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走到太乙真人面前,问道:“人间香火真的能助哪吒重塑肉身?”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太乙真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摆弄莲藕,“香火之力没那么神奇,但死去的魂魄受足了三千香火之力,便能在天道那里求得一线生机,脱离轮回之力的束缚。”
扶荔又问:“哪吒的魂魄在哪里?”
庙里那尊泥塑虽捏得万分形似,但死物就是死物,没有神魂附着,自然显不出半分神采。
太乙真人头也不抬地说:“在地府。他死得冤枉,又极为痛苦,怨气深重,不能投胎。我便将他送到了地藏菩萨那里,沐浴佛法,消除怨气。”
等哪吒怨气除尽,殷华那里也凑够了三千香火,他便可以用金池仙藕为哪吒重塑肉身,还可助哪吒修成“三头八臂”的神通,可谓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你是这样想的?”扶荔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哪吒本不必遭受这些苦楚。但凡你带他一起参加青峰山和金庭山的拜师宴,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早知如此,她根本不会顾忌师长,自己把哪吒带走。
太乙真人终于将莲藕、莲叶与荷花摆成了人的形状,又吹了一口仙气,原地就出现了一具缺了魂魄的肉身。
那是灵珠子的模样,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没人比扶荔更清楚,当那双眼睛睁开时,总是带着锋锐之气,全靠眉间一点朱砂中和。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张脸,扶荔不禁有些恍惚。
太乙真人抬手招呼她:“快过来看看,还有哪里不对,趁现在还能改,我再改改。”
扶荔神色一滞,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
她更觉得太乙真人不可理喻。
“哪吒找殷夫人托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前听姜子牙说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怪怪的。以哪吒的性情,悲愤自绝才多久呀,怎么可能就跑去找母亲立庙求香火,要重塑肉身复生?
他一定对李靖怨恨极了,说不定还会迁怒殷华。就算哪吒明事理,不迁怒自己的母亲,短时间之内也绝对难以面对。
太乙真人道:“是我,我变化做哪吒的样子入了殷夫人的梦。”
他对扶荔说:“我知道你在怨我什么,可有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扶荔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倒要听听他还要怎么狡辩。
太乙真人道:“你只知道我阐教十二金仙犯了红尘杀劫,收徒就是为了替自家渡劫,却不知十二金仙里,也不是每一个都犯杀劫的。”
扶荔神色微动,目露狐疑。
她不是傻子,听得出太乙真人的言外之意。
太乙真人道:“我虽然看不上天帝,总是私自给附近的百姓降雨消灾,的确是犯了些天条,却因痴迷炼器,很少下山,没什么机会犯下杀劫。我们乾元山一门三人,真正犯了杀劫的,唯有灵珠子。”
三教与娲皇宫的联合是相互的,怎么可能只让一方付出?灵珠子入玄门,表明女娲对三教的支持。与此同时,三教中也要选出一个身无杀孽的,与他同担因果。
而太乙真人,就是被双方共同选定的那个。
“灵珠子?”扶荔虽已有预料,真正从太乙真人口中听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灵珠自杀性虽重,却正直善良,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那是你认识的灵珠子。你才认识他几年?不认识你时,他又活了多少年了?”
太乙真人句句反问,让她哑口无言,只能呐呐道:“可他本性不坏。”
“可是孩子,本性不坏并不能抹杀所有的过错呀。”太乙真人语重心长道,“你也是治理过天下的,蜀国律法宽严相济,据说便是由你牵头制定的。若是有人在不懂事的时候杀了许多人,能用一句‘本性不坏’,便免去所他有罪责吗?”
扶荔低下头去,半晌才道:“论迹不论心。”
“是呀,论迹不论心。”太乙真人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许久,扶荔问道:“我能去见见哪吒吗?”
“去吧。”太乙真人露出欣慰的笑容,“哪吒最看重的就是你,说不定见了你,他心里好受了,就没那么重的怨气了。”
=====
阴司路远,鬼气森然。
扶荔拿着陆压给的玉牌,顺利过了鬼门关,向守门的鬼差打探出了地藏王菩萨的居处。
那是一处庙宇,青砖黄瓦,兽脊飞檐,本该庄重肃穆,却因天上血月的红光,映照出几分森森鬼气。
门口有两块兽石,红衣戟士分列两侧。扶荔上前打了个问讯,自报家门之后,请戟士代为通传。
守门的戟士远远便看见一道紫光冲天而起,知晓那是人王的气运。随着扶荔靠近,那股粗壮的紫气也跟着靠近。
如此浓郁的气运,他们仅在寥寥数位上古圣王身上看见过,哪敢怠慢?礼貌地请她稍等片刻,立刻跑进去替她通报。
片刻之后,一个光头侍者跟着戟士走了出来,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询:“世尊地藏。人王请随小僧来,世尊已在方丈等候。”
扶荔还礼之后跟了进去,穿过两重殿宇,才到了地藏菩萨所在之地。
那侍者指了指东侧的方丈,说:“世尊就在那里,人王自便即可。”说完又行了个礼,就默默转身去了。
地藏菩萨在那里,哪吒是否也在?
