枪,一张破桌。

无人言语。连风也收了声。

应泊坐在角落里,水米未进,脸色蜡黄,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嘴唇干裂得像刀划,咳嗽时用手背挡着,指缝间已染上微红的血丝。他烧得厉害,视线模糊,身体如同泡在烫水里,神经却又紧绷如弓,弦断之前不敢闭眼一秒。

哪怕只是合一下眼,他怕自己就再睁不开。

对面,彭建背靠着破沙发,枪横在膝上,始终没有睡,也没有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应泊,一动不动,如同一头困兽,一旦松懈就会扑杀。

在这近乎疯狂的对峙中,应泊一次次开口,试图打破沉默。

“彭建,你知道的……我不是来害你。”

“我知道,彭建,你要的不是我。”

“我们可以谈条件。只要你放下枪,不会太晚。”

“你也有孩子对吧?”

他几乎是用尽所有能说出口的善意与逻辑,一遍一遍,低声慢语,几近哀求。但彭建始终像座石像,任凭风吹雷打,无动于衷。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流走,屋外天光明暗更替,应泊的身体却逐渐熬到了极限。他靠着墙,呼吸越来越虚,脑中嗡嗡作响,像被铁片一下一下敲击。眼前的世界斑驳摇晃,呼吸只剩下撕扯。

终于,第二天傍晚,彭建动了。

“我要一辆车。”他的声音低哑,沙哑得像被水泡坏的纸,“加满油,不准装GPS,不准拦截。开到厂区外北面的小路,我要自己开出去。”

警方接到传话后,第一反应就是拖延时间,路从辜已经不想再拖下去了,他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能趁这个机会一举击毙彭建,很快便催促上级做了决断:“满足他,不能激怒。”

车调来了,一辆深灰色越野,油表满格。

接应队伍暗中就位,狙击手在厂房周围占据制高点,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刷新,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极致。警方调度中心中,一名情报人员焦急报告:“目标仍未提出确切诉求,初步判断其计划随机性极高,危险性极端。”

而应泊,已经快站不稳了。他被彭建用枪顶着腰带着往门口走,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门被推开,白晃晃的天光照进来,瞬间刺得他睁不开眼。

外头围了两圈人,长枪□□全举着,耳机里指令此起彼伏,路从辜正要下达进一步命令,却被彭建一抬枪喝止。

“都后退!不准动!他动一下我就杀了他!”

应泊努力撑着自己不倒下,汗水从下颌滴落在泥水地里。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彭建那句低低的、几乎与他呼吸交叠的声音:

“应检察官,我叫你来,是因为他们想要你的命。”

应泊浑身一震。

彭建没有看他,只用枪顶着他继续前行,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清楚的,督导组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拉下马。他们跟我说,只要让我把你带出来,让你‘消失’,我老婆和孩子就能平安去南方。身份、钱、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彭建声音极冷,却也异常平静,“但我也知道,我杀了你,现场就会开火,我也活不了多久。”

应泊眼神猛地一紧,大脑剧烈转动,嗓音沙哑却快速地说:“听我说……你杀了我,你会当场被击毙。你死了之后,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见过他们的脸了吗?那群王八蛋一旦知道你死了,只剩一对孤儿寡母,你真以为……他们不会斩草除根吗?”

彭建脚步一顿,呼吸一滞。

应泊趁机继续:“他们不会兑现承诺。他们只要你当刀,砍人,刀断了自然丢弃。你不信我?那你信他们?你死了,他们连你尸体都懒得收。”

“……我留一条命在这儿,我还能查下去,还能把这些人一个个挖出来。你想报仇,就别杀我。”

短短几句话,如刀尖击冰,在僵冷死寂的空气中,劈出一丝动摇。

彭建停了好几秒。

应泊几乎要以为他被劝动了。

但下一刻,彭建侧头,低声道:

“那你就听天由命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将应泊用力往外推。应泊还未站稳,下意识地想冲出去,逃出去,空气里却忽然炸响两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

血花迸溅,应泊胸口和肩膀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晃了晃,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耳边是尖锐的风声和人群的惊呼:“开火了!目标开火了!”

“特警组突入!快!”

枪声、脚步、命令混乱交织,整个厂区瞬间炸锅。应泊倒在泥水里,意识飞速塌陷,眼前是一轮苍白的天光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疼,几乎剥夺了所有感触,只剩下疼。

他看见路从辜本能地向他冲过来,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像是从水底传来——

“应泊!——应泊!”

他睁大眼睛,喘着粗气,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血,在他脚边汇成一滩红,地上的玻璃反出破碎的影子,像这个天,像他此刻的命运,摇摇欲坠。

第122章 第 122 章 “我想,船不喜欢流浪……

应泊被推进急救室时, 身上的血几乎已经把担架床染透。雨刚停不久,医院的灯光一片惨白,闪得人眼花。应泊的脸上泥水与血混成一层,看不出原样, 呼吸机接上后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像那种将灭未灭的灯火, 轻微摇晃, 随时可能熄灭。

张继川是接到肖恩电话才赶来的。

那时他刚从实验室出来,顶着一脑门子汗在等电梯, 还没来得及把咖啡喝完,电话响了——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肖恩压低的声音, “你在哪儿?应泊出事了, 情况严重, 现在在市二院抢救。”

张继川几乎是瞬间头皮炸开。

“什么叫‘出事了’?他不是去谈判?!”他拿起钥匙就往外冲, “你们让他去?!”

