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羞怯的小女孩,与长大后的谢折枝简直判若两人。
她摩挲着指腹想,云家必定遭遇过灭顶之灾,才让谢折枝流落至那般境地。可惜要是有留影石就好了,定要把这小丫头现在的模样录下来,日后拿给谢折枝瞧瞧。
众人于客栈休整一夜,翌日便启程返回云家。
这云家不过是修真界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门世家,至少在林见鹿的记忆里,后世从未听闻过此名号。
此刻立于朱漆大门前,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云小瑶忽然拽着谢折枝的手腕,对她道:“你先去房间休息,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可好?”
谢折枝点头。
云小瑶对另外一个丫鬟道:“你带她下去。”
小丫鬟瞄了眼谢折枝头顶的兽耳,还有屁股后的尾巴,眸光微微闪动,恭敬福了福身子:“是。”
云小瑶见谢折枝走远,这才高兴得像只雀儿般蹦跳着往后院奔去。
林见鹿脚步微顿,最终选择跟上那个活泼的背影。
云小瑶推开药房门,尚未跨过门槛便扬声喊道:“大姐!”
屋内正在分拣药材的少女蓦然回首,看见小姑娘奔进屋来,唇畔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小妹回来了?”
云小瑶献宝似地凑上前:“大姐,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女挑眉:“带了什么?”
云小瑶迫不及待揭开谜底:“是半妖哦!”
“半妖?”少女指尖的茯苓倏然碾成齑粉。
云家父母皆殒于上一次仙魔大战。而修真界之所以输得如此惨烈,全因南离妖族叛徒勾结魔族所致。云家上下皆恨魔族妖族入骨。
少女想起父母惨死的画面,袖中手指骤然攥紧。
“大姐不是总愁找不到试药人么?”云小瑶浑不觉异样,仍兴致勃勃道,“半妖好歹算半个人族,拿来试新方子岂不正合适?”
少女眸光微动。是啊,若对象非我族类那些迂腐的医道戒律,自然束不住她的手脚。用半妖来试药,正合适。
隐在门外的林见鹿听得险些捏碎窗棂。此刻她终于明白云家灭门的真相。八成是得罪了谢折枝招致的祸事。
小谢折枝初次交付善意就遭遇欺骗,原以为找到了避风港,谁知竟是催命符。
林见鹿记得谢折枝遇见楚昭离时约莫十来岁,而非现在这个三四岁的稚童模样。不难想象她是如何在被欺骗后,逐渐蜕变成后来那般冷酷残忍的模样。
药房里头,云姐姐妹俩还在继续。
云小瑶道:“不过那个半妖现在身子还太弱,恐怕承受不了太烈性的毒药,大姐,你先配几幅养身子的方子,等把她身体养好了再试药吧?”
少女微微颔首。
云小瑶又道:“也不知道半妖会不会有妖丹?大姐,你试药的时候要不要剖开她的肚子先看看?”
少女宠爱地点点小妹的额头:“你是觊觎人家妖丹了吧?”
云小瑶摇晃少女的胳膊撒娇道:“大姐你明知道我从小体弱,天赋不行,既然修炼普通修士功法行不通,又为何不试试妖修的路子呢?”
少女摇头,将她的脑袋推开:“体弱便该老实修习《长春诀》,倒惦记起歪门邪道。”
云小瑶拽着姐姐的袖子不撒手,声音甜得发腻:“大姐~你就试试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少女被她闹得头疼,只得叹气:“好好好,等我看过那半妖的妖丹再议。不过此法逆天而行,未必能成。”
姐妹俩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谢折枝的生死。
躲在暗处的林见鹿听得眉头紧锁,转身往丫鬟的住处走去。
云小瑶倒是给谢折枝安排了单独的房间,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看着床上那傻乎乎啃着糕点的半妖小姑娘,林见鹿忍不住扶额。
现在就算她跳出来揭穿云家姐妹的阴谋,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家伙八成也不会信。
不如等谢折枝养好身子,待云小瑶自己撕破伪善面具时,再带她离开。
林见鹿的等待没有太久。在精心调养下,谢折枝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单薄的身形也丰润起来*。
这日,谢折枝刚喝完补药,却见丫鬟又端来一碗漆黑的汤药。
“这是?”她歪着头,大眼睛眼里满是困惑。
丫鬟笑得殷勤:“小姐特意吩咐的,说对姑娘大有益处呢。”
谢折枝眼睛一亮,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得干净。药碗还没放稳,她突然眨了眨眼,软绵绵地栽倒在枕头上。
谢折枝再次醒来,发觉自己浑身无力,睁眼看见云家大小姐站在她面前:“醒了?”
谢折枝丝毫不知道危险来临,奇怪道:“大小姐,我怎么了?”
这位云家大小姐云清蘅,虽然看她的目光一直都很冷漠,但愿意让妹妹云小瑶收留她这个无家可归的半妖,还不惜耗费钱财,为她调养身体。谢折枝心中感激,觉得云清蘅外冷内热,是个好人。
直到云清蘅的下一句话,将她所有天真幻想碾得粉碎:“小瑶看中你的妖丹,我正要剖出来瞧瞧。”
谢折枝:“……什么?”
云清蘅手上拿着锋利的柳叶刀,冷漠道:“这个月我们云家在你花费的钱财无数,该到你报答的时候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药人。”
林见鹿见状,暗暗啧了一声。
云清蘅瞬间警惕,立即道:“谁在那里!?”
谢折枝忽然抓起云清蘅的手腕用力咬了一口,然后跳下高台,毛茸茸的尾巴一甩,瞬间没了踪影。
林见鹿却被云清蘅缠上,一时抽不开身。
云清蘅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擅闯我云家意欲何为?!”
林见鹿懒散地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废话真多。”斜倚在廊柱上,连个正眼都不愿给云清蘅。
“原来如此!”云清蘅突然恍然大悟,剑尖直指林见鹿,“你与那小畜生是一伙的?”
林见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右手随意一挥,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蕴含着惊人力量,重重拍在云清蘅肩上。
云清蘅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药架,瓶瓶罐罐顿时碎了一地。
连看都懒得看身后的一片狼藉,林见鹿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朝着谢折枝消失的竹林方向疾掠而去。
谢折枝在竹林中疾奔,朝着云小瑶的院落方向赶去。
她始终不愿相信二小姐会参与其中。云小瑶待她那般好,不嫌她出身乞丐,不厌她半妖血脉,将她带回云家,赐她锦衣玉食。在谢折枝心中,这位二小姐俨然就是她幻想中温柔姐姐的模样,怎可能会加害于她?
当谢折枝冲进扶香苑,与云小瑶四目相对的刹那,整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云小瑶脸上诧异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却已被她看得真真切切。
云小瑶迅速敛去异色,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是小枝呀,找我有何事?”
谢折枝面色阴沉,再也按捺不住:“大小姐要取我妖丹炼药,还要将我制成药人……二小姐可知此事?”
“竟有这等事?”云小瑶掩唇轻呼,眼中闪过讶色,“怕是有什么误会吧?”话音未落,指尖已不着痕迹地向身侧丫鬟打了个手势。
谢折枝只觉胸口发冷:“原来二小姐当日带我回府,早存了这般心思?”
云小瑶脸上伪装的惊讶渐渐褪去,终究年岁尚浅,伪装难以为继。
她直视谢折枝,眸中尽是嫌恶:“区区半妖,也配求我们怜悯?当年南离妖族勾结魔族时,可曾顾念人族情分!我爹爹娘亲,皆是死在魔族之手!那年冬至,你们妖族献上城防图,引魔族血洗云家偏院。爹爹为护娘亲身中三刀,娘亲抱着我躲在密室,整夜听着族人惨叫如今你倒要来讨怜悯?你们妖族,都该被千刀万剐!”
谢折枝眼眶通红,争辩道:“可我只有一半妖族血脉!”
云小瑶冷笑:“半妖就不是妖了?”素手一挥,“拿下!”
刹那间,数名持刀侍卫破门而入,寒光直逼谢折枝咽喉。
林见鹿及时赶到,袍袖一挥,几名侍卫就重重飞了出去。
谢折枝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抹了抹眼角,看了众人一眼,小小的身子奋力一跃,跳窗逃了出去。
云小瑶皱眉看着林见鹿:“你是何人?!难道是半妖同伙!”
林见鹿撇嘴,云清蘅和云小瑶不亏是姐妹,连猜测都一模一样。
林见鹿没理她们,转身朝着谢折枝追去。该说这小家伙也真是能跑,林见鹿一路追到荒郊野外,才将这小姑娘揪住。
林见鹿拎着谢折枝的衣领,无奈道:“你跑什么?”
谢折枝四肢挣扎,满脸仇恨盯着她:“你是云家的打手!?”
林见鹿翻了个白眼,手指轻弹谢折枝的脑门道:“小鬼,你眼睛若是刚才没瞎,是我救了你好不好?”
谢折枝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云家设计的苦肉计!”
林见鹿没招了:“那你怎么才能信我和云家不是一伙的呢?”
谢折枝冷声道:“你先放我下来!”
林见鹿挑眉道:“我松了手你又要逃跑。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谢折枝道:“你先松开再说。”
林见鹿犹疑片刻,松开手。
手才松开,谢折枝就猛得往一个方向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见鹿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追过去,这次无论怎么说都不肯松手了。揪起谢折枝的衣领就往一处破庙走去。
天色渐沉,林见鹿在破庙点燃一堆火柴,手指熟练地烤着鸡肉。
篝火噼啪作响,烤鸡油脂滴落火中,激起阵阵香气。
谢折枝小小一团抱住自己缩在破庙角落,始终满脸警惕地盯着她。
林见鹿考好鸡肉,撕下一只鸡腿,朝谢折枝递了递:“喏。”
谢折枝不肯接,抿唇道:“我不饿。”
话音一落,肚子就不配合地咕噜一声,谢折枝脸色顿时涨红,但就是不接。
林见鹿翻了个白眼,径直将考得喷香的鸡腿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自己撕着鸡肉细嚼慢咽道:“这鸡肉没下药,你放心。”
结果等林见鹿将剩下的鸡肉吃完,谢折枝手里的鸡腿都还没动过。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谢折枝又饿又累又渴,很快就睡着了。睡着时,手里还拿着那只没吃的鸡腿。
林见鹿走过去,伸手掰开她手里的鸡腿,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怀里。然后又用帕子擦干净小姑娘油腻腻的手心。做完这一切,林见鹿才将谢折枝抱起来,放在干草堆上躺好,脱了外衣,盖在小姑娘身上,然后靠在她身旁,闭目养神。
第二天,林见鹿天没亮就醒了。先去溪水边洗漱一下,然后捡了些野果回到破庙。
刚踏入庙门,正巧撞见谢折枝揉着眼睛醒来。林见鹿在她身旁坐下,递过一枚野果:“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折枝看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林见鹿撇嘴道:“不吃啊?不吃那就算了。这果子可甜了。”
谢折枝这才慢吞吞伸出小手去接,试探性得咬了一口,顿时酸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
林见鹿看着谢折枝那张宛若苦瓜般的小脸,毫无同情心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噗!你的脸像包子皮!”
