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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刑侦] 庚鸿 22956 字 7个月前

“你是检察官,全市十佳公诉人,你比谁都清楚,只靠那些我故意留给你们的蛛丝马迹,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嗓音低柔,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根一根扎进人心。

“你以为你抓到了我,其实我从头到尾只是在给你讲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也讲给我自己听。”

应泊指尖剧颤,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体内汹涌的怒意,他上前一步,低吼:

“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喇叭拉长的境地——

“呜——呜——”

随之而来的是数辆警车的急刹声响,紧接着,钟楼下方传来民警的呼喝:

“上面的人听着!不要乱动!”

教堂的钟声在这一刻陡然被警笛打破,空气骤然刺紧。民警正准备冲上钟楼,已穿过教堂正厅,一人从旋梯探头探进来,抬眼就对上了应泊近乎惊慌的表情。他回头看去,陈嘉朗还站在那,但手指已搭回枪身,目光一动未动,却眼底浮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有枪!”应泊厉声喊,“别过来!”

第137章 钟鸣 “但即便是自己身上的肉,烂了也……

话音未落, 灯影交错之间,那人影忽然从石柱一侧陡然错开身形,动作极快,一下没入钟楼侧道。应泊惊觉, 猛地转身扑上前去, 却只看到陈嘉朗消失在钟楼阴影里的一抹黑色衣角。

风从他耳边掠过。他一脚踏空, 只差一点。

“他逃了!”有警察在耳机里喊, “目标往南侧钟楼通道跑了!”

钟楼楼梯回荡着鞋底急促的回声,几名民警飞快踏上石阶, 一人已冲入侧门通道,朝着陈嘉朗消失的方向大喊:

“站住——!”

但那里仅是一道细窄通道, 尽头并无直梯出口, 而是老教堂结构特有的一圈圈回廊。那些弯折的甬道里堆着木板、废弃圣像、灰布罩着的旧管风琴管道, 灯光斑驳, 像无数张沉默的面孔在注视。

“靠——什么鬼地方!”

前方一个民警叫骂着减速, 接着是另一个跟上来:“见到人没?”

“没有,他跑得像鬼一样——”

两人最终在一堆布满鸽粪的木架前停住, 四下张望,石缝间只有风声穿行, 地面残留着细微脚印, 却再无人影。

“他妈的……没追上。”为首那人扭头, 气喘吁吁地朝楼下喊, “估计早就计划好路线!”

应泊狠狠一拳砸在石柱上,骨节发出沉闷的震响。他猛然回头,看着身后一地秋叶,一时间明白过来——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从头到尾,这全是陈嘉朗精心排布的。约见、坦白、失控、枪支、警察赶到……还有他的逃离。

另有几名民警已返回钟楼平台, 见应泊仍站在原地,一个中年民警快步上前,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上下打量他一番:

“同志,您还好吗?没受伤吧?”

应泊回过头来,整张脸掩在月光与教堂石柱投下的影中,神情晦暗不明。他的呼吸尚未平稳,眼角还残留微红,但声线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没事。”

民警狐疑地看看他:“刚才那人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袭击你了?”

应泊的眼神微动,转头看向楼梯转角,那抹黑影早已消失。风却依旧吹进钟楼,如同有人尚未离开。

他垂眼想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就是个小毛贼。拿着玩具枪抢了我的手机,我身上这两天体力不济,跑不过他。”

民警显然不满意:“你确定他没有对你使用暴力?”

应泊一边拍掉手上的灰尘,一边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他抢完就跑了。我没受伤。”

“你不打算立案?”

应泊摇了摇头:“不值当。没手机就补卡,反正里头也没什么重要信息。”

那民警狐疑地皱了皱眉,最终在对讲机里低声说了几句。其他警员陆续折返,皆摇头表示未能锁定目标。

“……行吧。”所长模样的人看了应泊一眼,见他确无大碍,便不再勉强,“手机丢失你回头可以去派出所挂个失主登记,万一捡到有人送回来。”

他拍了拍手掌:“其他人收队!”

人群散开,灯光随脚步声渐远,教堂钟楼再度沉入黑暗的壳中。只留下应泊一个人,站在通风洞口前,望着那座圣母石像和老钟表下布满鸽羽的拱窗。

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种疲惫与冷意,却比夜风更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只要再说一个词,只要一开口说出“杀人犯”三个字,教堂便会瞬间沸腾,那些警察会像扑火一样冲上来,逮住那个精心策划一切的人。

可他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早已踩乱的脚印与翻落的鸽毛,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接受夜色的聆听。

他也知道——

即使今天抓到了陈嘉朗,也不过是带他回警局,面对一堆“言词供述”与缺乏物证的泥潭。律师的嘴、制度的壁垒、社会的噪音,都会再次将这份罪意碾成碎屑。到最后,他仍会看到那人离开法庭,神情讥讽地朝他一笑。

更何况,他……还有别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很显然,他没能阻止他,也没能说服他,更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教堂上方的钟因为夜风再度发出一次清晰可闻的震响。这一声钟,仿佛只为他一人敲响。

应泊缓缓转身,离开这片钟声阴影。身后,月光下的钟楼依旧肃穆,像一场布道之后,留下的残响。

应泊回到家时,天际已现一线隐隐的雾白。他站在自家门前,钥匙在指间转了几圈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漆黑,连一盏灯都没有亮。窗帘没拉,小区楼外的几盏路灯把斑驳光影投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斜出一条一条光带。

他本以为屋里没人,脚才刚踏进去,沙发那头却传来轻微的一声响。

黑暗中,有人坐着。

路从辜。

他就坐在沙发最里侧,身体微侧,像是坐了很久,也像是等得太久已经习惯。身上没有披毯,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应泊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紧蹙,随即掩下那点动摇,强撑着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怎么还没睡?”

路从辜没答。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冰箱的电流声和外头一只蝉不甘寂寞的低鸣。两人对望着,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像被夜色和彼此的目光牵扯住,不肯断。

良久,路从辜终于开口:“你去哪儿了?”