“不是我们, 是他自己执意去的。现场情势太紧张——”

“他他妈一个文官!一个检察官!”张继川怒吼,电话几乎都要砸出去, “你们刑警支队全是死人?连个谈判都要靠病号去送命?”

“……你要骂就来医院骂,我说不过你。”肖恩语气开始冷硬, “头儿已经派人通知了他的直属领导, 也报了市局, 现场情况……不是你能理解的。”

“你给我等着!”张继川骂着。他冲出来, 车钥匙都掉了好几次才拧着火。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急诊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手术灯“叮”的一声亮起,几个护士正抬着染血的床单换下来。他一眼看到手术室门口堆着应泊被剪下来的衬衫,那件灰蓝色的衬衫——那天早上他送应泊去医院, 应泊穿的就是这件。

他几步冲过去,拽住一个还没走远的护士:“刚刚送来的那个病人,中枪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指了指墙上的手术灯:“刚送进去,失血太多。主刀是李主任。”

张继川一拳砸在墙上,没出声。

这时,肖恩从走廊尽头赶来,还没靠近,张继川就扑上去,拽住他胸口的衣服:“你们他妈是干什么吃的?路从辜人呢?他不是队长吗?他呢?!”

“冷静——”

“冷你妈冷静!”张继川直接怒不可遏地推了他一下,“你知道他这两天烧到什么程度?烧得连路都快走不稳,还让他上去!你们一个刑警不带,非他一个文职去顶枪口?”

“他是自己坚持要上的!”肖恩也怒了,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拧,低声喝道:“全现场都有人质,时间紧迫,他是唯一能稳定局势的人,我们不能放他进去,他硬闯的!”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他中枪?”

“狙击手等他被推出来后才有射界!我们要提前开火,歹徒和他都得死!”肖恩吼出这一句后才意识到声音太大,转头看见门口几个护士偷偷朝这边看,强行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们想看他倒下?!”

两人对峙中,医院的灯忽然又亮了一格,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路从辜,终于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带着反光条的战术夹克,领口带着风,裤脚上还有未干的泥水。他一进门就看见张继川满脸通红站在手术室门口,而肖恩脸色铁青地拽着他胳膊。

两人目光对上。张继川几乎是瞬间扑过去,咆哮着就是一拳砸了过去。

“你早干嘛去了?!他一个文官,他烧成那样你还让他上去?!你疯了是不是?!”

“张继川!”肖恩大吼,赶紧上来拽人。

路从辜没躲,也没出声,拳头重重落在他下颌,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到墙上,嘴角瞬间淤青。他只是站直了身体,静静看着张继川,胸膛剧烈起伏。

“说话啊!”张继川红着眼,近乎嘶吼,“你明知道他上去有风险!你是刑警,你是带队的,你不带一个人进去,让他去送死?!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你喜欢他你还让他去送死?!”

这一句喊完,走廊里顿时死寂一片。

医生、护士、候诊病人都看向这边,没人说话,没人敢靠近。

而路从辜,终于低声道:“……他拦不住的。”

“你是队长!”张继川咬着牙,眼圈发红,“你拦不住你还在这干什么?他是病人,是检察官,不是你手下!他该被你保护,不是被你拿去当筹码!”

路从辜嘴唇发白,半天没有说话。他咽下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目光死死盯着手术灯那盏不停闪烁的红灯。

“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我知道是我放他进去的。我……知道。”

他站在原地,肩膀颤抖,却一动不动。

肖恩叹了口气,上前拽住张继川的胳膊:“你够了。他也不是没心没肺,他比你还担惊受怕,现在吵有用吗?”

张继川狠狠甩开他,回头死盯着路从辜:“你最好祈祷他能出来。要不然,我先废了你。”

路从辜没吭声,摆摆手示意肖恩离开。

整个走廊又归于寂静,只有那盏手术室灯还在“滴滴”闪烁,每一秒都像刀割,穿破骨头,剜入心头。两个人坐在走廊两侧的椅子上,都是一言不发。

手术灯终于熄了,白光落下,刺人眼睛的红变成柔和的蓝。医生推门而出,口罩拉下来时脸色苍白,额头冒着细汗。

“子弹穿透肩膀和胸腔,但避开了主脉和重要器官,有一颗嵌在肋骨附近,骨裂穿肺,目前已取出。手术还算成功,不过——”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伤员失血严重,又带着血气胸和高烧感染,术中有休克反应,短期内仍有危险,需要送进ICU严密观察。”

张继川“砰”地一声坐回长椅上,额头抵在膝盖,肩膀一下垮下来。他憋着一口气许久不吐,胸口发闷,眼圈烧得疼。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像被刀刮,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操,还活着……就好。”

路从辜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地面上,望着手术室那扇再也看不清血迹的门,一动不动。

医生看着他俩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这两天是关键期,家属可以申请ICU探视许可,但不能久留。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张继川摇头,又看了眼路从辜,眼神里满是“你好意思走吗”的意味。

两人并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氧气机偶尔的“滴滴”声和某位病人亲属低声的哭泣。白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薄。

很久之后,张继川忽然出声。

“你知道他平常都不太提你,但提起的时候……我能看出来。”

路从辜偏头看他,没说话。

“他讲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把感情挂在嘴上,老说自己工作多忙,压力多大,回家就想躺平,”张继川笑了笑,笑得很苦,“但你只要问他喜不喜欢你,他从来不装。”