谢折枝一双兽耳立即竖了起来,睁圆了眼睛怒瞪她。
林见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擦擦眼角的生理盐水,戳心道:“就是有点酸罢了,总比迷药要好吧?”
想起云家人,谢折枝忍不住神色一黯。她不知道明明对她那么好的云小瑶,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明明她并非妖族,明明她也是仙魔大战的受害者。
林见鹿拍拍她的脑袋道:“别想了,小孩子是想不明白的。”
谢折枝立即伸手拍掉她的手掌,恶狠狠道:“你不要碰我的脑袋!”
林见鹿立即伸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碰不碰,小小年纪,脾气倒挺大。”
谢折枝将果子吃完,瞪她一眼,站起身就要往破庙门口走。
林见鹿见状连忙高声道:“你去哪儿?”
谢折枝头也不回:“关你什么事?!你别跟着我!”
林见鹿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背影,不由摸了摸鼻子。
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相处,尤其这种受过“伤”的小孩。
但该跟还是得跟。
依照往日对付怨灵的经验,林见鹿知道只需找出谢折枝的心结所在,便能将她解救出来。
当然还有另一个选择。待谢折枝长大成人后,一剑了结她的性命。面对尚是孩童的谢折枝,林见鹿实在下不去手。
不过此法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谢折枝性命。
权衡之下,她自然更倾向于第一种方法。
谢折枝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她内心深处又在渴望着什么?
林见鹿细细揣摩着谢折枝的心思。这丫头长大后四处寻求脱离半妖之身的方法,想要成为纯血半妖,或许是因为厌恶体内的人族血脉,又或许单纯是渴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能更接近她敬仰的楚昭离。
但所有猜测,都基于谢折枝是怨灵的基础上。可惜谢折枝不是怨灵,此地也不是她熟悉的回溯阵幻境,而是一副不知深浅的画里。
她满足了谢折枝的愿望,不会刚好让谢折枝沉静在画中世界,反而彻底不愿意醒来了吧?
或许反而是噩梦,才能让谢折枝完全清醒?
林见鹿决定做一个实验。
林见鹿远远跟在谢折枝身后,看着小姑娘慢吞吞走出荒郊野外,然后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谢折枝刚踏入城门,便见一个小乞丐气喘吁吁地迎面奔来。那孩子瞧着面善,依稀是当初破庙里那几个小乞丐中的一个。
这小乞丐约莫比谢折枝年长两三岁,一见她便压低声音道:“小枝,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
谢折枝垂眸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眉头微蹙,却又缓缓舒展,终究没有挣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第67章
小乞丐名叫灰丫,生得与之前的谢折枝一样,黑黢黢,瘦骨伶仃。是那堆乞丐里,少数几个对谢折枝没有敌意的。
灰丫捏了捏谢折枝颇为肉感的小手,看着小伙伴一月不见,白净许多的脸庞,发出灵魂质问:“小枝,你居然胖了这么多?这一个月你都去哪儿了?”
谢折枝抿了抿唇,又摇了摇头,最终什么都没说。
灰丫仿佛看出什么来了,叹口气道:“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呐?”
不等谢折枝回答,灰丫就拽着她往人群里钻:“快走!今天有好心人在施粥,去晚了就没了!”
说罢,不知哪里掏出两个破碗,谢折枝一个,她自己一个,带着谢折枝挤进人群。
排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轮到谢折枝两人。谢折枝个子矮,一开始并没看清施粥的是谁,等瞧见施粥的几个女子身上云家服侍,谢折枝顿时脸色一变,将手中的粥碗摔在地上。
灰丫惊呼一声,忙不迭心疼地捡起破碗,责怪道:“你干什么呀!”
谢折枝怒道:“施粥的是云家人?!”
灰丫道:“只要能填饱肚子,我管她是谁在施粥?你……跟她们有仇啊?”
谢折枝又抿唇不出声。
灰丫无奈挠了挠脑袋:“好吧,这次是我的错。但就算你跟人家有仇,也不该跟自己肚子过不去呀。”
话还没说完,就见谢折枝扭身就走。
灰丫端着碗道:“你去哪儿?”
谢折枝并没理会她。
灰丫回头看看再次排得老长的队伍,犹豫片刻,一碗将粥喝光,然后将破碗往自己怀里一收,拔腿追上去。
林见鹿隐去身形,亦趋亦步跟在谢折枝身后,见状不由传音道:“这灰丫是你朋友?没想到你还有朋友啊?”
谢折枝身形猛得一顿,瞬间站在原地,她捏紧拳头,寒声警告道:“别跟着我!”
灰丫以为这是对她说的,不由呆愣道:“小枝,你怎么了?”
林见鹿耸了耸肩,故意道:“你看你多凶,小心你唯一的朋友都不要你哦!”
谢折枝的小脸鼓成河豚,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跟我说话!”
灰丫讷讷看着她,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还在怪之前大黑他们孤立你,我没有帮你?小枝,对不起,他们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谢折枝扭头瞪向声源处。虽看不见林见鹿,却精准锁定了她的方位,转而对着灰丫烦躁地摆手:“我没怪你。”
她知道灰丫自身难保,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有能力来顾她。
灰丫登时瞪大眼睛,高兴地抓住谢折枝的手腕摇了摇:“我发誓,就那一次,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站在你这边!小枝,以后我跟你混了!”
灰丫说着,还用力地拍了拍胸脯。
灰丫虽然比谢折枝年长两三岁,但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谢折枝虽是半妖,被人族厌恶,但也生来具备半妖的能力,比她们这些人族小孩可厉害多了。
谢折枝至此与灰丫相依为命。
她们又找了另外一处破庙栖息,每天早晨一起去街上乞讨,运气好的时候也能得来几个铜板,勉强能够果腹饱食。运气不好,就饿肚子,吃野草树皮充饥。
每当这时,林见鹿总会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们,然后故意制造动静引起谢折枝的注意。
谢折枝往往只瞪她一眼,并不示弱,即便饿着肚子,脊背也挺得笔直。
林见鹿也不知道谢折枝在跟她执拗什么,见谢折枝这副模样,自然也不会特意热脸贴冷屁股,便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渐渐地,两个小乞丐的日子却渐渐好过起来,黑瘦的小脸也逐渐有了血色。
一日,灰丫却突然消失无踪,谢折枝焦急万分,在外寻找整整半日却毫无所获。直到夜幕降临,灰丫才自己蹦跳着回到破庙。
灰丫兴奋道:“小枝,我找到活计了!”
谢折枝皱眉:“什么?”
灰丫道:“镇东酒铺的后厨在招小工呢!”
谢折枝看着灰丫红扑扑的脸,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
从那之后,谢折枝明显感觉灰丫变得不一样了。
个子逐渐窜高,脸色越来越白,就连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也总保持着难得的洁净。
谢折枝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沉默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更长。
又过了一个月,灰丫再也没有回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林见鹿倚在门框边,看着谢折枝独自蹲在地上收拾行囊,故意拖长声调问道:“你不去找灰丫吗?”
谢折枝的动作顿了顿,将最后一件物品塞进包袱,缓缓直起身子,终于转头看向林见鹿:“不必了。”
“也是,”林见鹿点点头,“灰丫是人族,总能找到活计。可惜你是个半妖。”她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悯,“如今人族对妖族恨之入骨,像你这样的身份,怕是连最卑微的活计都求不得。”
谢折枝眯起葡萄似的大眼睛:“你这张嘴可真够恶毒的。”
林见鹿无所谓地耸耸肩:“实话总是刺耳。喂,你要去哪儿?”她突然叫住已经转身的谢折枝。
小姑娘背着小包袱,头也不回地答道:“月蚀谷。”
既然人族容不下她,那便去妖族的地界。她不信这偌大天地,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谁知刚走到城门口,一队修士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修士展开一幅画像,对照着打量她:“你是谢折枝?”
谢折枝浑身紧绷,摇头否认:“不是。”
另一个修士指着画像冷笑:“这上面画的分明就是你,还敢狡辩?”
话音未落,那修士伸手就要擒她。
谢折枝灵活地矮身躲过。她身形娇小,动作敏捷,转眼间就冲出包围,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终于甩掉了追兵。
“小枝?你怎么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让谢折枝猛地抬头。灰丫站在巷口,满脸惊讶地望着她。这个比谢折枝年长两三岁的女孩已经褪去了乞丐的模样,身量抽高,穿着整洁的衣裳,俨然是个清秀的小少女了。
谢折枝有些愣怔,灰丫皱起眉,拉起谢折枝的手就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小声道:“是不是有人在追你?你别怕,跟我来,我保护你。”
谢折枝点点头,任灰丫牵着她的手走进一处小院。
林见鹿双手环胸,慢吞吞溜进去,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孩絮絮叨叨说着话,主要是灰丫在说,谢折枝负责听。
林见鹿见灰丫离开,这才现身道:“怎么,又不去月蚀谷了?你相信灰丫?”
谢折枝只是望着大门,没吭声。
林见鹿走近,弯腰道:“想不想知道,为什么那伙修士要抓你?”
谢折枝扭头看向她:“说。”
林见鹿撇撇嘴,用力掐了一把谢折枝瘦巴巴的小脸,然后又不满意地搓搓手指:“是云家下了通缉令,要抓你。理由是你偷了她们云家的宝贝。”
她没等谢折枝生气,便快速道:“你说,灰丫会不会为了赏金,出卖你?”
