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我没、没有……”
靳明祈提脚便狠狠踹在他身上。
“这么多银子,也不怕撑死你!!”靳明祈边踹边骂,“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纪凛发现了你的肮脏事,你就仗着人还没回来,想要先倒打一耙。然而呢?自鸣得意,倒叫人贻笑大方!”
靳明祈一路将人踹出大殿,冯际良不敢起身,只能死死抱住靳明祈的长靴。
“陛下!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还能解释,陛下!!”
“解释?好啊,留着跟三法司解释去吧!”靳明祈一脚踹在他腹部,直接将人踢下长阶,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夏渊!由你牵头,给朕查!查出来他到底贪了多少,朕要听个清清楚楚!”
冯际良被人死狗一样拖了下去,他磕破了头,鲜血不断涌出,远远望去被拖成了一条血线。
只是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到最后也不明白,为什么军报会变成这副模样。
*
一个时辰前。
伪造的军报送达,冯际良再三确认了一遍内容,这才志得意满地上了赶赴朝会的马车。
待到宫门口时,马车正巧停在一处水洼上,冯际良下来险些跌了一跤,又被车夫扶稳了。
“大人慢走。”
冯际良嫌恶地抖了抖袖口,再度抓紧了军报,忙不迭地进宫去了。
车夫目送他走远,牵着车慢悠悠往回走,果然在第一道巷口就遇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秦黯点了点自己下颌:“人。皮面具,翘边了。”
“是吗?看来下次得换个新的了。”面具被撕掉,赫然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颜白榆,“不过那老东西得意忘形,这些小破绽根本看不见。”
秦黯没好气:“当心些吧。”
颜白榆眼前一亮:“怎么,秦老板这么关心我啊?”
“我是关心任务,要是搞砸了,莫说赵敬时,我也要唯你是问。”秦黯翻他一眼,手臂一翻,将一沓证据塞到颜白榆手里,“给承泽的。”
“得令,秦老板之言,小的哪敢不听啊。”颜白榆佯做叹息,“只可惜,只让我干活,也不给点甜头。”
秦黯不吃这套:“你是临云阁的人,想要甜头找你们阁主去。我忙得很,回了。”
颜白榆笑而不语,秦黯走了两步又站定。
“你是怎么把信换的?那老东西一路上肯定看了很多次,当真没有破绽?”
颜白榆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或许……秦老板看过变戏法吗?”
秦黯哽了哽。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颜白榆手指一曲一弹,瞬间掌心便多了一枚东西,他上前两步,拉过秦黯的手,将它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
“和这个一样。”颜白榆在秦黯复杂的目光中,推拢他的五指,“阁主说了,他知道你的恨意与痛苦,这第三个人,让给你了。”
手腕一松,颜白榆退了两步,目光依旧黏在秦黯怔忪的面庞上。
直到不走不行了,他才换上了张新面具。
颜白榆出发去找夏渊,那挺拔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张扬,背对着秦黯遥遥摆手:“秦老板,下次有机会给你变戏法啊。”
“无他,唯手快尔。”
秦黯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打开手掌。
七瓣血莲的第三枚花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裹了一层薄薄的刀鞘,赵敬时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只有颜白榆有。
“颜白榆。”
颜白榆已经走了好远,但听到他的声音,还是站下了。
秦黯顿了顿,才欲盖弥彰地用正事掩盖其他:“赵敬时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陆诉桓答应一同伪造证据,让冯际良下地狱?”
*
半个月前。
风雪漫天。
陆诉桓火上烧着酒,香气顺着王帐的缝隙飘出,勾得人心痒痒。
他站在酒罐边,用长勺缓缓地搅弄酒液,觉得差不多了捞起来,递给对面的人一碗。
纪凛没接。
陆诉桓也不强求,自顾自地收回了酒碗,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有些话也说得出口了:“阿凛,你说的这件事,舅舅我肯定要再考虑考虑的。”
纪凛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漠北王敬启,弟际良敬上。”陆诉桓咂了咂嘴,“这文笔真好,冯际良可不像有这等文笔的人,阿凛,你从哪里拿到的?”
纪凛道:“这就是冯际良写给你的信。”
“但我却对信上的内容一无所知啊。他说让我放心青铜门内的东西——那是什么?你们还有青铜门?”陆诉桓将信甩回纪凛面前,“阿凛啊,你这属于朝堂内斗,想要陷害冯际良,也别扯我这等外人了吧?”
纪凛淡定开口:“舅舅前几日才说要与我结成同盟。”
“那是自然。”陆诉桓急急道,“你我血脉至亲,只要你我联手,还怕这世上有不成的事吗?”
纪凛掀起眼帘,在无声的质问中,陆诉桓迟疑了一下:“但这件事情我真不知情,阿凛,漠北与大梁关系本就紧张,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也理解理解我的难处。”
顶着陆诉桓灼热的目光,纪凛捞起眼前滚烫的酒杯,眼睛眨都不眨地一饮而尽。
“舅舅到底是怕漠北与大梁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还是怕冯际良背后的人觉得,你撕毁了与他们的盟约。”
陆诉桓执着酒杯的手一顿,笑容渐渐敛了起来。
纪凛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醇香的酒液中徐徐开口:“我都坐在这里了,舅舅还不舍得说实话吗?”
“换言之。”他不轻不重地放下酒碗,“舅舅是真觉得我不清楚,如果你真觉得你们的盟约坚不可摧,冯际良的幕后之人还能与你同心协力,你会来找我吗?”
陆诉桓终于不笑了。
他缓步走到纪凛对面,正儿八经地打量着对面的外甥。
令他胆寒又懊悔的事还是发生了,纪凛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那双熟悉的墨绿色里,谎言与欺骗于事无补、无所遁形。
纪凛双手放回膝上:“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与你合作,但舅舅,你也得让我看到些你的诚意吧。”
“你想要什么诚意?”
“这里。”纪凛点了点右下角,“写一句批复就好,别的我不多要。”
陆诉桓沉声道:“你是想让你们大梁皇帝觉得冯际良与我互利共赢,接着战争的名义瓜分军饷,所以伪作战场,是吧?”