他垂着头,眼神虚落落的,语调却很稳:“上次我们一起吃夜宵,他跟我讲,‘你知道他小时候给我带饭,给我抄作业,还一个人在运动会跑了五公里的事吗?’一脸骄傲。那样的神情我从没见他用在别人身上。”

路从辜喉咙像被哽住了。他别开头,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泛白。

“后来他不再讲这些了。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再提怕我不愿听,感情是个很私密的事情,他怕我烦。后来我明白了,他是知道自己总有这么一天,让自己早点断了对你的念想。”

“但他还是会说:‘从辜过得好就行,我能看着就行。’”

路从辜眼睛红了,他拼命咬牙,手指死死攥住椅子边沿。

“你现在总算能看见了。”张继川站起身,望着ICU那扇冷冰冰的门,“好好看着他吧。不是工作,不是职责,也不是你这该死的纪律感。是他。”

说完,张继川把手机塞进裤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再度安静下来。

路从辜一动未动。他像石像一样坐在那儿,良久,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消息栏上方,那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邮件是应泊发来的,标题是:你好哇,路警官。

路从辜有些惊愕,但他又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应泊先前答应他的,那封会揭开所有秘密的邮件。他近乎惊慌地点开,邮件还有一个附件,正文很长,像一篇长信:

“你好哇,路警官。当你打开这封邮件的时候,说明事情大概已经结束了。也许,我是说也许,你已经为他们,为我们争取来一个正义的结局。我一直都知道,你总是这样所向披靡。”

“要是没争取来也没关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至少你好好地活着,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还是发挥了那么一点余热,虽然微不足道。”

“我没能当面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想骗你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要从哪一步开始讲,才不那么像是为自己辩解。”

“你问过我为什么每个月都往监狱打钱,这事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收钱的是我父亲,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血缘如此,不可逃避。他早年是个企业高管,做了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仗着用钱笼络了一些保护伞,以为能一手遮天,却没想到伞也有倒下的那天。”

“判决书我放在附件里了,还有这些年来的转账记录。我是他放养在外面的野种,我妈曾经想过打掉我,但很遗憾,她最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就这样长到十六七岁,长到认识你的那一天,然后大厦倾颓。”

“案件承办人是我的师父,夏怀瑾,当时在市检反贪局,你见过她。那年我第一次去法院,旁听我妈的庭审,她很瘦,坐在被告人席上,腰只有半个椅背那么宽,后面是两个法警,衬得她就像根枯草一样。走出法院门口的时候,我其实都没意识到法官都判了什么,只是突然特别想喝热水,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我以为自己会烂下去,像他们一样,但师父说不行,她不允许。那个带我离开望海市的女人是我妈的姐姐,我的大姨,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何况家里多了个生人,磨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新家很小,表哥早早辍学在家打游戏,我缩在阳台写作业,还要记得给旁边的煤炉添煤。记得有一年生日,我放学回到家,只有冰箱里的剩饺子,我甚至不敢开火热一热,拌着眼泪吃完了凉饺子。”

“不论怎样,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虽然之前说过要当个语文老师,可鬼使神差地,我学了法律。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什么信仰,那时候经济上行,大家都说学法律能赚钱。硕士毕业前导师建议我去做个律师,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可你知道,人不总是一种利益驱动的动物,我当然知道父母有案底,可我还是想赌一把——你看,我赌赢了,穿着制服去找师父的时候,连她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从辜,如果我没能回来,记得答应我一件事。把我的名字写进卷宗里,不是被害人,我不想做被害人,是检察官应泊。别的我都没得选,只有做个检察官,是我自己选的路。”

“对不起,还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别哭,我最怕看到你哭了,疼痛永远都是暂时的,不要用看不见的未来恐吓自己。等你变成老爷爷那天,如果还记得我,可以来看看我,不过你一个人来就好,我这个人爱吃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原本这里看上去就是结尾,但应泊似乎在写完后还有话想说,隔了几行,又另起一段说:

“你知道吗?我昨天去海边走了一圈,看到一片片船帆在夕阳下归港。”

“我想,船不喜欢流浪,我也不喜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家?”

段落下是一张海边夕阳的照片。短短几行字,路从辜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还能咬牙。

第二遍眼泪就已经开始模糊了屏幕。

第三遍,他低低地抽了一口气,忽然整个人弯下腰去,手机“啪”地掉在瓷砖地板上,他死死抱住脑袋,肩膀剧烈颤抖。

他终于失声痛哭。

啜泣声一点点从嗓子里撕出来,像被扯开的伤口,像长久沉默后的崩溃。路从辜只感觉那个被子弹穿透的人是自己,他像是被摔碎了,又不得不靠自己一点点捡回碎片。

他怕他再也听不见这封信的回声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 应泊不见了。

虽然也算身处领导层, 但路从辜很多时候并不是决策者,更多是一个带头的执行者。该抓谁不该抓谁,要不要移送审查起诉,他大多做不了主。

不过他也乐得清闲, 从上头那里接了任务, 再分配给下层, 自己在中间审核把关。这些天他很少加班, 基本都是按时离开岗位,然后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驱车前往医院。

重症监护室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段开放探视, 他需要赶时间。

他当然是希望应泊早点醒来,他也相信应泊一定会醒来, 哪怕是为了睁眼再看看他。每每凝望着应泊那在重症监护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 路从辜都会想起邮件里的那句话: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家?”

