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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两张藤凳放得很近,在藤桌的一侧相对而坐,彼此呼吸相闻。

扶荔问道:“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害我提心吊胆好些天。”

灵珠子挑眉道:“我的修为你又不是不知道,世上有几人能胜我?”

扶荔嗔道:“那我也担心。”又不高兴道,“你这人,怎么不领情呢?”

灵珠子立刻举手投降,解释道:“我和你在一起那些天,心境开阔了,原本的瓶颈松动,才回到不周山便突破了境界,不得不闭关巩固修为。”

他已经摸清了扶荔的脾气,招完了之后又说好话哄她:“说起来,我之所以能出关这么快,多亏了赵师伯赐下的法宝。若非是看在你的面上,师伯又怎会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

扶荔“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哎呀,你这人,嘴巴怎么变得这么伶俐?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都不拿正眼瞧我的,跟我说一句话都好像施舍一般。”

想起年少轻狂的时候,灵珠子也觉得不好意思,低声祈求道:“好荔儿,那些陈年往事,就不要提了吧?”

扶荔抬着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娇蛮道:“那你承认,你那时候不识好歹。”

再怎么傲娇的人,一旦低头一次,日后再面对同一个人时,滑跪得就特别丝滑。

灵珠子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脱口道:“我那时的确不识好歹。”

扶荔抬手捶他:“哎呀,哎呀,没意思。好歹反抗一下呀!”

灵珠子顿时就觉得,她的难伺候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不过,他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要不,咱们再来一次?”他提议。

扶荔却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知道峨眉那边怎么样了吗?”

灵珠子道:“我来的时候顺便往峨眉折了一趟。赵师伯让我带话给你,那边一切顺利。三霄姑姑在接待处坐镇,前去应聘的截教弟子一个比一个老实。”

扶荔道:“只希望他们一直都能那么老实。”

截教弟子众多,通天教主又愿意给天下所有生灵一个听到的机会,弟子的人品就难免良莠不齐。

他们峨眉家大业大的,哪怕是好心相助,也保不齐那些被帮助的妒忌眼红,暗中搞鬼。

若是玄门三教能一直鼎盛还好,可扶荔却知道,等到封神之劫过后,就是玄门衰落,佛门当兴。

再有天庭掌握着封神榜,靠着从截教挖去的大批新鲜血液发展壮大,进一步压缩玄门的生存空间。

到那个时候,对他们峨眉心怀恶意的那些人,未必不会和天庭或西方勾结,图谋不轨。

灵珠子安抚道:“赵师伯行事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扶荔摇了摇头,忧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师满脑子只想着做生意,在别的事情上没什么心眼儿,我是怕他被人蒙蔽了。”

灵珠子默然了一瞬。

他想起了离开峨眉之前,赵公明拉着他的手,脸上的担忧和此刻的扶荔如出一辙,唉声叹气地说:“你是知道的,我那徒儿没什么心眼儿,劳你多看顾几分,别让她被人给蒙蔽了。”

该说这对师徒杞人忧天呢?还是没有自知之明呢?

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就见对面的扶荔已豁然起身,掏出连接器开始用神识发消息。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上一条消息的发出时间,是昨天申时末。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世人只知女娲补天,却不知洪荒三界通行的历法,也都是女娲娘娘制定并多次调整修改的。

原本一天十二个时辰,制定和维护者乃是日神兼妖后羲和。自羲和陨落之后,这个重任也被女娲娘娘接了过来。

灵珠子自小在娲皇宫长大,申时末是什么时候,他可太清楚了!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无语,甚至还有几分酸涩:你们师徒至于吗?明明天天都联系,还要托我帮着带话。

等等,天天都联系?

忽然又想起自己也有个连接器,他连忙拿了出来,点开消息栏,果然就看见一大堆消息弹了出来。

无一例

外,这些消息都是扶荔发的。

他用神识操控,很快就滑到了第一条。

峨眉戴扶荔:到了吗?

然后是第二条,发在一刻钟后。

峨眉戴扶荔:方才怎么不回我?可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第三条。

峨眉戴扶荔:灵珠子,看见了就回我一声。

第四条。

峨眉戴扶荔:我问了女娲娘娘,她竟然回我了,说你昨天就已经到了。

翻到这里,灵珠子扭头看了扶荔一眼:原来她早知道我闭关了。

看着连接器上一条一条的消息,灵珠子总算理解了她的担忧。

莫说是她了,就连他自己事后翻看这些消息,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躁来。她百忙之中一条条发出去,却没有半点回应,就算明知道他平安无事,也免不了胡思乱想。

想起方才的不以为然,他有些羞愧。

恰巧扶荔和自家老师联络完了,心满意足地把联络器收了起来。灵珠子上前道:“我不该不回消息,惹你担忧。”

扶荔一怔,不明白他这云里雾里忽又插进这么一出又是为何。灵珠子抬起连接器在她眼前晃了晃,赧然道:“我才想起来身上还带着这玩意儿。”

实在是洪荒前所未有之物,哪怕时刻带在身上,没人提起他也想不来。

“那你可真是落伍了。”

扶荔把他的拿过来,手动操作,三两下就进了一个直播间。只见里面云雾缭绕,仙鹤腾飞,一位灰衣道人端坐于飞瀑流泉之上。伴随着叮咚的水流声,道人的声音温厚平和,真如上善若水。

“这是……多宝师伯?”灵珠子眼都圆了,“他还真在这上面讲道了?”

连接器才问世多久呀,多宝师伯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扶荔得意一笑,又指着左上角的数据:“看看在线人数。”

灵珠子仔细一看,喃喃念道:“二十万三千。”

下一刻他才反应了过来,才缓和的眼睛再次瞪圆,吃惊道:“才过去一个月而已……不,还不到一个月呢,就已经卖出去二十万了?”