“是。”
“那我能从中获得什么呢?”陆诉桓蹙了蹙眉,“听上去我好像什么都得不到,如你所言,或许还会彻底瓦解我之前精心铺设的一些暗线。”
纪凛在他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勾起唇:“你什么都得不到。”
“但你,没得选。”
陆诉桓眉心一跳,赵敬时逆光而来,他一个晃神,还以为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故人。
陆诉桓眯了眯眼,待到走得近了,才能看得清那双艳丽无俦的凤眼中,正含着戏谑的光。
第57章 斩首“我好像闻到了野花香气。”……
陆诉桓的表情有些凝滞:“我没得选?”
“对,你没得选。”赵敬时毫不客气地在纪凛身边坐下,微微仰着头,“都站在王上的地界里了,哪敢说这种谎话诓人呢?”
陆诉桓警惕地盯着他。
赵敬时一讪:“我知道,王上心里想着,我不过一纪大人府上下人,暖床的玩物而已,也有资格坐在你对面跟你说这等话?”
“但史上很多人都不是以显赫身份来到明主身边的。”赵敬时长眉一挑,“因为身份之别就错过了,王上,遗憾呐。”
陆诉桓嗤笑:“你倒是很清楚我掌握你的行踪。”
“否则上次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赵敬时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闲话少叙了王上。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帮我们,一条不帮我们。”
“若你帮我们,连你都能看出冯际良没有此等文笔写下这封联络信,你所谓的幕后之人定然知道这是诬陷,此事与你无关。”
烈酒灌进杯中,赵敬时试着放在唇边抿了口,一团火直接从唇边烧进腹部。
“少喝些。”纪凛的茶杯直接推了过来,“漠北的酒不比大梁,辣得很。”
赵敬时摇了摇头,继续道:“但如果你不帮我们,王上,我们刚刚达成的盟约,可能就要化作乌有了。盟约盟约,双方都要有所得才叫盟约,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你说对吧?”
陆诉桓并不顺着他的思路走:“你也说了,冯际良幕后之人知道是诬陷,冯际良本人更会叫嚣是诬陷,阿凛能拿到我的手书,岂非更引人怀疑,引火烧身?”
“这就不是王上要担心的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情既然我们做了,便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不过如果你们失败了,我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会失败吗?”赵敬时话锋一转,唇角笑意愈深,“一如王上,你真的和冯际良没有联络过吗?那青铜门下,当真没有你的一份财富吗?”
“我当然——”
“你有。”赵敬时直接打断他,“否则你怎知那等文笔不会出自他手。”
陆诉桓一怔。
“还有,你不知青铜门,那你又是从何处将我与纪凛第一次带到你面前的?”
寂静。
陆诉桓在桌子的另一侧蓦地沉默下来,唯有酒罐里的酒液咕嘟嘟地翻滚着泡沫,细碎的声响填满了窒塞的小桌。
“你是谁?”陆诉桓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赵敬时端起酒杯,往身侧一洒,“非要问的话,七年前朔阳关外,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罢了。”
陆诉桓闻言僵了僵,突然张狂地笑起来。
赵敬时将酒杯倒扣在桌面。
“好!好!好!”陆诉桓连连拍手,“报应!报应!真是报应!!!赵平川死的时候,我就料到靳明祈会有这么一天!”
“赵平川呐,一代名将啊。哪怕与他敌对多年,但我真心实意地敬佩他。”陆诉桓笑够了,惋惜道,“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注定做不成朋友,否则我也真想好好与他喝一杯。”
他捞起被烧得滚烫的酒罐,高高举向苍穹:“赵将军,这罐酒,算本王送你的,告诉你们愚蠢的皇帝,他应该也快来找你了。下辈子,你记得来找我,再与我一决高下。”
五指一松,酒罐啪地坠地,刹那间四分五裂。
醇厚酒香熏得赵敬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太讽刺了。”
陆诉桓转过头来,看见他垂着眼低讽:“定远将军若知道这世上第一个说出他是英雄的人居然是漠北王,当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最该祭奠他的人杀害他,最该杀害他的人祭奠他。
这世道何其讽刺。
“是啊。”陆诉桓抓起那封手书,“太讽刺了。”
二人走出营帐。
赵敬时突然站了下来,在无垠雪原中,狂风吹乱了他的发,他拢着袖口一片白茫茫中央,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你听见了吗?”
纪凛在他身后站下:“听见什么?”
“哭声,还有笑声。”
纪凛一怔,凝神听了会儿,除却盘旋而过的风啸,什么都没有。
但赵敬时却听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好像闻到了野花香气。”
*
“我在外面等你。”夏渊步子顿了顿,“要我陪你吗?”
他身边的黑衣人身形动了动,揭下兜帽,正是秦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不过此刻的这双桃花眼里不含情也不带笑,秦黯表情冷肃,黑袍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不必。”秦黯抓紧了那枚花瓣型的刀锋,“有些事情,我自己去问。”
冯际良罪名过大,下狱后一直被不停审讯,精神早已溃散,秦黯走到他牢房前时,他的眼睛都没有焦距。
走得近了,秦黯才听到他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还想不明白吗?”
冯际良自言自语蓦地停住了,缓缓地抬起眼。
他盯着秦黯看了好一会儿:“你是谁?你不是三法司的人。”
“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也有话要问你就是了。”
秦黯在他对面坐下来,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可坐下了又不知道从何讲起。
“就从你的问题开始好了,我先回答你,为什么。”秦黯甩了甩掌心的手串,“因为漠北王与你到底有没有联络根本无所谓,所谓的里通外国罪名只是虚张声势,你的贪污才是重点。”
“这句话可以解释很多,比如漠北王为什么要出卖你,比如你后面的主子为何什么不保你。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无所谓,军报送到皇帝手上,最重要的是你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扣实了,罪名已成,还管你怎么分的钱吗?”
“至于你到底有没有里通外国,朔阳关与阙州到底漏成了什么样的筛子……”秦黯顿了顿,“那些是不需要你来回答的问题。”
“弃卒。”冯际良颓唐地叹道,“于哪方而言,我都是个弃卒。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秦黯看着他悲怆地又哭又笑,突然问:“恨吗?”
冯际良收了声,未答话。
秦黯其实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可是我恨。冯际良,冯大人。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当年,赵平川,到底有没有以军挟政?又为什么那么晚才发兵!?告诉我实话!!!”