扶荔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尖的颤抖走了过去。方丈的门无声而开,一股浓重的怨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平和温厚的诵经声。
只凭这股怨气,扶荔哪怕不用眼睛去看,也能知道哪吒就在这里,地藏菩萨一直在念经安抚他。
她怕出什么意外,不敢贸然打扰,就扶着门站在门口,静等里面的人先做出反应。
怨气忽然更重了,扶荔还觉得,那些怨气仿佛是有意识一般,源源不断朝她涌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到哪吒身后,盘膝而坐,念起了道家的《清心咒》。
佛道两家的经纹交织,化作一个又一个金色的符文飞到半空,又纠缠着从上而下,把哪吒裹得密不透风。
哪吒的魂魄紧紧闭着双眼,始终死寂一片,连睫毛都
不曾颤动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扶荔猛然睁开眼睛,听见地藏菩萨说:“小友,今日的超度已经够了。”
扶荔起身走到哪吒面前,见他仍旧闭目端坐,脸颊和裸露在外的手臂、双足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裂痕,又有金色符文叠加其上,显得诡异而恐怖。
“他一直这样吗?”扶荔有些颤抖地问。
地藏菩萨看了哪吒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每日超度过后,都是他最为清醒的时候。至于为何闭目不言,贫僧也不知。”
其实他哪里是不知?只是不好说破而已。
扶荔一直看着哪吒,敏锐地捕捉到地藏说话时,他卷翘如蝴蝶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菩萨,让我单独和他说两句话吧。”扶荔请求。
地藏菩萨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并顺手合上了方丈的门。
扶荔看着哪吒,沉默许久。此时有千言万语在她心中交织,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半晌,哪吒忽然睁开眼,一双瞳仁仿若黑洞,没有一丝光能从中逃逸出来。
“姐姐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他愤然质问,神情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偏激。
“怎会?”扶荔柔声道,“我是有太多话要和你说,正因为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带着薄茧的白皙手掌温和地放在他的头顶,柔声道:“我都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受了很多委屈。”
这一句话如同扒开了水闸,哪吒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的泪水决堤而出,化成大颗大颗的水珠从眼眶滑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扶荔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将他抱在怀里,痛哭失声。
直到现在,她仍再后悔:如果当时不要考虑那么多,就把哪吒一起带走又能如何?什么命数,什么杀劫,她就替他扛了又如何?大不了就如计蒙一般,千方百计赚功德就是了。
两人抱头痛哭,一个发泄自己的委屈,一个发泄自己的后悔,哭了许久方才止住。
见哪吒低着头不敢看她,扶荔笑道:“哭都已经哭完了,这会害羞怕不是已经晚了。”
哪吒却抬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呐呐道:“姐姐,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扶荔摩挲着他的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之力,“见义勇为的是你,受了委屈的是你,赔上性命的还是你。我只会夸赞你,怜惜你,想方设法救你,为什么要怪你?”
第147章 死了也得学
哪吒声音哽咽:“你不怪我行事冲动,不怪我气性太大?”
扶荔一怔,语气严肃地问:“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是谁在你耳边乱嚼?”
哪吒便不说话了。
扶荔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心头的颤抖循循善诱:“哪吒,不管这话是谁说的,你直接当做耳旁风就好。无论是你杀了敖丙,还是愤而自裁,错都不在你。
那敖丙生性凶恶,并不是你让他去做恶的,也并不是你让他吃人的。你杀一个敖丙,就是救了许许多多的可怜人。
至于愤而自杀,是那李靖毫无人伦,丝毫不顾惜父子之情,更是被妒忌蒙蔽心智,不能用公正之心看待自己的儿子。你反抗他,更是没有错。”
莫说此时封建王朝的礼仪典范《周礼》尚未出世,就算是《周礼》出来了,世人也依旧认可父慈才有子孝。
大义灭亲这个成语,就诞生在春秋时期。
而它,是个褒义词。
哪吒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我就知道,就算世上所有人都误解我,姐姐也会明白我的。”
扶荔替他擦了擦眼泪,笑道:“首先,我肯定会理解你,支持你。其次,哪有那么多人误解你?你是不知道,你母亲还有陈塘关的百姓,他们都很同情你,把你当做英雄。李靖才是那个是非不分的人。”
听见“李靖”二字,哪吒下意识沉下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扶荔道:“那个李靖,我已经帮你杀了。”
哪吒恨恨道:“真是便宜他了!”
“怎么会便宜他?”扶荔语气冰冷,“他是开劫死去的第一人,必然要上封神榜,我已经把他填到了瘟部。”
李靖的老师是西昆仑的度厄真人,本体为通明兽,为西王母看守山门,与扶荔就算是旧相识。
以度厄真人的为人,断然看不上李靖做的事。在处置李靖之前,扶荔已经和度厄真人用手机通过气了,全了对方的面子。
日后,李靖就没有师门依靠了。
这些扶荔都没有告诉哪吒,哪吒也不需要知道。他的当务之急,是好好消解怨气,再用莲藕做化身,早日涅槃归来。
哪吒冷笑:“日后相见,必有厚报!”
下一刻,他脸上又露出了可怜之色,哀切道:“姐姐,这些日子我好害怕呀,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扶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哪吒欢喜道:“我就知道,三界六道,只有姐姐对我最好。”
“知道我对你好就行。”扶荔笑道,“你就快点消解怨气,别让我担心。”
哪吒笑容一滞,默默垂下头去。片刻后,就有轻微的水珠溅落声响起,哪吒垂在膝头的手背上一片水渍。
扶荔心头一慌:“这又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哪吒默默垂泪许久,才抽抽搭搭地问:“姐姐是不是早就不想看见我了?”
