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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嬴政:我没钱

“我们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教你的。”

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如金玉相击,又像冰珠子溅落在玉盘上,优美、清脆而有力。

不过,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嬴政脸上挂满了问号。

扶荔轻笑道:“是你自己说出来了。”

就算秦始皇再怎么雄才大略,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的嬴政才四岁,还是个不懂城府为何物的孩子。

对扶荔来说,他脸上的神情实在是太好懂了。

她弯下腰,对狼狈的孩子伸出了手:“来,你还是先起来吧。”

小嬴政下意识去看那只手,洁白而修长,指端和掌心都带着薄薄的一层茧,证明了这只手不只是漂亮而已。

他本已经抬起的小手下意识又缩了回来,深深缩进袖口里,不想让人看见。至少,不想让眼前这只手的主人看见。

他才刚和人打完架,而且双拳难敌四手,满身都是脏污,那双手也不例外。

它们被人踩进了淤泥里,

指甲里塞满了泥块。

扶荔歪着头想了想,从哪吒袖中抽出一张帕子,垫在了自己手上,一笑之间,浑身上下都仿佛沐浴在春光里。

“快点儿吧,我一直弯腰也是很累的。”

小嬴政的耳朵一下子就红得冒烟,他迅速把有些红肿的小手放进扶荔手中,撇过头去不敢看。

扶荔微微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红肿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手腕,用了个巧劲把人拉了起来。

小嬴政迅速退后了两步,左手搭在右手上,对她行了个标准的战国拜谢礼,嗓音十分稚嫩,语气却尤为郑重。

他说:“多谢淑女。”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扶荔明知故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小嬴政低着头,两只脚尖相互蹭动,半晌也没说话。

他不敢告诉对方原因,虽然他没听过对方的口音,但却知道那不是秦腔。

中原六国有五个都和秦国有仇,唯有齐国算是秦国的盟友。他不知道扶荔说的是不是齐因,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仇视秦人的某国人。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生性聪慧,就算母亲不说,他也已经意识到,父亲抛弃了他们独自逃回了秦国。

这些赵国贵族之所以欺辱他们母子,就是因为赵国在秦国手里吃了败仗,还死了好多人。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对赵人口中切齿而恨的“长平之战”没什么印象。

但他还依稀记得,大约在他两岁左右的时候,母亲就很少再带他出门,父亲和那个叫吕不韦的,也格外忙碌了起来。

那些人欺负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秦人。

如果眼前这两个人也和秦人有仇,他岂不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见他低着头拒绝回答扶荔的问题,哪吒微微挑了挑眉:“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他们是无缘无故欺负你的?”

小嬴政低着头,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扶荔拦住了哪吒,柔声道:“我们是蜀国人,因不愿参与蜀中战乱,这才躲避了出来。”

“躲避战乱的蜀国人?”小嬴政终于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她,“中原也很乱。”

扶荔笑着把手里的帕子递给他:“快擦擦脸吧。小小年纪,警惕性还挺强。”

见他不接,扶荔干脆弯腰塞进了他怀里:“你既然知道蜀国,就应该知道蜀中的战乱和中原不同。我祖上是蜀中高官,整个家族都不想参与改朝换代。”

这些对现在的嬴政来说已经超纲了,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因为我是秦人,赵人痛恨秦人,他们就经常来欺辱我。”

到底还是个孩子,说到委屈处,他忍不住红了眼眶,鼻翼微微颤动,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扶荔轻轻叹了一声,又把塞进他怀里的手帕抽了出来,拧开水壶倒了些水打湿,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脏污擦去。

脏污擦去之后,那些青青肿肿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哪吒从腰间的百宝囊里翻出伤药,拧开盖子递过去,扶荔拔下头上玉簪,挑了些药膏点在他脸颊的伤处。

可点了几下之后,她就发现青肿的面积太大了,干脆就挑了两大块分别抹在两颊上,用指尖满满推开。

这药膏是云中子准备的,是凡人可以用的东西,效果却比凡间现有的伤药好一些。

小嬴政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她动作,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膏,只觉得涂在脸上之后,凉凉的感觉很快就把肿痛压了下去。

——一定很贵吧?我能赔得起吗?

想到自父亲走后越发困窘的家,小嬴政就忍不住发起愁来。

还有他身上和脸上的伤,母亲看到之后,一定又会伤心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有些自责:我应该更小心些的,如果更小心些,说不定就能避开他们了。

忽然他头上微微一重,只觉得有只手掌抚在了自己头顶。少有的温柔和善意让他下意识蹭了蹭,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小脸顿时胀得通红。

扶荔柔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人多势众,既然想要欺负你,躲是没有用的。”

小嬴政闻言,失落地垂下了眼。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几枚赵国的刀币递到扶荔面前,仰着头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不够赔你的药膏,但我只有这么多了。日后若是我能回到秦国,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些钱,原本是用来给母亲买肉酱的。母亲最近的胃口不好,他很担心,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出门。

扶荔笑道:“那我就等着你回到秦国后报答我了,这些钱就不必了。”

小嬴政的脸又红了。

他无意识蹭了蹭脚尖,低声道:“这些钱你还是拿着吧,父亲抛弃了我和母亲,我很可能回不到秦国去了。”

方才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些颜面。

可他在扶荔身上没察觉到任何恶意,哪怕他“回到秦国”的话明显是痴心妄想,对方也没有半点嘲笑他的意思。

他不想再为了面子欺骗对方。

扶荔的目光更加柔软,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问道:“你是不是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或者根本就没听?”

