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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15553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锦宁从来都不曾存在于他的眼中。……

赵敬时的身影闻言一顿,突然笑了。

靳怀霁也随着他一同笑,听见他说:“靳怀霁,你是第一个连问我是谁都不问,就敢这样笃定叫出我名字的人。”

赵敬时深深叹了口气:“就连靳怀霄,都到死没有认出我。”

“没办法,谁让我恨你入骨,只要我闭上眼睛,你的那张脸就会在我面前转啊转。”靳怀霁嗓音喑哑,将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那副伪善的面孔,见到谁都先露三分笑意,好像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多丑恶——凭什么?”

他缓步绕着赵敬时走了一圈,恶狠狠道:“大家都这么不堪,你一个人清清白白,合适吗?”

赵敬时道:“所以你把我拉下来了。”

“对。你这张脸比起你之前的要顺眼得多得多得多!”

靳怀霁猛地攥紧了赵敬时的领口,张开虎口将他的脸颊抓在掌心,粗糙的指腹刮下一道道红痕,他看着那些红痕,像是满腔恨意终于有了归处。

“看啊,你不也是满手鲜血,恶贯满盈。”靳怀霁压着他,用虎口的茧磨着他,“都是靳氏子,谁也别嫌谁脏,大家烂在一块儿,这样才叫公平。”

下半张脸被捏得发痛,被揉按的下颚已经发出了酸痛的叫嚣,那癫狂的眼神里饱含快意,靳怀霁像是捏出了瘾。

哭啊,求饶啊!

靳怀霜,就像你曾经那样,告诉我,告诉我让我放过你!

说话啊!说话啊!!!

靳怀霁的手指用力得发抖,赵敬时依旧一片平静,淡声道:“闹了这么大一出,你就是为了公平。”

钳在下巴上的力道倏然松了。

靳怀霁怔怔地看着他,跌了两步,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我再说得清楚些。”

赵敬时两颊犹有指痕,像是靳怀霁抹不去的罪证,他带着这些罪证一步步地向靳怀霁逼近。

“林禄铎为了丞相之位,你为了太子之位,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看准了皇帝对郑氏赵氏的忌惮之心,共同策划了怀霜案冤案。”

赵敬时步步逼近,靳怀霁就步步倒退:“从林鹤笙嫁给你的那一日起,你们的计划就开始了。先是发现了拓跋绥为了靳怀霄暗中给皇帝下毒,你早就发现,假意拆穿,美其名曰给次机会,其实早就想把那罪名推到我头上。”

“趁着皇帝病重,你接任监国,与漠北勾结,将阙州布防图交给了陆诉桓,让陆南钩能够有机会从后包抄,将阙州城打穿,让定远将军防不胜防,吃了败仗。再加上派去的监军冯际良一向贪财,你看准了赵平川不可能允许他贪污军饷,此番一石二鸟,钱进冯际良的私库,罪扣定远军的尸骨。”

“最后倒打一耙,将赵平川所有的动机都归结于东宫身上。”

靳怀霁退无可退,跌坐在椅子上。

“砰”,赵敬时一只手拍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病榻上的皇帝对赵家、郑家还有东宫的不满已经到达了极点,你还担心我们有翻身之日,遂与林禄铎共同策划了一手伪造信,将谋反之事板上钉钉,至此,怀霜案成,十万定远军,赵氏郑氏五百六十八人,皆万劫不复。”

靳怀霁手指渐渐蜷缩起来,攥成一只冷硬的拳。

“你连兰儿都不曾放过。”赵敬时双手猛地薅起他,对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我都这样了,我们都这样了!!!我娘死了,外祖死了,小姨死了,姨父死了,我什么都没了!哪怕你亲自递进来一碗毒药我都认了!可你——!!!”

哗啦——靳怀霁撞翻了桌椅,摔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瞧着赵敬时怒不可遏地向他走来,再度拎着他的领口将他拖起来。

“曾经年少时你我比骑射,当时皇帝就说过你武术一道比我高出许多,要我勤加练习。可我当时当着你的面我是怎么说的!”

赵敬时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说太子之位贤人任之!若皇兄比我合适,这东宫换人做又有何妨!!靳怀霁,自始至终我都从未贪图过这个位子,是你偏要逼我!你们偏要逼我!!!”

“你说得好听!!!”

靳怀霁不知被触怒了哪根弦,猛地伸手推开他,怒吼道:“靳怀霜,你当年就天真,现在还天真!你现在居然还觉得如果我真的比你强,那太子之位就是我的!!”

“那你现在坐的不是太子之位吗!?”

“不是!!!”靳怀霁暴怒,“从来都不是!!!那是因为没有了你,没有了你!!!”

如两头困兽,彼此对彼此的恨意都攀至顶峰,两人猩红着眼怒视对方,却双双都在这一句话后没了动作。

“老二,你从来都没看明白过父皇,你也没看明白过这个朝堂。”

靳怀霁伸出手,重重敲在自己心口:“这个太子之位你以为我坐的有多安顺?如果不是因为老三太蠢、老四太小,你以为轮得到我吗?这些年唯有我能够在前朝助力一二,父皇不给我这个太子已经服不了众,他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才把这个位子给我的。”

他擦了把眼,咬牙切齿道:“但和你不一样。你的太子是被寄予了大梁的厚望,他把你当成未来的君王,而我的太子只是一个官职,一个臣子,仅此而已。”

“如果他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储君,他不可能明里暗里扶持那般蠢的老三来制衡我,说到底,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想把江山交给我。”

“你自己听听……”赵敬时只觉得好笑,“你是太子,你是东宫,皇帝驾崩位子自然而然就是——”

“从来都没有什么自然而然,从来都没有!这就是事实,你不是我,你从来都不是我!你也不是老三,所以你从来都不可能理解我们的痛苦,你也从来都不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因为你一直都是父皇的儿子,而我们从来都不是!”