“怎么会呢?”扶荔觉得自己很冤枉。
哪吒红着眼睛控诉:“我是因为怨气深重才不能投胎,一旦怨气完全消解,就要重入轮回。姐姐是不是就在等那个时候,等我重新投胎不记得你了,你好永远摆脱我这个麻烦。”
这控诉哀哀切切的,一点力道都没有,倒是把自己越说越委屈,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再次泛滥。
扶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恶狠狠道:“瞎想什么呢?我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你怨气消散,就能为你重塑肉身。”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扶荔冷笑道,“我教了你那么多年,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若你就这么死了,岂不全打了水漂?”
这回哪吒信了。
在他的印象里,扶荔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人。
见他听了这话,就从不信变成了深以为然,扶荔气恼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什么意思?我平时苛待你了?”
哪吒乖乖让她捏,勉力摇头道:“木有,木有,姐姐坠我最好惹。”
扶荔嗤的一笑,松开手边说:“看你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把《玄鸟》篇背给我听听。”
“啊?”哪吒哀嚎,“才见面就考呀?”
扶荔冷笑:“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天不学自己知道,两天不学行家知道。若是三天不学,家里扫地的仆役都知道了。你自己算算,已经多久没认真读书了?”
哪吒:“……我都死了,还逃不掉读书呀?”
“你只是暂时死了,很快就会复活。”扶荔给了他个脑瓜蹦,“少废话,快点背。”
哪吒不情不愿,却又不敢不背,只得忍着委屈背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背完之后,扶荔又道:“好,一字不差。快,做释意。”
这套流程哪吒早已无比熟悉,释意之后就是赏析,赏析之后还有个人感悟,感悟之后还得命题仿写。
很多东西他根本理解不了,但在扶荔这种填鸭教育下,知识塞满了他的脑子,让他根本没机会想七想八。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半个月,哪吒先受不了了,某天主动问道:“姐姐,你一直在这里陪我,人间事有人处理吗?”
扶荔正要逗他,地藏菩萨看不下去了:“阿弥陀佛。小友乃阳间人,不宜在地府久待。”
主人家都发话了,扶荔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天就告辞了。
她这一走,不但哪吒本人,地藏菩萨也大大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以来,哪吒每天除了听超度经文,就是被她压着花样读书,积累的怨气比枉死还重。
地藏菩萨是真怕,再让她待下去,莫说超度哪吒了,只怕哪吒都要被怨气给撑爆了。
哪吒装模作样地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心有余悸道:“从前怎么不知道,读书也能这么可怕!”
如果扶荔没走,一定会冷笑着告诉他:“同样是读书,以前给你的强度是小学的,这半个月上的强度是高三的。能一样吗?高三生的怨气,可是公认的比鬼都重!”
接下来,地藏菩萨就见证了奇迹。
也许是这半个月的阴影太大,扶荔走了之后,哪吒也不敢放弃读书,害怕下次再见时,扶荔还要给他上强度。
只不过,没了扶荔给的压力,哪吒读书的强度,是按照以前在家时来的。
经过半个月的高压教育,以前的读
书强度真的好幸福啊!哪吒身上的怨气迅速消弭,甚至不用地藏菩萨再诵经,他自己拿着佛经看,竟然只用了十多日,就把全身的怨气都消除干净了。
怨气没了,身上那些因怨气而产生的青黑裂痕也都消失不见。裂痕不见了,压制裂痕的金色符文自然也都不需要了。
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哪吒,地藏菩萨百思不得其解。
他从后土化轮回时便入地府,有多年的工作经验,自认没人比他更懂超度怨魂。
可扶荔的一通操作,一通在他看来很迷的操作,竟然出奇制胜。
他低头思索许久,对哪吒道:“如今还没人招你的魂魄还阳,八成是功德还没积累够。趁这个空子,你可愿帮贫僧一个忙?”
哪吒笑道:“当然愿意了,我正愁怎么报答菩萨的恩情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哪吒便被带到了一间广厦里。里面摆了八张书桌,最前面砌了个临时的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摞新书。
哪吒随手翻了翻,都是蜀中出版的纸质书,在凡间都珍贵无比,更何况是地府?
看着广厦内的配置,再想想地藏菩萨昨天说话时的场景,哪吒了悟:这是要我来做老师呀!
这念头才落下,地藏菩萨就带着八个被铁链锁着的恶鬼,从前门走了进来。
八个恶鬼四男四女,身上的青黑裂痕比之哪吒刚入地府时,只多不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阿弥陀佛。”地藏菩萨对哪吒打了个问讯。
哪吒连忙打个稽首还礼:“福生无量天尊。”
地藏菩萨便命那八个恶鬼上前,给哪吒行礼。
八个恶鬼幽幽看向哪吒,见这所谓的老师,竟然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不禁露出了愕然之色。原本要捣乱的心思,也去了个七七八八。
能被地藏王菩萨超度的恶鬼,都是生前蒙冤受罪导致的怨气深重不能投胎。那些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十八层地狱才是他们的归处。
他们生前不是恶人,死后纵然魂魄被怨气侵蚀变成了恶鬼,也不屑做那些欺凌弱小的事。
于是,出乎地藏菩萨预料,课上得很顺利。哪吒到底是上过学,受过正当教育的,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并没有在一开始就上强度。
这让暗中观察以备万一的地藏菩萨欣慰之余,也难得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但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立刻就放松对恶鬼的监管,而是一连在暗中观察了十日,眼看着哪吒潜移默化地上强度,让那些恶鬼逐渐开始怀疑鬼生。
到了第十一日时,终于有一个受不了了,崩溃道:“我都已经变成死鬼了,我们每天还要读这么多书,做这么多功课?还有没有天理了!”