小嬴政疑惑地仰着头,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忽闪了一下,瞳孔像水洗过的星子一般干净。便是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也挡不住他的眉清目秀。

“果然是没听吧?”扶荔露出一点伤心之色,“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教你的。你不会以为我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随便看到一个人被欺负,就想教对方点什么吧?”

小朋友的眼睛太过澄澈,还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先是有些愧疚迷茫,继而恍然大悟,警惕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起来。

哪吒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不怀好意似地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小嬴政盯着他们,不说话。

扶荔嗔了哪吒一眼:“好了,你别逗他了。”

哪吒理直气壮:“这么小的孩子,不就是拿来逗着玩的吗?”

如果小孩子不能逗着玩,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嬴政愤愤地看了他一眼,往扶荔那边挪了挪。

可哪吒个高手长,只是微微倾身,大手便按住了他的发顶,三两下就把他本已松了的垂髻揉成了鸡窝。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嬴政奋力挣扎,奈何对方的手就像磐石一般,根本不是他能应对的。

哪吒笑道:“你小小年纪,那么严肃做什么?来,笑一笑,开心一点,我教你怎么打回去好不好?”

嬴政闻言,立刻停止

了挣扎,黑曜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哪吒最后又揉了一下,抬起下颚骄矜道:“我虽然爱欺负小孩,但从来不骗小孩。”

嬴政的眉眼纠结了片刻,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往他那边挪了两步,想了想又挪了两步,乱糟糟的小脑袋伸了过去,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那你揉吧。”

可没人再揉他的脑袋,只有两个大人无良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他脸颊又被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哪怕他脸上有伤,也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有些微微的痒。

捏他的是扶荔,还附赠一句发自内心的夸赞:“你怎么这么可爱?”

嬴政略有些瘦的脸“熥”就红了,抿了抿唇,努力板着脸说:“多谢淑女。”

“好了,好了,真不逗你了。”扶荔道,“你出来这么久,家里大人会担心的吧?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顺便和你家中长辈商议一下关于你的事。”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嬴政有些好奇,还有些警惕。

哪吒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要跟着我们学武,自然要拜师了。”

嬴政恍然:“是束脩吗?”

他想了想家里的状况,想到母亲头上悄然变成木簪的金簪,火热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我不拜师了。”他停下了脚步,认真地说,“我家里没有钱,出不起束脩。”

他知道眼前这两个都是好人,至少对他是怀着善意的。只要他露出为难之色,对方很可能就会免了他的束脩。

但他这并没有选择利用两人的善意,而是直白地说出了自家的状况,并直接下了决定。

直到此时,哪吒终于正视了这个年方四岁的孩子。

他看了扶荔一眼,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疑惑: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孩子非同一般?

第192章 拜师

扶荔回了哪吒一个“以后再说”的眼神,便蹲下身来和小嬴政平视,正色道:“一时的境遇代表不了什么,这只是上天对你的考验。等你跨过了这个坎儿,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嬴政只思索了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我和母亲有机会回到秦国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猜测,眼前这两个人,是否是父亲或吕不韦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他们回到秦国。

“别乱猜。”扶荔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正经的气息瞬间退散,“我是个道士,擅长紫微斗数,最会望气与相面。

你头角峥嵘,是天生的贵相。纵然一时融困浅滩,只要静心蛰伏,修身养性,早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干脆把整盒药膏塞进嬴政手中,笑道:“我着药膏是钟南山的仙人所制,贵得很,你休想几枚刀币就把我给打发了。

从今天开始,我得好好看着你,监督你学文习武。等到你日后回到秦国,我们夫妻的荣华富贵可就靠你了。”

她表现得十分贪婪,小嬴政却心中一暖,先前的拘谨和警惕散了大半,忍不住吐槽道:“哪有你这样贪心的,一盒药膏就想换终身富贵。”

可话虽如此,他却紧紧握着那盒药膏,生怕从手里滑下去。

扶荔嗤的一笑,拉着他的手走到不挡路的墙根处,掏出梳子重新把他的头发梳好,仍旧绑了他原来的发带。

末了,她掏出只能当镜子用的靶镜,举到嬴政面前:“看看,我手艺不错吧?”

嬴政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冲天鬏,点头道:“手艺是不错。只不过,我今日出门时,梳的是双垂髻。”

他年纪还小,不太能够得着自己的头顶,自然也胜任不了给自己梳头发这项工作。

那双垂髻是母亲赵姬给他梳的,出门一趟就换了发型,等于明摆着告诉赵姬,他又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扶荔收起了镜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药膏虽好,你脸上这伤也得到明天才能好。”

——就算不换发型,你娘依然能看得出你和人打架了。

哪吒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挪步过去,提点道:“你把我们俩带回去,告诉你母亲,我们是你父亲派来教你读书习武的老师。她一高兴,说不定就不追究你打架的事了。”

小嬴政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绷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君子言之有理。”

——哪怕他还是个四岁小孩,也觉得母亲赵姬挺天真的。

两人终于跟着嬴政回到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家。

原本身为强秦的质子,异人的待遇比别国质子好得多,赵王给他安排了一套三进的大院子,还有几个仆人照顾起居。

可是,长平之战爆发后,两国关系急转直下,异人的待遇也跟着江河日下,在嬴政出生之前,就被迫搬到了这个独门独院的破败宅子里。

好在那时候有吕不韦暗中资助,一家三口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再后来,异人跟着吕不韦逃回了秦国,只余下他们孤儿寡母,一下子就断了经济来源。