“从来都不是……从来都……”

靳怀霁的崩溃突如其来,方才控诉他罪行的时候他没有哭,看到那封和离书时他也没有哭,反倒是在他已经拿到手的东宫之位上,他的泪水淋漓而落、泣不成声。

他缓缓蹲下,捂着眼睛,也拦不住满掌湿痕,像一只迷路的兽。

“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你四岁的生辰宴,延宁宫里好热闹,我站在来来往往的宫人身边,没有人注意到我,只有你看到了我。”他的声音在泪水后显得那般低沉,“你当时被宫女带着从外面折梅回来,你多聪明啊,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你哥哥。”

赵敬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可是你不知道,你一直都不知道,那次生辰宴,不仅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父皇。”靳怀霁抬起头,苦笑道,“好笑吗?你四岁时我九岁了,第一次见到自己亲爹,还是你带我去的。”

“我至今都记得父皇看我的眼神,和看这宫中的一个摆件一个物品没有区别,只是随便地安排我入席坐下,然后他抱着你,揽着孝成皇后,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

靳怀霁的嘴唇颤抖起来:“你的生辰是年下,大雪纷飞,他甚至都不关心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冒雪赶来——因为我母妃生病了,病得很重,嘴里发苦,想吃些甜羹,可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锦宁宫内根本没有,我就想着你过生辰,那样的东西应该很多,所以只是想来讨一碗甜羹,回去给我的母亲。”

一些散落在回忆尽头的碎片就这样被翻了出来,赵敬时记得当时宴会正酣,他年纪又小,注意力很快就被好吃的夺去,等回过神来时,靳怀霁的身影已经不在宴席中了。

他当时问靳明祈:“爹爹,哥哥呢?”

靳明祈目光专注地落在歌舞上,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什么哥哥,好好过生辰,别看那无关紧要的人,看!爹爹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想起来了吗?有印象了吗?”靳怀霁勾了勾唇,“靳怀霜,你那时候的好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残忍,那样其乐融融的场面,属于你们一家三口的场面,你不该拖我进来。”

赵敬时唇角微颤,一言不发。

“你拖我进来,只一眼,就让我生了心魔。”

靳怀霁索性盘腿坐了,幽幽道:“心魔啊。我就想起锦宁宫里宫女嚼舌根,说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婢,若不是念在是父皇第一个女人,凭她的出身与根本不存在的恩宠,是不可能被封为贵妃的。”

“她们还说,当年我母妃怀我的时候,漠北风雪中,父皇第一次遇见了孝成皇后,一见钟情,自此帝后恩爱的佳话传遍了大街小巷,十里红妆迎娶她回宫的时候,我母亲正在产床上痛苦辗转,千辛万苦才生下了我。”

“她们也说,除了名字能在父皇那里得了一瞬注意之外,我再也无足轻重。”靳怀霁在冰凉的砖石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霁’,云销雨霁,彩彻区明。那个月连日下雨,唯有帝后大婚当日万里晴空,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孝成皇后的恩宠,与我和母亲无关。”

地上落了碎屑,压在指腹上出了血,靳怀霁不动声色地捻了捻伤痕,再度望向赵敬时。

“孝成皇后到底是不同的,在父皇眼中,你们是一家人,你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我不是,老三更不是,我母亲不是个落入他眼中的女人,贤妃也不是。”

靳怀霁道:“人人都说咱们陛下是个情种,可是,若真是情种,何苦招惹我母亲,又何苦要生下我。他对孝成皇后爱得越深,背后另一个女人的悲凉就越重。同样的,他对你的爱越甚,我对你的恨就越多。”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赵敬时不可思议道,“你通敌叛国、费尽心机,甚至连登上太子位也是因为……”

“因为,爱。”靳怀霁自嘲地笑了,“我做这么多的事,我只是想让我的父亲……看到我。或者说,不止是我的父亲,他日史书上、庙堂中,与父亲的名字紧紧相依的人是我,年号相连的人是我,能够跪在他灵前正中央的人还是我。”

“我是长子,我才是长子,我才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必须看到我,他只能看到我!!!”

靳怀霁抬起鲜血淋漓的指尖,遥遥地指住赵敬时:“只要有你,他就看不到我。没了你,他就可以好好地看看我了。待我继承大统,我的母亲也会是皇后,庙堂之上共享香火,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赵敬时按捺不住地笑出声。

荒谬,荒谬,太荒谬了!

“你都知道靳明祈的薄情寡义,居然还对他有所希冀,哪怕做这么多事为了权我都能理解,可你居然要他爱你。”赵敬时连连摇头,“父爱?他有这种东西吗?”

“如果不是你,他是有的。”靳怀霁厉声反驳,“我亲眼看到他给过你!他是有的!!”

在明懿宫冻到失温,在风雪中被掣巴掌,赵敬时实在不懂靳怀霁如此笃定的父爱到底有多深。

“好,好。”他懒得分辩,只道,“就算有,就算是。你冲我来就好!我母亲何辜?赵氏郑氏何辜?定远军何辜?!”

“何辜?”靳怀霁一咧唇角,露出一口白牙,“你又说错了,靳怀霜,这里所有人,最不无辜的就是你母亲!比起你,我更恨的是你母亲。”

“我母亲当年对你也算照顾,在贵妃娘娘过世后——”

“她还有脸来见我!!”靳怀霁勃然大怒,突然跳起,“就是她杀死了我娘!”