冯际良不敢置信地一僵,重新将目光移回这个年轻人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久。
“你知道吗?我被审讯这么久,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冯际良突然嘴唇一咧,笑了,“你是第一个问的。”
秦黯猛地起身,拍得栏杆震天响:“所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因为怎么回事,因为一个字——蠢。”冯际良死死盯着秦黯扭曲崩溃的表情,居然生出了一些快意,“不会见风转舵、审视时机的人,这个下场一点都不奇怪。”
“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冯际良蓦地站了起来,和秦黯隔着铁栏四目相对,“就是这样啊,我要建青铜门他不肯,我要与他共分军饷他也不肯。百姓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当官不就是为了要钱吗!?他戍守边疆难道不是为了要钱吗?!难道还是为了守护大梁江山?!”
“太可笑了,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想要守护与他毫无关系的百姓和根本不与他同姓的江山。他自己的利益都不考虑——这不是蠢是什么啊!?”
冯际良僵硬地动了动脖子:“你看,这不就是蠢的下场吗?他守护的江山在他身负罪名的时候能做什么?他守护的百姓在他身负罪名的时候又在哪里?如果有钱——有钱!他起码可以逃命!!”
秦黯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你居然还在说那套歪理。”
“不是吗??我说的不对吗??”冯际良提高了声调,“年轻人,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该不会还觉得赵平川的死是我造成的吧?”
“不是你?你还想攀咬谁?”
“天真!!太天真了!!!”冯际良厉声打断他,“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告诉你,我只是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你记着我的话,一千个一万个冯际良,本来动不了一个赵平川!”
“要不是皇帝要杀他,是皇帝要杀他!”冯际良古怪地笑着说,“在郑思婵要嫁给他的那一天起,他的死亡就已经注定了。要怪就去怪郑思婵背后明明是丞相与中宫,却偏偏还要往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赵平川身边去,文武两路,权势滔天,他不死谁死!!”
秦黯呼吸一滞,几乎是顷刻间,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所以……”
“我当然要听从皇命,所以在漠北军来袭时我告诉赵平川,不要轻举妄动,此次陛下旨意在于保存实力,你与他们交手多次,不必急于出击。”
冯际良想到那个场景,抬手一抹面颊,竟然发现掌心都濡湿了:“他当然不肯,我告诉他你不肯就是藐视君上,他说那便让我告诉陛下好了,战场变化瞬息万变,一刻都等不得。”
“他这就要走,可是,陆南钩已经带着一队漠北兵从密道潜入了阙州城。”冯际良顿了顿,“你不必这般眼神看着我,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他们从何而入,消息传到我和赵平川这里时,所有人都慌了,只有一个小姑娘,赵平川兄长的女儿,叫……”
秦黯攥紧了栏杆:“赵敛晴。”
“哦对,赵敛晴,她主动请缨,前往击退陆南钩,听说与之鏖战了三天三夜,本来胜利了,捷报已经传到了主帅府,赵平川不在,情报是我接的,可没过多久,第二封讣告就跟了进来。”
“她死了。”
秦黯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抓住。
她死了。
好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就概括了他姐姐的最终归宿,原因不明、死因不详、亡地不知,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那个摸着他的头说要努力长高的姐姐再也没有回来过。
哪怕秦黯想告诉她很久了,你的弟弟已经长得好高好高了。
秦黯忍着痛:“所以,其实根本没有以军挟政,也没有延迟发兵。”
“当然没有,战败的原因是内奸作乱,内外包抄,漠北军打穿了阙州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不过时机赶得太巧,正逢陛下病重,肃王监国,而我的青铜门被赵平川发现,自然不希望他回到京城参我一本。”
“看,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爷都在帮我,帮我让赵平川必死无疑。”冯际良恬不知耻地笑了,“虽然我这个人恶贯满盈,但怎么也帮着皇帝算计掉了一个手握三十万士兵的将军,也算是小有贡献了。”
“你——”
“你别以为我是故意把罪责推给皇帝的。想想看,要不是因为皇帝默许,不愿彻查,时至今日,怎么会只有你来问我,当年赵平川的死,是不是也和我有关?”
秦黯能想到的,靳明祈想不到吗?
只有不愿意而已。
“靳、明、祈。”秦黯松开手,早已泪如雨下,他仿佛被人撕碎了,紧紧攥着心口,“靳明祈!!!!”
冯际良张狂地笑起来:“痛吗?痛吧!这世上从不缺弃卒啊!连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都会落到如此下场,伴君如伴虎,不是我一个人,我这口气就畅快了啊哈哈哈哈哈!”
“学到了吗?叫我世叔多年,这堂课算我送你的。”冯际良讥诮地叫他,“赵、收、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冯际良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他下意识捂住肩膀,一把长刀直接将他钉在了墙面上。
颜白榆面色阴冷,想着夏渊说的不可要他性命的嘱托,一面扶起痛不欲生的秦黯,一面从他手心里摸出汗津津的短刀。
他将短刀放在唇边,用牙抽掉刀鞘,长刀收回的下一瞬,短刀就一寸寸地钉进了冯际良的伤口。
玄铁与骨骼一同发出令人森然的摩擦声,冯际良痛得满地打滚儿,颜白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该庆幸你被判处的是斩首示众。”
他揽过秦黯,冲夏渊打了个招呼,便抱着人离开。
秦黯在他怀里不住颤抖,冷汗一层又一层落下,颜白榆用袖口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去,才终于拼凑出他颤抖的嘴唇里发出的语句。
“杀了他。”他苍白的指尖揪住颜白榆领口一小片布料,“我要、杀了他。”
“会的。”颜白榆将人紧紧抱住,轻声低语,一遍又一遍,“会的。一定会的。”
“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到九泉之下向赵氏郑氏满门谢罪的。
隆和三十二年三月廿二,冯际良因贪污罪下狱。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一,冯际良贪污案在京开审,共缴获白银八亿两。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五,大理寺卿夏渊上书,请皇帝裁夺量刑,皇帝批复“斩首”。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六,冯际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七,阙州城内回温,一夜之间,漫山野花开遍。
赵敬时贪婪地吸了一口鲜活的香气,与冯际良的死讯一同传到阙州的是皇帝的圣旨。
那封检举冯际良的军报是段之平写的,皇帝终于肯暂时抛开积年旧怨,见一见这位定远军副将。
段之平百感交集,赵敬时却拦了拦他。
“不忙,走之前,我还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赵敬时抬起手里裹着带有冯际良死讯的书信,垂下了目光,“请你告诉我,定远将军他们最后……安眠在哪里。”
第58章 凋零怎能不恨?!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
争吵声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赵敛晴刚结束巡防,打断了要去通报的小厮,轻手轻脚靠近了檐下。
“……漠北举兵攻打朔阳关,再不发兵那是人命!空口无凭,我要见圣旨!”