“嗯。”扶荔得意点头,仿佛一只翘着尾巴的猫,“这数据绝对童叟无欺,没有半分造假。”

灵珠子却抓错了重点:“数据还能造假?”

扶荔也不避讳他,直言道:“如果需要的话。”

只是加一个小插件而已,根本不必麻烦三位圣人,太乙真人就能胜任。

“你再看看这是谁?”

纤纤素手又在屏幕上滑动了一阵,“簌簌”剑风传入耳中,夹杂着风吹竹叶的“莎莎”声。

不出所料,这个直播间的背景就是一片竹林。一人头挽道髻,身着青衫,手中长剑矫捷如龙,不是玉鼎真人是谁?

“怎么玉鼎师伯也来凑热闹?”灵珠子更吃惊了。

若说多宝真人的特点是守礼,玉鼎真人闻名三教的就是严肃,非常严肃,说是不苟言笑,都是把他往和蔼可亲里形容了。

灵珠子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对新鲜事物最难接受,哪能想到人家这么潮?

扶荔笑道:“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再给你看一个,保管叫你更吃惊。”

随着她手指滑动,灵珠子猜测道:“谁呀?不会是三师公吧?好歹是圣人之……师公?”

那端坐云床上口吐莲花的中年道人,不是元始天尊又是谁?

第77章 玄女兵法

直播间里的元始天尊,所讲授的并非玉清正法,而是为人处事之道。可绕是如此,依旧足够叫门下弟子震惊。

灵珠子就有点恍惚,急忙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时,屏幕上依旧是自家亲师祖。

扶荔嘎嘎直乐:“不敢相信吧?”

灵珠子晕晕乎乎地点头,仿若灵魂出窍了一般。

扶荔咳嗽了一声止住笑意,装得一本正经:“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要勇于接受现实。”

满嘴跑火车,倒是把灵珠子的神丝都给拉了回来。

他没忍住,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再帮我找找三师公。师公都开直播讲道了,以三师公的性子,只怕更忍不住。”

“诶,那你可错了。”扶荔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公他老人家正在玩角色扮演呢,若是开了直播,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灵珠子一愣,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忽然有脚步声自拐角处传来,两人一起扭头,就看见小石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首领,首领,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俩人离开咱们的领地之后,果然聚在一起说了好半天的话,才又各自分开。”

她口中的“那俩人”,就是凤睢部的洪,和狼易部的周山。

这两个部落虽然都离锦江部不远,却不在同一个方向,完全不存在“顺路”一说。他们能凑在一起,只能是双方都有意。

扶荔从桌上捏了个果子给她,赞赏道:“做得好!”

小石顿时就笑眯了眼,脸颊上的一对酒窝更加明显。

扶荔吩咐道:“让大家都做好准备,青壮们的训练更不要松懈。万一事有不谐,还是得在战场上夺取主动权。”

小石正色应道:“唯。”

正事说完,她一双杏眼咕噜噜地转,目光在扶荔和灵珠子身上溜来溜去的,嘻嘻笑道:“那首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就跟做贼似的,一溜烟就跑了,只有欢快的笑声如银铃般洒了一路。

扶荔还没觉得如何,倒是灵珠子被她闹了个大红脸。被扶荔看见了,伸出食指戳了戳,戳出一个个泛白的小坑,却又很快弹了回去,变成红彤彤的一片。

灵珠子顺手抓住她作怪的柔荑,忽然觉得手感不大对,又仔细摸了摸,果然在手指肚上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觉得很是惊奇,调侃道:“看来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习武甚是勤奋呀。”

扶荔哀叹道:“没办法,练兵总得以身作则。若是我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让底下人按我的要求完成训练?”

灵珠子看得清楚,她表面上唉声叹气,一双明眸却熠熠生辉,分明闪烁着得意洋洋和意气风发。

他已经学会了不拆台、不扫兴,立刻捧场地说:“想来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

“哈哈!”扶荔被他捧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插着腰昂着头说,“那是。日后师傅和老师也能逢人就说:吾儿扶荔有大将之姿!”

那种场景似乎已遥遥在望,她自顾自乐个不停。

灵珠子却忽然又掏出一块玉简送到她面前,带着几分恍然说:“那就怪不得了!我说离开娲皇宫时,娘娘为何让我把这个带上。我原以为她老人家是赐给我的,却不想谁要借着我的手给你。”

“这是什么?”扶荔好奇地接了过来,输了一缕神识进去,“玄女兵法”四个璨金大字如在眼前。

“玄女?九天玄女?”扶荔大喜过望,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轩辕黄帝为人族兵戈之祖,传闻他的兵法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所授。玉简中所载,当真是九天玄女的兵法吗?”

灵珠子点了点头,笑道:“轩辕有德,以兵戈定天下。天降二神女,玄女授其兵法,素女授其房中术。

这两位神女本是瑶池王母座下,西王母又与娘娘是多年故交,娘娘手中有玄女的兵法,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倒也是。”扶荔了然地点了点头,忽又凑过去,好奇地问,“那素女的《房中术》呢?娘娘那里也有吗?”

在这个自然奔放的时代待久了,提起这种与繁衍生息有关的话题,扶荔半点都不觉得害羞了。

大环境都觉得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话题,提起来害羞的才是不正常。

灵珠子土生土长的,对此更是视若寻常,挑眉笑问:“你可知,娘娘手中有一件先天灵宝——红绣球?”