语气不重,却像指尖拂过一根绷紧的琴弦,低哑、清晰,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弦音颤抖。

应泊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喉结,最终只是垂眼站在门口,依旧沉默。好像有太多话塞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两人之间,这句问话,其实并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他们都知道答案就在空气里游荡,只是还没捅破。

光影穿过玄关,映出应泊略显苍白的脸色。他看起来累极了,额角的汗还未干,头发乱了些,眼里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乱绪。

路从辜看着他良久,终是没再问。他站起来,缓缓走向厨房。脚步不重,像踩在每一块瓷砖上却都在掂量什么。

开灯、倒水、拿药。一连串的动作极其熟练,水杯在台面“咔”的一声放下,接着是药瓶盖旋开的细响。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拎着杯子和一粒药回过身来。应泊还站在原地,像是意识迟缓。

“来。”

路从辜走到他面前,将杯子递过来。应泊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动了动。

是他每日例行的药物——针对血气胸后期症状的口服药,调理呼吸与血氧浓度的。他沉默地接过,手指不小心蹭到路从辜的,冰凉的温度一瞬间击中了他意识的空洞。

他低头,吞了药,仰头喝完水,动作机械。

路从辜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水杯放下,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问了一句:

“……不开心吗?”

应泊喉头动了动,依旧没答。可那一瞬,眼神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潮水漫上了堤岸,只差一点就要漫出界限。

路从辜没追问。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夜里最后一束没关的灯,既不炽热,也不温暖,但始终亮着。

他们之间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在沉默之中,那种彼此之间的知觉却悄然浮起:所有的事、所有的错、所有的裂痕、所有还未崩开的东西,其实都已经从那杯药的边缘,慢慢开始裂开了。

应泊终于低头,把杯子轻轻放在玄关边柜上,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洗个澡。”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不稳,门关上那刻,屋里再次陷入无声。

只剩路从辜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应泊离开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像是快要从胸腔漫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住。

浴室传来水声,细碎、克制,仿佛是有人在竭力将满腔热浪压入一口冰水里。过了一会儿,应泊走了出来,脸上仍有些未干的水珠,头发湿着,凌乱地贴在额角,神色稍显疲惫,却勉强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屋里仍只靠外头零碎灯光勾勒出轮廓。路从辜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

气氛没变,也没有谁先移开眼。

沉默片刻,终于,是路从辜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异常稳:

“每个人……都有割舍不下的东西。”

他看着应泊,语调像是在念一条判词:

“尤其是你这种重情的人。”

应泊的喉结微动,眼神里一瞬间浮现出挣扎,却没说话。路从辜目光温静,却压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坚定:“但即便是自己身上的肉,烂了也要割掉。否则只会出血、流脓,最后把自己害死。”

话落下,屋子里仿佛连空气都重了一层。应泊没动,只站着,像一棵刚被风吹弯又挣扎挺直的树。他垂眼沉默,睫毛在灯影中投下两道淡影,嘴唇紧抿成一线。

许久,他的指尖稍微动了一下,像在思考,也像在忍住什么。

路从辜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应泊的头发。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某种熟稔得不能更熟的动作,带着极小心的分寸,却也实打实地落在他头顶。

下一秒,他收手,顺势将人拉进了一个拥抱里。

没说多余的安慰词,也没捧场式的鼓舞,他只是把应泊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背。

“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轻重缓急的人。”他贴着耳边轻声说,“你只是有时候需要别人给你一点勇气。”

应泊没有回应。

他只是抱得很紧,很久,像是要把自己冻僵的意识烘热一点,把崩开的理智再缝起来一点。然后他将脸埋进路从辜的颈侧,声音低闷,像是藏在黑暗里的一句叮咛:

“……让所有出警的民警都注意安全。”

“他……手里有枪。”

在那夜钟楼会面之后,所有与“殉道者”有关的信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按住了水面,连波纹都不许溅出。没有通报,没有新闻通稿,没有舆论高涨,甚至连警情公示栏上都只字未提“教堂”、“枪支”、“逃逸”。

而内部人都明白——上面早就知道是谁了。

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这种诡异的沉默像瘟疫一样弥漫。许多民警心里都有数,却选择装作不知。有人私下嘀咕,说那人来头太大,可能和哪位常委挂了钩;也有人更敏锐,觉得这起案件已远远不是“杀人案”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猜,大家嘴都很紧。

某天晚上,一位内勤民警偷偷向同事感叹:“你发现没?整个支队最近调取内部监控的视频申请都要上报市局……以前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那是因为上头怕我们看见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而时间继续向前推移,殉道者再没有出现。

似乎在钟楼一役之后,这场连环“供奉”彻底画上了句号。坊间流传的种种猜测——“自杀策动”、“制度复仇”——都像沙滩上的字,被潮水悄悄抹平。

望海市的节奏很快。媒体开始转向新的热点,学校恢复常规教学,公职系统开展作风整顿,一切都仿佛恢复了“正常”。

直到那天傍晚——

湾河西区某派出所门前来了一位奇怪的男人。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把手里的一封信交给民警。

那信笺的模样,民警们再熟悉不过。同样的信封,同样的纸张,同样的……殉道者。

殉道者又开始行动了。

而且,这封信是活人带来的。

第138章 囚笼 这次来信是想说明,我会引发一场……

那个男人坐在讯问室里, 神情古怪。

灰色风衣的领子磨得起毛,袖口沾着泥点,裤脚湿了一圈,像是走过积水未干的老巷。他的头发贴在额上, 一缕缕打着卷, 像很久没洗过。脸色不算苍白, 但皮肤下面的疲惫像石头一样钝重, 埋得深。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神。

他盯着地板,喃喃低语, 声音一开始极轻,听不真切, 后来逐渐急促, 像被不断逼近的幻觉缠住:

“都死了……都死了……一个接一个……他们都死了……”

民警试图打断他, 重复了三遍:

“你说什么?谁死了?”