哪吒绷着小脸:“赏析做完了吗?仿写做完了吗?旧课复习了吗?新课预习了吗?”
“啊——”又有一个鬼崩溃了,“这首诗的原作者早就去投胎了,我怎么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第148章 纣王提诗
再说扶荔从地藏菩萨那里离开后,便去见了陆压,又在陆压的引荐下拜访了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王。
曾经的巫妖二族打得你死我活,一同陨灭之后又同在地府任职,关系反而好了很多。
大概是劫数过去了,脑子清醒了,又都没了称霸洪荒的希望。欲望断绝,心态自然就平和了。
陆压和十大阴帅是妖族代表,酆都大帝和十殿阎王是巫族代表,扶荔独自代表了人族和玄门三教。三方会谈,商议联通地府与洪荒的网络。
“手机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峨眉山有专门的研发团队,只要给他们时间,很快就能研究出适应地府灵气的新产品。”
在座的诸位不是每一个都去过洪荒,但三界生灵死后都要入地府,对洪荒兴起的新鲜事物,他们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有所耳闻。
像陆压和第五殿阎王,他们俩对新鲜事物接收最为良好,去洪荒办差时还顺便买了一台手机,尝试过手机的妙用。
只可惜,进入地府之后,信号虽然没有中断,手机却突然黑屏,无论怎么捣鼓都不能用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手机坏了,想着下次再出去时,就到专门设置的网点去维修。
哪曾想,才一离开地府,黑屏许久的手机就自动启动。尝试着操作了一番,一点事都没有,依旧丝滑无比。
于是他们就明白了,问题不是出在手机上,而是出在地府。
至于是否因为地府灵气与洪荒不同,其实他们也不确定。陆压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他们商议过后,觉得这个猜测最靠谱。
如今三方正式坐在一起商议这件事,陆压和五殿阎罗王也就不再隐瞒,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抖落了出来。
扶荔听得连连点头,笑道:“具体的原因,自然有专业的人去做,地府只需要提供场地即可。等研究出了结果,峨眉山会在地府设置三个售卖与维修一体的网点。如果地府需要我们帮忙解决就业问题,我们也可以酌情考虑。”
酆都大帝和陆压对视了一眼,想到枉死城里那些不能投胎,又无所事事的鬼,觉得这位扶荔元君真是太贴心了。
陆压道:“如果贵方能帮忙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地府愿意提供免费的场地。”
“好,爽快!”扶荔道,“我这就回去把技术人员带过来,下次再来时,会把合同一并带来,一式四份,除了咱们三方各持一份,最后一份放在地藏菩萨那里,请他做保。”
她是拿着陆压的令牌来的地府,入境之后自然就有人报给了陆压。她又没费心思掩盖行踪,地府高层自然知晓她入境之后先去拜访了地藏菩萨。
因而,此时听她说要请地藏菩萨做保,也没人觉得意外,并一致赞同。
地藏菩萨的品性,在整个地府都有口皆碑。哪怕陆压因九个哥哥的事对西方教恨之入骨,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否认地藏菩萨品德高尚。
目的达成,扶荔知道他们内部肯定还要协商,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不再多作打扰。
陆压起身道:“我送元君出去吧。”
扶荔笑道:“也好。”
两人出了酆都凤楼,陆压主动问道:“前些日子地藏菩萨那里来了个年岁极小的恶鬼,据说那孩子与元君有旧?”
能说出这种话,必定是专门调查过的。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大秘密,扶荔点了点头:“不错,那是我同门师叔的弟子,他年幼时,我代师叔教过他几年书。”
陆压笑道:“元君当真有师姐风范。”
“我也不是谁都乐意教的。”扶荔笑道,“主要是太乙师叔待我极为亲厚,哪吒本身品行俱佳。若是换个不好的,我才不乐意带呢。”
陆压笑道:“元君坦率。”
扶荔道:“我在道兄面前坦率,是认为道兄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就算抛开身份不谈,扶荔冷眼看着,陆压性情也算正直。看来就算妖族覆灭了,女娲娘娘和英招(牛头)、呲铁(马面)二位妖圣,也尽量给了他好的教育。
陆压有些惊喜:“元君当真如此认为?”
“那是自然,我自认还是有几分看人的眼光,不会看错你的。”
她自觉只是说了句寻常的话,陆压的表现却格外激动,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见她面露诧异,陆压耐住心情解释道:“元君有所不知,我少年时做过一件大错事,付出代价的却是别人。
这么多年来,身边的人虽没说过一句怪罪的话,但我知道,他们其实一直记着那件事。之所以不怪罪,只因我是妖族王室仅剩的骨血。”
“是吗?你想多了吧?”
扶荔回想牛头马面和十大阴帅的态度,特别是对陆压的态度。他们的态度的确矛盾,却绝无恶意。
那是一种长辈的慈爱与下属的恭敬混合起来的态度,几乎每一个托孤重臣对被托付的幼主,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矛盾。
只不过,随着幼主长成,有些权臣这种感情会逐渐退化,因放不下手中权柄,转化为对少年君王的忌惮;有些则依然如初,却又避免不了少年帝王的猜忌。
做权臣的,特别是做托孤重臣的,很少会有好下场,就是因为这个。
陆压摇了摇头,难过地说:“我感觉得到,不会错的。”
扶荔心道:可我怎么感觉,你的感觉不靠谱呢?