赵敬时惊愕地瞪大眼,靳怀霁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你娘杀了我娘!我娘根本不是病重暴毙,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靳怀霁言之凿凿:“虽然父皇向来看不到我,但你母亲依旧有恨,她恨后宫还有我这么个庶长子的存在,所以她想毒杀我,是我娘拦下了那碗汤,自己饮下,才救了我一命。你娘她一击不成,害怕露馅,这才对我关怀有加,要不然、要不然你以为——”

赵敬时蓦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这么笃定,那碗汤是我母亲送给你的?”

“那年酷暑,孝成皇后吩咐了每宫午后一碗绿豆汤,当年贤妃已死,淑妃尚未入宫,我母亲默默无闻,整个后宫都是她的,能够对我下手的,除了她,还有谁?御膳房能够听从的,除了她,还有谁!?谁!?”

赵敬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溢满了悲哀和怜悯。

他在这样的目光中一寸寸恢复理智,冷静,然后又将那句话自顾自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还有谁?”赵敬时替他问出口,“你说还有谁?”

靳怀霁抬头:“不可能!”

“正如你所说,整个后宫都是我母亲的,我的东宫位稳如泰山,而你与贵妃娘娘在后宫安然度日,她何苦要突然对付你?对付你母亲?”

靳怀霁在赵敬时平静的质问中一点一点地回忆起当年的景象。

郑念婉平时在吃住上多加挂怀,但文武一道上不大过问,顶多关心关心靳怀霜便罢了。

倒是靳明祈,总会叫兄弟几个去比赛骑射,靳怀霁在文道上比靳怀霜略逊一筹,但在骑射上次次碾压,他又铁了心要让父亲看到自己的优秀,于是便更加刻苦卖力,每次都能比靳怀霜先射中目标,所能拿到的奖励也越来越多。

但是当兄弟几个重新回到靳明祈身边时,靳明祈从来不表扬他,只是告诉靳怀霜,看看你大哥的能力,要有危机意识,好好努力才是。

或许他低头暗自神伤父亲没有对自己多加赞扬的同时,也忽略了那双神情复杂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靳怀霁跌跌撞撞地笑起来。

没想到,没想到!

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换来的是居然是来自亲生父亲的杀意和厌弃。他苦苦求取的父爱,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只能如镜中花水中月。

枉费力气,皆是一场空。

哪怕他住到延宁宫,哪怕靳怀霜已经不在,他也无法抹去,原来自己曾被父亲谋杀的事实。

那么他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枉费心机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来这世上一遭又到底是为什么?

他笑累了,重重摔在一地残渣中:“靳怀霜。”

赵敬时应了一句:“嗯。”

他颓唐笑道:“要是早几年就好了。”

“什么?”

“要是父皇,早几年遇到孝成皇后就好了。这样就没有母妃,也没有我了。”

我也不必知道,原来一个人爱与不爱的分别,居然会这般明显。

原来在这深宫中最痛苦的事,不是恨意,而是漠然,在他的眼里,连恨都不必,因为我从来、从来、从来都不曾存在于他的眼中。

第82章 顺华“是为了孝成皇后么?”

“延宁宫真的好冷啊。”

这座东宫困死过一个太子,如今,又要送走一位太子。

靳怀霁叹道:“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样子,我也记得我第一次叫你二弟的样子。我们本来也可以做一对好兄弟的,是我毁了一切。”

“但我不后悔。”

赵敬时对于他的死不悔改并无意外,甚至早就在意料之中。

这才是靳怀霁,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孤注一掷又不撞南墙不回头,倔强的、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喜欢的皇长子。

“靳怀霜,在这深宫里,第一缕温暖是你给我的。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只做被太阳温暖的人。与其让他温暖我,不如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太阳。”靳怀霁紧紧抓住双臂,“成为他,就再也不会冷了吧。”

会吗?会吧。

赵敬时抬头环视一圈,靳怀霁已经开府封王,在延宁宫里居住的机会少之又少,这里大部分东西还保留着他熟悉的模样。

可他原来也不觉得延宁宫很冷,但今天,他觉得了。

赵敬时问完了自己想问的话,用脚尖踢了踢靳怀霁:“和离书签了,我走。”

靳怀霁有些怔愣:“你不杀我?”

“你自然有话要和皇帝说。”赵敬时微微一勾唇角,“你的命还要留一留。”

“你不怕我——”

“我怕什么?”赵敬时一掀眼帘,眸子里的视线如冰似雪,“皇帝那个样子,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知道了又如何。”

靳怀霁顿了顿,笑了:“是啊,还能如何,大局已定,胜负已分。只不过,老二,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江山社稷都拱手让给老四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不可惜吗?别忘了,要不是他娘,你娘也不会失宠。”

靳怀霁还是看不开,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失宠与否并不取决于皇帝身边是否有女人,只取决于皇帝自己。

负心汉都是皇帝一人做的,要那些无辜的女子当借口作甚。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再与他解释,所以赵敬时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快签。”

靳怀霁耸耸肩:“我不会告诉父皇你还活着的,既如你说的没必要,也担心,万一这老头儿垂死病中惊坐起,又认回了你,把皇位传给你,还是通过我的嘴认回的,我多亏。”

赵敬时冷冷一笑。

毛笔舔足了墨,靳怀霁笔锋停了停,声音也低落下来:“鹤笙她……”

话尾拖得很长,到头来皆化成一句叹息,毛笔滴落,写下一个“靳”字。

“罢了。”

一世夫妻,到最后居然只有一句“罢了”。

靳怀霁狂草般写完名字,将和离书丢给赵敬时,赵敬时没多言,转身就走。

“最后一个问题。”

晦暗的宫殿里,靳怀霁与赵敬时互相背对,谁都没有看谁。

“郑丞相的那封信,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内容?你之前看过这封信了?”