他却好像听不到, 一边摇头一边反复念:“都死了……都死了……该死的, 不该死的……都死了……”

一名年长的民警皱着眉拍了拍桌面:“喂!你说清楚——谁让你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像刚从梦游状态醒来。他眨了眨眼,忽然低笑了一声, 沙哑又细碎, 然后——又垂下眼帘, 继续念:

“都是假的……假的……只有他是真的……他说得对, 我们都在献祭……”

这番疯话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觉得他精神不太对。”一个年轻民警小声说,“要不要先让人来评估?”

副所长摆了摆手:“先别急,支队那边已经在路上,等他们到了再说。”

“不过这人身上没伤,也没明显异常。他也不是戒毒反应, 瞳孔正常。”

“封锁所有口径,一句都不许外泄。”副所长冷声道,“这封信绝对不能被任何第三人知道。”

应泊接到电话时正在单位帮书记员整理案卷,快到年底了,许多案卷需要归档。他一听完那头的话,就沉默地把案卷搁下,披上外套,转身下楼。手机还在耳边,却一句话也没说,只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风从大门正面灌进来,他快步走向车库时正好撞见开完庭回来的侯万征。

“去哪儿?”侯万征一边摘领带一边迎上来。

应泊顿了半秒,只吐出三个字:“派出所。”

“……又来了?”侯万征眉心微皱。

应泊没多说什么,上了车自行离开。车开得很快,他握着方向盘,关掉了导航,顺便接了路从辜一起。路从辜斜靠在副驾,时不时瞥他一眼,应泊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口:“这次信是怎么送来的?”

“一个陌生人,当场交到派出所。”

“……活的?”

“……活的。”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时,已有两人迎出来:“应检,路队,你们来了。”

“人在哪儿?”

“讯问室里,从头到尾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直在念‘都死了’,像是被吓傻了,但身体没伤、没酒精反应、也不像毒瘾发作。”

应泊和路从辜径直走进大门,一路没停,直到站在观察窗前。玻璃背后,那个男人坐在塑料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怪异,背挺得很直,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应泊定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让他安静下来。”

值班员从对讲系统按下通话:“请你安静一下——配合一下调查。”

男人猛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玻璃。虽然他不能看见单面镜后的人,但应泊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视线透过了双层玻璃、从那双混浊的瞳孔中笔直地刺过来。

男人轻轻张了张嘴,是一句含糊而诡异的陈述:

“他……一直在看我。”

那一瞬,连站在一旁的路从辜都心头微紧。

“信呢?”应泊低声问。

工作人员立刻将密封袋递过来:“现场开袋,一次封存,未被动。只做了外包装照相,未拆。”

应泊接过信封,翻看。灰纸外壳,手写体如前。封口完好,落款仍是那行熟悉的字:

“殉道者。”

应泊抿紧唇线,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路从辜站在他身旁,轻声问:“你要现在拆?”

应泊手指停在封口,却久久没有动作。指关节分明发着力,可却像被一层细密而无形的阻力包裹。他不是怕信里的内容——而是怕再一次面对那个熟悉得像镜子的逻辑,那种将道德与秩序拧成绞索的、无法反驳的“讲习”。

他最终没有拆开。

手指缓缓松开,他将信封重新放入透明密封袋里。

路从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对旁边的民警吩咐:“把人带去观察间,先安顿下来。”

那名民警正要走,又被路从辜唤住:“他叫什么?”

“查过了,”民警低头翻开调取结果,“是附近一所高校的大四学生,叫阮捷。两天前他家属刚报的失踪,原本以为是学业压力大离家出走。”

“有没有案底?精神病史?”

“都查了——没有。成绩还不错,是土木工程系的。但从昨晚开始监控就没再出现他的踪迹,直到今天来报案。”

应泊眉头轻动:“学校有说他去哪了吗?”

“导员说临近毕业,很多学生都会出去实习旅行,学校不可能顾及所有人。”

路从辜看了一眼仍坐在观察室角落的阮捷:“再问他一遍,看他现在能不能说清楚他见到的‘殉道者’到底是谁。”

不到十分钟后,阮捷已被带入单独观察间。他精神状况有明显改善,不再喃喃自语,也能和人对话。他洗了脸,换了套临时衣服,整个人虽然仍然憔悴,但眼神开始聚焦。

路从辜和应泊一同坐在单面玻璃后的暗室中,注视着那张年轻却已经深深印下某种阴影的脸。

民警开门坐下,尝试引导式谈话:

“阮捷,你现在很安全。你把信送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说?”

阮捷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发白。片刻后,他声音嘶哑,却每个字都清晰: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瞬间静了一瞬。

民警一动不动:“什么叫唯一?”

阮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被关在一个地方……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他略略一停,补充说:“我们有五个人。”

“被谁关的?”

“一个男人。”阮捷抬起头,眼神里布满未散的恐惧,“他说他是殉道者。”

他咬牙似乎要说出更重要的内容,表情几次挣扎,像在压抑记忆深处那些无法承受的细节。

“除了我们五个,还有一个人……他说那人是地方贪官,叫‘付科长’。他把我们和那个付科长一起关进去,不给我们吃饭,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屋里全是化工废料的味道。三天后,他出现了。”

应泊坐在监控后面,身子一震。路从辜双臂交叉,眉头已皱紧。

“他说……要我们玩个游戏。”

阮捷说到这里,开始颤抖,声音已经哽咽:

“他说——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能杀掉那个‘付科长’,那个人就能自由离开,但其他人都会死。”

“如果没人动手,五个人都能活……只要等到警方找到我们。”

民警慢慢把记录笔推近:“然后呢?”

阮捷脸色发白,声音像是从喉头硬生生拽出来的:

“我杀了他。”

沉默。

没有人说话。空气像被压进冰柜,连空气的震动都被凝固。

“为什么?”民警轻声问。

阮捷一时间无法回答。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经历一场长时间脱水的挣扎。他两手撑在腿上,呼吸急促,声音忽然拔高:

“你以为我们不想活吗?!”