扶荔点头:“这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红绣球乃是女娲娘娘的证道法宝之一,娘娘曾用它斩出了善尸。”

灵珠子点了点头,对她表示认可,又问道:“娘娘乃是功德证道,斩善尸的这笔功德,又是从何处而来?”

听到这里,扶荔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当年帝俊与羲和结合,请女娲娘娘证婚,女娲娘娘便以先天灵宝红绣球证天婚,定下三界男女姻缘。

想来这《房中术》,女娲娘娘自家就会,根本不需要从素女那里得。

灵珠子却道:“素女的房中

术,正是从娘娘那里得到的传承。”

扶荔:哇,好劲爆!

既然思维已经发散到这里了,那索性就多发散些。

扶荔又想到一件事:“传闻轩辕皇帝御女三千才得道飞升,那素女成仙之前,有过多少男人?”

灵珠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也得三四千吧。”

毕竟两人修的是同一套心法,天道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公平的。就算有所差别,那也是个人资质不同。

对此,扶荔深以为然。

她摩挲着手中的玉简,想到女娲娘娘先送她洪荒植被大全,又送她如此珍贵的兵法,偏偏两样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让她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前世的教育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一个圣人级别的大佬主动给你送好处,必然是你对他有用处。

可是扶荔却还没想明白,像她这样的小卡拉米,能对女娲娘娘有什么用处呢?

“你跟在娘娘身边日久,可知她老人家有什么自己不好出面的事?”她只能询问灵珠子。

灵珠子想了想,说:“娘娘与其兄长伏羲,长期分居两地,这个算不算?”

扶荔:“……算,但我解决不了。”

——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人族以其优秀的繁衍能力、不屈不挠的意志和不能毁天灭地的力量上限,顺利入了天道的眼,打败龙、凤、麒麟、巫、妖等族,顺利晋升天地主角。

三皇五帝的诞生,就是为了镇压人族气运。

换而言之,三皇五帝活着的时候是人族共主,死后就是一件组合型镇物。

既然是镇物,自然就没有自由可言,天道要把他们放在哪里,他们就只能待在哪里。

而火云洞,就是天道为三皇五帝选择的修行洞府。

伏羲占据了天皇之位,当然就不能离开火云洞。女娲娘娘倒是能去探望兄长,却也不能久待。

他兄妹二人自出生起便长在一起,兄长转世之后就不得不分开居住,女娲娘娘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意见?

但和兄长的性命相比,这点分离之苦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灵珠子思索良久,惭愧地摇了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他的惭愧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娘娘,第二就是没能帮到扶荔。

扶荔握住他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晃了晃:“想不到就先别想了,若娘娘真有吩咐,早晚会有启示。正好你来了,陪我回一趟亳邑。”

灵珠子连原因都没有问,直接便点头说:“好。”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找到戈,让她先负责部落里的大小事务。

戈知道她去亳邑是为了青铜兵甲的事,立刻让人搬来十担精盐,问道:“这些够吗?”

扶荔顺手抓了一把看看质量,口中道:“我看足够了。就算还有缺口,这些也足够做定金。”

白如雪,细如沙。入口没有半点苦味,只有纯粹的咸。

如此质量上乘的精盐,只有他们蜀地才产。虽然亳邑那边才是甲方,他们却是独家供货商,不涨价已经很良心了,拖欠一二怎么了?

在这个没有工业化的年代,精盐的制作可不容易,哪里是说有就能有的?

“那我这里就没有别的问题了。”戈正色道,“青壮们的训练我会重点盯着,梧部、凤睢部和狼易部的动向,我也会派人盯梢……”

“这个倒不用了。”扶荔打断她,“盯梢的事我另有安排,你只管每天接收消息就行,不用另外再安排人。”

戈一怔:“你从别处带来的人?生面孔也好,省得他们认出来。”

扶荔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解释道:“不是人,是长在山野里的小妖。他们虽然法力低微,两个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咱们一个勇士,但毕竟会些法术,做盯梢的事比人方便。”

她在峨眉山时,用妖族就用得顺手,在锦江部附近发现那几个小妖时,就先揍了一顿。

打服了之后再谈条件,恩威并施之下,几个小妖非常乐意帮她干活。

但戈却觉得胆战心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妖族性情凶残反复,可信吗?”

扶荔冷笑道:“妖族最信奉弱肉强食,把他们打服了之后,自然就可信了。”

戈还想说什么,转念又想到如今扶荔才是首领,话在舌头上转了几个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扶荔也知道,蜀地的部落多多少少都受过水妖肆虐的苦,对妖族的排斥不是她从亳邑带出来的工匠们可比的。

如今她说什么,戈都不会反驳,却也都听不进去。

但日久天长,戈和部落里的族人们,总会分清楚妖族和底层妖族的。

很多时候,底层妖族对大妖的恨,并不比人族少。

第78章 扶荔:等等,姬姓部族?

两人走云路,前后不过半日就到了亳邑。

此时在位的商王,仍是大名子绚的沃丁。这几年他倒是添了几个儿子,只是很不幸,没有一个能养过三岁的。

回望商朝初年的几位君王,除了商武王成汤之外,在位最久的就是现在这位了。

扶荔对商朝的历史不大清楚,不知道沃丁还能做多久的王。但是与她合伙做了几年生意的公子辩,性情却是越发圆滑了。

虽然离开亳邑之后,扶荔就很少再直接和公子辩打交道,多是通过牧老,但也不是一次都没见过。

公子辩给她的感觉,就是说话越发滴水不漏,就像是水中鱼儿一般滑不溜手。

但是从他的行为上来判断,公子辩也越发贪婪了。

据牧老所说,这几年公子辩靠着售卖铁器、瓷器及手工制品拓展了商路,就靠着拓展开的商路,大肆打压别的商人甚至贵族,抢夺别人的生意。

他猖狂到什么程度呢?