“赵将军,督军如陛下亲临,一应事务都交代给本官了,这还有什么不信的?将军,我提醒你一句。您是年少有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你身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如今又要我行我素,置陛下旨意于不顾。功高盖主啊,这个节骨眼上,肃王监国而非太子,就是在敲打你,还是小心为好吧。”
“这是边塞!是军事!与我夫人有何相关?又与中宫有何相关?更与监国有何相关?!”
“将军你如此一意孤行,那我也只好点到为止了。”
“冯际良!!!”
“大小姐。”
赵敛晴一惊,转头看向行色匆匆的段之平,他脸色难看极了。
赵敛晴低声问:“发生何事?”
“城里突然出现一队漠北人。”段之平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得禀告将军。”
“什么???”
赵敛晴想要再阻拦已经无济于事,赵平川一脚踹开门,风风火火从屋里走出来,脸上余怒未消,还带着争吵后的火气。
“现在如何了?百姓呢?”
“将军。”段之平忙道,“已经分了一队去镇压,漠北军见被追赶,正在急速逃离。百姓也在安抚中,目前多丢金银财宝,暂无人员伤亡记录。”
“追!尤其是要找出来他们从哪里进来的!”赵平川脚步一刹,用手指着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冯际良,“闭嘴。”
赵平川平时虽然和颜悦色,不了解的还以为是个俊逸书生,但他那一身本领是真的从战场上摔打出来的,一旦凶狠起来煞气十足。
冯际良这等书生出身的人被震了震,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好整以暇道:“好吧,既然将军如此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将军!前线军事吃紧,需要有人调度。区区一队漠北军实在不值得你分神。”赵敛晴警惕地看了一眼冯际良阴恻恻的笑容,想到刚才二人的争端,还是道,“此事让我去。”
赵平川没有犹豫:“不行。”
“为什么?!”赵敛晴拦住了他的去路,“我也是赵家人,更是定远军一员,这是我份内之事!”
一旁的冯际良嗤笑一声,赵敛晴翻腕一抽,斩。马。刀寒光就横在冯际良脖子上。
赵平川立刻呵斥:“敛晴!不得无礼!”
“我都听见了!此等奸臣,阻碍军事,杀之不为过!”
“赵敛晴!!”赵平川拔高了音调,“督军如同陛下亲临,收了你的武器!!”
赵敛晴倔强地望着他,被赵平川亲自卸了斩。马。刀。
冯际良的暗语赵平川听得懂,他虽然在军营中长大,却也并非不懂朝堂风云,再加之身为靳怀霜的姨父,此次监国的安排也令其内心忐忑不安。
但这都不能成为他退却的理由,在这些之上,先是阙州的万万名百姓、还有大梁幅员辽阔的万里江山。
他不能退,也不能真的听信冯际良的话不出兵,所谓保留实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不过是句屁话,哪怕这是皇帝的命令,还有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赵平川将斩。马。刀塞回赵敛晴怀里,没什么歉意地对吓得魂不附体的冯际良拱了拱手,快速向段之平吩咐作战安排。
“城内之事交给你,你——敛晴!!”
赵敛晴跑成了一阵风,倏地从二人身边刮过,一把夺过门口枣红马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骏马嘶鸣一声,直接飞了出去。
“前方混战,之平还是跟小叔你去朔阳关,大后方交给我和这一队弟兄们!区区数个漠北军,我对付得了!”
那年的赵敛晴只有十八岁。
少女身披银甲、脚跨枣红马,在夕阳西下中跑成了一道绝美的残影,斩。马。刀是她这一生飒爽的一笔。
也是绝响。
当时所有人都太混乱了,混乱到没看清那唯一气定神闲的人——冯际良,望着赵敛晴的背影,幽幽地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场千古奇冤的开始。
*
“就是这儿。”段之平带着赵敬时和纪凛来到那山坳间,指了指那黑漆漆的洞口,“当时我与将军在前线作战,后方突然骚乱起来,原来那支小队不过是诱饵,后面跟着的,是偷偷潜入的一万漠北军。”
一万。
赵敛晴带的人五十都不到。
没有人会想到有内奸,一如没有人会想到那些漠北军就这样神鬼不知地闯进来,赵敛晴本带着人追杀堵截到此处,本以为大获全胜,胜利的消息都已经传了回去。
却没想到,前脚喜讯刚走,后脚埋伏于此的一万漠北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十八岁的小姑娘发挥了平生最大的镇定。
她没有慌,没有跑,更没有怕,而是拉过一个最近的人,让他快去告诉赵平川漠北军已然杀入城内,情势危急。
还有最后一句。
“告诉小叔。”少女抽出了她的斩。马。刀,“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赵敬时缓缓俯下身,将冯际良伏法的消息抄成三张,抽出一张在这里烧掉。
他的手掌贴在湿润的泥土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女的血迹一滴滴落在这里的滚烫和凄凉。
灰烬跌落在泥土里,赵敬时闭着眼,焚烧的气息在他鼻端萦绕,耳畔还是当年赵敛晴送别他时爽朗的笑音。
“除了爹娘和收明,你也帮我告诉鹤笙!等漠北的花开了,我会带花回去看她!”
花开了。
花落了。
七年了。
赵敬时轻轻拍了拍:“好好睡吧,敛晴姐。”
他站起身,纪凛担忧地托了他一把:“还好吗?”
“还能坚持。”赵敬时摆摆手,忍住那一阵头晕目眩,再问,“定远将军呢?”