她是认可陆压这个朋友的,也不希望在和地府合作的关键时刻,他们内部出问题。
因此,她端正了神色,诚恳地建议道:“语言的沟通,比随着感觉揣测准确十倍。我觉得你对他们有误解,最好还是私底下沟通一番。
他们也算是从小把你养大,对你的感情绝对比你想象中的深厚。不管你有什么疑惑,都可以直接问他们。”
陆压叹道:“我对他们
的感情又何尝不深厚?正因为感情太过深厚,我才不敢问。我害怕一旦问出来,就会伤了他们的心。”
扶荔无语道:“你还是别感觉了,也别害怕了。听我的,你什么都不问,才会伤了他们的心。”
见他脸上终于有了犹疑之色,扶荔趁热打铁:“我师门中那么多长辈,上到三位圣人,下到各位师叔,就没一个不喜欢我的。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懂和长辈相处。”
“那……我就问问?”
“问,当然得问。”扶荔给他出谋划策,“你那些长辈哪个最没架子,哪个和你处得最好,没人比你更清楚。就挑那个问。”
只要问了一个,他自己就会和剩下的沟通,等于是把所有人都问了。
陆压迟疑的神色坚定了起来:“好,我回去就找机会问问。”
——逃避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有个结果了。哪怕这个结果是坏的,也比一直不上不下要强。
他深深看了扶荔一眼,暗道:不愧是做过人王的,性情如此果敢,见事如此明晰。
他一直把人送到了鬼门关,再往前一步就要出地府了,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元君,我无差事在身,不好擅离地府,就送到这里吧。”
扶荔道:“道友请回,我这便去了。”
两人相互拜别,扶荔转身踏出了鬼门关,陆压却还站在原地,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背影,才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虽然他已下定了决心要问,可究竟怎么问,要问谁,却得好好琢磨琢磨。
性情刚烈的不行,脾气暴躁的也不行,说话惯会拐弯抹角的更不行——要问就问个明白,他不想再多一个猜的过程了。
思索再三,一一排除,他最终把目标定在了脾性最温和、心性最宽厚的鱼鳃将军身上。
鱼鳃将军本体是一条鲨鱼,曾为妖庭大妖,后来追随十太子入了地府,化身为十大妖帅之一的鱼鳃将军。
=====
扶荔离开地府之后,正要飞往峨眉,却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闻仲发过来的,他告诉扶荔,前日纣王在宰相商容的再三提醒下,往女娲庙降香,却忽然被人下了降头一般,在庙内粉壁上提诗亵渎圣人。
满朝文武都大惊失色,祈求纣王将淫诗擦去,纣王却振振有词,口口声声说这诗只是表达对女娲娘娘的崇敬之情。
眼见劝不动他,只好放他回宫,宰相商容和亚相比干主动留了下来,找庙祝要了水,亲手把那淫诗擦掉了。
当时闻仲并不在朝歌,而是领兵征伐鬼方,这个消息是他弟子黄飞虎传给他的。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便又发给了扶荔。
这条消息是在九日前发过来的,当时扶荔身在地府,手机通讯中断,接收延迟了。
七日前又发了一条,说是商容和比干离去之后,原本被擦掉的淫诗又显现在了墙壁上。
却是黄飞虎留了个心眼,护送帝辛回宫之后,又折返回来看了一眼。
见那诗尚在,黄飞虎大惊失色,急忙又打水擦去了。
他还不放心,一直在女娲庙里守着,直到天色黑透,庙祝催促他不可久留,这才离去。
但第二天再去看时,那诗人就好好在墙上,没有半点擦拭过的痕迹。
第149章 女娲暴揍准提
扶荔虽然没见过现场,但只听闻仲的转述,就能想象出场景的诡异。
她想了想,发消息问了问通天教主,知不知道女娲娘娘的行程。
那边回复的很快,甚至不是信息,而是直接打了视频。扶荔打开之后,镜面上出现的也不是通天的脸,而是一副堪称惨烈的战斗情景。
四打二,占上风的是那四个。
那四个人里,扶荔只见过女娲娘娘,另外三个男的她没见过,却也从他们头顶那浓郁的帝王紫气猜出了身份——人族三皇:天皇伏羲,地皇神农,人皇轩辕。
挨打的那两个服制奇异,既不是中原的先秦风,也不是蜀中的唐宋风,而是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
再看其中一个法宝是一棵挂满了各色珠宝的树,另一个头上顶着一朵白色的十二品莲花,扶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挨打的那两个,就是西方二圣。
看来,准提道人趁帝辛进香时在女娲宫做手脚的事,已经被女娲发现了。
能在上古洪荒中闯出来的,无论男女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女娲二话不说,就通知了自己的兄长,伏羲又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四人一起打上了灵山。
隔着网络看了一阵之后,通天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样?好徒孙,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扶荔:“没了。”
——这个回答,可比任何语言描述都硬核。
通天道:“行了,不跟你说了。准提和接引就要被打死了,我们兄弟也该出面劝架了。”
说完他就挂了,徒留扶荔目瞪口呆。
等她缓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不去峨眉,只通知罗宣召集好人手、做好准备。
封神之劫已然开启,她得先回一趟蓬莱,确认一下有多少人愿意随她入驻天庭。
这个量劫之内,正神之位是不要想了。但可以先做辅神,一样有编制,日后还能优先转正。
她回去的时候,华镜元君正在宴请瀛洲岛诸仙。扶荔去打了个招呼,敬了几杯酒,才脱身出来去寻计蒙、紫芸和滕顺。
本来这种事情,用虹心最为稳妥。
但因哪吒杀了敖丙,暴露了东海潜在的危机,虹心回去处理家事了。敖摩昂居安思危,也回去排查西海,生怕西海也出了敖丙那样的败类。
“辅神?”计蒙皱眉,“追随主君到蓬莱的,个个都是人才,岂能让他们屈居人下?”