谢折枝垂下眼帘,没有勇气与林见鹿打这个赌。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灰丫当初既然能为了活计丢下她,那如今为了赏金出卖她,是很有可能的事。
但谢折枝不愿意这么想,固执地呆在院中等灰丫回来。
但显然,她的小伙伴辜负了谢折枝的期待。
一起回来的还有早上那伙修士。
随着“砰”的巨响,大门被粗暴踹开,然而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那修士怒目圆睁:“人呢?!”
灰丫惊慌失措地指向院子:“她刚才明明还在这里!”
修士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灰丫一记耳光。
尽管最近伙食改善,但灰丫瘦小的身躯仍不堪一击,被这一巴掌打得横飞出去。她呕出一口鲜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沫掉落在地。
颤抖着撑起身子,灰丫捂住渗血的嘴角哀求:“大人明鉴……我真的没骗你们……那妖怪方才确实在院里……”
一名修士取出罗盘,盯着剧烈晃动的指针看了许久,眉头紧锁:“不妙,这妖物是半妖之体,妖气不显,罗盘无法定位。”
“这小杂种怎么处置?”另一修士冷冷问道。
“杀了便是。”回答得轻描淡写。
灰丫顿时魂飞魄散:“你们不能杀我!谢折枝!你在哪?!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暗处,林见鹿传音入密,语带讥讽:“啧啧,你这‘好姐妹’脸皮可真厚。带人来取你性命,现在反倒怪你不肯引颈就戮。前有云家姐妹,后有这灰丫,小枝枝啊,你这识人的眼光实在令人担忧。”
年幼的谢折枝终究沉不住气,怒声回道:“不准叫我小枝枝!”
持罗盘的修士耳尖一动,立即暴喝:“谁在那里!”
袖中立即射出一道金芒,树冠应声炸裂,惊起一片纷飞的碎叶与鸟雀。
林见鹿眼疾手快揪住谢折枝的衣领一丢,然后扬声道:“去月蚀谷等我!”
小姑娘如麻袋般被抛向十丈外的小院。虽事发突然,半妖的本能让她在空中便调整好姿态,落地时已稳稳四肢着地。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后腿,咬了咬牙,转身往城门口跑去。
林见鹿见谢折枝离开,这才扭头朝几位修士勾唇笑了笑。
刚才有谢折枝在场,她的手段有些施展不开。之前在魔界吸取了那么多的魔力,不能浪费才是。
不过片刻功夫,林见鹿便解决了这群修士,出门前看着瑟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盯着她的灰丫,手指顿了顿。
灰丫惨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是云家人找到我!说找到我的亲身父母!只要我将谢折枝带给她们,她们就告诉我亲生父母在哪儿!我只想要回家!想要找爹爹娘亲!我有什么错!”
林见鹿抬起手挠了挠头,叹气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那是谢折枝本人的事。”至于谢折枝原谅不原谅灰丫,那只能天知道了。
林见鹿手指掐诀,身形一闪,瞬间移至千里之外。
或许是因为速度太快,当她抵达月蚀谷时,竟不见谢折枝踪影。
林见鹿却不知道,谢折枝跑到半途,又折返回去看了一眼。所以两人这才错开。
月蚀谷瘴气弥漫,紫黑色的雾霭如活物般在谷底蠕动,时而凝聚成狰狞兽形,时而散作万千细丝。腐殖质的气息混着某种陈旧血腥味,将谷中残破的修士骸骨包裹得若隐若现。
谢折枝踩着湿滑的苔石前行,颈后绒毛根根竖起。
这瘴气竟能侵蚀半妖的夜视能力,十步之外便只剩模糊轮廓。
突然有冰凉触感缠上脚踝,她低头看见地缝里钻出的藤蔓正渗出黏液。
谢折枝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该担忧那个总爱戏弄她的女人,还是该先应付眼前开始发光的诡异藤蔓。
她的身体忽然被凌空吊了起来,随即林中出现几双琥珀色的猫眼。
一只雪白的狐狸从阴影里走出来,鼻尖抽动两下,讥诮道:“是杂毛狐狸的味道,怎么还有人族的气味?”
另一个沙哑嗓音接道:“是半妖。”
那雪白狐狸突然炸开浑身绒毛,蓬松的尾巴在瘴气中若隐若现,嗤笑道:“半妖?那不就是人族!人族伤我妖族!毁我南离国,屠尽我狐族三十二支脉!如今连混血杂种都敢来月蚀谷撒野?说!是哪个宗门派你来的!”
谢折枝奋力挣扎,为自己争辩:“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月蚀谷投靠妖族的!”
但狐妖们并不相信,却没有第一时间杀死谢折枝。
谢折枝趁着她们松开藤蔓的刹那冲了出去。
狐妖们一时疏忽,竟真让谢折枝冲出了包围圈。
谢折枝宛如无头苍蝇在瘴气中跑着,体力渐渐流失,心中充满绝望。
人族视她为异类,连妖族也将她拒之门外。
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她还能去哪儿?
谢折枝终于没有力气,力竭摔倒地上,身后的妖物倾巢出动,朝着谢折枝冲来。
谢折枝闭上眼睛,只等着被狐妖的爪子穿心而死,但疼痛却久久不至。
她的耳朵忽然抖了抖,在一片喊打喊杀的嘈杂声中,听到鞋子踩到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随即眼前出现一点星火,直到那团温暖的火焰将她完全包裹。
有温暖的大掌摩挲她的头顶,随即响起林见鹿吊儿郎当的声音:“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谢折枝鼻尖蓦地一酸,铺天盖地的委屈将她淹没,她一个猛子扎进林见鹿怀中,带着哭腔的嗓音道:“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林见鹿有些发愣地被小姑娘抱住,手臂尴尬张开停在半空,良久才试探地拍了拍谢折枝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狐妖们见状喝道:“你是人族修士?!这半妖果真与人族勾结!”
林见鹿一手揽住谢折枝,将人抱起来,满脸遗憾地朝这群狐妖道:“虽与诸位素无仇怨,但为防消息走漏,今日恐怕要请各位永远留在此地了。”
那狐妖笑道:“好个猖狂的人族修士!要留性命的分明是你们!”
话毕几团毛茸茸立即冲了过来。
林见鹿轻轻抬起手,手中黑雾如有实质冲出,瞬间紧紧卷住几只雪白狐狸。
战斗结果毫无悬念,不过瞬息就结束了。
林见鹿利用魔气控制着这群妖怪,一路往狐狸的指示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狐狸洞。
林见鹿这才将谢折枝放下,谢折枝面红耳赤揉着脸,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竟然是她自己。
林见鹿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谢折枝已警觉地往狐狸洞跑去。
林见鹿挠了挠脑袋,望着被自己抓住的这群毛茸茸的小家伙,不由得捂住下巴陷入沉思:“该怎么处置你们才好呢?放了你们吧,又怕你们出去乱说话。不放的话,养着也挺麻烦……”
她突然眼睛一亮,“不如杀了做围脖?正好缺条狐狸皮的围脖呢!”
几只毛茸茸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求饶道:“大王别杀我们!我们很有用的!”
林见鹿好整以暇:“哦?你们有什么用?”
狐狸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抢着表忠心。
“小的会织幻术结界!能帮大王隐藏洞府!”那只雪白狐妖急得人立而起,爪尖凝出一缕淡紫色雾气。
瘸腿的老狐狸挤到最前:“老身活了三百岁,认得南离国所有灵草!”
最胖的那只干脆现出原形,蓬松尾巴卷成蒲团状:“我、我皮毛最厚实!冬天能给大王当脚垫!”
躲在最后的杂毛小狐狸突然举起前爪:“我……我会学人说话!”它清清嗓子,竟惟妙惟肖模仿起林见鹿的腔调:“不如杀了做围脖?正好缺条狐狸皮的围脖呢!”
林见鹿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拖长音调道:“听着倒都挺有用……”
狐妖们紧绷的尾巴尖微微垂落,暗自松了口气。
“可惜啊……”林见鹿突然话锋一转,摊手笑道,“这些对我都没用呢。”
刚放松的狐尾瞬间炸开绒毛,十几只爪子无意识地刨着地面。最胆小的杂毛狐狸甚至咬住了同伴的尾巴尖。
“不过嘛……”林见鹿故意停顿,欣赏着眼前此起彼伏的炸毛景象。狐妖们被她大喘气的说话方式折磨得耳朵直抖,恨不得扑上去按住她的嘴。
直到吊足了胃口,她才悠悠道:“你们谁会照顾小孩?”
霎时间,所有狐爪齐刷刷举到空中,蓬松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我会!”“我最会带崽!”
雪白狐妖甚至当场幻化出三头身的小狐狸形态,奶声奶气示范:“乖~吃果果啦~”
谢折枝刚好检查完狐狸洞跑出来,听到狐狸这声故作腔调的嗓音,登时嫌恶不已:“好恶心。”
那只狐狸猛然意识到林见鹿要她们照顾的“小孩”是谁,浑身绒毛唰地炸开,爪子僵在半空。
林见鹿见状不由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地揉着谢折枝的脑袋:“你不喜欢这些玩伴?”
谢折枝扭头扫视那群毛茸茸,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凶得像要咬人。可当她转回来面对林见鹿时,瞬间又挂上乖巧的笑容,声音软绵绵的:“我不知道呀,姐姐觉得我该喜欢吗?”
小孩只有三四岁大小,平常总是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会儿没有故意装样子,十足稚气模样,显得十分软糯可爱。
她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折枝却暗暗紧张起来,手指捏紧,手心冒汗。这人不喜欢她喊她姐姐吗?还是不喜欢她太过亲近?
正当她想着该如何挽救之时,却听林见鹿道:“这话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不过……”她故意拖长音调,“要是留下她们,我确实能轻松些。”毕竟带孩子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谢折枝点头道:“那就留下来。”
林见鹿嗯了一声,扫谢折枝一眼,对于小姑娘的亲近并没有意外。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反倒谢折枝依然对她冷若冰霜,她才要觉得奇怪呢。
林见鹿就这样带着谢折枝在狐狸洞安顿下来。
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日,天气正好。
林见鹿寻了个溪边,独自坐在溪边玩水。
小狐狸围在她的身边,恭敬而殷勤地为她献上鲜果。
这月蚀谷瘴气遍布,不容易种植蔬果,听说这鲜果还是从人界抢回来的呢。
林见鹿百无聊赖咬了口果子,立即被酸得不行,回头看向眼巴巴瞅着她的小狐狸,眼珠子一转,将手中咬了一半的果子丢了出去。
“去,给我捡回来。”
小狐狸立即窜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叼着果子回来。
林见鹿没有去接,反倒捂着下巴想出其他点子。
谢折枝到时,正看见林见鹿扔着个彩球玩。
准确地说,是她将彩球扔出去,然后由小狐狸们叼回来。
林见鹿再扔出去,小狐狸们再叼。
谢折枝眼眸一闪。
这一次林见鹿将彩球丢的有些远了,小狐狸们瞬间出动,但都不如谢折枝速度快。
主要是小狐狸们不敢和谢折枝争抢。
谢折枝满脸忐忑地捡回彩球,塞进林见鹿手中。
林见鹿微微挑眉,迟疑道:“你想玩?”