然后他就会掉眼泪。眼泪落在应泊的手背上, 那只手却没办法抬起来帮他擦泪。

应泊的情况还算稳定, 但也只算得上稳定。两枚子弹一枚穿透了他的肩膀, 一枚嵌进胸膛,断裂的肋骨扎穿了肺部, 即便康复,也有终身血气胸的风险, 会不停咳血。

路从辜有时也会觉得这无常的命运对应泊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背负着那么多包袱, 慢慢地走到今天, 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对不起,应泊……”路从辜摩挲着那只冰凉的手,“对不起……”

张继川这些天也时常带着徐蔚然来看看应泊,三个人围坐在床边,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路从辜想不明白的是, 陈嘉朗居然一次都没有露面,旁敲侧击地试探张继川,对方也只说联系不上。

也许是暂时脱不开身吧,路从辜这样想着。他还有一点犹豫不决——要不要通知应泊的亲属来看看。

应泊的父母是指望不上了,但他还有个大姨,亲外甥伤成这副样子,倘若连通知都不通知,似乎也不太合礼节。

踌躇许久,他还是在应泊的手机里找到大姨一家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先是一阵嘈杂,随后一个大喇喇的中年女声响起:

“喂?小泊?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喂?”路从辜有些局促,“阿姨,我是应泊的……朋友,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伤得很重,您要不要来看看?”

生怕这位大姨有别的什么顾虑,他连忙补了一句:“路费和住宿我来负责,应泊的医药费也包在我身上,您不用担心。”

*

那是绝对的“空”。

无所谓存在与虚无,甚至连意识都不必保有。不再轮转的不仅是周遭的一切,时间也停滞不前。

只有他堕落在空洞中,下坠,上浮,近乎撕裂。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着爆破一样的声响,渐渐地溢满整个空间,一切都开始摧枯拉朽地分崩离析。

“……收缩压69舒张压43……心率106……”

“……闭式引流吧……”

开裂的地方不断有杂声渗入,洪流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溺毙其中。喧嚣的最深处,一个声音淹没其他所有,直入耳边。

“应泊……应泊……”

“……对不起……”

空洞与喧嚣落潮似地退去,意识铺天盖地地回归。可畏的强光倏忽吞噬了应泊的视野,刺痛迫压着将他惊醒。

“呃……”

来自胸口的剧烈痛感不由分说地首先占据了知觉。应泊下意识地微微抽搐,牵动着全身的束缚为之颤动。

右手却仿佛裹在一片安定的温热中,向他冰冷的躯体汩汩输送着微弱的热流。

他还在。

首先涌上心头的念头让应泊悬着的心当即放松下来,随后驱策着迟钝的肢体,尽量小心地将手从路从辜手掌的包覆中缩出来,颤抖着抚上他伏在床边的后脑,帮他顺着有些凌乱的发梢。也许是冰凉的触感和僵硬的动作刺激了那多日来未敢松弛半分的神经,路从辜身子触电般颤了颤,应泊的手也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滑落到后颈。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嘴唇颤动着,泛红的双眼在短暂的迷茫后现出惊喜的光亮。

“你……”

“我去叫医生——”他的行动快过思维,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屋外明显开始嘈杂起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直拥向病房。应泊挣扎着打算起身,却被钻心的疼痛和插满全身的管子桎梏在这一方天地。

“别动。”

最先跟着路从辜走进病房的医生沉声喝止,身后推车进来的护士矮身核对过床号住院号,观察着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

“你现在嘴里有个气管插管,讲不了话。”医生提高音量,“现在要看看你能不能拔掉管子,早拔掉也少遭点罪。”

应泊点头。

“可能会有点难受,配合一下。”

医生与护士娴熟地帮他引出气管和口腔的分泌物,再用空针回抽出气管导管气囊内的气体。导管脱离气管的那一刻,应泊分明身子一陷,呼吸都舒畅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小伙子?”

应泊虚弱地一笑:“……好多了。”

“低压76高压112,心率80,都正常。”医生收起听诊器起身,“多咳嗽,侧着头躺,别咳出来又咽回去了。”

医生又转向路从辜:“别忘了帮他做呼吸训练,要是咳嗽带得伤口疼,你就帮他轻轻压着些。有什么情况赶快叫我。”

待医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应泊望着无言站在一旁的路从辜,争抢路从辜也转过头来看向他,二人眼神相撞,又带着笑各自撤回。

“……我昏了多久?”

“算今天,八天。”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每天的中午和……晚上。”

应泊低眼沉默。空白了许久,路从辜才试探着轻声问道:“你……饿不饿?”

“实话说,确实有点。”应泊语意一转,“已经很晚了,不想你再折腾。”

“没关系。”路从辜坐回来,终于有了些笑意,“想吃什么?”

应泊一手抚上瘪瘪的肚子,另一手记数着:“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先这些吧。”

路从辜:“……”

“……那你有什么不想吃的吗?”

应泊这回想了一想:

“枪子儿。”

很多事情,在还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时,还不至使人太难以接受。应泊也是如此:且不说先前卡在嘴巴里吐不出咽不下的气管导管,后背上要不时换药的枪伤,单是大小便无法自理这一件,就足够使他狼狈得无所适从。路从辜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像前八天一样,中午和晚上风雨无阻地来到医院,勤勤恳恳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的衣食起居。

可他越表现得波澜不惊,应泊就越是感到难堪。

早晚来尿管消毒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护士,每次面不改色地掀开他的被褥俯身下去没轻没重地捣鼓,应泊都会将身子绷成一条直线,强压着哽咽,难为情地扭过头去。等她端着方盘事了拂衣去,应泊的脸上往往是火烧般的赧红。

路从辜很理解他的心情:换了自己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可能连以死明志的冲动都有。

于是路从辜在应泊注意不到的地方细细地观察着护士消毒的步骤。等到住院的第十天,护士端着方盘走进这间单人病房的时候,路从辜便迎上前去。

“可以让我试试吗?”