赵敬时嘴角缓缓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没有看过这封信,从来都没有。可他是我的外祖父。”

所以,我会想,如果我是他在那个时刻要写信给小姨父的话,我会说什么。

想必就是,我相信你,也请你不要忘记。

“汝虽为东府之亲眷,然终为大梁之将首,切勿因一家之姓,致使万家罹难也。”

赵敬时扬长而去。

*

赵敬时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完这一趟,却不料刚从延宁宫后门绕出,就被一个小宫女堵了个正着。

那宫女垂着眼,像是等他许久了:“公子,我家娘娘请你到顺华宫一叙。”

赵敬时闻言调整了表情,将那封和离书揣进怀里:“之前事发突然,本来也一直想向淑妃娘娘道谢,如此,便择日不如撞日了。”

宫女摊开手:“请。”

赵敬时一直对江璧晗的身份抱有好奇,但自从在乾安宫中看到她,之前所有的线索都连成了线,他似乎明白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江璧晗那一双峨眉刺簪在发间,像是两把再寻常不过的发钗。

她手捧绣绷,织线翻飞,一双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一紫一粉,栩栩如生。

赵敬时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一双蝴蝶绣完,江璧晗清冷道:“殿下,自己坐吧,我就不请你了。”

赵敬时没动:“淑妃娘娘客气了,小人愧不敢受。”

江璧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这世间早就没了殿下,也没了皇后,娘娘是一宫主位,也是后宫第一人,即将更要成为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小人身如飘蓬,何德何能,敢僭越如此。”

江璧晗这次是真正地把东西放下了,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本无意于太后之位,如今怀霜案将要平反,错乱的轨迹也改回归正位。”

“娘娘想要怎么做?”

“以皇帝的名义下发诏书,从清思宫灰烬里扒出线索,告知全天下,靳怀霜未死,当年俱是冤假错案,坐在皇位上的人还是你。”

赵敬时缓缓攥住了拳,轻声问:“娘娘这么做,是为了孝成皇后么?”

这次轮到江璧晗愣住了。

赵敬时温柔地看向她怔忡的面庞,半晌,江璧晗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一时间顺华宫静极,江璧晗缓缓从位子上走下来。

“殿下比我想的还要更聪明。”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拘魂道是大梁第一杀手组织,按理来说,能够招揽的杀手不计其数,天下高手如过江之鲫,却偏偏在一个不起眼的青楼里,荆慈将我救了,还授我武艺、叫我接替了门主之责。”

赵敬时低笑一声:“我自小就不是练武的苗子,娇气,喜欢偷懒看书,自知没那份天赋,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也是扛不起这份辛苦的。但他偏偏选中我,所以我愈发觉得,背后应该另有原因。”

江璧晗微微点头:“说下去。”

“一如娘娘你,你有儿子,靳怀霁一死,皇子唯有靳怀霖一人,这孩子脾性好,文治武功都不差,再由您一位聪慧的母亲辅佐,定是大梁贤德之君。如此这般双赢的局面,却在此时此刻要急流勇退,除了有隐情以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而我的年纪……说与淑妃娘娘之间有渊源,怕是有些困难。”赵敬时笃定道,“所以,现在可以同我讲讲你与我母后的故事了吗?淑母妃。”

江璧晗不置可否地一笑:“殿下,我自始至终都觉得,靳怀霜的死,是大梁抹不去的一道伤痕。”

赵敬时眼睫一颤。

“真的很想看看,如果是你登上那个位子,会让天下人过上何等平和幸福的日子。”江璧晗转过头,目光缓缓放空,“如同你的母亲是那样一位爱民如子的国母一般。”

隆和十五年,江州大旱,民不聊生。

为避免层层克扣、官员贪腐,郑念婉以皇后身份亲自巡查灾区,带着足足的粮食与银票,三下江州。

百姓们都挤在大道上迎接,伸出占满了泥土的双手,可怜地乞求着国母能够低下悲悯的目光,给予他们一丝垂怜。

然而江州官员对此大为不满,担心百姓这般可怜模样会让朝廷动怒,自己官帽不保,于是派遣士兵对大道两侧的百姓百般阻挠,推之搡之,也不管百姓多日饥饿虚弱无力,拖着就往外走。

皇后的车驾就是这时突然出现在官道上的。

官员们慌了神,被推搡的百姓仿佛看到了天神,一拥而上冲着皇后的车驾扑去,士兵唯恐皇后受伤,纷纷提起长矛阻拦,一来二去,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挤出人群,正趴在皇后的车驾前头。

官员急疯了:“那是谁家女儿!?竟然惊扰皇后车驾,不要命了!!”

人群中又挤出一个汉子,一把将女儿揽在怀里,不住地给车驾叩头,请皇后原谅他们的粗鄙冲撞之罪。

“天降大灾,百姓无非是想要早吃一口饭,何罪之有?”

一只素手从车轿中伸出来,侍女立刻扶住她的手腕,郑念婉一低头,也不顾那官道上尘土飞扬、和官员们惊慌失措的眼神,直直地走到那双父女面前,伸手将他们扶了起来。

那汉子十分惊慌:“皇……皇后娘娘,小人身上脏……”

郑念婉一笑:“我身为国母,天下万民都是我的子民,何来脏污之说?”