谢折枝用力点头。
林见鹿毫不犹豫地将彩球扔出去。
这么一扔一捡,林见鹿自己都玩厌烦了,谢折枝还兴致勃勃,小脸红彤彤的。
林见鹿看得啼笑皆非,心道之后*谢折枝恢复记忆,表情也不知如何精彩。
林见鹿眼见天色越晚,不由接过彩球,抛给小狐狸,自己拍着裙子站起身。
谢折枝眼中还写着意犹未尽。
林见鹿失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回家吧。”
晚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草木随之轻轻摇曳,就连终日缭绕的瘴气,也在此刻安静下来。
谢折枝心中一动。
对啊,她现在有家了。
“好,姐姐,我们回家。”
第68章
谢折枝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虽然那几只狐狸偶尔让她觉得碍眼,但它们大多数时候都乖巧懂事,不会刻意在她眼前晃悠。
当然,若是没有这些狐狸就更好了。可日常的衣食住行总需要有人打理。即便谢折枝主动请缨,林见鹿也不会同意。
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流淌,转眼一年过去,而谢折枝仍是小小的一团。
不过这些年伙食改善,她脸上的婴儿肥倒是愈发明显了。
林见鹿总爱捏着她软乎乎的脸蛋揉搓,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这时,谢折枝就会露出为难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似不情愿却始终乖乖站着,任由姐姐摆弄。
林见鹿玩尽兴后,拍拍她的脑袋:“好啦,自己玩去吧。”
谢折枝脆生生应着,转身就往厨房跑。
昨晚的甜羹姐姐多喝了一碗,她得找狐狸学做这道点心。
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狐狸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那只半妖怎么一直长不大啊?”一只小狐狸压低声音问道。
“这你都看不出来?还不是因为大人喜欢她这样。”另一只狐狸甩着尾巴回答。
“你是说……大人故意让她保持现在的模样?”第三只狐狸惊讶地瞪大眼睛,“所以不让她长大?”
“我听说人族有些变态修士,专门豢养幼态炉鼎。该不会……大人养着这只半妖也是这个目的吧?”
“原来她们不是亲姐妹啊?”
“亲姐妹?”说话的狐狸嗤笑一声,“你见过哪个亲姐妹一个是半妖的?再说了,她们长得像吗?”
“砰!”谢折枝猛地踹开门,厨房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戛然而止。
三只狐狸顿时瑟瑟发抖,没想到自己说人闲话,竟被正主逮个正着。
谢折枝狠狠教训了三只狐狸后,若无其事地向它们学起了手艺。不一会儿,她便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甜羹走出厨房。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林见鹿并非亲姐妹。并且时常困惑自己和林见鹿的关系。林见鹿看起来也不像是特别富有同情心的人,为何会愿意收留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废物?
她想起云小瑶,想起灰丫,越想越害怕。她害怕某天醒来,发现林见鹿也和那些人一样,接近她是别有目的。
她早已经将林见鹿视为自己唯一的家人。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至少,让自己显得有用一点吧。在来到月蚀谷前,她就敏锐地察觉到林见鹿对她这副孩童模样的偏爱。于是她暗自许愿:永远不要长大。只要保持这副模样,姐姐就会一直疼爱她吧?
哪怕是做一只宠物,甚至是小狐狸们口中的“炉鼎”,她都心甘情愿。只要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谢折枝收拾好心情,端着精心准备的甜羹,脸上挂着天真可爱的笑容走向书房。可当她看清书房内的景象时,手中的碗“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书房内,被声响惊动的林见鹿抬起头,略显诧异:“小枝?出什么事了?”
谢折枝死死盯着那只惬意蜷缩在林见鹿怀中的小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懵懂天真的表情:“姐姐……我特意为你做的甜羹洒了。”
说话间,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钉在那只狐狸身上。
这一年来,虽然林见鹿对她宠爱有加,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像这样依偎在姐姐怀中、享受爱抚的场景,谢折枝连想都不敢想。
可这只该死的狐狸!居然如此轻易就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事!
林见鹿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狐狸的毛发,温和道:“你不用做这些的,让那些狐狸来就好。”
谢折枝黏黏糊糊地挨过去,试探性地将脑袋抵在林见鹿的臂弯处,见林见鹿没有反感,得寸进尺地将自己肉乎乎的身体挤进她怀中,然后不经意地攥住狐狸尾巴用力一扯。
正睡得香甜的小狐狸突然尾巴剧痛,顿时惊叫一声,条件反射挥出爪子。
林见鹿手背上立即多了三条浅浅的抓痕。
谢折枝立即怒道:“你这畜生!竟敢伤我姐姐!”
她一把将狐狸从林见鹿怀中拽出,看似愤怒实则暗喜地将其扔到地上,转而捧起林见鹿的手,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姐姐疼不疼?”
小狐狸被摔得七荤八素,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见鹿看着谢折枝担忧的模样,不由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小狐狸睡得好好的,你干嘛招她?”
小狐狸一听,登时忙不迭点头。
谢折枝脸上的表情顿时滞了一下,她垂下眼睫,眼尾跟着下垂,表情十分无辜可怜:“可是姐姐,我不想你抱其他狐狸。”
林见鹿捏着小孩头顶耷拉的兽耳,莞尔道:“怎么,连一只宠物的醋都要吃?”
谢折枝蓦地抬起脸道:“我……在姐姐心里,是一只可以随意玩弄的小宠物,还是……”
话到嘴边却突然语塞。她茫然地发现,自己甚至说不清想要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忍受与林见鹿分开,不喜欢她身旁有其他人或者物的亲密存在,就算只是宠物也不行。但论她和林见鹿的关系,若说她是姐姐的妹妹,可她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林见鹿轻轻捏了捏谢折枝肉嘟嘟的脸颊,漆黑的双眸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瞎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宠物了?在我心里,你可是……”
谢折枝猛然回神,急切地追问道:“可是什么?我对姐姐来说,到底是什么?”
林见鹿却只是勾起唇角,又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自己猜。好了,你该去修炼了。”
谢折枝不情不愿地瞪了小狐狸一眼,又恋恋不舍地望向林见鹿,磨磨蹭蹭地挪出了书房。
林见鹿单手托腮望着谢折枝离去的背影,苦恼地轻叹一声。
她向来最不耐烦照顾孩子,但谢折枝确实乖巧懂事,生活自理能力也很强,除了过分粘人之外,倒不像寻常孩童那般惹人厌烦。
只是她总不能永远被困在这幻境之中,守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林见鹿在脑海中呼唤系统道:【000,谢折枝执意将年龄定格在此刻,是因为她觉得现在很幸福对吗?】
系统000机械地回应:【确实如此。】
林见鹿若有所思:【要想让她清醒,就必须亲手打破她的美梦。你说……如果现在再领养一个孩子会怎样?】
系统000冷静分析:【谢折枝黑化概率高达97.3%。】
林见鹿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只是黑化而已吗?】
系统000:【……那宿主还打算怎么样?】
林见鹿摊摊手:【没什么,只打算看看谢折枝忍耐的极限在哪里罢了。】
翌日清晨,林见鹿牵着幻化成人形的小狐狸走向狐狸洞。
还未走近,便看见谢折枝呆立在洞口,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见鹿低头看了眼伪装成人类女孩的小狐狸,唇角微扬:“小枝,这是家妹小红。”她故意在“家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小红幽怨地瞪了林见鹿一眼,转而对着谢折枝露出讨好的笑容。
谢折枝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悬垂片刻,最终“啪嗒”一声砸在泥地上。
林见鹿下意识伸手想像往常那样揉她的发顶,却被谢折枝“啪”地打落。小姑娘抽泣着,转身跑开了。
望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林见鹿与小红面面相觑。
“这算是……黑化了吗?”林见鹿自言自语。
系统000:【显然不是,更像小孩子闹脾气。】
暮色渐沉,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谢折枝的房门却依然紧闭。
林见鹿轻叩门扉:“小枝,你在房里吗?”
静默片刻,屋内传来谢折枝带着赌气的声音:“我不在!”
林见鹿忍俊不禁:“那现在回答我的是谁?”
屋内顿时陷入沉寂。
林见鹿故作无奈:“那好吧,我去找妹妹小红。”
话音刚落,屋内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折枝红着眼眶瞪着她:“不许去找小红!我才是你妹妹!”
林见鹿噗嗤笑出声,蹲下身替谢折枝理了理散乱的发丝。目光触及那双光着的小脚时,她动作微顿,索性伸手穿过谢折枝腋下,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谢折枝下意识环住林见鹿的脖颈,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小小的身子顿时僵了僵。
林见鹿轻拍着她的后背往卧房走,回头对提着食盒的仆人们使了个眼色。
这些仆人自然也都是由小狐狸幻化而成的。
仆人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菜肴在八仙桌上一一摆开。
林见鹿抱着谢折枝在圆凳上坐下,忍不住捏了捏小家伙圆鼓鼓的脸颊:“看,今晚都是你爱吃的菜。”
谢折枝忍不住问:“那小红也有吗?”
林见鹿莞尔:“她没有,这些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可满意了?”
谢折枝努力抿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弧度。亲妹妹又如何?连她这个假的都比不上。虽然不敢奢望成为姐姐心中的唯一,但至少要成为最重要的那个。就算做不到最重要,也一定要很重要!