赵姬虽有母族,但碍于赵国上下对秦的仇视,也不敢明着接济他们,只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吃用之物。

但那些只是杯水车薪,赵姬为了带着儿子生存下去,把从前积攒的首饰一件一件拿出去典当,三天前终于把最后一根金簪也当了出去。

因她心里还存着异人早晚会来接他们母子的想法不肯死当,得来的钱财并不多。

相比之下,尚在幼年的嬴政比赵姬更能认清现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生性敏锐,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却隐隐能察觉到,绝对不能打破母亲的念想,不然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他选择遵从自己的直觉,就算已经对抛妻弃子的父亲绝望了,也从来没在母亲面前说过。

因而,当他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气度不凡的人回家,告诉赵姬,说这两个人是异人暗中派来,教导嬴政学文习武的老师,赵姬非常丝滑地就接受了。

她立刻就端出了当家主母的派头,却又很快被现实所打击。

——米缸里仅存的粮食,还是她三天前典当了金簪换来的,余钱连块肉都买不起。莫说给两位门客赏赐,便是接风洗尘的酒宴都置办不起。

她刚挺起的腰杆很快又塌了下去,目光闪躲,神情尴尬而窘迫。

扶荔和哪吒全当没看见,语气严肃地说:“夫人,赵人对秦人仇视日剧,邯郸非是久留之地。来之前公孙便交代过,要先带您和小公子离开邯郸,另觅安置之地。”

赵姬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嗫嚅道:“可是,自从长平之战后,夫君在邯郸的旧友都与他绝交,我母家也不敢收留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呢?”

扶荔笑道:“夫人莫急,公孙早有安排,此事不需夫人忧心。还请夫人与小公子再委屈两三日,容我们夫妻运作。”

她又拿出了一袋钱币,那是五百枚秦半两,送到了赵姬面前:“这些钱财,暂且给夫人做家用。”

从前吕不韦在时,这点钱财赵姬根本不放在眼里。但经历了被丈夫抛弃后的困苦,她已经学会了一枚钱掰成两半花。

五百秦半两,在此时的赵姬眼中,就是一笔巨款。

至此,她心中对两人身份唯一一点怀疑,彻底消失不见了。

扶荔又让哪吒去买了些熟食,自己跟着嬴政去了他居住的屋子。

屋里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张榻,一张掉漆的桌案,还有一对支踵。

整个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恐怕就是桌案上放着的一卷竹简,和一本快翻烂的纸质书了。

“淑女请坐。”小嬴政依旧十分礼貌,一板一眼地遵从着礼仪。

扶荔笑道:“别再一口一个君子淑女了,你该改口喊我老师。”

嬴政却道:“政还未曾奉上束脩,也未正式行拜师之礼。”

扶荔道:“无妨,我这个

人从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你给我奉一杯茶,就当是拜师礼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扶荔是头一个给老师送束脩的人。但轮到她自己收徒的时候,还真不在乎。

见嬴政紧绷的小脸上满是不赞同,扶荔轻轻摇了摇头,笑叹道:“徒儿呀,为师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变通。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灵。此一时,彼一时呀!”

嬴政面色微变,片刻之后,他扭头跑了出去,用陶碗端了一碗清水过来,双手托着拜倒在扶荔面前:“学生秦政,拜见老师。”

扶荔也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碗水,一饮而尽,单手扶起了嬴政,温和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你还有两个师兄,早晚有见面的时候。若他们见面礼敢不拣好的给,为师替你收拾他们!”

“多谢老师。”说完这句,嬴政忽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老师,您也会给学生见面礼吗?”

扶荔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乖徒儿,为师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

——不要说这种不聪明的话呀!

你老师我也是虎落平阳,连饭钱都得自己挣,上哪儿给你弄见面礼?

嬴政“噗嗤”一笑,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总算是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扶荔曲指在他额上敲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胆儿肥呀,敢开为师的玩笑!”

嬴政却能感知到她没有生气,抿着唇腼腆一笑,看起来特别乖巧。

但扶荔却已经不相信他是个乖宝宝了,拿起桌上的竹简翻了翻,是一卷《商君书》。又拿起那本几乎翻烂的纸质书,却是蜀国的《圣王律》。

嬴政清脆的声音响起:“这卷《商君书》是父亲从秦国带过来的,《圣王律》是吕先生从蜀中弄来的。”

扶荔翻着书,随口问道:“你认识字吗?”

嬴政有些窘迫,低声道:“母亲教过一些赵国的文字,其它的就不认识了。”

《商君书》是用秦国文字写的,《圣王律》是用蜀国文字写的。也就是说,家里仅有的两部书,嬴政一部都看不懂。

扶荔了解了他的学习进度,微微点了点头,说:“从明天开始,我先教你学秦国和蜀国的文字,哪吒教你习武。等你有了基础,我教你为政治国,哪吒教你排兵布阵。”

嬴政精神一阵,期待地问:“那学武多久,能把赵传他们都打败呀?”

赵传是平原君赵胜的儿子,也是今天欺辱嬴政那几个孩子的领头人。

扶荔比划了一下他的个头,说:“你年纪还小,若要靠个人武力,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

嬴政一点就透:“也就是说,靠智谋可以咯?”