话毕,她转头望向被揽在父亲怀里的姑娘,眸色自她那双杏眼划过,掠起一丝笑意:“你这丫头长的,倒有几分像我。我有个亲生妹妹,与她比起来,我俩倒像一双亲姐妹。”

那汉子一听,慌张地要揽着女儿跪下:“小人何德何能……”

“不必。”郑念婉一把托住他们,“不必,我喜欢你这小丫头,待天灾过去,日子好些,如果你家女儿没有谋生之处,叫她来京城找我吧。”

郑念婉翻出来的荷包犹有幽香,被她亲手系在小丫头的脖子上,伸手一摸她的脸蛋儿,那一笑深深地印在小丫头眼瞳心底:“我与你有缘。”

“皇后娘娘救了江州所有人,包括我。”江璧晗从领口掏出一枚小荷包,幽香已经散去,针脚都显得有些旧了,但还一直在她颈间挂着,就贴在心口的位置,“没有克扣过的粮食和银两,若不是她,江州的灾害还会多上数万亡魂。”

“可我没想到,我还没有去京城找她,却先被靳明祈带进了宫。”江璧晗眼中划过一丝恨意,“他竟然让皇后娘娘那么伤心。”

封淑妃的当天,江璧晗战战兢兢地去拜见了郑念婉,一席华服的皇后端坐中宫,可脸上早已没了昔日那般明艳动人。

江璧晗心底疼得发酸,柔柔跪在郑念婉面前,扬起自己的脸:“娘娘……你还记得我吗?”

郑念婉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眸子慢慢放大了。

就在江璧晗以为她会斥责自己分走了丈夫的宠爱时,郑念婉笑了。

她伸手将江璧晗拉起来,展开她的手臂,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眉眼:“你长大了。”

“娘娘……”

“你看,我说过的,我们有缘。”郑念婉替她扶正金步摇,“以后,你要总来和我说说话呀。”

“靳明祈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好的皇后。”江璧晗恨声道,“是他害死了皇后娘娘,我当时就发誓,今生今世,我拼尽全力也要还娘娘一个公道,所以当父亲告诉我他找到了你时,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

赵敬时眸色闪烁,在江璧晗说完这些后,轻声反问道:“可是,淑母妃,你有没有想过。”

“或许没有我,就没有我母后的今天了。”

江璧晗眉心一蹙:“你说什么?”

“我说,导致我母亲死亡的,不止是皇帝的多疑多心与薄情寡义。”赵敬时垂下眼,“还有我自己当年的胆怯、懦弱,和不合时宜的天真。”

第83章 酣畅“我想要。”

江璧晗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渐渐抿紧了唇。

赵敬时自嘲道:“所以,淑母妃,你若真是为了我娘,除了靳明祈之外,还有另一个凶手,此时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

江璧晗定定地看着他,赵敬时坦荡又冷静地回望,甚至微微摊开双手,引颈受戮一般的姿势。

蓦地,江璧晗拔下峨眉刺,将尖端抵上赵敬时颈侧,一颗血珠渗出,沿着银白修长的利刃滑落。

她突然反问:“所以你今天是想好了,来向我讨一份死亡的?”

“对。”赵敬时掀起眼帘,“只是我任务没有完成,还有最后一个人,待我了结了所有的仇怨,淑母妃,你可以亲自送我上路。”

“你本就是荆慈之女、拘魂之后,我的命归你,临云阁也完璧归赵,这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江璧晗意味不明道:“原来在你的计划里,最后一个死的人居然不是靳明祈。”

“罪孽深重,积重难返。”赵敬时眉宇间一片疲惫,“就当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了。”

江璧晗没有说话,峨眉刺依旧冰凉地抵在喉口,每次吞咽都是满腔冰凉。

“娘娘。”门外宫女突然敲门,“乾安宫传来急报,陛下醒了。”

*

靳明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太医在龙榻前跪了一地,太医院院使给他切脉,死里逃生的帝王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气音短促地发出来,太监附耳过去听,好半天才将那些断裂的字音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霁……靳怀霁……传……”靳明祈用力地揪住了被角,“朕……立刻……见……”

院使手一抖,居然切出了比当年中红纱毒病重还要枯竭的脉象。

他忙劝:“陛下,您的身体还以静养为宜,实在是……”

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拳,靳明祈捶了下床,眼珠都凸出来了:“传!!!”

事到如今,既然皇帝决心已定,下面的人默默对视一眼,开药的开药,抓人的抓人,因提心吊胆而寂静多日的乾安宫终于再度喧闹了起来。

靳明祈被支撑着换好衣服,颤颤巍巍地摸到龙椅上,靳怀霁早已在前殿里恭候多时,他一身蟒袍被剥去,唯有一身素衣,长发散乱,连一向明亮的眼睛都窥不见光影。

父子二人一坐一跪,一个气若游丝,一个目如枯井,倒比不出谁比谁更悲惨。

靳明祈说话都没有力气,咳嗽了好几次,才终于拼出一句:“为什么?”

靳怀霁缓缓抬起头,答非所问道:“您想过要杀我,是不是?”

靳明祈握紧了金龙龙首:“为什么,叛国?”

靳怀霁再问了一遍:“您想杀了我,是不是?”

“朕在问你为什么要叛国!?”

“您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儿子是不是!?”

靳明祈怒不可遏,抓着手头的东西就砸了下去,靳怀霁不闪不避,被一方砚台正中额角,血流如注,他隔着血污,依旧固执地昂着头:“为什么要生下我?我不是你的儿子吗?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靳明祈抖着手:“这都不是你叛国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父亲!!!”靳怀霁几乎要站起身,可他腰间拴着铁球,一动就被千钧之力重重拉回,他跌坐在原地,声嘶力竭道,“既然只喜欢靳怀霜,何苦要我们这些累赘,还是你非要在我们眼底看到你一家三口幸福美满才算痛快!你说话!!!”