用完晚膳,没等林见鹿开口,谢折枝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主动说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林见鹿闻言,惊讶地望向她。以她对谢折枝的了解,对方可不是这种大度之人。
谢折枝垂眸轻声道:“毕竟是姐姐的亲妹妹,我又能怎样呢。”
又不能真的杀了,杀了姐姐会伤心欲绝的。至少在自己羽翼未丰时,断不能轻举妄动。
林见鹿丝毫不知谢折枝脑海里转着怎样可怕的念头,迟疑地抚了抚谢折枝的发顶。
她特意找来小红,本就是为了试探谢折枝的反应。未料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这小家伙竟自己想通了。
如今自己在谢折枝心里,究竟占着怎样的分量?比起现实中的楚昭离,又当如何?
日子又如流水般过去,某一日,林见鹿惊觉,谢折枝,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
这日她正在房中沐浴更衣,忽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抬眼便见谢折枝捧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立在门前,脸上笑容明媚:“姐姐!你看我给你……”
话没说完,入目所及,立即撞见半截衣裳下掩映的雪色肌肤,身形瞬间凝滞。
林见鹿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好看么?”
谢折枝霎时涨红了脸,落荒而逃。
林见鹿拢好衣襟,望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轻笑着摇头。
谢折枝红着脸逃进后院,独坐院中石凳上,捏紧手心花枝,眼前却挥之不去方才惊鸿一瞥的莹白。她和姐姐虽然多年相依为命,但却很少看见姐姐宽衣解带,原来她的皮肤有那么白吗?
等等,她在想什么?
惊觉自己竟在回味那般景象,谢折枝抬手便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声响惊飞檐下雀鸟,左颊立刻浮起鲜红指痕。
“那是姐姐啊”
她将滚烫的脸埋进掌心,却压不住胸腔里躁动的心跳。越是告诫自己不可僭越,那抹雪色反倒愈发清晰地在脑海中晕染开来。
“小枝?”
披着素白外袍的林见鹿款步而来,却见少女闻声猛地一颤,鸵鸟般将头埋得更深。
林见鹿在她对面落座,温声道:“这般着急寻我,可是有事?”
谢折枝这才怯怯抬眼,目光甫一触及对方衣领又慌忙躲闪,声若蚊蚋:“我、我给姐姐采了花”
“是这束么?”林见鹿眼波流转,示意她紧攥的双手。
谢折枝低头惊觉,原本娇艳的花朵早被自己揉得蔫头耷脑,花瓣零落着嵌进掌纹。
“我我再去摘!”少女腾地站起身,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活像只煮熟的虾子。
林见鹿指尖轻扣石桌,若有所思地凝视谢折枝仓皇远去的背影。少女耳尖那抹未褪的绯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她忽然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在识海中唤道:【000,这小丫头莫不是对我动了心思?】
系统000:【根据行为数据分析,宿主判断无误。您又打算玩什么把戏?】
林见鹿一拍手掌道:【在这破地方呆的我都快没耐心了,有必要使些非常手段。你说,我给自己找个道侣怎么样?我这道侣佛口蛇心,心胸狭隘,故意把谢折枝撵走。待谢折枝伤心欲绝来讨说法时,再让她“失手”杀了心上人?】
系统000:【我觉得可行。记得“死”得凄美一点。】
林见鹿轻咳一声,看着院子里正在扑蝶的小狐狸,眼眸一闪,招手道:“糖球,过来,有点事情找你。”
被唤作糖球的雪白狐狸登时浑身一寒。这回又找她干嘛?小时候装她亲妹妹小红,差点没被反应过来的谢折枝剥了狐狸皮。
糖球百般不愿,却还是耷拉着兽耳不甘不愿走过去。
三日后,林见鹿悠然立于桃树下,望着远处那道欲近又止的身影。她故意转身,亲昵地牵起一位红衣女子的手,款步走向洞府。
谢折枝攥紧剑柄,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影踏入洞府。当红衣女子亲昵地挽上林见鹿手臂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拔剑而出:“你是谁!”
红衣女子以袖掩唇轻笑,眼波似春水般荡向林见鹿:“这便是小枝妹妹吧?鹿鹿总说你是她最疼爱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真娇俏得紧。”
“小枝妹妹也是你配叫的?”谢折枝剑尖直抵对方咽喉,寒声道。
林见鹿将剑刃推开,蹙眉道:“小枝,不得无礼。”
她顺势将红衣女子护在身后,指尖却悄然与对方十指相扣,“忘了介绍,这是小楚,三日后便要与我结为道侣之人。”
谢折枝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两人交缠的指间。林见鹿恍若未觉般轻笑:“往后你该唤她一声嫂子。”
谢折枝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化为一抹流光飞走。
红衣美人见状不由小心翼翼道:“大人,您确定这样没问题吗?”刚才谢折枝那眼神好像要吃了她。
林见鹿道:“我确定,没问题。”
另一边,谢折枝一气跑到湖边。小时候一跟林见鹿置气,她总爱跑到这里来。每一次,林见鹿都会寻来,温柔地将她哄好,再牵着她回家。
可这一次,直到暮色四合,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林见鹿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谢折枝拾起一枚石子,用力掷入水中。“咕咚”一声闷响后,她怔怔望着扩散的涟漪,眼中尽是落寞。
一只狐狸跃上枝头,沙哑的女声带着蛊惑:“既然这般在意,为何不直接抢过来?”
谢折枝置若罔闻。
狐狸道:“我知道,你心悦大人……”
谢折枝猛然吼道:“闭嘴!她是我姐姐!我怎么可以……”
狐狸人性化地耸了耸肩:“妖族向来率性而为。你身负一半妖血,竟还在意这些凡俗礼法?况且,你们本就不是亲姐妹,为何不可?”
谢折枝有些迟疑看向狐狸,手指不停摩挲着石块,阴晴不定道:“可是姐姐已有心爱之人。”
狐狸嗤笑:“那又如何?尚未成婚便不算定数。即便成了亲,难道就不能抢了?”
谢折枝眸光微动,却又颓然道:“可我找不到万全之策,既要除掉那女人,又不能惊动姐姐。”
狐狸道:“我可以帮你引开大人。”
谢折枝天性谨慎,明明已经心动,却还是迟疑:“你为何帮我?”
狐狸道:“三年前七夕,那毒妇假意邀我师妹赏灯,却趁机剜了她的妖丹!如今她想风风光光嫁与大人,我岂能让她如愿?”
谢折枝满脸狐疑:“当真?”
狐狸悲戚道:“我骗你有何好处?”
谢折枝垂下头,片刻后抬起眼,竖瞳里戾气闪烁:“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之后,你帮我引开姐姐,我去取她性命。”
狐狸点头,身形瞬间消失。
谢折枝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握紧剑柄,回身往狐狸洞的方向走去。
林见鹿正坐在她院中等她,见她满身寒凉回来,不由挑眉道:“回来了?”
谢折枝看见她,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大着胆子抱住林见鹿的腰,将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她撒娇道:“姐姐,你在等我回家是不是?”
林见鹿垂首轻抚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如瀑青丝。
谢折枝最是清楚不过,姐姐最爱这般抚弄她的长发,为此她日日精心养护,连梳发时都格外轻柔。如今及笄之年,这头乌发已养得如缎子般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既好看又好摸。
林见鹿嗯了一声。
谢折枝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她。
她知道这个角度,自己的脸会显得格外无辜可怜。她不想姐姐伤心,不想姐姐恨她,于是嗓音闷闷道:“能不能不成婚?”
林见鹿手指一顿,微微拧了拧眉。
谢折枝立即握住她的手,急切道:“你与那姓楚的相识才几天,可知她是怎样的人?这般草率托付终身,若来日悔之晚矣”
林见鹿手指点住她的嘴唇,将谢折枝剩下的话都按了回去。
她沉声道:“小枝,姐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谢折枝看着林见鹿脸上那抹羞涩的笑容,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这样笑,笑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
心底又酸又痛,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那笑容本该属于她的,而不是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尖锐的嫉妒混着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觉松口。
林见鹿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谢折枝勉强收拾好情绪,没让林见鹿瞧见她的脸。
当林见鹿快要走出院落时,谢折枝突然开口:“姐姐,如果小枝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见鹿脚步猛然顿住,沉默以对。
谢折枝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锋利指甲扣进掌心,生疼。
第69章
三日后,大婚之喜。
喜宴上红绸高挂,觥筹交错间尽显热闹。林见鹿身着大红喜服,正挨桌向宾客敬酒。
月蚀谷中与她相熟的妖族不多,今日前来道贺的多是洞府周边受她庇护的小妖。面对这些贺客,林见鹿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洋溢着喜悦。
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兔妖捧着酒杯上前,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恭贺大王新婚大喜!愿大王与夫人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林见鹿瞧着那对粉嫩的兔耳,指尖发痒,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轻轻捏了一把:“借你吉言。”
兔妖抖了抖耳朵,迷茫地四下张望,没找到刚才捏她耳朵的登徒子,只能朝林见鹿拱拱手,继续低头饮酒。
宴席间祝福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气氛愈发浓烈。
此刻,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冷冽嗓音传来。
“姐姐,你当真考虑清楚了吗?”
林见鹿抬眸一瞧,不出意料是谢折枝。
谢折枝如今十五岁,稚嫩妖异的面孔娇嫩的仿佛最鲜嫩的花儿。她手执酒杯,面上已然微醺,一双黑色妖瞳却一瞬不瞬凝视林见鹿。
林见鹿顿了顿,语气平静道:“小枝,你喝醉了。”
谢折枝猛得站起来身来,身体摇摇欲坠:“我没醉!我清醒的很!”
她步子趔趄了一下,朝着林见鹿倒来,酒杯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林见鹿稳稳扶住她的身子,闻到少女身上浓浓的酒精味,忍不住摇头道:“喝成这样,还说没醉。”
谢折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甲都扣进她肉里,死死盯着她:“你当真要和她成婚?”
林见鹿满脸不悦,对身旁的丫鬟道:“小姐都醉成这样了,你们还不过来扶一把?”
丫鬟战战兢兢上前,却被谢折枝一把挥开:“都给我滚开!”
说罢,谢折枝一双黑瞳又定在林见鹿脸上,楚楚可怜道:“姐姐,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不要小枝吗?”
林见鹿沉声道:“小枝,你不要再闹了!”