扶荔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要看你学得好不好了。”

——果然,能一统天下的人物,脑子不可能不好使。

嬴政闻言,立刻拍着瘦弱的胸脯说:“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好好学的。”

打败赵传和他的狗腿子,就是嬴政如今最大的动力。

第193章 嬴政:欺人太甚!

哪吒提着几个荷叶包,一路大摇大摆走了回来。

虽然他的法力被封禁了,但武力值还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警惕心也没有丢。

走进巷口之后,他就明显察觉到,暗中有三道视线盯上了他。随着他离嬴政母子的居处越近,暗中盯梢的人就越多。

他闲着无聊,暗中数了数,最多的时候竟然有七八道。

这真是奇了,最有价值的赢异人已经跑了,赵姬和嬴政不过是被抛下的孤儿寡母,连独立的生存能力都没有,盯这么紧做什么?

到底是怕他们跑了,还是怕他们死了?

哪吒想到那几个和嬴政打架的小孩,分明是小孩子打架,还有一个大些的孩子专门在一旁看着。而这些孩子背后,必然有家中长辈的指使。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几分轻蔑之意:肯定是怕他们死了,秦国有借口来打赵国。

进而他又联想到,嬴异人已经顺利回到了秦国,并改名子楚,认了出身楚国公室的华阳夫人为母,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嬴柱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只要他愿意,暗中派几个人来照拂妻儿,完全不是问题。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仿佛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赵国娶妻生子的事了。

要么是嬴异人生性凉薄,要么就是有人阻止他这么做。

而阻止他的那个人,就是想让赵姬和嬴政母子死在赵国,好以此为借口,再次出兵攻打赵国。

等他进了家门之后,又过了片刻,那些视线才慢慢收了回去。

哪吒把买来的熟食放在堂屋,问了赵姬之后,转到东厢房找到了扶荔和嬴政。

“来的正好。”扶荔笑着对他招手,“快过来,让政儿敬你一碗水,就当是拜师了。”

哪吒一边嘟囔着“这也太敷衍了”,这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把另一个支踵挪到扶荔身边,端正地跪坐了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蜀中的椅子早已经传入了中原。但因为材料和工匠的缘故,只在上层贵族间流行,民间最多有个小凳子、小马扎什么的。

这些,嬴政家里,都是没有的。

哪怕从前有吕不韦接济的时候,赢异人身为质子,也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一家人都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席子和支踵上。

甚至于他们跪坐的席子,都是赵姬自己动手编的。

小嬴政又跑到厨房去打水,就见母亲正在清洗母子二人很少用的几个白瓷碟子,那算是他们家少有的体面东西了。

看见儿子过来,赵姬十分高兴,又怕被两个门客听见,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政儿,今天有肉吃了。那个姓殷的门客买了许多熟食,鹿肉、虎肉、豚肉、羊肉都有。你父亲送来这两个门客,还挺懂事的。”

听了母亲的话,小嬴政有点尴尬。

因为他知道内情,扶荔和哪吒根本就不是父亲派来的,只是为了减少麻烦,才在赵姬面前这样说而已。

不管对方是不是看上了他的潜力,如今他们母子都在受对方的恩惠,小嬴政不想让母亲真把对方当成门客。

只因他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小户出身,因貌美被吕不韦买回去养成歌姬,后来又因貌美被赢异人看中,做了秦国公孙的夫人。

本以为一切苦尽甘来,等将来异人归国,她就算做不了正室,也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生下嬴政这个儿子之后,这种想法就越发笃定。

哪曾想,异人是回去了,却把他们孤儿寡母留了下来,被赵国人多番欺辱。

这种忽高忽低的大起伏境遇,让赵姬的心态发生了改变。自卑与自傲交织,让她在面对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时,心中那股骄傲会不自觉膨胀,就为了压抑忽略自卑。

如果赵姬真把扶荔二人当成普通门客,彼此间一定会发生很多尴尬的事。

他想了想,对赵姬说:“母亲,我已正式拜了戴先生和殷先生做老师。两位先生不辞劳苦,千里迢迢从秦国来到邯郸教导我,此乃莫大恩情。

咱们母子一定不能怠慢他们,若是他们含怒而去,消息传回咸阳,只怕再不会有人冒险来此了。”

“那怎么行?”赵姬差点尖叫出声,“若是没人再来,我们与你父亲不就断了联系吗?”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

如果丈夫真的抛弃了他们母子,她难道要一辈子都过这种苦日子吗?

嬴政趁热打铁:“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纠结之色,似乎是隐藏了什么秘密不想让母亲知道。

赵姬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追问道:“政儿,你是我的儿子,为娘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有事可不能瞒着我。”

被母亲堪称紧迫地盯着,小嬴政心里有些愧疚。但为了母亲和两位老师日后能和平共处,他还是决定把这个谎言说完。

或许,也不算是谎言。

他又纠结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是……是父亲的事。”

“你父亲?你父亲怎么了?”赵姬情急之下,手上下意识用力,把嬴政抓得直皱眉,她却根本没注意到,只一个劲地追问丈夫的消息。

毕竟,那可是关乎到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小嬴政加快了语速:“听两位老师说,父亲归国之后,祖母便送了姬妾给他。”

其实扶荔和哪吒都没说过,他们俩都觉得,这种大人间的龌龊事,不合适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说。

不管这孩子将来会有什么样的成就,如今只有四岁,也就是比普通孩子更聪明而已。

可小嬴政却比他们料想的更加早熟。

这个谎言,是他从赵国贵族的做派中推出来的,并且觉得正是父亲归秦之后,很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也算不得谎言。

赵姬愣了一下,抓住儿子肩膀的手慢慢松开。

片刻之后,她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宽慰儿子,还是在说服自己:“你父亲毕竟是秦国公子,身边多几个姬妾都是正常的。

为娘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你又是他的长子,不管他有多少姬妾,将来还有多少儿

子,都不会忘了咱们母子的。”

不,他会的!