就连闻太师这种不在意凡人争斗的,对此都有耳闻。

这次再去,闻仲正好在家,扶荔和灵珠子一起去见他,彼此间颇有些尴尬。

因为辈分不好论。

若是从华镜元君这里论,闻仲自然是扶荔的长辈;可若是从赵公明和太乙真人这边论起,闻仲又成了他们的同辈。

闻仲倒是挺豁达,笑呵呵地捋着胡须,揶揄道:“这有什么,也值得你们这样?从今往后,咱们只以兄妹相论也就是来。”

扶荔和灵珠子听说,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闻仲一向过于闻仲的形象迷惑了。

——再怎么闻仲,人家也是截教弟子呀,该有的洒脱也是不缺的。

闻仲将两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哈哈笑道:“怎么,我不过是身在亳邑,职责难却而已,你们还真把我当个老顽固了?”

“没有,没有,师兄说笑了。”扶荔有些讪讪,心里却在想:那是你没看过《封神演义》,不管是原著小说还是各种改编的影视剧,对于“闻太师”这个角色的演义,就没有一个不固执、不愚忠的。

迂腐倒是算不上,不然也不会同意申公豹那些看似靠谱的保商之策。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封神演义》是明朝书生写的,还是个恪守“三纲五常”的那种腐儒,八成就没当过官,对于天子、大臣之间的事,全靠自己脑补。

小说里的闻仲,难免带上几分明朝士大夫的气息,还是那种落地举子脑补出来的士大夫。

但在这个具现化的世界里,闻仲既然生在商朝,又是截教弟子,其性情自然是受这两方面的影响。

闻仲笑道:“那还不喊师兄?”

扶荔就乖乖喊了“师兄”,灵珠子迟了一瞬,也跟着喊了一句。

他跟扶荔还不一样,在未拜入太乙真人门下前,他和闻仲可是平辈论交的。再次相见,忽然就矮了一辈,心里难免不得劲。

好在闻仲没纠缠辈分问题,很快转移话题:“你们这次来,又想换什么?”

扶荔直接把十担精盐放在地上,笑道:“上次换的粮食足够用一年了,

这次只换你们淘换下来的青铜兵甲。若是没有的话,给点铜块我们回去自己铸造也行。实在不行,铜币我也要。”

以他们蜀中目前的经济体量,以物易物足够了,暂时用不上货币。

闻仲皱起了眉头,半晌才说:“这件事不好办。”

扶荔一怔,忙问道:“这又怎么说?如今军中不是已经全面置换铁兵铁甲了吗?”

虽然如今铁的产量不高,但人口基数也不多呀,还是能满足军中所需的。

闻仲摇头叹了口气,脸上闪烁的神色是“恨铁不成钢”,还有几分不屑。

“你有所不知,大部分废弃的铜制兵甲,都被公子辩收集起来,倒卖到豳地去了。”

“豳地?”扶荔想了想,有关前世的记忆里,对这个地名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闻仲又说:“豳地聚居的姬氏族人,乃是羌人分支,其祖先与有夏氏渊源颇深。历代先王都对他们颇为防备,隔三差五就暗中指使北狄人与豳戎人削弱他们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气:“自大王上位以来,多以仁德治国,像豳地姬姓这样还算老实的支脉,监管也就松了。可他们毕竟是羌人,公子辩怎能将铜器卖给他们?”

仁德治国?监管松了?

太师真会说话,扶荔差点没笑出声来。

说白了不就是沃丁自大傲慢,诸侯武备松弛,不得不对豳地姬姓这样的边沿羌人怀柔吗?

再过些年,说不定后世的商王还得收拢羌人搞制衡呢。

等等,姬姓?

扶荔忽然触发关键词,不由瞪大了眼。

又听到经常被狄人骚扰,她就更确定了几分:豳地的姬姓部族,就是周朝的祖先。

想起方才的猜测,扶荔在心里“嘿”了一声:等姬姓部族迁到周原之后,逐渐发展壮大,可不就是趁机傍上了某个商王,成功招安了吗?

说起来,这个套路和西周末年的嬴姓部族别无二致。

夏与周同族,商与秦同族。这两个不足真不愧是宿命的对手。

话说,姬姓部族是什么时候迁徙到周原的呢?

武丁?武庚?还是羌丁?

哦,羌丁就是沃丁另外一个名号,应该不是他。

死脑子,快想呀!

对于自己的记忆,她最恨的就是一知半解,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

扶荔看了看闻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若是趁现在把豳地的姬姓部族整个夷灭,能不能改变商朝灭亡的命运?

她对商朝的好感度不低也不高,但对闻仲的感情却不浅。

在她初出茅庐时,闻仲真的帮了她很多。

想到封神演义里闻仲的下场,她于心何忍?

可是她心里也明白,且不说“兴周灭商”是几位圣人早就定好的渡劫之机,就算没有这回事,商朝就不会灭亡了吗?

成汤六百载天下,到了末代帝辛时,已经到了王朝崩溃的临界点。就算没有姬周,也会有其他部族站出来终结有商氏的统治。

以闻仲的为人,不管商被谁灭,他都会以身殉职的。

见她心不在焉,闻仲以为她是累了,便道:“你们一路劳顿,先休息吧。这些盐我带走,尽量多筹措些青铜来,剩余的还帮你换成粮食。”

自扶荔改革了农事,这些年已经逐渐推行天下,粮食的产量已经先上来了,人口却还没来得及追上。

若是再晚几年,扶荔想在亳邑筹措粮食,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了。

扶荔勉强挂起笑脸:“多谢太师。”

“小事而已。”闻仲带着盐走了。

灵珠子才担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他们俩是一起过来的,扶荔究竟有没有受累,他还不清楚吗?忽然精神颓丧,必有内情。

扶荔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如果你知道商邦未来被哪个部族所灭,会告诉闻师兄吗?”