她收敛表情,喜宴上气氛顿时微凝。
宾客们看着她俩,大气也不敢喘。
谢折枝痴痴凝视着她,到底没有反抗被林见鹿掰开手指,只是纤长的眼睫垂下去,遮掩住眸中翻涌的戾气。
既然姐姐不听劝,那女人就留不得了。
林见鹿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看着被搀扶着下去休息的谢折枝,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敢大闹喜宴,却又不敢抢婚,也不知道谢折枝的胆子究竟是小是大。
林见鹿想到待会儿会有的好戏,不由略觉兴味地挑了挑眉。
她可得在这喜宴上多呆一会儿,给谢折枝留下充足的行凶时间。
林见鹿特意等谢折枝动手之后冲进喜房。
刚进门,就被喜房里的血腥场景吓了一跳。
梳妆台上的合卺酒盏翻倒,酒液混着血水在青砖地上积成暗红水洼。
喜房内红烛尚燃,本该端坐床榻的新娘此刻仰倒在鸳鸯锦被上,嫁衣前襟被利剑贯穿,露出内里翻卷的皮肉。
雪白的狐尾散落床榻,其中三条被齐根斩断,软塌塌地垂在床沿,尾尖的绒毛还滴着血珠。
而行凶的谢折枝甚至还没藏好手上滴着血的凶器,满脸凶悍戾气在触及林见鹿不可置信的目光时,猝然消散。
谢折枝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灵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她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替自己辩解的话来。
“姐姐……”
林见鹿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脸色也瞬间唰地一下白了,她浑身颤抖,身子猛地趔趄,然后手臂堪堪扶住八仙桌,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枝,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
谢折枝上前一步:“姐姐……”
林见鹿厉声喝道:“你不要过来!”
谢折枝满脸无措看着她,嗫嚅道:“我不想这样的,如果不是姐姐你执意要和这个女人成婚,我根本不想杀她。”
林见鹿听着谢折枝这般颠倒是非的话,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面上却还是悲愤交加道:“所以这一切都还是我做错了!?”
谢折枝急切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见鹿:“那你是什么意思!对,是我错了。我当初就不该收留你!若不是我一时心软,也不会让我心爱之人遭此毒手!你走吧,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谢折枝踉跄后退:“你为了这个女人,要抛弃我!?”
林见鹿:“滚!”
谢折枝脸色惨白,突然崩溃大喊:“姐姐,我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忍不住对她动手!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
林见鹿听得牙酸,扭过头道:“你的喜欢我承受不起!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谢折枝面如死灰,哀求得望着她。林见鹿却已转身扑向床榻,颤抖着抱起那具冰冷的尸体。
直到谢折枝踉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林见鹿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悲恸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血腥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红衣女子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戏还没完呢,糖球。”林见鹿指尖轻叩桌面,“再接再厉。”
红衣女子苦着脸:“大人,非去不可吗?”
林见鹿笑吟吟地晃了晃拳头:“你说呢?”
糖球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形如烟消散。她实在想不通大人与那谢折枝到底有何深仇大恨,竟要这般戏弄对方。不过这份怜悯只维持了短短两秒,她便毫不犹豫地朝着谢折枝离去的方向追去。毕竟痛打落水狗的差事,她最拿手了。
谢折枝抱着染血的灵剑,跌跌撞撞地走向破庙。锋利的剑刃割破她的手指,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家了。
姐姐竟为了一个外人抛弃她。
这把剑是去年生辰时,姐姐亲手赠予的礼物。也是她现在唯一带走的物件。
破庙残破的门扉被猛地撞开,谢折枝冲进去的瞬间喷出一口鲜血,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不知昏迷多久,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本该命丧她剑下的亡魂正笑吟吟地俯视着她。
“你竟没死?!”谢折枝瞳孔骤缩。
红衣女子把玩着一缕青丝,歪头轻笑:“怎么,很失望?”
谢折枝立刻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那个怂恿她杀人的狐狸精定是这女人的同伙!但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竟是:既然这女人没死,姐姐就没有理由赶她走了。她可以回家了!
红衣女子瞧见她眼中乍现的光彩,摇头叹息:“可怜呐,你以为我没死就能回到大人身边?我既设局让你杀我,就是要让大人赶你走。如今计成,岂会容你回头?”
她忽然俯身,红唇贴近谢折枝耳畔:“猜猜我是怎么‘复活’的?”
谢折枝呼吸一滞,想到某种可能。
“没错。”红衣女子直起身,得意地转了个圈,“大人耗尽毕生修为使用禁术‘复活’了我。她啊,爱我爱到不可自拔,愿意牺牲一切……”
“闭嘴!”谢折枝厉声打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见鹿坐在破庙屋顶上,一边啃桃子,一边将破庙里两人互动尽收眼底。吃完一只桃子,她远远扔掉果核,然后用手帕擦干净手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看着天边绚丽的景色。
不远处,夕阳西下,红色的云彩却像碎裂的玻璃般分崩离析。听着破庙里两人动手的声音,林见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打算给谢折枝“最后一击”。
她低头特意将发髻和衣襟都弄得凌乱,确定脸色足够雪白,这才猛得推开破庙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庙内缠斗的两人顿时分开。谢折枝一见来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姐姐!”
林见鹿虚弱地扶着门框,气若游丝:“别打了”
红衣女子适时捂住胸口后退,恰好跌入林见鹿怀中。
林见鹿顺势揽住她,抬眸望向谢折枝:“小枝,你还要对小楚动手?”
“姐姐!”谢折枝急得跺脚,“我们都中了这狐狸精的计!她装死离间我们!”
“够了!”林见鹿厉声打断,“若不是我用禁术相救,小楚早死在你的剑下!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她失望地摇头,“你太让我寒心了。”
谢折枝眼眶通红:“你宁可相信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陌生人,也不信自己的妹妹?”
林见鹿温柔执起红衣女子的手,十指相扣:“她不是陌生人,是我此生挚爱。”
“哪怕她骗走你一身修为?!”
“我心甘情愿。”
谢折枝惨然一笑,剑锋直指红衣女子:“就算被姐姐误会,今日我也定要杀了这祸害!”
电光火石间,林见鹿闪身上前。只听“噗嗤”一声,灵剑穿透她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素白衣衫。
谢折枝呆立当场。她看着剑刃没入林见鹿身体,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姐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林见鹿踉跄后退,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露出释然的微笑。她染血的手抚上谢折枝惨白的脸颊:“小枝这一剑就当还你”
谢折枝如遭雷击,灵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她怔怔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林见鹿胸前不断晕开的血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自己所为。
“小枝”
这声轻唤让谢折枝猛然回神。她手忙脚乱地抱住林见鹿瘫软的身体,颤抖着手指去捂那不断涌血的伤口。既然姐姐能用禁术“救活”那只狐狸,那她也可以!哪怕耗*尽一身修为灵力,她也要救回姐姐!
泪水模糊了视线,谢折枝疯狂地将灵力渡入林见鹿体内。可怀中人的体温却在一点点流失,如同指间沙,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抓不住。
灵力枯竭的剧痛席卷全身,谢折枝却恍若未觉。直到林见鹿的睫毛轻轻颤动,冰凉的手指从她掌心滑落,无力地垂在地上。
“不”谢折枝紧紧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浑身颤抖得厉害。这一定是场噩梦吧?姐姐怎么会死?她根本没有遇到那个狐狸精,更没有亲手将剑刺入姐姐的胸膛。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姐姐还会温柔地对她笑,亲昵地唤她“小枝”。
对,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刺目的天光骤然亮起,谢折枝被晃得睁不开眼。待视线重新聚焦,眼前的景象竟如镜面般寸寸碎裂,连同怀中那具冰冷的躯体,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无踪。
她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林、见、鹿!”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滔天怒火。
“小枝妹妹,你叫我啊?”
一道欠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折枝猛地转头,只见林见鹿一袭灰色道袍,正叉腰俯视着她,脸上挂着令人火大的笑容。
听到小枝妹妹这四个字,谢折枝就忍不住反复回想起幻境里自己干的那些蠢事,手指更是捏得咔咔作响。当即毫不犹豫,一把掐住林见鹿的脖子将人按在地上。
林见鹿哎呀哎呀地叫唤:“我好歹救你一命!你又掐我脖子!好人没好报呀!”
谢折枝恼羞成怒:“你那叫我救我一命!你分明是存心戏弄!我就不信你没有其他办法能够唤醒我!而不是这样……”这样玩弄她的感情!
还故意让那狐妖幻化成妖尊的模样,林见鹿该死!
谢折枝眼眶通红,面颊上犹有泪痕,她想不管不顾暴打林见鹿一顿,以报复她欺骗她之仇,可是手指松松握住对方脆弱的脖颈,却怎么也使不了力。
林见鹿一脸轻松看着她:“小枝妹妹没吃饱饭吗?怎么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谢折枝寒声:“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对你动手?”
林见鹿抓住关键词:“哦,你舍不得!”
滴答一声,谢折枝面颊上滑下一滴眼泪,正好砸在林见鹿脸上。
两人都是一怔。
这滴泪还是谢折枝刚才身在幻境,以为姐姐身死,伤心欲绝的眼泪。
林见鹿眼睛一眯,正想嘲笑一句,谢折枝便立即面孔涨红,身姿狼狈地消失在原地。
林见鹿没了禁锢,从地上坐起身,手指摩挲了一下脖颈,轻轻哼笑一声。
谢折枝嘛,现在对她来说就是纸老虎而已。
现在该去找叶清霜等人了。
林见鹿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在脑海中呼叫系统:【000,能找到叶清霜等人在哪儿吗?】
系统000:【暂时无法定位,不过宿主可依靠月华引定位叶清霜。】
林见鹿闻言不由骤然一呆,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瞪大眼睛。
***
叶清霜面前伫立着一对璧人,十指相扣,情意绵绵。
林见鹿紧握着赵小三的手,眼中盛满柔情:“大师姐,我不打算回修真界了。我要留在魔界,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大师姐,您也听到了。”赵小三深情回握,满脸感动,“小鹿不愿回去。况且以她现在的状况,修真界也容不下她。”
叶清霜指节收紧,剑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林师妹,信我一次。我有办法压制你身上的魔气。先随我回去,道侣之事等你恢复记忆再议不迟。”
“不必了,大师姐。”林见鹿轻轻摇头,唇角挂着甜蜜的笑意,“我现在很幸福。那些记忆不要也罢。”
叶清霜眉头倏地蹙紧:“师妹,你是不是快恢复记忆了?”
若非如此,痴傻失忆的师妹怎会用这般情真意切的眼神望着赵小三?又怎会应答如流?