“他手里有枪,一直盯着我们,我们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他说如果我们合力反抗,全体处决——我们五个人每天都在听付科长哭着求我们放他走,他说他有家有小孩,说他根本没贪,说那是栽赃——”

他眼神涣散:“可那人每天只放一次水和干粮,固定时间放,想吃饱就得抢,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断水断粮?”

“……第五天。”他忽然顿住,沉默了一阵才继续,“我动了手。那天凌晨,付科长体力透支,躺着睡着了,我拿了管道上的一截铁杆,把他……打死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极轻极细,却重得像铁水泼在地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的房间门开了,地上放着新衣服,还有这封信。其他人……没等到警方。他说游戏结束,而我做了‘人类真实的选择’。”

“然后呢?”民警问。

“然后……放毒,其他人都被毒死了。”

应泊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苍白,额角的静脉突起。

路从辜没看他,只低声问向下属:“这地方,查得到吗?”

“已经锁定市郊那片废旧工业区,化工厂确实存在,但早在五年前就废弃封存。”

“去现场。”

路从辜已起身,转头看向应泊:“现在就出发。”

应泊站起身,却像是被什么牵住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玻璃隔开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快感,只有惊悸、悔意、沉沉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还未拆开的信,掌心已满是汗意,唇角发紧,嗓子像被灰尘糊住。良久,他像病人自己揭开尚未结痂的伤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剥开封口。

纸张摩擦的声音极其微弱,却仿佛在耳边炸响。

信只有一页,字迹熟悉得刺眼,一如既往的工整、冷静、几乎近乎病态的克制。墨水浓淡适中,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应泊的目光扫过开头那一行字:

“距离上次见面,应该过去整整二十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看,信中写道:

“我曾在旧书摊上翻过一本书,里面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乡村法官,把一个偷面包的小孩吊死在村口,因为‘法律规定盗窃要偿命’。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那个面包师,也包括那个孩子的母亲。孩子死后,村里治安大幅好转。”

“后来,人们问他:‘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残忍?’法官说:‘法律本就是冷的,正义本就是刀口舔血。你既然想让人信服,就不能怕沾血。’”

“我一开始也信这个,真的。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不是每个被吊死的都是小偷。有些人只是路过,有些人只是名字像,有些人只是……挡在‘法律’行走的路上。”

“而真正的盗贼,早就学会如何在法条之间跳舞,如何让‘正义’替他杀人。”

应泊读到这里,手开始颤抖。他指尖压着纸面,却止不住轻轻地抖。

信继续写道:

“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故事’。让几个人做选择——杀一人得生,自律不动则共活。”

“你们看到了结果了吧,听过那个男孩说什么了吧?人们不是因为坏才动手,而是因为信不过这个世界能把他们放出去。”

“他们不是选择杀人,是选择了逃命。”

应泊的眉眼像被人狠狠拧住,拳头一点点握紧,嘴唇抿得血色褪去。信纸末尾的段落像是一把撬棍,直撬开他心里最隐秘的愤怒:

“这次来信是想说明,我会引发一场‘激流’运动。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我是要让人们开始质疑——真正的质疑。”

“质疑正义的价格,质疑法律是否真的为他们而设。你知道吗?人们已经习惯了看不起自己,看不起别人,看不起‘规则’,却又跪着指望规则来保护他们。”

“你们觉得我残忍?我不过是提醒他们:有时候,正义的门是反锁的。你不撞开,它不会为你开。”

应泊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墨痕看见陈嘉朗站在纸背后,用那副带着金丝框眼镜的面孔,冷冷地笑。笑得不张扬也不猖狂,只像个讲完道理的老师,看你什么时候听明白。

他终于缓缓合上信,双手颤着握住。

第139章 斗兽场 第二天清晨,警笛穿过……

第二天清晨, 警笛穿过望海城南城区,驶向被荒草与尘土吞没的边界。

那是一座废弃化工厂,挂着“环东合成材料有限公司”的锈牌已歪斜,大门铁栏紧闭, 长年未动, 表层锈斑斑驳如凝固的血痕。门外立着两块警示牌:“高危废弃场所, 禁止入内”。

可谁也想不到, 这里曾短暂地成为一座活人牢笼。

当应泊随支队车辆抵达现场时,日光斜照, 照在厂房高大的玻璃幕墙上,全是灰尘和裂缝。树根从厂区地面裂开, 像数道腐败的血管。

他和路从辜走在最前方, 脚踩在遍布碎玻璃与落叶的地面, 每一步都发出脆响。

技术员已经先一步封锁现场, 警戒线拉得严密, 指挥员见两人到来立刻迎上:“昨晚临时调集两组人手,现已在外围排查完毕, 主要目标区域在厂区北侧的仓库楼。”

“人质被关押在哪里?”

“请看这个。”

对方将一张印着红圈的厂区图纸交过来,图中显示的是一栋独立小楼, 原本用于储存苯乙烯原料, 早在前些年爆出泄漏问题后全楼封存, 设备拆除殆尽, 仅余结构框架和几块落灰的标牌。

“选这个地方……不会是偶然。”路从辜看着图纸冷声道。

“走。”

他们穿过厂区主干道,一路绕至北侧仓库楼。那里楼体斑驳,角落堆着大批废旧桶和未封闭的管道,空气中残留一丝酸臭与腐蚀性的苦味。

技术员带队上楼,通道尽头一间铁门紧闭的房间已被小心撬开, 内设四个铁笼子,排列紧贴墙面,每个笼子顶端均接出老式通风管——这便是毒气投放的渠道。

“毒剂残留检测结果尚在处理,但我们初步推断,这管道曾以高压方式喷入一种复合□□。”