应泊当即石化在床上。

交代过流程后,乐得清闲的护士喜滋滋地走出病房。房门严丝合缝地合上那一刻,应泊惊恐地看着端着方盘走来的路从辜,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你……”

“躺好。”

“现在这里只有我。”路从辜半蹲下身子,“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下手重了就告诉我。”

“下手重不重……”应泊手抓着床单,做好了负隅顽抗的准备,“看还……看不出来么?”

此后路从辜几乎包下了他所有的护理工作。应泊也不知是该夸他学习能力强还是如何,没有选择地顺从了他所有的安排。但也有让路从辜头疼的时候。

比如呼吸训练。

应泊并非是不配合,相反他也很想早点结束。然而每次路从辜双手把住他下胸廓两侧,要他随口令深呼吸时,他都会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事……没事。”他忍住笑,“我就是觉得……有点像……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路从辜轻咳一声,“吸气——”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笑声。路从辜拧着眉,扶在他胸骨两侧的手也改撑在了床上,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惩罚似的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不许笑了。”

应泊看路从辜这回是真的严肃起来了,也愣愣地收起了笑容。路从辜确认他真的安静下来了,这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不舒服,所以才想多照顾你一点。这些事如果我亲自来的话,你可能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他轻轻把应泊搂进怀里,声音很轻:“答应我,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应泊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回抱住路从辜,侧过脸去连连点头。

也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应泊渐渐坦然地接受了要时刻依靠路从辜的事实,伤势也肉眼可见地回复。路从辜筹划着安排些滋养的食物给应泊补补身子,于是,他盯上了支队食堂的师傅。

大锅饭做不好,也许可以做小份的病号餐?

下班后,他眼巴巴地在食堂等师傅出餐,拎着保温桶来到医院,敲了敲房门,却无人应答。

“大概是睡着了吧。”

这样想着,路从辜轻轻扭动门把手,尽量小动作地开门,屋内的景象却让他大脑一白。

应泊不见了。

第124章 第 124 章 路从辜没说话,只是俯……

病房空无一人, 窗帘微微飘着,床头的心电监护已被拔掉,床面整洁如新,应泊的病号服却不见踪影。

路从辜一时仿佛被抽空了胸腔。他几步冲到床前, 触摸床单的余温确认刚有人离开不久, 然后迅速转身冲出病房, 一边朝值班台奔去, 一边拨通电话。

“护士站?我是3011病房的家属,应泊去哪儿了?”

“哦——”护士那头的语气轻快, “他拔了尿管,说要去拍个CT, 说医生交代要复查肺部恢复情况。”

“你们让他一个人去的?”

“他非要自己走, 还说恢复得很好, 连轮椅都不要, 拄着输液架走的, 笑得贼开心,不知道的以为他出院了……”

护士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路从辜简直气得脑门发胀,提着保温桶冲下楼, 直接奔往放射科。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泊穿着病号服, 扶着走廊扶手慢悠悠走来, 脸上写满了“我要被夸快看快看我多棒”的神情。

“我是不是特别能干?”他看见路从辜, 笑得一脸无辜,“我一个人就走完啦,还拍完片子了,医生说我配合得特别好。”

路从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没原地炸开:“你知不知道你刚做完手术半个月?你身上还有半截骨钉没取出来?你、你自己走来放射科?你……”

“我不是走过来了吗?”应泊支着腰, 语气堪称得意,“走得稳稳的。”

“你不怕伤口裂了?”

“我怕你说我娇气。”

路从辜闻言,噎了半晌,最终只是狠狠握住他肩膀:“我回头就去找你主刀医生投诉,谁准你乱跑的。”

“你舍得告我?”应泊一脸坏笑,“我可是伤员。”

路从辜咬牙:“你等着,今天别想吃饭。”

“那不行。”应泊赶紧服软,“我错了。你拎的是什么?鸡汤?排骨?”

“药膳糙米粥。”路从辜哼一声,抱着桶往回走,“病号餐,低脂低糖低盐无味。”

“不是吧……”

应泊的大姨一家终于到了医院。

先是一群脚步混乱的动静传来,然后门“咣”地一声被推开,大姨走在最前头,一进来就搓着手笑道:“哎呀,小泊可算醒了,我还担心呢!”

她身后跟着大姨夫、表哥、表嫂,外加两个孩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病房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表哥的大儿子一屁股坐在应泊病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打起游戏,哒哒哒的枪声吵得人心烦。婴儿则被塞进应泊怀里,像颗团子,呼哧呼哧扒着应泊的病号服爬。

“哎呀小泊你躺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大姨一边掏饭一边说,“来,小宝就让他跟你玩一会儿,最喜欢你啦!”

应泊嘴角抽了抽,双手死死扶着婴儿的屁股,生怕孩子一翻身砸在他没愈合好的肋骨上。他咬牙忍着,脸色一点点发青。

“大姨……其实你们不用都来医院的,我没事。”

“那怎么行!”大姨用保温盒往出倒汤,“你是我亲外甥,我不来你让人戳我脊梁骨吗?”