疑窦一生,眼前幻象顿时破绽百出。
叶清霜闭上眼睛,所有幻象消失不见。紧接着身旁响起林见鹿焦急的嗓音:“大师姐!”
叶清霜猝然睁眼,对上林见鹿焦急的眼睛。
林见鹿握住她的手,急切道:“大家都被困在这副画里,大师姐,我来救你!”
叶清霜警惕道:“林师妹,你恢复记忆了?”
林见鹿点头道:“我身上的蛊虫解了,但到底如何解的,暂时还不能告知大师姐,还望大师姐谅解。”
林见鹿说着,朝叶清霜摊开手掌:“大师姐,随我一道出去吧?”
看着递在眼前白生生的手,叶清霜迟疑片刻,握住她的手。
林见鹿牵着叶清霜的手出了画。
客房里赵小三见状登时迎了上来,一把抱住林见鹿的身体,担心道:“我以为你回不来了!你要是出了事,我要怎么办?!”
林见鹿尴尬地看了叶清霜一眼,小声对赵小三道:“我不会出事的,你别担心。”
赵小三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定林见鹿完好无损,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那之后云织月等人陆续从画中出来,原来这幅画会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只要堪破执念,就能从画中出去。
“这幅画的作用,倒是与轮回幻境的作用相似。”叶清霜沉吟道,说着,忍不住看了林见鹿一眼。
如今林见鹿已经恢复记忆,她们不必在留在南离,正好想办法回去修真界。
月色寒凉,叶清霜敲响林见鹿的客房门。
林见鹿打开门,叶清霜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林见鹿身后的赵小三。
叶清霜瞳孔骤然一缩,嗓音艰涩道:“为何她会出现在师妹房中?”
林见鹿反倒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解道:“小三子不能出现在我房中吗?她是我未婚妻啊。”
叶清霜忍不住道:“本是当初趁你神志混沌定下的婚约,怎能作数?”
林见鹿叹气道:“大师姐,你一直教导我们要言而有信,这桩婚约虽是在我神志混沌定下的,但我对她亦不反感。赵小三待我一片赤诚,我不想负她。”
叶清霜手指捏紧:“特殊情况不必拘泥这些。”
林见鹿摇摇头,掌心忽地腾起一团黑雾:“况且,大师姐当真能压制我的魔气?若强行压制,我这身修为怕是要废了吧?”
叶清霜一时语塞。
“所以,跟你回神霄宗就意味着要放弃现在的一切。”林见鹿收起魔气,目光坚定,“大师姐,我不愿意。”
叶清霜攥紧拳头,唇瓣被咬得发白:“不必急着答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不必了,就算给三年,我的答案也不会变。”林见鹿眼中燃起灼人的光芒,“在魔界,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叶清霜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三天后我再听你答复。”说完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三日转瞬即逝。
南离火焰城外的岔路口,叶清霜面色沉凝地望着林见鹿。
林见鹿与赵小三十指相扣,轻声道:“大师姐,就此别过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此次应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叶清霜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她,表情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多仓皇悲凉。
不过一趟魔界之行,林师妹便找到了要相守一生的道侣,而且不愿意回修真界。
她握紧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却想不到可以说服林见鹿的话。
而且,她不愿意勉强林见鹿。
叶清霜深深看她一眼,随即与云织月等人踏入回修真界的传送阵。
回到神霄宗后,她遵照师命闭关修炼无情诀。
寒潭深处,剑气如霜,每一次吐纳都将过往记忆层层剥离。起初林见鹿的笑靥仍会在入定时浮现,渐渐地,那些画面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再激不起半分涟漪。
十年期满,她执剑走出洞府,眸中已凝着千年寒冰般的冷意。
无情诀大成之日,她站在山巅望着魔界方向,仿佛心中再无波澜。
此生她只会是神霄宗众人敬重的大师姐,是师尊座下最锋利的剑,是修真界新一代无情道的执掌者。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叩问:真的甘心么?
甘心这一生只为神霄宗而活?甘心看着师妹与她人执手?甘心将所有的情愫永远封存在寒冰之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撕开她的伪装。
她不甘心。
第70章
眼前的幻象开始分崩离析,如同被击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
整个空间的景致仿佛投入石子的湖面,湖面涟漪层层荡开,继而构筑住成一副全新的幻象。
叶清霜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火焰城出口处。
她看着林见鹿,嘴角轻抿,这一次,赶在对方开口之前,毫不犹豫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了过来。
林见鹿一个踉跄勉强站稳,抬眸惊愕瞪着她:“大师姐?”
赵小三怒道:“叶清霜,你想做什么!?放开小鹿!”
叶清霜垂下眼睫,复又抬眼,并未理会赵小三,嗓音清冷道:“林师妹,随我回神霄宗。”
林见鹿摇头:“大师姐,我想留在魔界,与小三子一起。”
赵小三先是恶狠狠瞪叶清霜一眼,随即对林见鹿道:“对,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望着虽被强行分开却仍痴痴相望的二人,叶清霜不由轻蹙眉头。
同样的幻象再来一次,到底有何意义?
她拔出凝霜剑,抬手一挥,强横的剑气横扫震荡,眼前幻象顿时消失不见。
荒凉的戈壁与寂寥的夕阳突然开始扭曲,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逐渐崩裂消散。
一片存白空间里,叶清霜抬眼看去,神色微怔:“林师妹?”
林见鹿站在她面前,一身灰色道袍,双手叉腰,笑意吟吟:“大师姐,你可让我好找!”
叶清霜嘴角微勾:“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见鹿伸出胳膊,朝她展示自己手腕上的莹白镯子,歪头道:“这还得多亏了大师姐的月华引,我使了点小手段,反向追踪,最终确定了大师姐的位置。”
这月华引本是叶清霜为护林见鹿周全所赠,兼具传讯定位之能。如今林师妹竟能以此反寻自己,想必另有机缘。
叶清霜只是含笑凝望着她,眸中似有春水荡漾,却未多言。她深知师妹身怀诸多秘密,虽然心存好奇,却不愿强求。总有一日,林师妹愿意全然信她,自会告之一切。
林见鹿眯起眼睛,凑近端详叶清霜,纳罕道:“大师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叶清霜眼睫轻颤,抬眸直视她的眼睛,温声道:“哪里不一样?”
林见鹿单手环胸,另一手摩挲着下巴,兀自沉吟:“看起来,特别温柔?而且以前总有种紧绷着的感觉,现在的大师姐,放松了许多。”
叶清霜但笑不语,纤细手指轻轻覆上林见鹿的手背。
林见鹿诧异望着她,叶清霜面颊微红,鼓起勇气牵住她的手:“我想带师妹回神霄宗。师妹是否愿意?”
听着叶清霜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林见鹿假意不知,讪笑抽回手道:“大师姐这话说的,我本来就是神霄宗的人,当然是要回去的。只是……”
叶清霜收回手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林见鹿手背上的温润触感。她倒是没有失望,只是看着林见鹿,面露不解。
林见鹿挠了挠头道:“大师姐,你看我如今的模样,真的适合回神霄宗吗?”
说着,她抬手,掌心魔气凝聚。
叶清霜抿唇道:“可我不愿让师妹留在魔界。你总该和我一起回神霄宗的。还是说,你想和赵小三一起留在魔界?”
林见鹿一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赵小三?这与她何干?”
叶清霜垂下眼帘:“你二人有婚约在身。”
林见鹿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我那时神志昏沉,这等玩笑般许下的婚约岂能作数?待出了画卷,我自会与她说明。”
叶清霜清冷的面容终于绽开一丝笑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出了画卷之后,你便与她说清楚。”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你身上的魔气,我自有法子替你压制。”
林见鹿听到前半句连连点头,待听到后半句时却神色微变,欲言又止。可她似乎顾忌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两人牵着手出了画,赵小三一见林见鹿就惊喜扑过来。
林见鹿下意识松开了与叶清霜相握的手。叶清霜神色一滞,唇线不自觉地抿紧。
林见鹿讨好一笑,对赵小三道:“小三子,我有话对你说。”
赵小三目光在叶清霜与林见鹿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林见鹿牵起赵小三的手就往外走。
叶清霜拧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到底没有跟上去。
萧灵韵手执玉箫走过来,挑眉道:“你不跟过去?万一林师妹真被这赵小三拐走可怎么办?”
叶清霜目光坚定:“我相信林师妹,她不会骗我。”
林见鹿不多时便背着手踱步而回,叶清霜立即快步迎上,看着林见鹿欲言又止。
未等她开口,林见鹿已笑眼弯弯地说道:“我与赵姑娘,都说清楚啦。”
叶清霜心下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故作云淡风轻,轻轻颔首:“说清楚便好。”
若师妹还是像幻境之中一样,选择与赵小三一起留在魔界,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才好。
“大师姐就不好奇……”林见鹿忽然歪着头,润泽的黑眸闪着狡黠的光芒,“我究竟同她说了什么?”
叶清霜指尖微蜷:“你……说了什么?”
“我说啊……”林见鹿拖长声调,吊足叶清霜的胃口,才慢条斯理道,“我说我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不能同意与她的婚约。”
这句话如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叶清霜的心尖。
林师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有所属?除了那个赵小三,林师妹何曾有过恋慕之人?思绪忽而一顿,记忆如潮水涌来。当年在神霄宗时,确实有过林师妹倾心于她的传闻。只是那时她全然不曾在意,后来与林师妹朝夕相处,也未曾察觉半分端倪。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叶清霜登时呼吸急促起来。
林见鹿忽又凑近半步,发丝掠过叶清霜的衣襟,吐息温热:“大师姐怎么不问……我心悦之人是谁?”
“那……”叶清霜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师妹心悦之人……是谁?”
冰冷的手指被对方温热的双手轻轻握住,林见鹿凝视着叶清霜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是大师姐你啊。”
轰!
叶清霜只觉耳畔嗡鸣,红晕霎时间从耳尖蔓延到脖颈,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宛若春潭。
林见鹿眼波流转,灼热的目光似要将人融化,指尖轻轻摩挲着叶清霜的手背:“大师姐就没什么想说的?大师姐对我……又是如何作想的?”