“……这是杀人实验室。”路从辜沉声开口。

应泊没出声。他走进房间,站在中央那张被血迹染黑的床边——残留的血斑已干,铁杆还斜歪着倒在墙角,破布缠着末端,像是临时武器。

“付科长”就是在这里死的。

他转过头,望向对面的铁笼,能清晰看到焦灼指甲刻在铁栅上的划痕,那是挣扎留下的。

“你觉得我们能瞒多久?”路从辜在他身后,脸上没有愠色,却刀锋森然。

应泊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从床沿下面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薄布,在灰尘堆里明显被清理过。他打开,是一件学生的旧实验服,袖口印着“望海医科大学”。

他们依次查看了四个笼室,每个角落都刻着字迹,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还有的,写着一个重复出现的短句:

“我不想死。”

应泊看着这行字,仿佛心口被人凿了一锤。他一言不发走出房间,来到楼道尽头那扇被铁链拴紧的侧门,推了推,很重,未曾被开启过。

技术员随即启动探测器扫查门缝与房内。不到三分钟,确认:这扇门后,是一个通向对面冷却车间的小型通风天窗。

“他……就在这。”路从辜喃喃,“全程盯着。”

他俩站在楼道尽头的铁门前,看着那道关闭的暗窗,时间仿佛凝固。应泊的眼神死死锁在那片冷光斜照的铁栏上,忽然开口:

“封锁整个厂区,调所有附近路口、天眼监控,查看是否有人进出,是否还有其他转移迹象。”

“如果这是‘激流’的开端……”他声音低沉,“就不会只有一波浪。”

雨又要来了,天气潮湿得压人,工厂外地面泛起斑驳水汽。

封锁线拉起才不过两个小时,围观者却已越聚越多。黄色警戒带之外,路过的行人驻足、拍照,微信群和短视频平台已经开始发酵,“废弃化工厂发现连环杀人现场”“疑似殉道者藏匿地曝光”之类的标题层出不穷。

最先赶来的不是记者,是几个神情激动的中年人。他们站在警戒线外,一边拨电话,一边拉扯情绪,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冲到最前面,尖声喊:

“我儿子是不是死在里面了?!他叫高语泽!你们倒是说话啊——!!”

话音未落,她已扯下脖子上的口罩,一把推开拦着的辅警:“你们躲什么?!是不是怕我们曝光你们不作为!”

民警立即上前阻拦:“请冷静,现在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案情不便透露——”

“冷静?!”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脸色涨得通红,“你们让我冷静?!你知不知道我儿子上周还跟我打电话说想回家吃饭——”

她的哭声尖利而混杂,像钉子刮过玻璃,情绪猛烈得几乎感染了整个人群。有三四个男人随即跟上来,站在警戒带后,替她撑住身子,有人劝慰:“姐你别急,这种事不能忍!要把真相说清楚!”

其中一人脸色却冷静得过分。他始终站在后排,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身材精瘦,眼睛却始终打量着警察调动的阵势。

应泊走出现场时正撞上这一幕。

他一眼扫过那群人,目光微凝,步伐加快,来到警戒线边:“是哪位家属?”

那女人看到有人身着检察制服,立刻哽咽着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是你?!你是这案子的主办人?!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死在那种地方!?”

应泊垂眼看着她,嗓音低而平:“高语泽确实……已经遇害,我们正在确认身份,请您节哀。”

“什么叫‘正在确认’!?”她猛地一甩手,“你们是不是连尸体都没找到?!是不是有人顶包?!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出事了?!”

应泊仍旧耐心回应:“所有程序必须依法展开,尸检和DNA结果会尽快通报给家属。”

女人一下坐倒在地,抱着膝盖大哭:“你说说……这世道还讲不讲理了……我儿子从来不惹事,是你们逼死他的——!!”

人群立刻躁动,有人喊:“这是逼供致死啊!”

“搞不好就是警察做的!”

就在局面逐渐失控时,一道“咔”的快门声划破空气。

人群后方,有一名记者模样的年轻女人举起相机,对准哭泣的母亲连拍了三张,旁边另一人举着手机横向录像,镜头稳得像老手。

“谁让你们拍的?”一位年轻辅警猛地朝记者走去,“请停止拍摄!本案未公开,未经许可不得传播任何画面!”

记者退后半步,笑了笑,举起工牌:“我有采访证,公民在公共场合拍摄不违法吧?”

“你这是扰乱警务!”

“我只是在采访一位痛失孩子的母亲,你们这么紧张,是怕真相曝光?”

围观者中立刻有人喊:“别碰她!你们警察欺负人了啊!”

应泊眼角余光扫到刚才站在队尾那位鸭舌帽男子——对方手机在胸前微倾,镜头正对准前方,应泊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录一下……”男子声音含混,见对方气场凛冽立刻退后一步。

应泊却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翻开相册,果然——从他们下车开始就已全程录制,且镜头刻意对准警员脸部、车辆牌照、证物。

几名民警迅速上前,将他控制带离。现场顿时哗然,记者高声质问:“你们警察凭什么抓人?!”

风吹过废厂门口,警戒带“啪啪”作响。应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些嘈杂声在耳中愈发膨胀,几乎将他撑碎。

即便进行了消息封锁,化工厂五人命案依旧以野火燎原的速度迅速传播开来,而后一篇帖子出现在网络上,发帖人用的是刚注册不久的小号,帖子正文很长:

各位先生、女士——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此刻正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头条新闻;

也有人在用那微薄的收入,排着长队为孩子报名一个“不会改变命运”的补习班。

你们觉得失败,是因为不够努力。

你们觉得痛苦,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

你们用尽一生想成为“例外”,却不曾意识到:你生而就是被制度设计好的“必然”。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为了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在烈日下排队五个小时,最后被告知“非985不要”?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月不在被催婚、催生、到头来她的价值只剩一个子宫?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卖员,在寒冬腊月只为不被“超时”,逆行撞死在车轮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农民工,缴了一辈子社保,老了却因为“城市不属于他”拿不到退休金?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从三岁开始补习只为“赢在起跑线”,长大后还得打螺丝养家?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病人,明知道自己晚期,却因没挂上专家号,被告知“回家等通知”?