段之平抿了抿唇:“……在阙州城外。”
当时的情形已经过于危急了,漠北军前后包抄,定远军阵型整个被冲散,城里的百姓惊慌失措地逃窜,漠北军军民不分地肆意屠杀,阙州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赵平川握着定远军军旗,一口气爬上最高的那处,在高耸的城墙上迎风摇动。
“定远军何在?!”
赵平川打过那么多场仗,或许他已经明白此战绝无善终,但他还是站在那里,试图叫醒定远军的军魂,和百姓对定远军的信任。
哪怕知道大梁即将抛弃他们,但他还是如此孤注一掷又声嘶力竭。
“大敌当前,你我身后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更是我们的手足至亲,我们退,百姓退,那就是国家退!报国的时候到了!”
他一扬手中旗帜,金线织就的“定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战旗不倒,我就还在这里!反攻就不会停歇!守城更不会停歇!看着我的军旗方向!兄弟们,杀——!!!”
在一片震天撼地的喊杀声中,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又恢复成无法撼动又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向着帅旗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同赵平川出生入死过,也谈天说地过,这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是不败的神话,看着他坚毅的双眼,没有人会不相信他。
但赵平川不是神,大敌当前,他只是在尽可能地去造神,只为了让大家不再惧怕。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七,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段之平站在阙州城的大门前,三十万定远军大多埋骨于此,他的至交好友、毕生信仰,都死在这里。
他还记得那个场景,无数尸骨垒在此处,血污让每个人脸都变得浑浊不堪,但是唯有一样东西,依旧屹立不倒。
那就是赵平川和定远军军旗。
准确的说,是赵平川的尸体,和定远军军旗。
赵平川身中数箭,身体依旧伫立在那里,这位驰骋疆场的英雄哪怕已步入黄泉,也依旧践行着自己的承诺。
鲜血染红了定远军军旗的旗杆,他已经和这面旗帜融为了一体,至死不离。
而以他为中心,绵延数百里,俱是陈尸折戟。
鹰啸声飞跃长空,像是为这一支壮烈牺牲的军队送来最后的祝福。
定远军用人骨在朔阳关外再度垒起一道天堑高墙,而千里之外金銮殿上,赵氏却只得一个满门抄斩的落魄残局。
何其悲凉,何其讽刺。
怎能不恨!?
赵敬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同方才一样,将那封讯息烧在这里。
站起来时,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纪凛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赵敬时稳了稳,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阿时?!”
赵敬时擦去唇边血迹,吃力道:“你知道吗?我曾经答应过姨父的,他护着我稳坐金銮殿,我守着他开疆拓土。我们一君一臣,约好了的。”
“可我们都失约了。”赵敬时讽刺地一勾唇角,“不,或许在那样的挣扎里,他一直在等着我。或许,失约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发抖,那是哀痛逾甚的表现,赵敬时本就体寒怕冷,再加上重伤初愈,如何能受得起这等大悲大痛。
但他还是推开了纪凛:“让我做完,让我做完这件事。”
他抓着段之平,问出了那个在他午夜梦回时,令他噩梦缠身的问题:“郑夫人呢?”
段之平一僵。
“我的……姨母呢?”
她怀胎八月,腹中的灵魂带着我的祝愿与期盼,又寄托了我的希望和悔愧。
她,在哪里?
第59章 雪崩“任由我的生命消散在寒风里。”……
这次段之平带着他们走了很远。
朔阳关外的冰川雪山在阳光下金光粼粼,它们无声地伫立在那里,以神明的视线沉默地看着如蝼蚁一般的众生。
一如它们从前那样迎接了一位故人。
越走越冷,越走越寒,赵敬时的脚都快冻僵,但执意要自己走完。
明明心底那个不祥的答案愈发明晰,他却偏执地非要等段之平亲口说出来。
“在那里。”段之平抬手一指,说不清是群峰中的哪一座,“雪下太大了,每年都有细微的变化,已经辩不清了。”
赵敬时上前两步,冰雪沿着他的靴筒灌进去,他颤抖着眼瞳从那一座座沉默的雪山上划过。
“她没有走。”这不是个疑问句,下一句是,“为什么?”
她身怀有孕,即将临盆,赵敬时不信赵平川会不顾及郑思婵,可是……
段之平眼睛被雪光刺得流下泪来,又或许不是那个缘故:“为什么,我当年也问她,为什么。”
七年前。
阙州城内大乱,段之平奉赵平川最后的军令入城,要护送郑思婵走。
彼时冯际良已经逃离了这片是非地,府上人心散乱,一片愁云惨雾,郑思婵坐在厅中,只微微仰头看着阳光。
那阳光真好,阙州难得一遇的热夏,却被炮火纷飞裹挟吞没,她倚在门边,目光平静如水,眼瞧着段之平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张口就是请夫人跟我走。
郑思婵缓缓地眨了下眼:“你们将军呢?”
段之平咬紧牙关擦了把眼睛:“他让我回来。”
郑思婵就明白了。
她知道冯际良背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青铜门后隐藏着什么,她见过了至暗的一面,就不能有得见天光的机会。
她站在阴影中,语调轻轻却笃定:“我不走。”
段之平一惊:“夫人!!”
“此危急存亡之际,将军与定远军三十万将士死守边关,我身为其夫人,也应如此。”郑思婵扶着肚子站起来,“他身为定远军的后代,也该如此。”
“夫人!”段之平急得跳脚,“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是将军唯一的血脉!!”
郑思婵闻言一讪:“你也知,这是他唯一的血脉。”
段之平一怔,望着郑思婵悲哀却平静的目光,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冯际良也知道,皇帝更知道。
这场战役不是边关摩擦,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蓄意谋杀,执刀者也不是虎视眈眈的漠北,而是来自繁华奢靡的京城。
皇帝容不下他们了。
郑思婵如他所想那般挽了一下鬓边碎发,随意又好似满不在乎地说:“我活不了了。”
“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被扣上罪臣之子的名声,更不想他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地过一生。”郑思婵抬起头,笃定道,“我的孩子,是最骄傲的定远将军的后代,就是死,也要带着赵氏的姓氏去死。”
“夫人……”
“城外还有多少人。”郑思婵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抚摸,“平川他们死守城门,想必也折损不少了。”
“还有两万。”段之平不知她想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发慌,恳求道,“夫人,我护送你走,回到京城去!去找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郑思婵没有理会那句回京城的话,只是说:“我来替你们解决剩下的两万残兵。”
她一人挡两万?!