灵珠子诧异道:“不是周吗?太师自己知道呀。”

钻了牛角尖的扶荔豁然开朗:“对呀,我在瞎担心什么呢?”

闻仲也是三教弟子,对于封神之事心中早已有数,又岂会不知商邦必灭,新朝必生?

原来看不透的,始终只有她一个而已。

灵珠子好笑道:“你方才就是为了这个?”

“嗯。”扶荔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说了也改变不了商邦灭亡的命数,不说又觉得对不起太师。”

可仔细回想闻仲提起公子辩卖铜器给姬姓部落时的神情语气,他肯定阻止过了,也向商王进谏过了。

只是这兄弟二人都不以为意,闻仲也没什么办法。

在人间朝堂做了这么久的太师,闻仲当然明白:如果大商的君主不贤明,底下的臣子再怎么尽忠职守,作用也不大。

闻仲固然本事大,资历又深,可像他这样的人,能做能臣,能做诤臣,却注定做不了君王的近臣。

这也就意味着,他说的话若是不入君王之耳,君王大概率不会听。

“明知商会亡,却只能清醒地看着它一步步走向灭亡,会不会很痛苦?”扶荔忽然问。

她这样的多愁善感,实在少见,也更让人心疼。

灵珠子轻轻叹了一声,温柔地将她拢进怀里,一边在她颈间背上拍抚,一边语气温和地说:“你又怎么知道,这对闻师侄来说,不是一种修行呢?”

此时他喊闻仲“师侄”,就是为了提醒扶荔,闻仲不单是大商的臣子,更是截教的门徒。

有着两重身份相叠加,就注定不能单考虑一重身份的去路。

“……也许是我想得太少了吧。”扶荔在他怀里蹭了蹭,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灵珠子静静抱着她安抚了许久,直到她眼皮沉重昏昏欲睡,才弯腰抱起,送到了榻上。

就在这时,守门的奴隶来报:“公子辩来访。”

灵珠子回声看了扶荔一眼,竖起手指示意奴隶低声。两人走到门外,轻轻把门合上,灵珠子才问:“他是特意来拜访扶荔的?”

那奴隶道:“他是这么说的。”

灵珠子皱眉:“好灵通的消息!”

他们俩走云路一路到了太师府的门口,守门的甲士认得他们,直接就把两人领了进来,根本没在门口耽误多久。

按理说并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公子辩几乎是前后脚就到了。若说他没有特意派人盯着太师府,傻子都不信。

灵珠子又问:“牧老怎么说?”

奴隶道:“家老说了,女公子若是有空就请他进来见一见。若是没空见他,直接回绝便是。”

灵珠子对人情世故不太敏感,却也能从奴隶的口吻中听出,闻太师和公子辩之间,就算没有明着撕破脸,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因而,他想都没想,直接便说:“你去回牧老,女公子舟车劳顿,已经睡下了。”

“唯。”奴隶领命而去。

第79章 新的消息

前院花厅里,闻太师正陪着公子辩干坐。

那时候没有奉茶待客的规矩,闻仲心中不屑公子辩所为,也不屑做什么表面功夫,直接就让对方干坐着,摆明了是不欢迎。

不知公子辩心中作何感想,表面上却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在包容闻仲的不懂事。

要是换个城府浅的,只怕就要被他激怒了。

但闻仲是谁?

他并不是不知世故,只是不屑于世故。对于公子辩这点小伎俩,他只暗暗发笑,心里更加看不上眼。

不多时,牧老大步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说:“公子来得不巧,女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早已困倦极了。方才仆前往通报时,她已经歇下了。”

他和闻仲同气同声,连半点歉意都不曾有。

公子辩顿时面露遗憾之色,惋惜道:“是我唐突了。还请家老转告女公子,我明日再来。”

说完便起身告辞,半点礼数都不失。

闻仲起身相送,却只把人送到明堂,剩余的路

程就由家老代劳了。

他之所以看不上公子辩,一是因为对方拿可以做武器的铜器贩卖给出身羌人的姬姓部落;二就是觉得公子辩善于虚伪矫饰,半点也不坦荡。

一个时辰之后,扶荔悠悠转醒,只觉得神清气爽,先前那些烦恼全都不存在了。

灵珠子把公子辩登门,自己替她拒见的事说了。

扶荔点了点头,正色道:“理应如此。且不说太师对他不喜,只说他打压同行,一心要搞垄断,就对我们蜀地出货不利。”

蜀地虽是独家供货商,也得多几个买家相争,才更能卖上价。若是只剩公子辩一个买家,岂不是他说什么价就得什么价?

灵珠子道:“没坏了你的事就好。”

“怎么会呢?”扶荔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道,“你那么聪明,直觉又那么准,就算猜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灵珠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她嗔怪着把手拍了下去:“发髻要乱了!”

待她洗漱过后,两人一同去见闻仲,闻仲又把公子辩拜访之事说了一遍。

扶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闻仲,亳邑贵族除了公子辩之外,生意做得最大的是谁?

