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命运与共
烂人,带你焚身碎骨地去死
她抿了下唇, 思忖良久,又问出那个问题:“你是何人?”
琼华只好重复:“医女。”
“一个医女,你的血却能治我的病。”苻黛还是不信她的话, 似乎认定她另有所瞒。
琼华往桌沿靠了靠,她不假思索地张口:“我原先……”
言罢, 忽然顿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一时之间,竟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曾经的住处了。
只记得……
“山上, 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指尖蹭了蹭螭攸脑袋,没再多想:“是个没有任何束缚的地方。”
苻黛想到今日从侍女口中听到的议论。
异族近来诸事不顺,怪事频生,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愈发不安分了。
而今,正是当年那位医师所断言的,她的大限之期。
异王不会放她自由,更不会让琼华和灵蛇活着离开。
琼华对此一无所知, 见苻黛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哄走她, 正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忽然点了点头。
她说:“我跟你走。”
琼华愣了一下, 很快挑唇一笑,晃了晃手上铁链。
苻黛俯身刚为她解开,腰上便是一紧,随即被带着飞跃直墙角之上, 在无人察觉之时纵身一跃。
跳出了宫墙之外。
两人没带任何东西, 异族官兵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公主失踪, 她们要想躲避追捕, 只能走地势复杂些的山路。
琼华对山路倒是熟悉得很,起火也不是什么难事,时节早已入了秋,夜里还是要凉些,她原先担心这病弱的公主身子撑不住,结果对方完全不冷。
不仅如此,她一日几乎不进食,也不知是嫌脏还是嫌寒酸。
“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苻黛在篝火前偏头看她,冷淡的语气似乎有了几分温度:“你却没白长。”
琼华正值抽枝拔节的年岁。
她依稀记得,从前生活过的山天高地阔,整日同朋友们攀树下溪,野出这副颀秀骨相,也练就一身灵巧筋骨。
“等我们回去之后,”琼华拨动着干柴,“你会喜欢那里的。”
她弯眼:“我的朋友也会喜欢你的。”
苻黛错开视线,“你有很多朋友?”
琼华点了点头,又补充:“你不也是吗。”
苻黛:“……”
她皱眉:“你对朋友都这样?”
琼华不解反问:“哪样?”
随随便便亲脸。
苻黛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口。
琼华摸不准她的脾气,怕再问把人问生气了,便乖乖闭了嘴。
她拿根木柴在地上勾画着,试图回想起记忆里那座山的位置,却总在快要记起来时又陷进长久的茫然。
苻黛向下一瞥,就看见了一地凌乱划痕。
片刻后,琼华把柴丢进火堆,拍了拍掌心,对她道:“看你身后。”
苻黛闻言稍稍偏了偏头。
天幕之上,唯见一轮孤寂的冷月高悬挂空,没有云翳,没有遮拦,亮的干净又刺眼。
琼华说:“你指它一下。”
苻黛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她又重复一遍:“指一下。”
虽然觉得这行为有些犯傻,但见琼华眼底噙着的笑意,她指尖一动,当真抬手随意指了指。
“在我们那边,流传着一个说法,”琼华见她上当,想吓唬她,“以手指月是为不敬,你夜里可是要做噩梦了。”
苻黛像看傻子一般看她
似乎是觉得这样逗她露出一些不同的表情很有趣,琼华低头闷笑几声,喉间随之滚动。
“不过我早已为你试过了。”琼华反手撑地仰面迎向那轮寂月,“不会做噩梦。”
约莫三更天,苻黛自浅眠中睁开眼,心道,这人的话不可尽信。
她起身,拭去额间细汗。方才梦中,异族官兵追至身后,又被押回那座永远照不进光的深殿。
月色如纱,笼罩着身旁睡得安稳的身影。
那人呼吸轻缓,几不可闻,睫羽在眼下投了道浅影,额间那抹绛纹染了月光,此刻显出几分乖张。
苻黛斜眸看了一会,突然撑着手心,身子微微前倾,离得近了些。
被带着逃出宫墙,被算进以后。
她忽而觉得,就这样落进琼华的牵制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抬起的指尖还未落下,琼华忽然睁开了眼。
苻黛下意识后退,却被她猛地抓住手拉起身。
“那些人追来了,快走。”
苻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环着腰带上树,无数箭矢擦着琼华的肩飞过,她目光沉了沉,回头时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异王和天师。
琼华侧头堪堪躲过一支箭,也是这一瞬的分心,脚下的步子乱了,为了避免误伤到苻黛,她只好换了个方向,顺带与苻黛换了个位置。
异族的地界,异王再清楚不过,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追上去,不必再放箭。
身后飞箭突然消失,琼华便已经猜到自己跑错了方向,但她没料到眼前的是万丈高崖。
跳下去是粉身碎骨,她还不至于蠢到真的一跃而下。
只是,站在崖边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陌生的画面。
黑夜,浓雾,高月,血腥。
她似乎在什么时候,也曾这样,绝境之下被逼到悬崖边。
零零碎碎的记忆让她有些头晕,将苻黛往前推了推,捏着眉心道:“回去吧。”
苻黛动作僵住。
她眸色渐沉,却见这人也跟着往前两步:“我同你一起。”
崖上冷风吹过,琼华凌乱的散发似乎也扫过了她的脸。
*
琼华被吊在了熔炉房之内。
她两只手腕分别被绳子栓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此处温度又有些过高,汗珠顺着额角流落到下颔摇摇欲坠。
螭攸被重新装进了玉罐里,就放置在她身下不远处,看样子,是打算这两日就将她们一人一蛇全部用作药引了。
琼华手腕被勒得生疼,趁着这会没人,用力拧动着绳索,藏于袖中的小刀刃没叫他们搜出来,此刻正艰难地划割。
她不怕死,但就算是要死,也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不明不白地死在异王手里。
熔炉房内不分昼夜,很容易叫人混淆了时间。琼华舔了舔干燥的唇,几日来滴水未尽,有些意识模糊了。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门外传来了另外两道声音。
“救公主已然救不了异族!”