叶清霜只觉脸颊发烫,却仍强自镇定。她微微收拢五指,将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扣住,垂眸轻声道:“我……亦是心悦师妹的。”话音未落,耳尖已悄然染上绯色。
叶清霜怎么样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与林见鹿两情相悦,特意为她压制了魔气,然后带着林见鹿一起回了神霄宗。
凌霄殿。
司空霆岳听完叶清霜禀告后道:“霜儿,为师一直对你寄以厚望。神霄宗千年基业,将来总要有人担起。你天资卓绝,心性纯善,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修道之人,最忌情丝缠身。那林见鹿虽是天命之女,可与你终究不相配……此事莫要再提。”
叶清霜双膝跪地,声音坚定:“恳请师尊明鉴,弟子与林师妹真心相待,绝不会因此耽误宗门要务。”
司空霆岳眉峰微挑道:“哦?若他日林见鹿触犯门规,你可愿秉公执法,绝不徇私?”
叶清霜脊背挺得笔直:“弟子定当一视同仁。”
殿内沉香袅袅,司空霆岳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此刻说得这般笃定,却不知情之一字最是身不由己。倘若他日你为她违背门规,又当如何?若林见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你可能狠心处置?为师本欲传你本门至高心法无情诀,此功若要大成,必须断情绝爱。为师实在不愿看你重蹈流云的覆辙。”
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在叶清霜心头。
就在此时,主峰之巅的警示钟轰然震响,浑厚的钟声如惊涛拍岸,层层声浪顷刻间席卷整座山门。
一名弟子慌慌张张冲进凌霄殿:“启禀掌门!魔族……魔族攻入山门了!”
司空霆岳惊道:“魔界入口分明已被几派仙门联手封印,山门怎会出现魔族!”
那弟子偷瞄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叶清霜,喉结滚动:“是……是林见鹿。”
叶清霜猛地抬头,嗓音焦急道:“此事必有蹊跷!求师尊明察!”
司空霆岳道:“传令全宗,即刻缉拿林见鹿!”
叶清霜单膝跪地,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阴影,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弟子请命!请师尊允许弟子亲自执行!”
司空霆岳凝视她良久,才长叹一声:“霜儿,莫要让为师失望。”
叶清霜额间重重叩击地面,待直起身时,眼中迷惘已尽数化作决然。寒芒骤起,她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虹,剑气破空贯穿殿门而去。
她心知林师妹身上魔气的真相,但此刻更担忧对方安危,这才向掌门请命“捉拿”林见鹿。若由她亲自出手,至少能保师妹无恙。
远远的,便见前头弟子攒动,被围在最中间的林见鹿面色冷凝,刚刚抬手凝聚魔气攻击,就被叶清霜制止:“林师妹且慢!”
林见鹿看到她来,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委屈神色:“大师姐,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干!”
叶清霜微微颔首,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在众目睽睽下,她径直走到林见鹿身边,在众师弟师妹震惊的目光下,坦然握住林见鹿的手:“我信你。”
林见鹿嘴角勾起。
一个师弟急道:“大师姐!你可不要被林见鹿蒙骗!她是魔族!”
叶清霜摇头道:“林师妹不是魔族,她身上的魔气,另有缘由。”
那弟子道:“可她重伤了陈师弟!陈师弟至今还躺在药房,生死不知呢!”
叶清霜扭头看向林见鹿,林见鹿撇嘴道:“他发现了我身上逸散的魔气,二话不说朝我攻击,那我哪能引颈待戮,肯定要还手呀!”
那弟子怒目圆睁:“你简直强词夺理!”
林见鹿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好啊,那你倒是站着不动让我打试试?”
“你!”那弟子气得脸色发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正在这时,一名弟子慌慌张张地跑来,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陈师弟……陈师弟伤重不治,刚刚……刚刚断气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场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林见鹿瞪大眼睛:“死了?我根本没有对他下重手!是有人存心陷害!”
人群一时吵吵嚷嚷。
叶清霜道:“林师妹,你可信我?”
林见鹿道:“我自然是信大师姐的!”
叶清霜道:“好,既然你信我,那便将此事交由我来处理。我会查清事情原委,还师妹一个清白。
但事情后续发展,却出乎叶清霜的意料。
经查验,那名弟子身上的致命伤,确实是因魔族手段。而整个山门,唯有林见鹿一人通晓此种手段。种种迹象表明,林见鹿就是凶手。
叶清霜百般不信,却还是将调查结果禀告掌门。
凌霄殿。
司空霆岳俨然道:“霜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叶清霜知道不好,慌忙跪地:“弟子相信林师妹绝对不是凶手!”
“那证据如何解释?”
叶清霜手指痉挛片刻,忽而想起林见鹿的身份,连忙道:“就凭林师妹天命之女的身份,她就不可能乱杀无辜!”
司空霆岳神色稍霁,与众位长老对视一眼。
叶清霜见状心下稍定,继续道:“若师尊和众位长老还有疑虑,不如启动天机镜查明真相?”
天机镜能通晓过去,预知未来,一定能还林师妹一个清白。
殿内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经过短暂商议,众人终于颔首应允。毕竟天命之女事关重大,但宗门弟子的性命同样需要一个交代。
天机镜被弟子小心翼翼呈了上来,由叶清霜这个是首席弟子亲自启动神器。
只见清晰的镜面上很快泛起波纹,紧接着,镜面中映出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身影。
那人身形纤细,乌黑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高马尾,发尾垂落至腰间。转身时,一张清秀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赫然是林见鹿!
只见镜中清晰地映出林见鹿如何袭击弟子的画面。
她指尖缠绕着黑色魔气,一把将咒印打入受害者心脉。
那弟子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而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始终面目冷淡静立一旁,待那弟子没了动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凌乱袖口,施施然离去。
紧接着才有弟子发现重伤的那名弟子,扶着去了药房。
镜外殿内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直到天机镜重新归于寂静,叶清霜才猝然回神。
叶清霜惊道:“这不可能!”
司空霆岳道:“霜儿,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叶清霜从来没有这么惊慌过,林师妹怎么可能是凶手?她完全没有出手的动机,她何必杀那名弟子?
司空霆岳失望看着她:“还记得你曾经答应我过什么?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林见鹿徇私吗?”
叶清霜深吸一口气:“师尊,我答应过您定会秉持公正,绝无徇私之心。但林师妹的为人我清楚,她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谓证据,或许另有隐情。求您再给我些时间,让弟子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空霆岳叹气道:“霜儿,为师给你七日时间,若你能找出证据证明林见鹿的清白,为师自会重新定夺。但若七日后仍无定论,你便不可再为她求情,否则,连你一同受罚。”
叶清霜单膝跪地,剑穗垂落青石:“七日之内弟子必定彻查此事。若林师妹当真行凶,我定会给师尊一个交代!”
司空霆岳扫她一眼:“下去吧。”
叶清霜这才起身,转身外殿外走去。
林见鹿作为杀害同门弟子的嫌犯,被关押在刑罚堂地牢。虽未受刑,但整个人看着都有些萎靡不振。
听到地牢外的脚步声,林见鹿登时扑到铁栅栏上,高声道:“大师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出去?”
叶清霜朝守卫弟子点头示意,守卫弟子打开牢门,叶清霜随即迈步走进牢房。
“林师妹,你没受伤吧?”叶清霜握住林见鹿的肩膀,先上下打量一眼,确定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林见鹿摇头:“她们没对我动刑。大师姐,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吧?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叶清霜表情一顿。
林见鹿警觉:“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叶清霜不想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林见鹿咬了咬嘴唇:“大师姐,你也觉得我是凶手?”
叶清霜摇头:“我相信你。”
林见鹿神色一松,但是还是十分沮丧:“可如今证据都指向我,掌门也定了我的罪,我怕……我怕我真的撑不过这一关……”
叶清霜连忙握住林见鹿的肩膀:“林师妹,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林见鹿还是觉得一切不容乐观:“可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叶清霜握住林见鹿肩膀的手指不由一紧,眼睫快速颤抖了一下:“不管如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林见鹿挥开叶清霜的手:“说得这么好听!连天机镜都无法证明我的清白,大师姐三言两语,就能让那些恨不得我死的人信吗?大师姐,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有些人就是想要让我死!在你心中,到底是神霄宗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叶清霜无法回答。她总想在两者之间求一个平衡。可才回宗门几日,她就得在神霄宗与林见鹿之间作出选择。
叶清霜只能去牵林见鹿的手指,林见鹿再次甩开,非要叶清霜给她一个答案。
“如果我真是杀害那名弟子的凶手,大师姐会如何做?杀了我吗?”
叶清霜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哀求似的凝视林见鹿的眼睛:“我宁愿我死,也不愿意杀你。”
林见鹿却冷笑着甩开叶清霜的手,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扭头避开叶清霜的视线。
叶清霜无法,最终看她一眼,轻叹一声,转身出了地牢。
七日一过,叶清霜没有找到证据,林见鹿身上杀害同门的罪名榜上钉钉。司空霆岳与众长老商议过后,一致同意将林见鹿封印在禁地。
叶清霜知道一切无可挽回,只能悄悄潜入刑罚堂地牢,偷偷放了林见鹿。
在宗门和林见鹿之间,她到底是自私了一回,选择了林见鹿。因为她深信林见鹿绝对不是凶手,不能眼睁睁见心爱之人蒙受不白之冤。
叶清霜将包袱塞进林见鹿怀中,急切道:“赶紧走!”
林见鹿抓住叶清霜的手腕,低声道:“大师姐,你为何不跟我一起离开?”
叶清霜深深看她一眼,摇头:“师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走。”
司空霆岳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霜儿,你让为师很失望。”
叶清霜猛然回头,登时面色惨白。
山门石阶上,神霄宗七位长老如寒松峙立,玄袍猎猎,掌门司空霆岳负手立,眸中冷光如刃。
司空霆岳寒声道:“起阵!”
金色阵纹霎时间自林见鹿脚下亮起,映得她眼底黑气翻涌。
林见鹿一掌将叶清霜打出阵外,反手一握,掌心黑雾如毒龙盘踞,直扑七位长老与司空霆岳面门。
司空霆岳挥剑斩断黑气,手中长剑灵力暴涨,余势不减地朝林见鹿咽喉刺去。
林见鹿到底对敌经验不足,只能勉强应对。
阵法锁链破空而至,如银蛇缠缚,将她四肢牢牢锁在半空。
司空霆岳见状收剑回鞘,侧首对瘫跪在地的叶清霜冷声道:“天命之女既已入魔,断不能纵其离宗。”
叶清霜重重叩首:“求师尊开恩!弟子愿以性命担保,亲自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