紫芸却道:“隐忍一时,有何不可?师姐不是说了吗,一个量劫而已。天地量劫已经发生了三次,马上就要开启第四次。
而且每两次劫数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对咱们修行之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滕顺则是问扶荔:“敢问主君,要我等做辅神,正神又是谁?”
扶荔道:“这一量劫的正神,天道已划出了范围,要在玄门三教中择选。那些人你们也知道,除了少数截教弟子,都没做过官,哪来知道事情该怎么办?
咱们蓬莱仙人主动去做辅神,替他们处理公务。我们得编制,他们得清闲,岂非两全其美?”
计蒙闻言,挑了挑眉:“是两全其美,原是我想岔了。”
扶荔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辅神又如何?辅神做好了,架空正神轻而易举。
她建立的蜀国,直接摒弃了先秦时期的世卿世禄制度,甚至秦汉魏晋时期的三公九卿制也都弃之不用,直接采用了从唐朝之后就一直延用的三省六部制。
制度的先进,带来的后果并不一定都是好的。
办事效率是大大增加了,再有科举制的辅助,也避免了底层的上升空间被堵死,避免了统治阶层的僵化。这些都是好处。
可坏处就是每过几年,就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但朝堂内外的职位却是有限的。若想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就得不停地卷,卷能力、卷心机、卷为人处事。
可以说,论办事能力,论管理能力,论朝堂争斗的虎狼性,还处于世卿世禄初期的中原王朝,远远不是蜀中朝堂的对手。
至于那些从没做过官的三教弟子,就更不能和蜀中朝堂出身的蓬莱仙人比了。
扶荔明着说是让他们去做辅神,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把出身三教的正神架空,等下个量劫直接取而代之。
这话不但计蒙听明白了,紫芸和滕顺也都听明白了。
紫芸担忧道:“师姐,三位圣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扶荔笑道:“不必担忧,圣人已经明示了。如若不然,我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元始天尊可是明说了,有扶荔在,可再保三教兴盛一个量劫。
说一个量劫,就是一个量劫。等一个量劫过后,自然就任她自由发挥了。
紫芸没意见了,滕顺却道:“臣曾听人说过,封神劫后,佛门当兴。”
佛门就是西方教,天道已经明示了西方教要随着封神之劫兴盛,难道他们蓬莱要逆天而行吗?
扶荔却道:“天道只说佛门当兴,又没说玄门当衰。双方一起兴盛,日月同辉,又有什么不好?”
滕顺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主君说得有理,双方一起兴盛,还能互通有无,相互扶持。”
至于被玄门压制了这么多年的西方教乐不乐意,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事情敲定之后,扶荔就把罗宣做的那个招聘软件发给了计蒙,叫计蒙组织他们蓬莱的技术人员研究一下,做出个类似的来。有意做辅神的,就去那个软件上报名。
计蒙道:“主君安心。峨眉的技术固然高超,咱们蓬莱也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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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蓬莱之后,扶荔就去峨眉山叫上罗宣的团队,禀明赵公明之后,就一起去了地府。
地府那边除了要技术合作,还要求他们帮着解决就业问题,那肯定是要建厂房的。
因此,她离开之后,陆压就派牛头将军专门和第二殿的楚江王合作,在枉死城附近,划出了一大片土地。
只等扶荔带着合同和技术人员到来,敲定厂房该怎么建。他们地府这边,已经开始截留在人间做建筑的技术官僚和熟手工匠了。
“你们看一下这个合同,哪里不合适的可以现场改。”扶荔把草拟好的合同分给陆压和酆都大帝,指了指一个随身带着打印机的同门说。
两人接过来,先是对视了一眼,就低头一条一条看过去。见上面写的和他们上次商量好的一样,陆压便道:“我觉得没有问题,就按这个来吧。”
等酆都大帝也点了头,扶荔便让人一式四份打印了出来,自己先签了名,又盖上了“蓬莱岛主”的印鉴,又让他们两位分别签字盖章。
地藏菩萨就坐在一旁,亲眼见证他们签合同,又把做担保人的那一份收了起来。
签完了技术合作的合同,三方又把建厂和提供就业岗位的条款磋商了一番,也是现场打印现场签字。
等弄完了之后,酆都大帝就问起了打印机:“你们这个机器,在地府也能用?”
十殿阎王和十大阴帅都已经围了过来,好奇地盯着打印机左看右看,只是不知道价值,怕碰坏了赔不起,没人敢上手摸。
罗宣笑道:“这打印机需要的能源不是灵气,而是电。这条线连接的是一个蓄电池,充满电之后,在理想状态下,能供应打印机使用三个月。”
电能是蓬莱岛上新研发出来的能源,利用海岛上海风、潮汐和光照充足的便利,分别开发了风力发电、水力发电和太阳能发电。
秦广王失望道:“才三个月呀。”
原本感兴趣的地府众人,立刻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电能之所以没被推广到峨眉山,就是因为和灵力比起来,使用极不方便,性价比也不高。这次来地府,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采用电做能源。
但在研究出地府灵气与洪荒灵气的转换技术之前,罗宣的团队得一直使用电能。
地藏菩萨见这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便起身告辞。扶荔道:“我跟菩萨一起去吧,看看哪吒。”
菩萨笑道:“那再好不过。”
他想到哪吒的填鸭式教育对祛除恶鬼怨气的效果,心里希望扶荔到了之后不要急着走,和哪吒一起做老师,多帮助一些钻进牛角尖里的恶鬼。
其实那些恶鬼未必不知道,怨气缠身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惩罚。伤害他们的人已经下了地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他们却只有消除了怨气,才能被六道轮回接纳,重新转世做人。
可知道一个道理容易,做到却太难了。
因为生前的经历,他们总是克制不住地怨天尤人,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恨不得世人都和自己有一样的遭遇。
但高三强度的学习和密集的考试,让他们忽然就觉得,从前受的那些罪,也不是那么走不出来。
只要能摆脱这种可怕的学习强度,重新做人也挺好的。
这些扶荔都不知道,她只是担心哪吒,只有亲眼看到才能安心。
陆压也跟着站了起来:“元君,我和你一起去吧,上次说的事,我还想和元君再商议一番。”
三人一个追着一个走了,十大阴帅面面相觑。
牛头将军沉吟道:“他说的上次的事,是不是私底下询问鱼鳃将军的那回事?”