小嬴政脑子里冷静而笃定,面上却还要安慰母亲。

其实他掩饰地并不是很好,毕竟只有四岁,城府有限。但此时赵姬心乱如麻,根本就察觉不到儿子的异样,很容易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搞定了母亲之后,小嬴政走到水缸前,踩着三块砖又打了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捧着回到自己房间,奉到了哪吒面前。

哪吒对他呲牙一笑,小嬴政瞬间警惕。

哪知道,对方只是吓唬了他一下,就痛快地喝了他端过来的水,中间没有半点戏弄。

小嬴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顿时气得脸颊通红,满脸控诉地瞪着他。

“你瞪我干嘛?”哪吒一脸无辜,“我就是喝了你的水而已,还是你端来让我喝的。”

小嬴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还是扶荔看不下去了,怕他把孩子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拍了哪吒一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喝了你端的水,就是你老师了。

从明天开始,上午我教你学文,下午他教你习武。一旦开课,风雨无阻,寒暑不停。政儿,你有意见吗?”

“有。”小嬴政满脸认真,“老师,可以从今天开始吗?”

扶荔笑道:“你自己愿意上进,我只会支持你,怎么会阻拦呢?不过……”

她轻轻点了点嬴政的脸颊,柔声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今天就先学文,明天再开武课。”

哪吒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小嬴政看了看扶荔,又看了看哪吒,好像明悟了什么,突然对哪吒一笑,正色道:“听从两位老师安排。”

哪吒被他笑得心里一突,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可不会因为嬴政年纪小,就认为是错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警惕了起来。

可接下来小嬴政表现得都十分乖巧,扶荔带着他走到院子里,在靠墙的地方挖出一片松软的土地,就以树枝为笔,让他先把自己学过的赵国文字都写一遍。

等他写完之后,夫妻二人都有些惊讶。

——这孩子今年才四岁,就算三岁就开蒙,满打满算也才学了一年,竟然就认识八百多字了。

哪吒侧身对扶荔耳语:“你这一门,还真是天才扎堆。”

前有军政全才的姜尚,后有自幼聪慧的嬴政。申公豹于她虽无师徒之名,却是她教出来的,在政治上的领悟力也是一骑绝尘。

扶荔笑问道:“政儿也是你门下,你是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哪吒一本正经:“连我都是你的,当然是夸你了。”

“真是油嘴滑舌!”扶荔嗔了他一眼,就重新蹲到了嬴政身边,直到嬴政冥思苦想,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就立刻夸赞道,“政儿真是聪慧,小小年纪就能认识这么多字。”

小嬴政被她夸得眉眼弯弯,有些害羞地说:“老师过誉了,政愧不敢当。”

扶荔正色道:“为师夸奖你,是因为你的确做得好。若是日后你犯了错,为师批评你时也不会留情面。”

嬴政闻言,放下树枝起身退后了两步,端正地行礼:“老师但有教诲,弟子自当反省。”

“不用那么严肃。”扶荔笑着把他拉了过来,拿树枝把前十个字圈了出来,“你先写的就是这十个,想来最熟悉的也是这十个。咱们今天的学习任务,就是这十个字中原七国和蜀国文字的写法。”

第194章 哪吒:好阴险的小孩儿!

便在这时,赵姬来喊他们用哺食,扶荔便道:“好了,该吃饭了,吃完饭再接着学。”

嬴政好不容易有了正经老师,才学了个开头就被打断,明显有些不乐意。

扶荔笑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不管学文还是习武,要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而且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该吃饭时就要吃饭,只有吃饱了才有更多的精力学习呀。你说是不是?”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师教训地对,是弟子心急了。”

“这不是教训,只是教你一些小道理而已。”扶荔起身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去,“再说了,你对学习上心,做老师的只会欣慰,教训你做什么?”

哪吒走到扶荔另一侧,捞住了她另一只手,三人手牵着手走到厨房门口,左侧放了个木头做的盆架子,上面是干净的铜盆。

小嬴政松开了扶荔的手,哒哒跑进厨房,扶着水缸的边沿站到了缸前摞着的三块青砖上,伸着手去够漂浮在水面上的瓢。

扶荔跟进来看见,吓了一跳,忙上前把他抱住,急道:“你这是干嘛?很危险的!”