她话音一落,大姨夫就在一旁插话:“你放心,你这伤,不管咋来的,都是个命,保住命就是好事。我们全家这回都搬来帮你了!”

“搬来?”应泊一惊。

“啊!你大姨夫带着孩子,临时住在你那个朋友家里啦,什么来着?姓路?哎呀,那孩子真不错,一点不嫌我们人多,还买了饭给我们吃。”

“他——”应泊脸色彻底变了。

“不过那个屋子也太小了,哪装得下我们七八口人!床挤都挤不开,小宝晚上还在你朋友被子上尿了一泡,真不好意思,我们拿湿巾擦了——”

应泊眼角抽了抽。

“他忙,没时间照顾你,我们就来医院帮帮忙。还有,你妈托我给你捎了点钱。”大姨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红票,“一共一万,她说让你先用着,有啥困难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撑着。”

应泊看着那一叠钱,沉默良久。

那不是应丽娜的风格。

他以前从来没设想过这种可能——她会做那种嘴上说着不要你回来,心里却会在你最惨的时候默默把仅有的一点存款攒出来寄来的母亲。不是白眼狼,只是某种复杂得像结痂的旧伤,谁也不想揭。

他伸手接过,声音低哑:“……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她。”

“要是能早点通知我们就更好了。”大姨拍着腿,“你都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你爸那边……我们管不了,但你妈,她心里还是疼你的。”

应泊没说话。

大姨察言观色,知道他情绪低沉,倒也没再多言。表哥一家收拾收拾准备走,孩子们还在闹着要留下玩,应泊苦笑着目送他们出门,终于松了口气。

病房总算清净了些。门关上的那一瞬,他仰头靠回枕头,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刚准备小憩一会儿,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应泊睁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略显憔悴的女人,眉眼熟悉,却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她低着头,手里牵着个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头发规规矩矩地理过,眼神有些怯。

是褚永欣。

“……小泊。”褚永欣声音发涩,勉强露出个笑来,“我能进来吗?”

虽然打心眼里不是很想看见她,但应泊沉默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褚永欣带着孩子走进来,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规规矩矩站在床边。

“我……我现在在取保候审。”她垂着眼,“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个情。”

这一点应泊是知道的。按理来说诽谤罪是自诉案件,应泊并没有向法院提起诉讼,但因为事件的影响过于恶劣,而且涉及司法公信力问题,已经按照公诉案件处理了。作为“受害者”,应泊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走到这一步,他说什么都是不妥当的。

褚永欣扭扭捏捏地,但还是开了口。

“我儿子,你外甥齐齐,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他成绩一直很好,是我这辈子最想守住的一个希望。可他爸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我也进去……”

她哽咽着擦眼泪,又强撑着压住,“我知道我以前的事不能全赖别人,是我一念之差。但……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一个缓刑的机会。”

那少年齐齐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个躬,声音不高却很稳:“舅舅,我妈不对,但她真的改了。给您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确实是她一时糊涂,您要是记恨她……我也能理解,可是,可是……”

少年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原本还能硬撑着不哭出来,现在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应泊定定看着他,像是忽然间,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倔强地站在人群后面的小孩,眼神里全是光,又全是求生。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菩萨,也做不到全然释怀。”

“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他望着那少年,“如果你因为这事考砸了,倒不是我对不起你妈,是你妈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走正规程序吧。我不会一笔勾销,但谅解书我会考虑。赔偿象征性地走一走。别再有下次了,十几年的恩怨,一笔勾销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褚永欣眼圈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一把拉过儿子连连鞠躬。

应泊摆摆手:“走吧。”

终于清净了,应泊倚在床头,直到不远处的水壶滴了一声,他才出声:

“你都看见了?”

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路从辜。他走过来,俯身把水壶拔掉,重新装水,然后坐在床边,“嗯”了一声。

路从辜坐在床边,靠着应泊的肩,一句话也不说。他身上还有点医院外带回来的味道,像雨后草地混着消毒水的味儿,很清甜。

“你是不是在生我气?”他低声问,“擅自联系了你大姨他们,还把家里腾出来给他们住。”

应泊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捏着指头,像是在确认这五根细节都完好无缺。

“你做得没错。”他过了会才低声说,“关系到了这一步,总归得见见家人。”

“我不是不领情。”应泊继续说,“我只是……怕你嫌弃。”

路从辜扭头轻轻蹭了蹭他:“我只要你。”

应泊笑得有点羞赧。他信手拿起床头柜上系水果袋子用的金属扣丝,缠在路从辜无名指上,打了个结,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想让我看到,我不是孤身一人……但有时候孤身一人,更容易活下去。”

路从辜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母亲……真的给了你钱?”

应泊点点头,从枕边摸出那沓皱票,在手里翻来翻去。

“她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她能托人带来,至少说明还记得我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却极苦:“不过这种记得,就够了。”

病房一时无言,只有走廊的风透过门缝轻轻吹进来。应泊低头看着那沓钱,良久,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去拍CT,回来路过医院花园,阳光挺好。有对老人在那晒太阳,互相拉着毛毯,边说边笑。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们老了,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把钱折回原样,塞进抽屉里。

“我还是想要个家。”

路从辜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那触感微弱,却紧紧扣着。应泊没有缩手,只是低低道:

“你能给我一个吗?”