“你说什么?”靳明祈气狠了,火冒三丈道,“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一向只疼爱靳怀霜吗?!”靳怀霁掷地有声道,“八年了父亲,没人敢在你面前提靳怀霜这个名字,但是我敢,你不是最疼爱他吗?怎么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肯了!?你现在不是知道怀霜案是冤案一桩了吗?你不是已经知道你的宝贝儿子没有谋反了吗!?”

“闭嘴!你给朕闭嘴!!!”

“还要我闭嘴吗?这不是事实吗?还是说你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怀霜案是冤案,接受不了你最喜欢的儿子就这样死在你的手上!?”

靳怀霁痛快极了,出生至今三十年,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将心中积郁和盘托出,如今生死一线,他活不了多久了,那倒不如全都说出来,说他个痛痛快快!

礼法、孝义、君臣,他统统都不要了,反正老子也要死了!!

“父亲啊,这就是你对靳怀霜的父爱,到头来也不过如此么。”

靳怀霁看着靳明祈面庞都气成了猪肝色,终于酣畅淋漓地笑起来:“你对他的爱,就是把他养成你渴望的模样,你与皇叔们争龙椅,于是就想让你的儿子顺风顺水继位,你自己满腹算计,所以才想要一个纯善的太子殿下,靳怀霜不正如你的意吗?”

“可随着他的长大,你又不满意了。你不满意这个治国之道与你处处相悖的儿子,你更不满意这个背后拥有着赵氏与郑氏扶持的孩子,所以你又毁了他,你放任我们毁了他,然后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完完全全地毁了他。”

“不就是这样吗?父亲,我们才是一丘之貉,你为什么又不说话?”

靳明祈本就口齿不利,如今更被气得一口气都倒不上来,急得眼白直翻,从窒息中喋喋咆哮出二字:“逆子!你这个逆子!!!”

“靳怀霜倒是乖,不也被你抛弃了吗?”靳怀霁一刀见血,“说到底,父亲,你的儿子有四个,哪个又真的如你意了呢?就连老四,你看他的时候,到底是想着这是你最小的儿子,还是你的怀霜又活了一次?”

哗啦——桌案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靳明祈伏在案上,痛苦又艰难地喘息:“滚!!!滚出去!!!”

外头的太监听到动静,再也不敢耽搁,急吼吼地冲进来扶住了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型,靳明祈的声音在整个人的身体里回荡,握着他的双肩都能感受到骨骼的震响。

“贬为庶人,赐死!赐死!!!朕再也不想见到他,滚!!!!”

靳怀霁看着癫狂的父亲,悠悠地笑了。

宫卫来捆缚他的手脚,禁锢他的身躯,他在皇帝的咆哮与震怒中哈哈大笑,扬声道:“爹!这是儿子最后一次叫你爹了,从此以后,你我父子,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总好过痴梦一场,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笑话!!!”靳怀霁以头抢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左右儿臣也不想再见到你了。这一条命你给我的,我还给你!我们再不相欠了哈哈哈哈哈哈!!”

靳怀霁像是真的痛快舒坦了,自乾安宫出来他便一直在笑,张狂的笑声引得宫人频频侧目,又不敢再多看,就这么一路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他前脚刚被塞进囚笼,后脚匕首就送到了,笑出的眼泪还挂在眼角,靳怀霁一抬眼,赵敬时就站在他眼前。

“我把他骂了。”赵敬时手中利刃泛着寒光,靳怀霁非但不惧,还得意洋洋道,“痛快,痛快,真痛快!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能这样把皇帝骂一顿,这辈子也算值了。”

赵敬时垂眸摆弄着手里的寒光,嗤笑一声:“就这些追求?”

“还有很多。”靳怀霁长叹一声,后脑敲在墙砖上,“其实我也想过当个好太子,将来当个好皇帝。但是不可能了,我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积重难返,宿罪难偿。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赵敬时点点头:“是,一切都太晚了。”

“你不会留着我,就是想让我骂一顿靳明祈吧?”靳怀霁眼睛讥诮地一眯,“要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

“不全是,也想听听看,他对当年要毒杀你的事有什么解释。”赵敬时好笑道,“不过他病得太重,话都说不利索了,既然如此,也不用问了。有时候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你呢?”靳怀霁问道,“我、林禄铎、韦颂塘、冯际良、靳怀霄、拓跋绥都死了,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么?”

赵敬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啊……”

“刷——”

靳怀霁缓缓睁大眼,手起刀落,赵敬时手里的寒光晃成了一道残影,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喉头鲜血狂飙,半身素衣皆成血色。

他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嗬嗬”着,死死地盯住了赵敬时。

赵敬时松手,铁花瓣在他的二指间跌落。

“我说了,有时候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赵敬时染血的指尖抵在唇边,那双艳丽的凤眼一眯,昳丽又凄美。

“死人就不必知道我的答案了。”

*

纪凛踩着夜色回家时,赵敬时正在洗澡。

靳明祈醒了,林禄铎被杀,靳怀霁自尽而亡,此事已经步入收尾,皇帝要求立刻整理关于靳怀霁与林禄铎谋反案的线索卷宗,三法司忙得脚不沾地,纪凛担忧赵敬时的状态,急匆匆理了理手头上的事便往回赶。

北渚指了指浴堂,轻手轻脚地走了。

纪凛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扉。

水汽从门缝中飘出,赵敬时背对着他,像是在水里睡熟了。

纪凛贴着缝隙进来,没让外头一丝凉气跑进来:“阿时?”