这么小一个人,那么大一个缸,里面还有半缸的水。万一他不小心栽进去,连呼救都没机会。

小嬴政茫然地回头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帮两位老师打水净手呀。”

扶荔一怔,因焦急而有些狠厉的神色瞬间舒缓,柔声道:“你还小,这些事不用你做。”

说着,就直接抱着他走了出来,与端着铜盆的哪吒擦肩而过。

片刻之后,哪吒端着大半盆的水出来,把铜盆放在了地上,三人围着盆蹲下来,一起洗去手上沾染的泥沙。

这一切都让小嬴政觉得很新奇,只是他还不明白心里涌动的那股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暖融融的,让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洗干净手之后,哪吒从怀里掏出三块棉布做的手巾,先给了扶荔一块,又给了嬴政一块,留给他自己那块明显是用旧了的。

小嬴政仰着头说:“殷老师,您和学生换一下吧。”

哪吒挑了挑眉,嗤笑道:“给你的你就用,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我可不稀罕。”话没说完,手已经擦干了,还有功夫威胁小孩儿,“你再不快点擦,等会儿自己搭起来晾。”

小嬴政抬头看了看比他高许多的晾衣杆,立刻就老实了,乖乖把手擦干,双手把毛巾还给哪吒。

哪吒恶意拽了拽他头上的小鬏鬏,才接过他的毛巾,又顺手把扶荔的拿走,搭在了竹制的晾衣杆上。

“走吧,去吃饭了。”拉着扶荔就要先走。

小嬴政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感动,立刻就被他那一拽弄得无影无踪,握拳咬牙:“可恶!”

小孩儿眼珠子一转,哒哒跑上前,双手抓住扶荔的素手摇晃,眼眶红红的含着两泡泪,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老师,殷老师欺负人!”

哪吒目瞪口呆:这小破孩不是挺正经的吗,怎么还会这一套?

但现实已

经不容他思考了,因为扶荔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他,满脸是明晃晃的不赞同:“哪吒,你不要总是欺负政儿。”

真欺负了小孩儿的哪吒:“…………”

——这事实还真没法狡辩。

偏在这个时候,小嬴政还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得意地冲他笑,一边软乎乎地展现自己的大度:“老师,我觉得殷老师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哪吒再次:“…………”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阴险的吗?

而扶荔已经被软乎乎的童音萌化了,轻轻摸了摸小嬴政的脑门,声音都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好~都听政儿的。”

三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堂屋走,哪吒和小嬴政分别在扶荔两边,身子都微微后撤,眼神在她背后交汇,“噼里啪啦”,空中仿佛有闪电交接。

好好在院子小,路程也短,没等他们分出胜负就到了地方。

赵姬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见三人进来,还亲自起身迎接,把两位先生推到了上座,自己带着儿子坐在下首。

这是正经待客之道,夫妻二人便也没推辞。

中原流行的是分餐制,四人桌上的食物大体都一样,扶荔和哪吒的食案上,还多了一份赵姬亲手做的肉羹,算是对先生的礼敬。

至于别的食物,除了哪吒买回来的熟食,还有杂粮饭、腌藿菜(豆子的嫩叶)和一碗野菜汤。

食不言,寝不语。

虽然家里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赵姬和嬴政母子,却依然严格遵从着周礼,从用餐开始便不再说话。

扶荔和哪吒也入乡随俗,四人沉默地用完了下午的哺食,小嬴政才告诉赵姬,扶荔已经开始教他认字了。

对于儿子上进,赵姬十分欢喜,再三叮嘱他要跟着先生好好学,又转过身来拜谢了扶荔,请她教导时一定要严厉,不要顾及嬴政的身份。

“夫人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

对于夫妻二人的自称,赵姬知晓他们是蜀中人士后,就见怪不怪了。

蜀中上到贵族下到平民,只要是三岁以上有了自我认知,自称都是“我”。有些格外聪慧的小孩子,两岁多甚至一岁多就有了自我意识,改变了模仿式的自称,开始自称“我”。

离开堂屋之后,扶荔有没有立刻带着嬴政去认字,而是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几圈,消过食之后才开始下午的学习。

至于哪吒,他吃完饭就出门去了。至于去干什么,见扶荔没问,嬴政也就没问。

等到天色擦黑,哪吒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回来,交给了赵姬,便去找扶荔师徒了。

嬴政仍旧蹲在地上,拿着树枝认真地书写七国文字,尽管他早就把那十个字都认得滚瓜烂熟了。

直到扶荔说“可以了”,他才起身把树枝收到了袖子里,准备明天继续用。

夫妻二人领着他去洗了手,回到他的屋子,扶荔用药膏涂抹他累得红肿手指和手腕。

哪吒道:“地方已经找好了,就在邯郸城外的山谷里,明天我砍一些竹子,两天之内就能造好房屋。”

扶荔道:“好,到时候就搬过去。”

见嬴政好奇地看着他们,扶荔笑道:“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还是已经猜到了?”

小嬴政腼腆地说:“猜到了一些。殷老师说的是我们的新住处吧?是不是明天和后天,殷老师都不能教我习武了?”

哪吒哼笑了两声:“我是不能教你习武,却能给你布置课业,到时候让姐姐监督你就是了。”

——我就不信了,还有小孩不怕做功课的。

但嬴政不是一般的小孩,他现在一心要快点习武强身,好早日把赵传一伙儿揍得哭爹喊娘。

“好呀,好呀,多谢殷老师!”

哪吒脸上笑容骤失,扶荔嗤嗤笑了起来。

小嬴政忽闪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扶荔摸了摸他的脸蛋儿,哄道:“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现在,把衣服脱掉,我给你上药。”

“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涂。”小嬴政下意识揪住了自己的衣襟,脸颊上的红色迅速蔓延到耳后脖颈,羞得浑身上下都要冒烟了。

哪吒从后面捏住他的手,抬起来晃了晃,毫不留情地戳穿:“别闹,你才四岁。就这小短手,后背够得着吗?”