“最好是有能力又愿意和公子辩抗衡的。”

为何后世的生意人都叫做商人?就是因为商朝的商业十分发达,也不禁止贵族经商。

但这种做法的利与弊都特别明显,当有商氏还是一个偏远部族时,发达的商业行为对于部族的发展自然是利大于弊的。

可当有商氏一统天下,变成天下共主之后,益处骤然减少,弊端也就越发明显。

偏他们是以此起家的,开国之时尚弊端又并不明显,因此前几任君主或不以为意,或觉得不在可控范围之内,只要还有利益在,就不急着改变。

等到不得不改变的时候,在位的君主已没有了先祖的威望,其下利益群体盘根错节,就算想改,也只能徒叹奈何。

这种情况,在沃丁上位之后已初见端倪。

但沃丁属于那种明明本事不大,却又非常自负的君主,他不觉得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会脱离自己的手掌心。

底下的大臣意识到君主的掌控力不足,自然越发肆无忌惮。这时的贵族又都是有封地有采邑的,就算是对上商王也不怵,又何况是公子辩?

想找出这么个人物,必然不难。

但闻仲对此却从不在意,因而并不知晓。他直接叫来了家老,让家老告诉扶荔。

牧老说了两家,薛氏与寒氏。

“寒氏之乱那个寒氏?”

“不错,就是他们家。”牧老道,“寒氏底蕴深厚,虽因作乱被流放过,赦免之后靠着自身底蕴和姻亲的帮助,很快就恢复了过来,重新回到了亳邑,又成了大王的重臣。”

他们两家各自都有祖传的商道,公子辩不是没打过主意,只是骨头太硬,他没啃动而已。

扶荔道:“请牧老帮我联系这两家,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做瓷器和精盐生意。”

她想了想,又道:“最好是再联系几家比他们稍弱些的,也一并邀请来。”

不能让中间商搞垄断,哪怕是两家联合垄断也不行。

找几家势力比他们弱的,只要那几家不傻,就会自动联合,形成另一方虽不牢固但足够强大的势力。

届时三方竞争,她这个供货商,才能安稳当妈,让他们乖乖当儿子。

牧老又问了一句:“一起请过来?”

“对,一起。”

竞标这种事,可以搞暗箱操作,但得让前来竞争的人觉得是公平公正的。

再者说,扶荔和这些人都不熟,初始好感值都是一样的,连暗箱操作都没必要搞。

牧老点头应了,又问起她此次带来的十担精盐:“是先卖了呢,还是留着等他们来买?”

闻仲把盐带走之后,直接就交给了家老。这些事情,以往也是家老处理的,这次的还没来得及卖。

扶荔喜道:“竟然还没卖,那就先别卖了,总得让他们见见样品不是?”

上次她带来的那一批,除了送给太师府的,都兑给了公子辩。可公子辩却只献给商王两担,余下的全都留着自用了,世面上并未流出一粒。

哪怕薛氏、寒氏、昆吾氏这样的顶级贵族,竟然也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分毫。

若非有扶荔冶铁、烧瓷的旧事在前,他们甚至都怀疑精盐存在的真实性。

扶荔又让灵珠子跑了一趟峨眉,把最新款的瓷器带了些回来。

牧老自商开国起,就跟着闻仲长居亳邑,对亳邑的大小贵族了如指掌。

他很快就按照扶荔的要求,又筛选出了三家合适的人选,当天就给包括薛氏与寒氏在内的五家贵族透了消息过去。

铁器与瓷器珠玉在前,只“精盐”二字,就足够打动他们。更何况,这次扶荔抛出来的,还有让公子辩大赚特赚的瓷器?

因公子辩先前做得太过,这五家都怕夜长梦多,接到消息之后相互联络了一番,第二天便一起登门拜访。

牧老跟着扶荔一同出席,暗中告诉扶荔,今日来的都是各家诸侯的次子,也就是诸侯国专门送到亳邑辅佐大王的那一个,可谓是诚意十足。

扶荔也不和他们说虚话,直接表达了希望能与他们加深合作,逐渐剥离公子辩的意思。

她手上掌握着瓷器和精盐这两大独家好货,想要分一杯羹的不知道有多少。偏公子辩爱吃独食,早就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之所以从前没有动作,是因扶荔常年不在亳邑,没人知晓她的心意,怕贸然登门弄巧成拙。

如今她主动邀请,又表明了心思,几家贵族大喜过望,生怕她反悔,连忙表示愿意与她共进退。

寒氏公子更是早有准备,笑道:“听说女公子在收集青铜甲胄,我家中还有些旧物,已经给女公子带来了,就放在院中,还望女公子莫要嫌弃。”

薛氏公子也笑眯眯地说:“前日巡视库房,看见好些早年攒下的铜锭。如今大家都用铁兵器,铜除了筑钱别无它用,因知晓小女公子喜欢,便私自带来了。”

另外三家贵族的势力不如他们,没有打听到这些内情,不由暗骂他们狡猾,纷纷表示自家也有多余的铜器,可以送给扶荔。

这是他们的诚意,扶荔自然不会推辞,反手就把十担精盐和灵珠子取回来的瓷器送给了他们当回礼。几方结缔盟约,立誓共同富贵。

虽然誓言的保质期是有限的,但在这个时代,保质期还是很长的。

买家和卖家的行动都隐秘而迅速,等公子辩得到消息赶来时,扶荔已经离开亳邑多时了。

原本已经到嘴的肉,和即将吃到嘴里的肉,都被人硬生生夺了去,公子辩自然不满。

可薛氏、寒氏不是他能轻动的,另外三家虽比不上薛寒,却也相差不远,三家联合起来也足够让公子辩忌惮。

他心中再怎么愤恨,也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只敢在暗地里动手脚。

但暗地里能施展动用的力量更少,除了恶心人,根本达不到目的,反而惹怒了几家贵族。

薛氏公子联合寒氏公子,暗中给大王的几位近臣送了重礼,让他们在大王面前说公子辩的坏话。

公子辩本身并无官职在身,他之所以能留在亳邑,靠的就是商王沃丁的宠爱。

当沃丁对他的态度恶化之后,从前被他抢夺了利益敢怒不敢言的官员们,立

刻群起而攻之。

三个月后,扶荔带着大批精盐和瓷器再次来到亳邑时,公子辩已经被赶回封邑去了。

与她合作的五家贵族提起此事,都说大快人心。就连一向不喜欢朝堂争斗的闻仲,心情也明显好了许多。

扶荔暗中和灵珠子吐槽:“这也太能得罪人了!”