段之平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面前:“夫人,交给我吧,你有什么计策交给我吧!你不能亲自——”
“我必须亲自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郑思婵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没有谁会比定远将军的遗孀有吸引力,所以这件事只能我去,唯有我能去。”
“但你会被他们抓住的!”
定远将军的遗孀落在漠北人手里,那群被赵平川折磨了数年的漠北军会对这位定远将军的妻子做些什么。
段之平不敢深想。
“我不会让他们抓到我的。”
郑思婵微微一笑,那是她最凄婉的一个笑容,如昙花般翩然一现,开在暗夜的枝头。
“我宁可这般战死,也不要死在权谋的漩涡里,段之平,请你成全我。”
*
请你成全我。
郑思婵全程都很冷静,她按部就班地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安排了所有的后续事宜,然后按部就班地上路。
那天天很清,风却很大,扬起朔阳关外细碎的雪沫,像是这冰冷的山川唯一一点揉碎的心肠。
郑思婵驾着一辆装满了火药的马车驶出了朔阳关。
残存的定远军在朔阳关的城门下遥望着她的离去,身负银甲的士兵们接续跪下,像是龙卧浅滩,鳞片微光,护送着神女归乡。
段之平跪在最前头,重重将额头撞进雪地里。
郑思婵驾着马车一路急行,陪伴着她的只有一封信和一支信号箭。
那是赵平川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每每出征前,他都担心自己无法回家,于是写好一封信放在她的枕下,出门前,都会再回首望一望熟睡中的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封信永远不会有拆开的那一天,竟不是次次凯旋,而是他们双双共赴黄泉。
郑思婵驾车来到半山腰,她下了马车,雪粒一颗颗往下滚,马车都打滑,而沿途一路的暗黑色粉末,正为两万漠北大军指引了方向。
他们为了羞辱大梁与赵平川而来,郑思婵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甚至不需要动手。
郑思婵就站在那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们往上爬,如一条条鬣狗嗅到了难得的美味佳肴,于是丑恶地簇拥而来。
她已为这些鬣狗准备了最合适的退场。
“咻——”地一声,绚烂的信号箭在晴朗的天空里绽开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段之平看到了,听到了那隐约的嘶吼,记得她出发前的叮咛。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全定远军最准的箭,百步穿杨。”她最后替段之平整理了下领口,“等我到时,用最准的箭,射向我。”
于是如她所言,郑思婵面对着围上来的敌人,放出了信号,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比一声悲怆。
“段之平,动手。”
“动手,段之平!”
“段之平!!!”
羽箭破空声在此刻乍响。
每一支羽箭都绑上了火苗,像是一道道飞星,越过漠北军的头顶,向郑思婵奔涌而来。
蓦地,点燃了那一车火药,只听砰地一声,半山腰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即连大地都开始震颤。
雪崩!是雪崩!!!
雪山的峰顶正在缓缓崩塌,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漠北军吓破了胆,郑思婵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再也不是束手无策的象征,而是地狱使者的模样。
郑思婵一直在笑。
天地震颤,寒风裹挟着冰雪自高处砸下,她还在笑。
笑得累了,她扶着肚子缓缓坐下,鲜红色染红了她的身下,她恍然未觉,而是启唇,再度唱起了篝火宴上不知名的歌。
最后那个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等到了什么,是如愿以偿还是讽刺不甘,是如释重负还是暗自唾弃,没人知道。
只知道她安然地坐在那里,歌声悠悠,伴着震天动地的巨响,她微笑着坐在雪地上,像是代嫁的新娘。
天地一白。
*
赵敬时站在这里。
他遥望着无垠的雪山冰川,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这下面还有七年前最后的两万漠北军,经此雪崩,漠北军终于后继无力,哪怕歼灭了大半定远军精锐,也再无力攻打阙州城。
这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火药,引爆时,足以将这些山川全都倾覆。
这下面还有……
赵敬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呼啸的风吹起他的大氅纷纷扬扬,恍惚间,仿佛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望,是他的亲人。
赵敛晴笑他:“多穿点儿!这里不比京城,冷死啦!”
赵平川拍拍他:“又穿这么少,要是真有个头疼脑热的,你看你小姨念不念叨我。”
郑思婵向他微笑:“没事儿,我们怀霜是腊月生的孩子。腊月生的孩子不怕冷。”
他猛地伸出手,只抓到一把空。
——漠北的花开过一季又一季了。
敛晴姐,你怎么不给鹤笙姐带一捧。
——我已经遍体鳞伤、高烧不退了。
小姨,你怎么还不去找小姨父。
——腊月生的孩子不怕冷。
可我已经怕了。
——我好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不在了。
赵敬时再也按捺不住,脚下一软,躺倒在松软的雪地里。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已经哭不出来。
广阔的蔚蓝的天也撑不下他的哀伤,他的悲痛以冰雪为媒介,远传四面八方。
手指一寸寸插。进雪中,寒冷刺骨,可冰雪覆冰雪,他摸不到白骨,也摸不到郑思婵的痕迹。
他记得在入拘魂道时,有个人问过他,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你想去哪里?