小嬴政:“…………”

——殷老师,这种实话,您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哪吒这真不说话了,他选择直接动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小孩扒了个精光,趴着放在扶荔腿上。

或许是身上看不见的缘故,那些孩子动起手来没轻重,伤得比脸上严重多了。

扶荔和哪吒都忍不住冷下了脸,心里给那群小孩的家长记了一笔。

——他们不欺负小孩子,但子债父偿,没毛病吧?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趴着的小嬴政看不见他们的神色,却有着惊人的直觉。他不安地蠕动了一下身子,更让人觉得可怜。

扶荔轻轻叹了一声,沉默着给他涂好了药膏,抱着他放进了床内侧,把一条蔽旧的裘衣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快睡吧。等明天醒来,伤就都好了。”

小嬴政缩在狐裘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扶荔,神情里透着不舍,却并没有出言挽留。

扶荔笑道:“睡吧,等你睡着了我们再走。”

小孩儿闻言,立刻就安心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用力点了点头,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确定扶荔还在,才又安心地闭上了。

扶荔只当没看见,任由他重复了三次四次,直到他呼吸逐渐绵长了起来。

两人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小嬴政睡熟了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慢慢退了出去,无声地关上了门。

赵姬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住处,是从前异人还在时,留出来招待客人的屋子。

“今日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还望两位先生不要嫌弃。”

赵姬自觉在乘客面前失了颜面,心中十分羞愤,脸上难免带出来了几分。

扶荔笑道:“夫人言重了。再过两天咱们就要搬走,这里很是不必收拾,也省得到时候麻烦。”

赵姬的脸色这才好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自然多了:“天色不早了,两位先生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夫人慢走。”

扶荔把她送到了门口,目送她离去才返回。

第195章 进步神速的嬴政

接下来的两天,哪吒每日早出晚归,守在巷子口那些人倒是想跟踪他,却每次都被他轻松甩掉。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摸黑把暗中监视的人一一打晕,扶荔抱着小嬴政,他扛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赵姬神情紧张地跟在身后,一行人避过夜间巡逻的士卒,顺利到了城墙处。

早出晚归的这几天,哪吒早已踩好了点,知道西门的夜间守将爱强迫属下和他赌钱,但凡敢赢他的,很快就会被他找借口报复。

守将将只顾着搜刮士卒的俸禄,士卒们辛辛苦苦却无钱养家,对差事自然就不上心了。

哪吒就用钱收买了两个,只说自己和某个贵人家中的歌姬相好,两人相约私奔,请他们行个方便。

他出手大方,又是暗中联络的,两个士卒不担心这钱被守将知道了搜刮去,真的很难不心动。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运一个歌姬出城而已。就算丢了歌姬的贵族要找人,也找不到他们两个小兵丁身上。

于是,等到夜深人静,一行人走到约定好的地方,哪吒学了三声猫头鹰叫,城墙上便垂下了一个篮子。

哪吒自己先上去,又各自给了两人一百秦半两,陪笑道:“两位大哥,我那相好

的还有个女儿,她非要带着女儿一起走,我也没法子,还请两位通融通融。”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两个士卒想再反悔也已经晚了。更何况,哪吒的钱给得非常及时,他们两个心里根本来不及涌起丝毫不快,就直接被沉甸甸的铜钱安抚住了。

其中一个还安慰哪吒:“她私奔还想着女儿,可见不是个狠心薄情之人,日后也会对兄弟你好的。反正兄弟你又不差钱,多养一个女儿而已,等孩子将来出息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哪吒装作被他劝好了,感激道:“还是大哥有见识,若不是大哥相劝,我就想左了。大哥放心,我以后一定把她当亲生的待,不怕她将来不孝顺我。”

这话说得有意思,本来他想带谁不想带谁,和两个士卒没有半点关系。

听他这么一说,劝他的那个无形中就觉得,他是接了自己的托付一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那些大人物拽文:“嗯,孺子可教也!”

“嘿嘿。”哪吒笑了笑,主动接过了用篮子拉人的体力活,先把赵姬拉了上来,又把扶荔和小嬴政拉了上来。

四岁大的孩子,男女之间的发型都是通用的,体型上也没什么差异。小嬴政又是趴在扶荔怀中,旁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两个士卒又先入为主觉得这是个女孩子,就更加不会多想了。

他只问了一直低着头的扶荔,哪吒说是专门看孩子的奴隶,他们也就不多问了。

等一行四人从另一边下了城墙,双方的交易彻底完成。不管谁来问,两个士卒都不会承认自己干了坏规矩的事。

至于赵国那边,弄丢了秦国的质子,根本不敢声张,只敢派人在暗中寻找。

就因为扶荔和哪吒出现的时机太巧,行踪也太过神秘,赵国贵族难免猜测他们是秦国暗中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赢异人的长子弄回秦国去。

于是,在平原君赵胜的主持下,派出了大量人手在秦赵两国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务必要把赵姬母子带回邯郸。

赵胜趁机劝赵王,等把他们母子寻回之后,一定要好生供养,不能给秦国任何攻打赵国的借口。

赵王勃然大怒,怒斥平原君心向秦国。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过是外强中干,既不想和秦国撕破脸,又不想因善待赵姬母子落赵人的埋怨。

当然了,还有一个众人都心照不宣的原因:那就是趁机打压平原君的威望,削弱赵胜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赵王显然都想太多了。

派出去寻找赵姬母子的人无功而返,赵国朝堂上下,庸才噤若寒蝉,有识之士则是觉得比起无能的赵王,还是平原君掌权,更能保障赵国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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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朝堂的争斗,和扶荔一行人都没关系了。