路从辜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会给的。”他轻声说,“你等着我。”

正说着,路从辜的手机响了,两个人都泄了气。路从辜一看,是单位的号。他皱眉接起,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了:“好,我马上过去。”

应泊眯眼看着他。

“临时出事,要我回去调监控。我尽量快点回来。”

“注意安全。”应泊从床上撑起来,把他外套递过去,顺便把那个金属扣丝环从路从辜手上取了下来,塞进枕头底下。

路从辜系好扣子,一步三回头地出门。门关上后,应泊翻身坐直,从枕头下把金属环捏出来,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川儿,你人呢?”

张继川大咧咧地说:“有屁就放。”

“你明天有空帮我跑一趟,定个戒指。”

“戒指?”张继川思考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哦,哦,要什么样的?”

“……钻戒,男款的,银白色,不要花里胡哨。对了,我量了尺寸,你过来取一下。嗯,不急……等我出院都来得及。”

他挂断电话,仰头靠在枕上,看着天花板上淡淡的光晕,眼里藏着一点羞,一点光,一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温柔。

新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那是一个历经鲜血与孤……

路从辜特意挑了个周五安排应泊出院。被囚笼似的病房拘束了许久的伤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等清早路从辜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穿戴整齐的应泊已经坐在床边等待多时了。

“要不……再忍几个小时?”路从辜试探着请求,“我六点就下班了。”

应泊表示也不是不可以。路从辜便搬个椅子坐下来,看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晚上去吃什么?他们说吃火锅。”

“行啊。”应泊夹起一个包子送到他嘴边, “张嘴——正好我也有点馋了。”

然而这几个小时似乎比先前的一个月还要难捱。楼上的路从辜一反常态地沉不下心, 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楼下的方彗把头发绑了又拆, 拆了又绑。肖恩在一旁大惑不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忍不住直言:“方彗同志,不需要的头发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比如我。”

“剃光了卖掉都不给你。”

六点终于到了,比表针更快的是三人打卡冲出办公楼的身影, 只留下身后一众警员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看到路从辜径直把车开往医院, 方彗有些不解:“然然和张继川呢?”

“他俩提前去店里了。”肖恩分别给应泊和张继川发去消息, “总得给人家点独处的机会不是?”

医院里的应泊收到消息后也没闲着, 拿上抽屉里的出院通知和结账单, 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办完了出院手续。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的意思,风却有了些许凉意。应泊哼着不成调的歌坐在行李箱上, 眯眼望望天边的霞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为这久违的自由感到畅快。

周末放假, 又是下班时间, 店里生意相当火爆。包间外嘈杂叫嚷, 包间内的情绪也在酒过三巡后高涨起来。张继川俨然一个热情的东道主, 给每个人都敬了酒,大着舌头向所有人揭应泊的短:

“对了,你们知道吗?应泊以前的网名叫‘星露谷教父’,线上会议的时候,领导点名让他回答问题, 问了好几遍‘谁是星露谷教父’,会后就把应泊训了一顿,他才改成现在这个。”

应泊没出声,用口型道:“闭上你的狗嘴。”

“路队,咱俩相逢一笑泯恩仇。今后我们泊子哥就托付给你了。”张继川视若不见,向路从辜举杯,“泊子哥可早就准备好当家庭煮夫了,你就说养不养吧?”

路从辜一口闷完杯里的酒,脸上已经开始泛起醉意的红晕,“我养,我养。他养伤我养他,现在伤好了我再养一辈子。”

这一句一出口,众人顿时一片起哄:“哟——路队今天是喝高了还是借酒表白啊?”

“应泊,听见没,你人都被人领走了!”

应泊正捏着一块橙子慢慢吃,听到这话,嘴角抿着笑没吭声。他只是看着路从辜那双平日里冷静又克制的眼睛,如今醉意朦胧,却格外坦率。

“到家给我发消息。”

应泊好不容易才把烂醉的四个人塞进出租车。张继川探出半个身子,还想跟他唠叨点什么,却被应泊毫不留情地合上车门打发走了:

“快走,不想听。”

路从辜喝得晕头转向,双颊被烘得红红的,迷蒙中勉强能看清应泊折返回来的身影,下意识地便要前进两步去牵他的手。

应泊的反应更快,先一步将他的手反握在掌心。

“就剩咱们两个了,打车吗,还是找代驾?”

路从辜环顾着周边不息的车流和斑驳的霓虹,摇了摇头:“我想走回去。”

要知道,从眼下的位置,就是打车回家也要二十来分钟。应泊却没有把这样一个答案当作一句荒谬的醉话,竟然还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好,听你的,锻炼锻炼身体。”

夜风温柔,河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把人影拉得老长。路从辜因为醉,走得慢悠悠,还不时歪着身子往应泊这边靠,一会儿说风凉,一会儿又说月亮比以前好看。

“……你知道你今天喝了多少吗?”应泊无奈扶着他,“再喝下去我就要背你走回去了。”

“我又不是你,身娇体弱易碎。”路从辜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手偷偷搭在了应泊背后。

应泊笑了笑,扶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站好。”他说。

路从辜一愣,踉跄着站直,还打了个酒嗝:“干嘛?”

“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应泊慢慢蹲下,打开盒子,里面那枚定制的银白色钻戒静静躺着,月光映得钻石细碎流光。

“你说要给我一个家。”他仰起头望着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它真正建起来?”