马面将军点头:“应该是的。”
黑无常道:“那件事不是已经说开了吗?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黄蜂将军忽然笑了:“孩子长大了,心思就更多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少管为妙。”
这句话仿佛戳破了什么,在场众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转轮王皱眉沉吟了片刻,想到这些年双方的交情,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位元君做蜀王时就已经结了道侣,后来去了蓬莱,两人还重办了一次婚礼,可见感情深厚。”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阎罗王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转轮王就是这么个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并非有意破坏气氛。
再者说,转轮王提出的是关键问题,如果明知道却不点出来,将来吃苦的还是陆压。
过了半晌,白无常才开口:“这事太子应该知道,他也是常去人间的,蜀中比中原更繁华,他去得也不少,哪能不知道蜀王的事?”
牛头眉心拧成了疙瘩:“你的意思是说,太子他是知难而上?那可是灵珠子,巫妖二族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杀星?惹他干嘛?”
人家只是修身养性了,不是实力不在了。
黄蜂将军嗤笑道:“人族魂魄接触多了,你们还真学会凡人贵族那一套,准备让咱们太子按部就班地成婚?
咱们妖族哪有那么多破规矩?合则聚不合则散,只要那扶荔元君自己乐意,灵珠子又能如
何?”
众人都被她说得一愣,回头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于是,空气重新快活了起来。
第150章 陆压和哪吒
地藏菩萨走在前面,扶荔和陆压落后一步,并排而行。
陆压感激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元君,我回去之后便找机会问了果然是我想岔了。”
这都在扶荔意料之中,她不甚在意地笑道:“自家人的一点误会,说开了就好。我只是按自己的经验提醒了一句,你们能解开误会,最大的功臣,是敢实践的道兄。”
这世上就有一种人,很喜欢找人倾诉烦恼。但别人给他出了解决问题的主意,他们却总是推三阻四地不去实践。
等事情变得更糟糕时,他们还是继续找人倾诉抱怨。若是你流露出不愿意做垃圾桶的意思,他们还会控诉你,说你没有同情心。
对于这种奇葩,扶荔可是见识过的。
所以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别人只能给你建议,要自救还得靠自己。陆压能得到好结果,是因为他愿意自救。
陆压对此却不赞同:“哪怕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但若一直没人给我这个契机,我与诸位叔父之间的疙瘩只会越结越深。元君出言点醒了我,对我来说,就是莫大恩德。”
扶荔露出几分不悦之色:“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若是我以后遇到的难处,你还能不帮我不成?感激来感激去的,反而把情分弄得淡薄了。”
陆压立刻认错:“元君说得是,是我太生分了。咱们两个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
扶荔笑道:“这就对了。”
见她笑了,陆压心头一松,试探着说:“既然已经是朋友了,先前的称呼是否太生分了?不如以后你我直接以姓名互称?”
那不是什么大事,扶荔当即点头,表示赞同。
细碎的笑意在他眼中跳跃,陆压按耐着关系更进一步的激动,试探着喊了一声:“扶荔。”
扶荔应道:“我在。”
陆压道:“你也喊我一声?”
扶荔有些无奈:“陆压。”
陆压立刻道:“我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扶荔总觉得,陆压笑得有点不值钱。
前方的地藏菩萨一直沉默,直到一座熟悉的庙宇近在眼前,他才打了个问讯,提醒两人:“两位小友,到了。”
扶荔抬脚就跟了进去,陆压则是连忙收摄心神,一边往前走,一边复盘自己今天的一言一行,确定拉近了关系又没有引得对方厌恶,他暗暗握了握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
——计划完美,执行完美,再接再厉!
进了庙宇的山门之后,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从重楼深处传来。听这声浪重重叠叠,就知道不是一个人的。
扶荔疑惑道:“菩萨,您莫不是替哪吒找了些陪读?”
“不。”地藏菩萨笑道,“贫僧是替他找了几个学生。”他顿了顿,又说,“这已经是第二批了,上一批从这里结业之后,自行研读了七八天的佛经,已然怨气全消,看了看自己的仇人在地狱里受苦的画面之后,就陆陆续续投胎去了。”
扶荔听明白了,神情有些一言难尽,扯着嘴角赞道:“不愧是地藏菩萨,不愧是三界超度亡灵第一人,您可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用来超度的方法。”
地藏菩萨笑道:“世间万物,本无常法。既然知道这种法子能化解怨气,贫僧因何不用?”