他们当晚就安稳到了山谷,住进了哪吒新造的竹屋。

第二天一早,哪吒就把小嬴政喊了起来,带着他在竹屋前的平地上扎马步。

“要想功夫好,下盘稳是基础。等你能扎着标准的马步,坚持两个时辰面不改色时,就可以学功夫了。”

他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第一天的武课,就是让小嬴政扎两刻钟的马步。

此时两刻钟才过了一小半,小嬴政就已经觉得双腿发抖,脸上通红一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幸好他及时闭上了眼睛,让汗珠滚到了睫毛上,在睫毛上停留了片刻便摔落在地,不然蛰进眼睛里可有他好受的。

听了哪吒的话,小嬴政脸色一苦,问道:“殷老师,我要练多久才能扎稳两个时辰呀?”

他还急着找赵传等人报仇呢。

哪吒道:“那要看你的资质。资质好的一年就成,资质不好的可就说不准了。”

小嬴政忙问:“那依老师看来,学生资质如何?”

哪吒挑眉笑道:“你猜。”

嬴政小脸一垮,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他又不傻,明知道哪吒是要逗他玩,才不上当呢!

哪吒“啧”的一声,遗憾道:“小孩子太聪明了,不好玩呀。”

嬴政稚嫩的双腿越抖越厉害,腰也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哪吒拿着一根细竹枝,轻轻在他腰上拍了一下,板着脸道:“腰要挺直,双拳要与地面平行。下盘要稳,没有捷径,只有苦练。”

自古严师出高徒。

虽然玄门三教的师傅们个个都是徒儿控,但宠溺都是在物质和护短上。真正教本事的时候,他们可是一个比一个严厉。

虽说哪吒爱逗嬴政玩儿,但既然收了他就会做一个好师傅,在教学的时候不会有半点马虎。

嬴政虽小,却也知道好歹,虽然觉得十分辛苦,却仍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嬴政扎马步的时间,已经从两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结束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气喘而已。

这除了归功于他自己的毅力,扶荔和哪吒毫不吝啬地给他补充营养,也有莫大的功劳。

与此同时,在文课上,他已经把中原七国,外带蜀国的三千常用字都认完了。

徒儿如此聪慧,又如此努力,夫妻二人作为老师,都对此十分满意。

嬴政得了这么好的两个老师,两个月就有这样的学习成果,心里也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赵姬。

其实刚搬过来的时候,赵姬也是很满意的。

这里远离人烟,也就意味着不会有人欺辱他们;扶荔和哪吒会轮流出去采购物资,吃穿都不用发愁。

人在吃不饱的时候,只会有一个烦恼。一旦吃饱了,就会滋生出无数烦恼。

赵姬就属于这种状况。

住在邯郸城里提心吊胆时,她只求母子二人能安稳度日。

等真的有了安稳日子,她就开始不满自己堂堂公孙夫人,身边竟然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平日里洗衣做饭都要自己来。

这种苗头刚出现的时候,不管是扶荔还是哪吒,都没注意到。

来到这个山谷之后,扶荔也曾试图让赵姬和嬴政一起读书。

她认为在原本的历史上,母子二人之所以患难时能相依为命,富贵后却惨淡收场,就是因为双方的认知差异过大。

在原本的世界里,这个时期的女性地位就不低,特别是占据了孝道的太后,是真能掌握一部分属于君王的权力。

扶荔前世学过政史,今生更是做过国君,太明白让一个只懂得玩乐,轻易就被男宠策动的人掌握权力,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她并不准备替嬴子楚延年益寿,嬴政少年登基的命运大概率不会改变。

到那个时候,赵姬升为太后,掌握着整个秦国的最高权力,懂不懂怎么治国,差别可太大了。

至于嬴政成年之后如何收权?

中原各国虽不乏女子入朝为官,但历代国君却都是男人担任。比起作为国君从太后手中夺权,明显是身为太子从国君手中夺权更难。

奈何赵姬的性格已经定型了,她就是个贪图享受,只要有条件就不愿意吃苦的人。

扶荔无法,只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教导嬴政身上。

她都不关注赵姬,哪吒就更不可能关注了。

因此,最先察觉母亲不对的,还是幼年的嬴政。

哄着母亲说出心里话之后,嬴政既觉的荒谬,又觉得愧疚。

觉得荒谬是因为他们如今的一切,都靠别人赠予,本就不该有诸多要求;

至于觉得愧疚,是这孩子天生责任感就强,觉得自己身为人子,不能让母亲过上顺心如意的日子,实在不该。

他年纪还小,心里藏不住事,扶荔二人的注意力又大半在他身上,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

这日学完了文课,扶荔领着他去小水潭边洗手,直接就问他有什么心事。

两个多月相处下来,双方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本也不用拐弯抹角。

嬴政因羞愧满脸通红,把和赵姬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扶荔微微一怔,抚额失笑:“哎呀,这件事的确是我疏忽了。令堂本就十指不染阳春水,原本是没办法,如今既然安稳了,是该找两个婢女来服侍她。”

最重要的是,扶荔不想让小嬴政因为这种事情有心理负担。

“老师……”嬴政感动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扶荔笑着摸了摸他的脑门,柔声道:“你现在还小,这些原本也不该你操心,有什么苦恼就应该告诉我。

等日后你长大了,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君子,该你承担的责任,半点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