我见过。

我见过太多太多,见得我不再想做“人”。因为人需要尊严,而这个社会,不配让我们活得像人。

你们说:这不是体制问题,是资源有限。

我说:资源是足够的,只是不属于你。

你们说:法治健全。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法律是在为谁服务?它保护的是你,还是他们的“秩序”?

你们说:好好读书,好好工作,人生会好的。

我说:那你问问,那些掉进电梯井、困在奶茶店、冻在山上的年轻人,是不是也曾被这样教过。

你所信奉的“努力改变命运”,不过是权力者施舍给你的麻醉剂。

这个社会有规则吗?有。

可规则只保护那些有权遵守的人。

而我们,是那个被规训、被定义、被驱逐的“他们”。

你们说:“法是正义的。”

我说:“法是规则的外衣,而规则是权力的延伸。”

你们说:“没有制度,就没有秩序。”

我说:“有制度,就有权力;而有权力,就有腐烂。”

权力从不真正保护你。它只管你是否顺从。

所以今天我站出来了,不是为了祈求赦免,而是为了点燃火种。

我不是神,我是燃烧的柴,我因不公而殉道。只要能照亮一个人看清枷锁,我的死亡就有意义。

——“激流”不属于谁。它属于每一个清醒的人。

愿你从沉默中惊醒,

愿你从规训中反叛,

愿你不再在强权面前低头——因为你本不卑微。

帖子在社交平台迅速裂变疯传,从那一天起,整座城市开始失控。

第一起模仿案,发生在望海湾河西区,一位刚刚被网暴“利用职权打压民企”的街道主任在家中阳台坠楼。警方调查后发现,其家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三个字:

“殉道者”。

第二起,是一位私校校长被人泼油后未遂烧死,作案人自称“为被压榨的老师复仇”,宣称是“激流的浪花”。

而第三起——最震动整个司法系统。

一名基层法官的女儿,在上学途中被人持刀劫持,对方不认识她,只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判过一个冤案?”随后动刀。幸亏路人及时制止,但女孩重伤。

被捕的凶手,是一位曾因经济纠纷败诉、上诉无果的自媒体从业者。供述中,他不断重复:

“我只是响应呼唤,我们都看到了信,是法律先放弃我们的。”

网络上,一些账号开始不断翻出旧案、冤案、灰色地带的处理方式,将一切权力机关一视同仁地批判、诅咒、呼吁“民众自救”。

标签“#激流不是恐/怖/组/织#”“#我们不是殉道者但我们理解他#”迅速登上热搜,平台虽迅速干预,但封号、禁词只带来了更深的怨愤与转移阵地。

有人将殉道者称作“新时代审判者”。

也有人干脆公开编写“惩戒手册”:“只要准备合理动机、舆论突破口、引发共鸣的对象,就能掀起一次惩戒——只要足够精心安排,哪怕杀人,也能被理解。”

城市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地震。

望海市公安系统、法检系统、宣传口、网信办等多部门召开了联席会议。会上炸声不断。

有人愤怒拍桌:“这已经不是刑事案件,这是系统性动摇了国家根基!”

有人咬牙切齿:“这人挑的时机太准,都是内部整顿、纪检高压的空档,一动就能放大裂缝!”

有人提出扩大抓捕:“模仿犯一律重罪起诉,造谣传谣即抓即审!”

而也有人冷静提醒:“越压越炸。殉道者要的正是‘制度焦躁’——我们越急,就越坐实他话里的影子。”

坐在角落的应泊没有说话,直到有人直接点名:“应检,这一切的起点,是你参与的殉道者案件。我们是不是在侦查上存在过疏漏?”

目光纷纷投来。

应泊良久没说话,末了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如果你们要我承认‘没有第一时间掐断源头’,我可以,事件平息后我愿意引咎辞职。”

“但我必须要说一句:就算我们今天把殉道者抓回来,‘激流’也不会停。那些信不是写给受害人的,是写给社会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它唤醒的不是仇恨,是最危险的东西——弱者的自我神圣化。”

一片死寂。

随后有人冷笑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是犯罪分子!你是要替他说话?”

应泊神色淡漠如初:“我只是说,他在用你们不愿意承认的方式,证明制度的权威并非牢不可破。”

夜里,望海城区巡逻警车数增加三倍,公安内网通报频繁,街头冲突、持械伤人、聚众示威等警情持续上涨。

有人恐惧,说殉道者就是恐怖主义;也有人狂热:说他是这个烂系统唯一的良知。更多人沉默,却开始转发、围观、评论、想象遇害的下一人。这是这个城市第一次意识到:殉道者已经不用再亲手杀人了。

他讲好了故事,写下了规则,立起了道场。而供奉的刀,正在别人手里——一把又一把。

第140章 业火 火光在隧道内呼啸地蹿起一瞬,像……

凌晨五点半, 城市尚未苏醒,天边只是泛出些鱼肚白。

张继川站在小区楼下,冻得打了个喷嚏。他搓了搓手,嘴里咕哝:“起这么早搞什么学术交流……这会儿我应该在被窝里呢。”

徐蔚然笑着打开副驾门坐进去, 一边拉好安全带一边说:“你要是不去, 基金就不会批, 论文导师也不会让你挂一作, 你开心点。”

“不让就不让,大不了不毕业了, 当一辈子老博士……”张继川又欠欠地靠近徐蔚然,“你别嫌弃我就行。”

“你昨天干嘛不让师父送你?”