灵珠子一针见血:“贪婪太过,自有祸患加身。”

若他不是商王的弟弟,只怕就不是被赶回封地这么简单了。

可话又说回来,若他不是商王的弟弟,只怕也没那个胆子得罪这么多人。

只能说: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倚。

寒氏公子告诉她一件事:“豳地的狄人、戎人还有羌人,都在通过公子辩的商路获取铜器。在铁器未出现时,公子辩只敢向他们出售一些小型铜块;铁器逐渐取代铜器之后,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虽然这个消息扶荔早已知道了,但人家愿意分享给自己,扶荔自然领他的情。

于是,就送了他一套具有蜀地特色的藤编玩器。

这种新奇又精致的东西,很少有人不喜欢,寒公子爱不释手,拿着一个藤编的狸奴不住把玩。

扶荔趁机问道:“公子以为,若是我把这些东西送到亳邑,愿意花钱的人多吗?”

寒公子道:“当然很多。天下承平日久,贵族日渐疏懒,愿意整备兵甲的人少了,乐意在吃喝玩乐上花功夫、花钱财的,只会越来越多。”

提起这些,他有几分叹惋。但这点惋惜,却远远比不过他的家族能从中攫取的利益。

“对了,女公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扶荔正色道:“公子请讲。”

寒公子道:“朝中已经有人提议,用铁代替铜来筑钱。如果女公子不急着用铜器,大可以再等一等。

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一年,这件事就会落实。若是大王当真同意用铁币代替铜币,铜的价格必然骤降。”

扶荔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起身拜谢:“多谢公子告知。”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可太重要了。

第80章 委屈的灵珠子

从古至今,钱从来不是简单的钱,而是便于货品交易的一般等价物。

要承担这个重任,本身的材料必须能保值。

远古时代,人们都生活在内陆,来自大海的贝壳因稀少而珍贵,世人便以贝为钱。

后来随着人口增多,人类为了生存和躲避灾祸而不断迁徙,终于有部落迁徙到了海边,猛然发现:哇,好多钱呀!

虽因太过久远在史书上没有留下记录,但那个时候,必然发生过一次通货膨胀,引发过不小的动荡。

后来,一个偶然的时机,一块青色石头偶然被丢进了火里,偶然得到了铜。

世人又发现用铜做器具,比打制的石器柔韧,比磨制的骨器坚硬,青铜时代到来,使铜的身价大涨,自然也就达到了能做一般等价物的标准。

于是,铜币应运而生。

就算在扶荔的前世,没有她这只蝴蝶,历史正常发展的过程中,春秋战国也会出现铁币。

如今不过是她提前把铁搬到了世上,导致铁币提前现世而已。

只是古代货币铜、金、银的概念在脑子里刻得太深,让她下意识忽略了如今铁比铜珍贵,很可能会取代铜成为货币的事。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晚,上次五个贵族送给她的铜器和铜块足够多,够她用两三年了。

如今想来,这五个家族怕是早就得到了内部消息,知道铁币即将崛起,铜币必然贬值,这才送她个顺水人情。

今日寒公子把此事在她面前捅破,也未必没有踩着其余四家,在她面前刷好感的意思。

不过无所谓,站在她的角度上,不管是五个家族的顺水人情,还是寒公子今天送的这个消息,她都从中受益了。

一段关系想要长久地维持,必然得双方都能从中得到益处。

利益可以分配不均,却得每个人都能照顾到,不然总是吃亏的那个,必然会把锅砸了,让大家都吃不成。

扶荔也学那五家,顺手把藤编的生意给了寒氏。

寒公子拉踩的目的达到,带着做搭头的藤编生意,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很清楚,像扶荔这种意志坚定的人,这一点挑拨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这世间之事,最怕有心人持之以恒。他今日敲一下,明日撬一下,早晚能成为戴女公子最贴心的合作伙伴。

送走了寒公子,扶荔又独自沉思良久,起身去寻牧老,请他把这次带来的盐与瓷器,都换成粮食。

“不换青铜了?”牧老问。

扶荔暗暗叹了一声,把寒公子带来的关于货币的消息告诉了他。

牧老怔了半晌,不由苦笑:“主人自来不喜与朝中大臣来往,每到战时领王命出征,归来之后则一心操演兵甲。似这等尚未张于天下的政令,仆自然也无从得知。”

像闻太师这种从不与同僚结交的臣子,是为王者最喜欢的,这也是他的存身之道,扶荔自然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要求他改变。

她对牧老道:“公子辩自视甚高,不管我送他多少生意,他都视之为理所当然。寒氏、薛氏等则不同,便是为了长久的合作,他们也会争着把朝中的消息告诉我的。”

牧老知道她是在安抚自己,便笑了笑,夸她有本事。

灵珠子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今日一大早,他和扶荔说了一声,便取了些刀币出去了。

只是去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满脸阴沉。扶荔和牧老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先行离去。

牧老了然地点了点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笑呵呵地告辞了。

“这是怎么了?可是谁给你气受了?”扶荔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担忧与同仇敌忾。

灵珠子不愿意在她面前疾言厉色,深吸了几口气把怒火往下压了压,问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个扶荔当然知道,事关灵珠子的一切,她都时刻记在心中。

“今日是女娲娘娘的诞辰呀。你一大早就要出去,不就是想去女娲庙给娘娘上香吗?”