赵敬时动了动,黑发在裸。露的肩头蜿蜒成墨色的河,汇入蒸腾着热气的池水中:“回来了。”

“怎么大晚上泡澡。”纪凛探手进去试了试水温,“你身子还未彻底恢复,别泡太久。”

赵敬时大半身体都藏在水底,唯有肩头露在水面上,水珠沿着他的下巴一路滑下,在喉结上打了个不顺滑的弯,滴落在锁骨上,啪嗒一声。

是水珠滴落,也是赵敬时伸出手抓住了纪凛的手腕。

纪凛一怔,但看赵敬时眼中情绪翻涌,眼尾略略发红:“惟春。”

“我想要。”

第84章 问罪“臣替废太子怀霜向天子问罪!”……

纪凛刚想开口,就被赵敬时猛地一拽,扑通一声摔进浴池中。

热水争先恐后地裹缠上来,纪凛睁开眼,赵敬时已经钻进了水底,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烙印上来。

两人在水里交换了个缠绵的吻。

纪凛揽住赵敬时纤细的腰,托着人浮上水面,他浑身都湿透了,但看赵敬时死死攥着自己领口的倔强模样,推拒的话就在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纪凛。”赵敬时如一尾游鱼缠了上来,用唇去啄纪凛刹那间红透的耳根,呵气如兰,“我想要。”

“给我吧。”

纪凛忍无可忍地抓住他湿滑的后颈,压着他的唇又凶又重地吻了下来。

赵敬时在水里泡久了,整个人粉得发红,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握在手里细腻光滑,触之升温,纪凛一身湿衣,将赵敬时抵在池边深吻,肩颈被抓得发疼,他一边凶狠地吻着,一边听赵敬时难耐又无助地轻吟。

终于结束了那窒息一样的缠绵,纪凛抓着赵敬时的手放在领口,哑声道:“自己拿。”

赵敬时手指发软,在纪凛细密的啄吻下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衣裳如朵朵莲叶轻落于水面,又随着水波一荡,忽悠地飘远了。

纪凛隔着水雾看赵敬时那副妖艳到极致的面庞,眼尾飞红,双目含情,唇色潋滟,像是勾魂摄魄的妖精。

他一把按住赵敬时两条腿,警示意味地暗指他不许动,手指抚着他的轮廓,一个猛子扎下水中。

阵阵水波荡漾,赵敬时蓦地仰头,喉结滚动,簌簌水珠掉落。

水底纪凛的五指抓得紧,他挣扎几次均无果,只能被迫承受着那阵阵迷蒙与跌宕,终于在纪凛伸手扶住他腰身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他喉头舒出一口难耐的气,纪凛从水面冒出,鬓发尽湿,唯有那一双眼睛沉着雪亮的光,映着赵敬时涣散的瞳色,居然撞出几分悲壮。

不等被那情绪淹没,纪凛扳住他的肩膀,压着人撞上池壁。

胸骨和微凉的砖碰在一起,赵敬时还没从方才缓过一口气,霎时避不可免地打了个寒噤。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

纪凛掐住他的腰窝,张口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赵敬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纪凛却已经收了利齿,转而用啄吻取代方才的疼痛:“什么都给,只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

“但是,阿时……”

那一瞬间,赵敬时的眼眸遏制不住地放大、涣散,纪凛将手臂伸到他唇边,那颗小痣在水雾中更显灼灼,被赵敬时启齿咬进口中。

水波晃荡得更厉害,纪凛一手捂住赵敬时的眼,满掌皆是温热的潮湿。

他哭了。

灼灼泪痕落在赵敬时的背上,竟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烫人。

“阿时,不要用这种方式跟我告别。”

赵敬时霎时从迷梦中苏醒,连咬住那颗小痣的力道都弱了三分。

但清醒稍纵即逝,纪凛不许他分心,又抓着他重新跌回三千红尘编织成的幻梦里。

你清醒太久了,阿时。

纪凛将额抵在他光洁的背上,用力地闭上眼。

痛苦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好好歇一歇吧。

水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止息。

吱呀——浴堂门开了,守得老远的北渚终于听到了出来的动静,连忙跑出来。

“大人。”

纪凛抱着赵敬时出来,他只换了一身中衣,怀中赵敬时反倒被裹了好几层,唯有一张素净的脸靠在他的胸口安睡,饶是如此,那人抱在怀中依旧细细长长的一道影子,实在太瘦。

纪凛瞥了北渚一眼,示意他低声些。

“赵公子睡了。”北渚跟纪凛做口型,“夏大人刚刚才回家,问大人‘那件事’当真要明天就做吗?”

“宜早不宜晚,再过几日,靳相月红纱毒下多了,只怕脑子就真的坏了。”纪凛爱怜地垂眸,深深望了一眼怀里的人,“我答应过阿时,会替他在朝堂上说出他想说的话,如今他想说不想说的,我都要帮他说,我答应过的。”

“大人就不怕被陛下忌惮、迁怒,甚至……”

纪凛没有即刻回答。

赵敬时清浅的呼吸拂在他心口,一道、一道、一道,心下酸涩与疼痛交融,他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把人抱得更紧。

“北渚,你知道雁丘吗?”