他想了很久,最后脑海中只有一片干净的白。
“我想回到朔阳关。我想躺在冰冷的雪地里。任由大雪淹没我的身躯,任由我的生命消散在寒风里。到那时,我会将手指深深插。入雪底,去抚摸、抚摸我的亲人曾经忠烈活过的痕迹。”
第60章 回京“你或许低估了他对你的情意。”……
四月二十,督军纪凛回京,作为冯际良贪污案受害的直接证人,以段之平为首的五千定远军一同归京,于京城门外安营扎寨,等候朝廷传唤。
朔阳关与阙州暂且交由平州军管辖,襄州军后备,待皇帝裁决定远军的最终结果后再行交接。
北方暂时安定。
凭借冯际良处斩的这一股东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收手,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督军车驾,没人敢造次。
纪凛的马车走在最前头,往京城走越来越热,但里头还是拢着一只火盆,纪凛的汗珠自鼻尖沁出来,他不敢擦。
怀里抱着人。
赵敬时在雪山上是彻彻底底受了次冻,从山上下来就不行了,手脚冷得跟冰块一样,回去就发了高烧。
他额角伤痕本就尚未痊愈,再受这一遭,赵敬时这病来得凶猛,纪凛怕他再受凉,只能这样拢着火盆抱着人。
赵敬时时睡时醒,睡时被纪凛拢在怀里,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他安稳极了,整个人都蜷缩在纪凛的腿上,把脑袋往纪凛胸口又埋了埋。
纪凛在热浪滚滚中垂眸去看赵敬时安然的睡颜,目光自他那上扬的眼尾划过,又落在他挺翘的鼻尖。
他太瘦了。
纪凛抱着人,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劲瘦的腰用一条胳膊就能环住,然而作战时他腰部又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一柄柔韧的长剑,腰部是他的剑身,眼中寒光是他的剑芒。
收剑归鞘后,又令人心疼这块润玉终被磨成利剑,本该纤尘不染却被鲜血淋漓。
赵敬时动了动,纪凛倏然回神。
“醒了?”
赵敬时高烧已退,身体亏空得厉害,因此醒来时还分不清今夕何夕,睁眼见自己躺在纪凛怀里,张口便道:“外祖已经来了?”
纪凛抱着人的手一僵,赵敬时缓了下神,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他揪着纪凛领口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抱歉,我睡迷糊了。”
“无碍,我倒多希望是我睡迷糊了。”纪凛察觉到他要下去的微弱挣扎,用了下力把人搂紧了,“我宁可这所谓权臣不过是一场虚妄梦,梦醒我们还在延宁宫。”
赵敬时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长叹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罢了。”
纪凛听不得他说这个,只好转开话题,伸手覆上他颈侧疤痕:“阙州事暂且告一段落,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了吗?”
赵敬时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纪凛熟悉他的所有小动作,赵敬时眼珠微微一转,就是编谎话的开始。
但他当然不想听谎话:“莫诓我,阿时。”
赵敬时刚想张开嘴就又闭上了。
“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同你讲,讲我当年的事情。”纪凛的目光太灼热,赵敬时别开脸,“我从没想过要和你相认。”
“我知道,你想报仇雪恨后,这副躯壳就没了存在的意义和停留的价值,没了恨意,在你心中你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你要无牵无挂地走。”
赵敬时不语,算是默认。
纪凛咽下喉头酸涩:“可是现在,事有急变,你我相认,又要如何做到无牵无挂?”
赵敬时眼睫一抖,缓缓抬眼:“也可以。”
“你不要再说你与你不是一个人这种话,你明知道的,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敬时喟叹道:“但是纪凛,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去爱一个人了。”
他语速不快,说多了还会轻咳,但不影响这些话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靳怀霜能够爱人,因为他有足够的爱。可赵敬时没有,我只有悔愧、内疚以及恨意。而你,纪凛,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的。”
这话让纪凛怒火中烧,但看着赵敬时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按捺下去,憋得嗓子都哑了。
“你凭何觉得我会活得更好?”
赵敬时移开目光:“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没了我,都会更好。”
纪凛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只能缓缓抱紧了他温热的身躯。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赵敬时心魔太重、愧疚也太深,对自己的唾弃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七年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才塑造了眼前的这个赵敬时。
在剩下四个人死之前,赵敬时不会走,他就还有时间。
赵敬时动了动:“有点闷,开窗透透气吧,到哪里了?”
“马上进京城了。”
纪凛伸出一条手臂,将窗户推了一条缝,京城的四五月已是和煦的夏,处处树枝葳蕤,郁郁葱葱。
“今夜,怕是有好些人要睡不着觉了。”
*
韦颂塘自冯际良处决那天就没睡好觉了。
身为刑部尚书,除非皇帝特派,监刑一直是他的责任,那天冯际良背着斩首的罪名跪在台中央,没有慌乱没有悔恨,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似乎在告诉他,等着吧,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韦颂塘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夜黑风高赶往了林府。
今日太子妃回家探亲,他求了好几遍让林府家丁代为通传,才终于得到放行的消息。
林鹤笙先回了出嫁前的闺房,林禄铎坐在正厅里,杯中茶还未下一半,看起来被韦颂塘打搅了与女儿说话很不开心。
但此刻韦颂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林禄铎瞥了他一眼,抬了抬手示意小厮都退下。
等到屋里只有他两人时,韦颂塘双膝一弯,扑通地跪了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林禄铎觑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要扶人的意思,“成何体统?”
“求大人救我!!”韦颂塘鼻头一酸,倏然落泪,“臣自冯大人死后一直心慌得很,夜夜不得安枕,求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你睡不着什么,贪污的是冯际良又不是你。”林禄铎不以为然地喝了口茶,“你又没有与他同流合污,老夫也没有与他同流合污。我们都清清白白,有何救命之处?”
“是……是……但是……”韦颂塘紧张地搓着手,“但是现有拓跋绥后有瑞王,现在又有冯大人……臣实在难以不将这些人与一件事牵连。”
林禄铎明知故问:“什么事?”
“怀霜案。”
林禄铎将杯子一搁,嗒地一声,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人,都到此时了,臣不妨直言!虽然冯际良的贪污案没有和赵平川的死联系起来,但定远军即将入京,万一说出了什么,下一个要死的人就一定是我!”
当年三法司会审赵氏谋逆案,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大理寺卿的耿仕宜皆以将赵氏踩到底为目标,唯一能够说句公道话的本应只有韦颂塘。
可惜,他是个贰臣墙头草,赵氏风光时趋之若鹜,赵氏跌落尘埃时他也要踩上一脚,他看出赵氏大势已去,遂了林禄铎与耿仕宜的愿,对秦云绮施以重刑,强迫画押,这才定了赵氏的罪。
如果真是为了怀霜案,那首当其冲要死的人,可不就是他吗?
韦颂塘怕极了,林禄铎听罢却幽幽道:“怕什么,你不是还有靳相月这个好儿媳吗?”