若非寒公子忽然到访,她也一起去了。

灵珠子满腔的怒火,顷刻之间全化作了委屈,猿臂一伸,紧紧把人搂在怀里,脸颊搁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眼眶霎时红了。

他气愤道:“娘娘乃是人族圣母,不但抟土造人,更是有补天、治水、修订历法之功。

人族共主平日里无香火敬献也就罢了,竟连娘娘的诞辰,也不肯带百官前往谒拜。何其猖狂,何其猖狂!他怎么敢的?”

“不对吧?”扶荔一怔,疑惑道,“方才牧老提过一嘴,说是太师今日出门比往日都早,就是为了准备前往女娲宫降香朝贺之事。”

以闻仲的为人,不屑弄虚作假。以她和牧老的关系,对方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糊弄她。

“哼!”灵珠子冷笑了一声,咬牙道,“百官的确去了,以太宰与太师为首,带领百官一同祭祀,但商王却没去。”

当时他和许多百姓一同在女娲宫外等候,百姓们是想趁机瞻仰大王的英姿,他则是想再看看人族共主祭祀女娲娘娘的盛况。

但他和百姓们都失望了,来的只有以太宰和太师为首的百官,根本没见到商王的仪仗。

等百官祭祀完毕之后,他就忍不住使了个隐身法走到闻仲身边,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闻仲也绷着一张脸,只匆匆对他说了一句话:“大王病了,尊巫医之言,荀月之内不可劳累。”

扶荔一下子就听出不对来了:“既然病了,不是更应该到女娲宫虔诚祭祀,以求女娲娘娘赐福,令他百病全消吗?”

这可是个神话世界,确确实实有

神迹存在的。

灵珠子更是冷笑连连:“我也是这样想的,便又隐身入王宫去探查,看看那商王是否真病得起不来身了。”

说到这里,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哪曾想到,那商王根本没病,正带着几个美人在宫苑中泛舟嬉戏!”

扶荔毫不怀疑,若此时商王沃丁当面,灵珠子立刻会扑上去把人踹倒在地,并打个臭死。

这会儿她倒是反应过来了,轻轻在灵珠子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灵珠子气哼哼地松开手,脸色仍旧十分难看。扶荔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还未生出灵智时,便在女娲娘娘身边听道,开智、化形无不在娘娘庇佑之下。女娲娘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下于华镜元君之于扶荔,甚至还要更重。

只因扶荔心中还有前世疼爱她的母亲,于灵珠子而言,女娲娘娘是唯一担任母职的角色。

他不是不够聪慧,若她认真与他分说,告诉他商王之所以缕缕怠慢对娘娘的祭祀,并非对娘娘有所不满,而是为了法统之争,他绝对能听明白。

可听得明白是一回事,能够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说到底,商王之所以敢如此怠慢,一是因为女娲的事迹多在上古,自巫妖大战之后,六位圣人谨遵道祖之命,轻易不出自家道场,脱离人间太久了;

二就是心里明白女娲娘娘为人族圣母,对人族必有慈悲心肠,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

有夏氏当政时,女娲娘娘便是社稷祭祀中的最高神。有商氏自武王商汤起,就有心用别的神祇替换。

只是那时天下刚定,许多前朝遗留下来的诸侯,对于成汤要替换女娲娘娘的事心生恐惧,并联合起来极力反对。

跟随有商氏起家的新兴诸侯根基尚浅,根本无力抗衡。

商汤为了安定天下,遂息了心思,并做诰昭告天下,终于稳定了人心。

如今年深日久,新兴诸侯势力稳固,跟随有夏氏那一批老诸侯也都死光了,他们的后人一心把自己当商邦君后。

眼看一切条件都已完备,在位的商王自然蠢蠢欲动。

扶荔不忍心说这些真相来惹灵珠子伤心,只好绞尽脑汁,令想它法。

女娲娘娘为世人称道的功绩都有什么呢?

炼五彩石补天、烧芦苇灰治水、修订历法……

有了!

她眼睛一亮,上前拉着灵珠子笑道:“好灵珠子,你的孝心,娘娘虽远在不周山,也必定感同身受。今日是娘娘的诞辰,就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了,不如咱们去做些好吃的点心,摆香案敬献给娘娘,遥祝她老人家芳辰。如何?”

灵珠子也知道,今日之事已成定局,哪怕他有通天之力,也不能使时光倒流,压着商王去祭拜娘娘。

他只得收拾的心情,顺着他的力道一起去了后厨。

后厨的庖人还是先前那些,见两人进来,都十分热情地拜见,又问他们想吃什么,还有人七嘴八舌地推荐自己这些年又研究出的新菜色。

知道灵珠子不想说话,扶荔笑着一一应对,和众人寒暄过后,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众人见状,都安静地听她说话。

扶荔笑道:“今日是女娲娘娘的诞辰,我们俩要亲自做些稀奇糕点,给娘娘庆生。”

管事的就问:“女公子需要什么东西?我们也好去准备。”

扶荔心中早有成,直接便问:“府中养着的牛羊,可有正在育崽的?”

圈养的牛羊并不像外面的野兽,没有固定的繁育期。一般幼崽出生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再次配种了。

管事的道:“有。女公子是要牛羊肉,还是要牛羊乳?”

“那可太好了。”扶荔拍手笑道,“有新鲜的牛羊乳各来一桶。另外再准备鸡子、面粉、米粉、各类干果、鲜果,有什么就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