路从辜睁大了眼,一时间像是连醉都清醒了。他低头望着那枚戒指,半晌才蹲下身,抢过戒指自己戴上,然后整个人扑进应泊怀里:“愿意。”

“你愿意就好。”应泊声音有点闷,“我可是量了你指围才定的。”

“那你也得戴上。”路从辜指着他,“我明天就回礼一枚。”

“那咱俩还搞什么仪式,不如现在去买蛋糕庆祝。”

“好,芝士的,厚的。”

两人一路笑闹着拐进了一家24小时的蛋糕店,店员刚开始还有点惊讶这么晚还有人点双人蛋糕,结果听他们一句一句低声斗嘴:

“我不吃太甜的。”

“你又不是小孩,适应一下。”

“你不就喜欢甜的,我就该让着你?”

“你都求婚了,还计较这点?”

最后,两个人选了一个草莓芝士的蛋糕,插上写着“Happy Everyday”的小牌子,提着盒子一路拎回家。

门一关上,两人倒在沙发上相视而笑,彼此的额头贴着,呼吸之间全是熟悉的气息。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屋内却亮着温黄的灯,像一只真正归港的船。

“我现在就想吻你。”应泊说,“但我得先去洗个澡……不然待会儿就不想去了。”

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没停,路从辜在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乏,蹑手蹑脚来到客厅,目标锁定在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的芝士蛋糕。

应泊是铁了心要引诱他吃一块,竟然趁着他洗澡拆掉了蛋糕包装盒。路从辜掠了一眼,心里“咯噔”一沉。

准确来说,是胃里“咯噔”一沉。

正当路从辜切了一块打算一个人大快朵颐时,一双手把某个环状物搭在他头顶,继而从后面紧紧搂住了他。

“好吃吗?”

路从辜被抓了个正着,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索性又塞了一大口:“好吃。”

“我也想吃。”

路从辜侧过身子,把整个托盘都送到他嘴边。应泊帮他扶住差点滑落的王冠帽:“太多了,一口就好。”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直勾勾的眼神透露了心里那点歪心思。路从辜忍着笑,放下蛋糕转过身去:“行啊,就一口。”

一个深重又绵长的吻封住了应泊的口,报复似的用力吮着他的唇瓣,奶油的甜腻香气弥漫在唇舌间。

从鼻尖触碰,到唇间缠绵,再到满眼都是彼此的映影。衣角轻擦过地板,手指穿过发丝,气息纠缠,动作一点点温柔地失序。一切不过是炽热亲密间的自然流动,有肩头的安放,有唇间的呼吸,有胸口靠近时彼此心跳的真实震动。

是夜,所有的别离、煎熬,都落成了一点点拥抱,一点点吻,一点点确认——

没人能阻止一场迟来的归宿。这一生,只属于彼此。

灯光在木质地板上映出一块块斑驳光斑。应泊坐在公诉席上,翻阅着案卷,旁边的徐蔚然正低声提醒他:“案卷材料都按发言顺序整理好了,我放这里,你记得拿。”

“嗯。”应泊应了声,视线依旧落在卷宗上,眉头微皱,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我说你现在气质都变了。”徐蔚然偏头打量着他,“以前你开庭是那个‘刑检战线上最锋利的刀’,现在多了点‘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的味道。”

应泊轻咳了下:“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呢。”徐蔚然笑了笑,“你现在笑起来有点家庭主夫的意思。”

“你们有完没完啊?”应泊无奈地抬头,目光一转,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旁听席。

然后他怔住了。

一整排熟悉的面孔。

路从辜穿着警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狡黠地向他眨眨眼;张继川大喇喇地翘着腿坐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夏怀瑾一身正装,表情温和,视线却落在他身上不动分毫;而夏卓尔,穿着一身干净的连衣裙,冲着他咧着嘴笑,眼睛亮晶晶。

此外,还有一个坐在路从辜身边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神情端肃,同样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路项禹。

应泊一时间几乎忘了身在庭审,整个人轻轻一震。那一瞬,他像一个从战后归来的士兵,忽然在漫天硝烟中看见了整整齐齐为他而来的亲友阵列——沉稳、热烈、毫无保留。

他咬了咬后槽牙,压下情绪,低头继续翻案卷,耳根却悄悄泛红。

庭审结束,法槌落下的一刻,应泊轻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刚要走人,就被从旁听席那边簇拥而来的几人围住了。

“哎呀,公诉人,今天可真是口灿莲花。”张继川一脸调侃,“不过在整体的优雅上还是跟我们蔚然有一些细微的差距。”

“你闭嘴。”应泊和徐蔚然一起拿文件夹轻拍他脑袋。

“不过真不错。”夏怀瑾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很久没看你站在这里了,状态恢复得很好。”

“我爸居然肯来听庭审,一点都没犹豫。”路从辜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微妙。

“他是被你拉来的?”应泊小声问。

路从辜偏头看他一眼,唇角勾起:“是特意为你来。”

应泊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笑了。

“叔叔人真帅。”夏卓尔蹦跶着凑过来,指着应泊,“哥,嫂子也是。”

众人一阵哄笑。就在这时,应泊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备注是两个小兔子的表情。

彤彤,那个被父亲卖掉,几经辗转、遭遇毒手的小姑娘。

电话一接通,那头立刻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熊猫警卫!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应泊笑着,“你最近怎么样?”

“我已经好多啦!医生说我恢复得很棒,我明天就去上学啦!”她天真地说,“但你明天能来送我吗?我妈说你要是不忙可以来,我特别想给你看我的新书包!”

应泊顿了顿,轻声说:“当然来。”

他赶到彤彤家时,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小姑娘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一个粉红色书包,在花坛旁边蹦来跳去,一看到他来,立刻扑了过来。

“熊猫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