韦颂塘一怔,林禄铎波澜不惊地瞧着他眼中的慌乱一点一点褪去,如激荡的浪花慢慢平息,终于恢复了平静。
是啊,他还有靳相月。
靳相月这个人本身不重要,但她的身份很重要。
她是孝成皇后唯一的女儿,也是靳怀霜唯一的亲妹妹,现在,她还是韦家的儿媳妇。
哪怕怀霜案相关之人真的被牵扯调查,靳相月看在韦正安的面上,也理应出言,保自己一命。
“懿宁公主不是个善茬,却也不是个傻子,她都嫁到你们家了,若是传出你与怀霜案有关,她岂不是嫁给了仇人。”林禄铎终于将他扶起来,“为了她自己,她怎么会呢。”
韦颂塘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林禄铎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
“前几个人都死了,我们再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团结一心,有事你再秘密送信给我,如此慌张,反倒容易被察觉到什么。”
“是,是!”韦颂塘长揖一礼,“臣多谢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林禄铎把人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待韦颂塘前脚刚走,后脚林禄铎脸色一沉。
脚步声徐徐踏来,靳怀霁在他身后站定:“韦颂塘这棵墙头草,但嗅觉却还是很敏锐。”
“怀霜案三罪,如今就剩下一件‘密谋逼宫’,他虽胆怯,但说的未必不是隐患。”林禄铎抬头看着暗沉的天幕,“山雨欲来,殿下也还请做好准备。”
靳怀霁冷笑一声:“真没想到,都七八年了,居然还能有靳怀霜一党意图平反,谁说我们废太子只懂死读圣贤书的,我看这权谋心术他也不是不会。”
“无论如何,殿下前星已定,大权在握,靳怀霜、靳怀霄已死,剩下一个靳怀霖不成气候,殿下只需走好最后一步,老臣定会扶着殿下,一步步走上金銮殿。”
林禄铎杀意浓重:“至于旁的,替死鬼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沙沙”。
林禄铎和靳怀霁同时转头:“谁?”
树影动了动,一身穿鹅黄色裙裾的女人缓缓走出,手上还托着一只茶盘。
二人神色一松,靳怀霁迎上去,替她接过手中东西,语气是从未对旁人有过的温柔和煦:“鹤笙,夜寒露重,你怎么出来了?”
林鹤笙柔柔地摇了摇头:“看你们站在外面聊天,怕你们冷,我就送暖茶来。”
她顿了顿:“刚刚你们……在聊什么呢?”
*
接到纪凛他们回京消息,秦黯他们早早就在城外候着了。
几人偷偷见了一面,纪凛揽着赵敬时下车,甫一看到赵敬时那苍白憔悴的脸色,秦黯的眼尾霎时红了。
却偏要嘴硬:“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赵敬时摇了摇头,无奈道:“一时不慎,不过,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纪凛自马车上摸出一把利刃,上面的刀柄处犹有血迹,秦黯接过,指腹自那抹鲜红抚过。
“这是……”
“敛晴姐的斩。马。刀。”
秦黯霎时变了脸色,赵敬时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只找到了这个。”
秦黯五指收拢,像是环抱住亲人那般将斩。马。刀拢于怀中:“……多谢。”
颜白榆适时说:“阁主,还有一个人等你多时了。”
夏渊一直站在树影里。
他看着他们寒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赵敬时的脸,在目光交接的那一刻,他终于在那不似从前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靳怀霜贵为储君,朋友并不多,夏渊算是一个。
夏渊身为官宦子弟,挚友也不多,却与靳怀霜无话不谈。
原来他们早就重逢。
夏渊走了两步,到底没有冲上去抱住人嚎啕,只是不断地流连目光,口中叠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倒是赵敬时,似乎有话要与他讲:“承泽,借一步说话,行吗?”
二人上了马车,夏渊看他憔悴的面容走在前头,上车时扶了他一把,那突出的腕骨硌在他的掌心,揪起一阵酸涩。
当年世人多用天之骄子、得天独厚来形容靳怀霜,可洗尽铅华、物是人非后,他只留下一把瘦骨。
“怀霜……”
赵敬时抬起手,打断了这一称呼:“我叫赵敬时。”
夏渊干脆利落地改了口,没有问为什么:“敬时。”
赵敬时点点头,开门见山:“承泽,实话讲,我本只欲搭一载纪凛的东风,没想到还要牵扯你。”
“你当我是什么人!”夏渊的声音蓦地拔高,“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来找我也就罢了,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只管告诉我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就好,我早知道你当年有多冤屈。”
赵敬时静默了一瞬:“可我要对付的人,是韦颂塘、林禄铎和靳怀霁。”
“以这三个人的机敏,现在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会紧紧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唯有韦颂塘根基稍弱,与其余两方关系不算那般紧密,要下手,必定要趁早。”
夏渊附和:“好,你要查什么,我一定帮你做到。”
“我要翻怀霜案最后一罪——密谋逼宫。”赵敬时抬起眼,“我的外祖与母亲,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此事怕是林禄铎的手笔,郑丞相过世,朝堂换血,林禄铎上位,又扶正了靳怀霁。”夏渊思忖道,“我回去找一下当年卷宗,届时仔细绸缪,天下不会有不透风的墙。”
夏渊如此毫不犹豫又大义凛然,哪怕明知与林禄铎那等老谋深算的政客敌对危险重重,却还是赌上了一切,站在了他的身边。
赵敬时无旁的话了:“多谢你,承泽,在怀霜案后还会这般相信我。”
而不是觉得……我是个懦夫。
夏渊正色:“你在说什么?当年的事情罪不在你,你不要自怨自艾。”
赵敬时微微一笑。
“说起来,咳咳,老朋友我关心一下。”夏渊大着胆子,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幅讨好的笑,“你和惟春,如何了?”
赵敬时的笑容缓缓消散:“没如何。”
“没如何?怎么可能没如何?!”
“就是没有。”赵敬时摊了摊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恶贯满盈、双手血腥,纪凛不必与我牵扯在一处,他没有我,才好走青云路。”
他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拢了拢大氅就要走了:“夜深了,回去歇吧,我——”
“啪”,赵敬时的胳膊被一把攥住。
夏渊神色肃穆,郑重道:“我早该想到他不会跟你说,好,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就是了。”
赵敬时眯了眯眼:“什么?”
“惟春他……患上了心悸症,就在清思宫大火之后。”夏渊看见赵敬时的眉一点一点蹙紧了,“你或许低估了他对你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