北渚一怔,还不等回答,纪凛已经提步离开了。

“皇帝如今病重,早朝也要放到辰时末,阿时休息到那个时辰足够了,”纪凛和赵敬时一双影子伴着晚风渐行渐远,“替他准备一套御史台的衣服。”

*

赵敬时迷迷糊糊醒来时,纪凛已经换好了官袍,正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他。

另一套崭新的官袍搭在床头,赵敬时还没说话,就被纪凛扶了起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敬时抿了口水,摇了摇头。

昨夜纪凛真的凶但也真的细致,他没有受伤没有痛,只有爽。

“那就好。”纪凛抚了抚他微乱的额发,“换上衣服,跟我去一个地方。”

赵敬时尚未从困顿中清醒过来:“什么?”

“去兑现承诺。”纪凛接过他的水碗,转而直接握住他的手,额抵着额,“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你只需要看着、听着,其余的交给我。”

赵敬时心下一沉:“纪凛……”

“不说话。”纪凛闭了闭眼,“相信我。”

靳明祈身体江河日下,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虚弱几分,太医院无数次地叮嘱,万万要平心静气,不可再妄自动怒,才能保证陛下龙体缓慢恢复。

江璧晗应下,默不作声地将靳怀霁与林禄铎谋反的相关卷宗照旧送到乾安宫,靳明祈昨日夜间咳了血,导致辰时末上朝时整个人都恹恹的。

但他必须来,因为纪凛上奏,三法司已经将靳怀霁与林禄铎的罪状梳理完毕,只待陛下首肯定论,此事便可盖下终章。

所以他必须来。

他扶着太监的手,颤颤巍巍走到龙椅上,底下的臣子整整齐齐地一跪,口中麻木地念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万岁他已经不奢望了,靳明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就连平身都说不出口,只能摆了摆手,由太监高声唱和:“起——”

靳明祈眯着不甚利落的眼,问道:“纪凛何在?”

“禀陛下,纪大人与夏大人带着罪状候在殿外,只等陛下通传。”

靳明祈没有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力气,遂点头:“传。”

大殿的门在太监尖声长调的“传”中缓缓拉开。

纪凛、夏渊还有一个御史台打扮的年轻人一同站在门口,三人逆光而来,靳明祈下意识闭了闭眼,心跳猝然快了几分。

纪凛与夏渊站定后,方才那三道身影又变成两个人,靳明祈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但纪凛没给他仔细辨别的机会,他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头盖着布料,让人看不出里头到底有什么。

“臣纪凛叩见陛下。”纪凛朗声道,“三法司奉命追查靳怀霁、林禄铎谋反案,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只待陛下示下。”

靳明祈闷咳了两声,喉头腥甜味儿翻涌:“讲。”

“陛下容秉,在讲述之前,臣有话要先说在前头,靳怀霁与林禄铎谋反之心良久,讲述起来会很长,证据也很繁琐,请陛下耐心听完,也请诸位同袍耐心听完。”

“但说便是。”

“是。”

纪凛略一欠身,再抬起头时,眼中那最后一丝恭谨的伪装消散于无形,三法司的官员鱼贯而入,各个手捧着一只托盘。

“此事,要从大梁隆和十六年开始讲起。”

靳明祈拿着帕子抵着嘴闷咳,闻言咳嗽一停,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纪凛只当没看见,将第一只托盘抽出,是一封合婚庚帖。

“大梁隆和十六年十月,靳怀霁生母贵妃许氏在后宫暴毙,靳怀霁误以为是孝成皇后不满其诞下长子才痛下杀手,遂生出夺嫡之心。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对丞相之位虎视眈眈,看中靳怀霁野心,与之结为同党,并将女儿嫁给靳怀霁,以此稳固二人盟谊。”

第二只托盘抽出,是吏部官员调令。

“隆和十七年三月,赵平洋擢升为户部尚书,一时间,郑、赵两家势大,文武两路皆通,风头无量,功高盖主,靳怀霁与林禄铎二人抓住郑赵弱点,知晓时机已至,开始谋划构陷。”

第三只托盘抽出,是一盒漠北红纱毒。

“隆和二十四年四月,拓跋绥为了接回靳怀霄,也为了打探大梁情报,暗中给陛下下红纱毒,此事被靳怀霁发现,假意帮靳怀霄与拓跋绥脱罪,拿捏把柄,并指使二人将罪过都推到废太子靳怀霜身上。”

第四只托盘抽出,是青铜门背后埋藏的军饷。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陛下病重,靳怀霁监国,阙州漠北再犯兵戈,冯际良为督军,实则靳怀霁早与冯际良达成协议,联手陷害定远将军赵平川,罪名落于东宫头上,金银流进冯际良私库。”

第五只托盘抽出,是一面残破的定远军军旗。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靳怀霁与漠北勾结,出卖边塞布防图,让漠北将军陆南钩带兵包抄阙州城,十八岁的赵敛晴战死;定远军苦熬半月守城,打掉大半敌军主力,定远将军赵平川战死;为了解决剩余残兵,有孕在身的郑思婵以身引雪崩战死。”

第六只托盘抽出,是一套染血的素衣。

“隆和二十四年十一月,赵氏主母因赵平川涉嫌谋反下狱,林禄铎指使韦颂塘严刑拷打,枉顾秦氏意愿强迫画押,认定了赵郑两家的罪名。”

第七只托盘抽出,是清思宫烧毁的匾额。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朱砂案发,皇后自尽、太子被废,郑赵两家九族抄斩,户部尚书赵平洋带着幼子于江南查田税,林禄铎为斩草除根,买凶杀人,迫害赵氏父子致死,并伪装成自尽假象。而靳怀霁担忧废太子死灰复燃,哄骗只有十岁的懿宁公主靳相月,放火烧了清思宫,废太子死于火中,怀霜案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