扶荔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菩萨说得是,弟子着相了。”
地藏菩萨包容一笑,提醒道:“你不是来探望哪吒吗?哪吒就在西跨院讲学。”
其实不用他说,光是听着读书声,扶荔你能猜到哪吒在哪里。
但她还是对地藏菩萨表示了感谢:“多谢菩萨。我自己过去就行,菩萨不用管我。”
地藏菩萨也没跟她客气,点了点头便进了另一重殿宇。陆压低声解说:“地藏菩萨的庙宇连接着十八层地狱,有些恶鬼受够了该得的惩罚,魂魄会有逸散之险。地藏菩萨慈悲,会为他们诵经固魂。”
扶荔对地府的运行规则不大了解,见陆压主动提起,便顺势问道:“那些恶鬼既然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生前必然作恶多端。受完刑罚之后,应该也不能直接投胎吧?”
“那自然不能。”陆压冷笑,“十八层地狱的刑罚,针对的只是他们生前做的恶事,若是罚完了就能去投胎,对那些被他们坑害的人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
做了恶,受了罚,看似已经付出了对等的代价。但那些受害者原本可以不受害的,却因他们的私欲与邪恶,遭受了本不该遭受的痛苦。
对于很多受害者来说,□□的伤害还在其次,心灵的伤害才是最难以抹除的。
地藏菩萨自遁入地府以来,工作量最大的地方,就是替那些受害者平抚心灵、消解怨气。
如果没有遭受过那些伤害,他们死后直接就可以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入轮回道。
两人边走边说,扶荔听得连连点头:“还得是地府呀!不过这一套也只能在地府搞了,人间是搞不起来的。”
因为靠凡人的手段,对于心灵伤害根本无法量化。
陆压脸上笑意更浓,忙道:“凡间与地府本就不同,有不同的规则,自然得设置不同的律法,岂能一概而论?”
扶荔笑看了他一眼,诚心赞道:“怪不得天道选你做判官,经历国破家亡还能说出这般见地,可见你天生便心性不凡。”
她这话既是诚心夸赞,也有试探之意,试探陆压对妖庭覆灭的态度。
“谬赞了,谬赞了。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哪有你说得那么好。”陆压脸上又露出来不值钱的笑,又想要谦虚,又想拼命展现。
这次试探,扶荔除了确定陆压没有光复妖庭的心思外,还有点意外收获。
——陆压对她有意思。
一时之间,她有些纠结,到底还要不要用陆压做掌控地府的突破口?
但这纠结只是一瞬,很快便被她抛到脑后。
——拉拢陆压已经取得了成效,虽然这成效有点太好,后续可能会产生些麻烦。但这点麻烦,原远比不上换个人从头再来。
至于陆压的心思,只要对方不说破,她就当不知道。等对方忍不住说破了,她也有拒绝又不伤情分的法子。
这些思虑只在一瞬间,扶荔的脸色连一下都没有变。
“陆压,应该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间广厦,为了采光更好,门窗都大开着,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讲台上的哪吒,还有底下坐着的八个恶鬼。
这会儿他们已经不读书了,都拿着毛笔埋头写字,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满脸痛苦。
哪吒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就似模似样地背着小手,迈着四方步走了下来,在八个鬼的周围巡梭。
陆压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八个恶鬼,真是好重的怨气!”
他在地府做了多年判官,还是第一次遇见怨气这么浓重的鬼,而且还是八个。地藏菩萨究竟从哪儿搜罗来的极品?
屋里的哪吒听见动静,皱着眉从大开的窗户往外看,却一眼就看见了扶荔,顿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哪里还有方才小老师的严肃姿态?
扶荔满脸含笑,隔着窗户对他点头致意,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监考。
哪吒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恢复了严肃,见有两个恶鬼好奇地探头,他板着脸提醒道:“考试的时候老实看卷面,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能交头接耳。”
如果不是年龄太小,活脱脱就是后世的监考老师呀。扶荔差点没看笑了。
陆压笑着对扶荔说:“别说,还真有做老师的样子,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
扶
荔秀眉微动,只笑不说话,心里却想:不过是自己淋过雨,就把别人的伞撕掉罢了。
现实世界里的高三,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怨气深重。可地府却没有教资压力,痛苦的就只有做学生的那一方了。
哪吒绝对是被她压榨之后,压榨别人的时候神清气爽,这才教完一届又换一届,简直乐不思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哪吒重新走到讲台上站定,曲指敲了敲桌面,语气简短而有力:“时辰已到,都交卷吧。”
八个恶鬼,倒有五个哀嚎,不情不愿地把试卷交了上去。
哪吒把八分试卷整理好后,立刻又拿出一打,每个鬼分了五张:“今天下午不上课,把这五张卷子填完,明天上午过题。”
说完,就在恶鬼们痛苦的哀嚎中走了出去。
“姐姐,等了这么久,累了吧?”他心疼地看着扶荔,自责道,“都怪我没提前准备,才让姐姐等了这么久。”
扶荔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是我来的太突然了,怎么能怪你呢?”
陆压搭腔道:“哪吒小友当真是个好老师,竟能把这些恶鬼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哪吒本来故意忽略了他,如今人家主动搭话,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再继续忽视,便端起可爱的笑脸说:“不好意思,刚才只顾和姐姐说话,没看到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呀?”
陆压敏锐地意识到哪吒对他有些敌意,看了扶荔一眼就明白了,心下一哂,笑容温和:“在下陆压,是地府的判官,也是扶荔的朋友。当然,如果小友愿意的话,咱们也可以交个朋友。”
——小孩子的占有欲罢了,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