张继川叹了口气:“我当然问过啊, 我说我还是不敢上高速, 但是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碰见‘殉道者’三个字都要胃疼, 让我别给他添乱了。”

“那你开车别乱来。”徐蔚然望了眼车载导航, 系紧安全带,“六点半到燕州边界, 应该能绕开早高峰。”

“我的技术……你放心好了。”

“师父说你开车像老头放屁,突突突, 突突突。”

张继川翻了个白眼, 转动车钥匙, 发动机低鸣。他沉住气小心换挡, 徐蔚然靠在椅背,点开手机导航。城北方向此刻人烟稀少,车道宽敞。天边渐亮,沿路的银杏树在晨光里微微泛金。

半小时后,他们驶入燕望高速。

“再过二十分钟就能下高速。”张继川一手搭方向盘, 得意地吸了口咖啡,“你看,还是得跟你出来,跟应泊出门就紧张得像押解重犯,我这自由灵魂……”

“前面有隧道,你小心点。”

“哎呀,我看见了。”

前方山体盘旋,一座老式隧道笔直插入山腹,拱顶压低,像一张半睁不闭的死鱼眼。张继川手心有点汗,下意识减了速,语气依然打趣:

“你说要是这会儿车熄火,我该不该下车推……”

“别说了,”徐蔚然皱眉,“看前面那辆卡车,有点不对劲。”

张继川一怔,目光越过挡风玻璃。他们眼前出现了一辆标准9米厢式货车,货车外壳剥落严重,表漆斑驳,看起来就是最常见的那种拉货大车,尾灯时亮时灭。

“这车真的不对,你放慢点。”徐蔚然嘱咐说。

张继川踩油门的脚微抬,让车速降到50,他们和那辆货车之间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跟了几十米。然而,半分钟后,徐蔚然忽然道:

“……有烟。”

“什么烟?”张继川没听懂。

“你没闻到?”

下一秒,车内空调里灌进来一股刺鼻味道,像是焦油混着燃烧橡胶的怪味。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货车车尾,只见一缕黑烟从货厢底部抽丝般逸出,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不再是发动机热排那种淡烟,而是真正的黑烟,越冒越浓,像是有什么正在酝酿。

“关外循环。”徐蔚然脸色一变。

张继川立即按下按钮,咬牙盯着那车。

“是车厢在冒烟。”徐蔚然语速快了半拍,“有可能是内部着火,或者有人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张继川吸了口凉气:“……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前方的隧道口越来越近,货车却并没有任何靠边或者打灯的动作,仍然稳稳驶在主车道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跟在后面,车内气氛忽然沉下来,没人说话了。只有车灯的光掠过挡风玻璃,将车厢映成时明时暗的轮廓。

张继川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徐蔚然侧过脸看着他,神情第一次有些紧张。他们驶入隧道。光一瞬间被压低,黑烟渐浓,前方那辆厢式货车仍旧冒着烟,却毫无停下的迹象。张继川的车跟在货车后头驶入那条封闭长廊,隧道高灯从他们车顶一盏盏掠过,照出车前那一团越来越浓的黑烟,如墨汁在空气里炸开,根本看不清车尾结构。

“继川——”徐蔚然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不能就这样跟进去,太不对劲了。”

“不能停。”张继川同样低声,“高速隧道全线没应急车道,也不能掉头。要是咱现在刹住,后面来车根本看不到,撞上来都没人担责。”

“可前面那辆……”

“我知道,它可能是起火了。”

张继川咬了咬下唇,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盯着前方那团烟:“我试着叫醒他。”

他用左手猛按喇叭,鸣笛声在隧道内轰鸣作响,尖锐刺耳、连续不断。

但那辆红色厢式货车仍毫无反应,仿佛已脱离人的控制。

“……他根本没听到。”徐蔚然拿出手机,屏幕上却赫然显示:

“无信号”

她眉头拧得死紧:“打不了119和122,连定位都失效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货车忽然摇晃了一下。张继川猛打方向盘,死死踩住刹车。

货车开始缓缓偏离车道,像被某种内在的力量拖拽,半边车身剐擦着隧道右侧墙体,火星在钢铁与混凝土间飞溅,划出一道灼亮的白弧。

“它撞上了!”徐蔚然惊叫。

下一秒,“砰——!”

卡车前车头磕在隧道壁上彻底不动了,整个车体偏离方向,横在了两车道之间,堵住了隧道通行的一半出口。浓烟瞬间从车窗缝隙涌进来,像有手攥住了他们的喉咙。张继川立刻闭气,双手发紧。

“完了……这要炸……”他话音刚落,眼神扫过货车尾部那块红底警示牌,脸色瞬间苍白。

他喉头颤了颤,低声说了句:“操——”

徐蔚然立即反应:“什么?”

“易燃易爆品。”他指着那块牌子,“有编号,8015,是工业溶剂油……浓度超过70%的那种。”

“后厢有火苗吗?”

张继川死死盯着货箱与地面的接缝,肉眼可见一缕火苗正从底部蔓延上来,爬上门缝,像被泼油滋养的蛇信。

“有火。”他说,“起火点可能在箱体内部,有可能是……有人焊接过,没修好。”

两人目光相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如果继续向前,即便能救下司机,后方来车很有可能因为不明情况被困隧道内,来不及逃生;而如果原地掉头折返,虽然能拦住其他车辆,但司机必死无疑。

沉默不过一瞬,张继川立刻扯下安全带。

“我要过去。”

徐蔚然一把拽住他:“你疯了?”

“这位置不能待!再等五分钟,火势引爆罐体,整条隧道都得埋了。”

“你上去有什么用?你打得开卡车门吗?你扛得动他吗?”

“我先看人活着没有。”张继川动作比思绪更快,“你去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

“折返出去,沿隧道往回跑,到出口放置警示物,拿上应急闪光灯和三角警告标。”张继川解开安全带,“宝宝,我需要你拦住后车,不管是不是警察,不管是不是救护车,都不许让他们进来。除非我把这边情况传出去。”

“你真是疯了!”她急得声音都发抖,“你不是消防员,你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我是医生。”张继川平静地说,可声音同样在发抖,“尸体可以不救,活人不能不管。”

说罢,他一把握住徐蔚然的手,仿佛还不够,又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随即猛地打开车门。

“嘭——”烟雾瞬间扑入车厢。徐蔚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推开。他冲她大喊:

“快跑!!带上警示标志——拦住后车!!”

黑烟像发酵过度的浓汤,将整辆卡车包裹得严严实实。张继川冲破烟幕,先去按了隧道的紧急报警按钮,又来到车旁,半蹲着抹去玻璃上一层油腻焦灰,眯起眼朝内望——司机头斜着歪靠在侧窗,脸贴着玻璃,嘴唇微张,看不清五官,但胸膛还在起伏,显然尚有呼吸。

“昏迷,但没死。”

他迅速环顾四周。主驾驶门凹陷严重,车头撞击点从A柱绵延到下裙线,几乎压平了门沿。因为撞击,车辆中控锁失灵,主驾驶门完全打不开。火势还未蔓延到车头,但车底已经开始冒出有节奏的黑烟脉冲。

张继川咬牙,折返回自己车打开后备箱,取出干粉灭火器,一口气敲在副驾驶侧玻璃上。

“砰——!!”

第一击未碎。他调整角度,猛地挥出第二下。

“啪——!”

玻璃碎裂,碎片四溅,空气中浓重烟味混杂着油的气息一同灌入。他伸手清扫碎渣,钻身入内,一手撑住车门边缘,一手扶住副驾座椅,头顶几乎贴着车顶,才勉强探进半个身子。

“喂,听得见吗?”他扯着嗓子喊,“你还能动吗?”

对方没有反应。

他稍稍深入一些,把身体整个压进副驾座椅与仪表盘之间的夹缝,朝驾驶位探去——

然后他看清了:司机双腿死死卡在方向盘和脚踏板之间,右膝骨处明显肿胀变形,左腿有出血痕迹,腰部卡在调节座椅的钢轨上。呼吸微弱,身子因为倾斜姿势而前倾,但颈部没受伤。

“操。”张继川咬牙低骂,“完全动不了。”

他伸手试图抓住司机腋下位置,向后猛扯——但角度极差,副驾驶座椅并没有给他足够的发力空间,而且车体受撞击后轻微塌陷,驾驶室内构结构已变形,他一拉反而将对方身子更压向方向盘。

“不能这样来硬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灭火器推到脚下,调整身体姿态,右肩抵住仪表盘底沿,一寸一寸塞进驾驶台与司机身体之间的缝隙。

热气炙烤着他侧脸,汗水立刻顺着额角滑落。他一边咬牙一边撑起后背,将整个脊柱顶住压迫着司机腿部的塑钢仪表台,用身体生生撑出一道缝隙。

咔咔——

仪表盘边缘因为结构应力发出轻微金属声,卡住的方向盘处有些许松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

“呃……”

司机醒了。声音极轻,像是气体从破肺里逸出,却清晰地穿过烟雾,穿过扭曲空间,从那个人的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张继川咬牙,仍撑着仪表台,用尽气力低声道:

“别说话,别动——你听得见我就眨一下眼。”

对方似乎意识尚存,头微微颤抖着动了动。

另一边,徐蔚然的鞋跟踩在隧道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直到彻底退出隧道,重新踏上早晨还未被阳光温热的柏油路面,她整个人才终于从浓烟中脱出。肺在急促地喘气,手和脚步却一刻没停。

她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猛回头望那黑沉沉的隧道口。

“您好,这里是122交通事故报警。”

“我在鄢山一号隧道入口,发现一起事故,一辆危化品卡车在隧道内起火,目前至少有一名司机被困,另一名人员已进入车辆救援!我请求紧急调度消防、交警、隧道封锁系统!”

话语像子弹一样飞出口中,几乎没有一丝迟疑。

她挂断后又迅速拨通119:

“119,我当前位于燕望高速鄢山一号隧道东口,请立刻派遣消防车支援,内部货车载有8015类工业溶剂油,火势正在蔓延,有爆炸危险——”

对方问:“有人受困吗?”

“有,一名司机昏迷被卡住,还有一人进了车厢试图救人。”

她顿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扫过手表时间。

“距入隧道不超过三分钟。”

“收到了,我们马上联动就近燕州段消防队派车。”

她终于放下手机,一边抹去脸上混着汗的灰尘,一边将三角警示牌向前抛出数米,蹲下身用石头稳住,不断向来车挥手示警。

第一辆车驶近,是辆商务面包车。

“停车!隧道内起火!化工车爆炸风险!请掉头!”

司机惊愕地摇下窗:“你是警察吗?”

“我是检察官,隧道里有危化车辆起火,有人受困,后车再进入可能连你们也会被困在里面!”

那人看她满脸汗灰与焦躁神情,一咬牙立刻打方向掉头,并主动下车帮她拦第二辆。

第三辆、第四辆陆续而来,有人推搡,有人不解,也有人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抓住路边障碍物开始封路。

“快快快,把那几个交通锥拉出来,不能让人再开进去。”

“谁带灭火器?隧道出口如果扩散得太快得先压住点。”

在没有应急人员的第一现场,这群普通路人开始有序动作。有人去后备箱搬警示灯,有人帮忙整理工具,还有人打起电话联系交管指挥中心。

一时间,隧道前竟奇迹般地自发形成一道防线。

而徐蔚然站在这一切的最前端,面朝隧道,手机死死捏在掌心,盯着那黑色洞口,像等着某个不能晚到的人影。

她不停尝试拨打张继川的电话:

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两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三次……四次……五次……她机械地按着重拨,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摁出裂痕。

“为什么还不出来……他不是说五分钟吗……”她咬牙低声说,音调在第七次拨号时终于绷断,“张继川……你快出来啊!”

远处有消防车和警车呼啸而来,红□□光划破黎明天幕。

而就在那一瞬——

“砰!!!”

隧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爆鸣,像是谁用拳头打穿了一层钢板,跟着是连锁的“噼啪”、“哐当”、“隆——!”金属折裂声、轮胎爆裂声与高温瞬间点燃化学品的炸响声,一下子灌进所有人的耳朵。

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膨胀、坍塌、崩解。火光在隧道内呼啸地蹿起一瞬,像谁在黑暗中猛地拉开了地狱帷幕,照出一团血红

人群安静了一秒。

徐蔚然的喉咙里像被人扼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数秒后,她终于被击溃了理智,猛冲两步,朝着隧道大喊:

“张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