异王不知这天师为何突然改口:“此话怎讲?”
天师道:“君王,你我二人亲眼所见,公主手心托转着那柄血伞,是着了魔。”
“着了魔的公主,无法庇佑怜悯苍生,她再护不了异族。”
异王疲惫不堪:“所以,她也要死。”
“是,魔物不除,异族孽障不消,便再无翻身的可能。”天师痛心。
异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十余年前,为了异族的延续而救下的命,今日,也该再为异族,还回来了。
他要派人将公主捉来,天师却阻止了他。
“公主虽着魔,可肉身依旧是菩萨怜,除魔前,还需得为公主治好那怪病,才能真正保异族后顾无忧。”
异王眼神一凛,当即道:“开炉!”
话音落下,琼华脚下的圆盘忽然自中心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拉开。
而那缝隙之下,涌动不休的岩浆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连空气似乎都扭曲起来。
脚底陡升的温度让琼华清醒了几分。
“灵蛇之传闻,不知是真是假。”异王缓缓走进,“所幸,你的血,确有实效。”
“以你一人之命,换我异族安稳。”
琼华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一人之命?”
她虚弱地嗤了一声:“异族公主的命,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既是异族公主,更该为了族人,慷慨赴死。”
“这么说,该死的是你。”琼华扯了下嘴角,“是你昏庸无能,却还听信天师的一面之词,一族荣辱,与公主之命何干,不过是你挽尊的借口。”
异王脸色变了,他哼笑一声:“巧舌如簧。”
“只是,不知你这嘴,进了丹炉,还能吐出些什么来。”
话音刚落,悬着琼华的粗绳忽然下落几分。
“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家人又在何方?”
琼华嘲道:“怎么,异族在你手里安稳不了几日,这便想着后路了?”
异王被看穿了心思,却不恼:“不说也无妨。”
他摆手,狠声道:“既然如此,那日后,也别再想开口。”
悬吊着她的绳索如同断线一般疾速下落。
*
苻黛被直接关进了牢内。
牢内高处开了窗,日光可以从中透进来,尤其是艳阳天。
这么些天过去,琼华予她的血已经耗尽,空荡荡的牢房内,没有任何可以掩体的物件,她平静地看着那日光爬上她指尖,如藤蔓般烧至脖颈。
侍女为她送来食盒,有些心疼自家公主被关在这种地方,替她埋怨了许久:“君王说了,等炼成药医好公主的病,便可以出去了。”
苻黛动作一顿,垂眸思忖片刻,破天荒开了口:“伞。”
侍女稍愣:“什么?”
苻黛看向她:“那柄红伞。”
她怎么忘了,那柄不同寻常的伞。
片刻后,为她偷来伞的侍女已昏迷在牢内,周遭狱卒的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地。
她步出殿外时,夕阳正沉沉倾落,撑开伞,身影逆着余晖,径直往熔炉房的方向走去。
*
琼华猛地收腿蜷腰将自己用力甩出去,左手上那道划割多日的绳痕应声而断,她顺势曲腿,死死勾住了惊愕的天师的后颈。
右手上完好的绳索因为绷紧到了极限,大力将她拖拽回去的瞬间,连带着天师,一同悬在了熔炉之上。
天师吓破了胆,半只脚要掉进熔浆里,他发狠地掐住琼华,却被琼华直接蹬了下去。
他被熔液吞没的身影倒映在异王眼中,缩成小小一个光点。
异王惊醒回神,转身就想逃。
“烂人……”
绳索还在下滑,琼华不可能挣开,却非要这两人一同为她陪葬。
“我带你焚身碎骨地去死!”
苻黛撞开熔炉房的门,拐进热浪扑面的内室,入目便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琼华的右手被绳索勒得皮肉外翻,几乎要嵌进骨里,却仍死死地扣住异王,异王也红了眼发狠牵制她,两人互相撕扯的力道,连同各自的重量,让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一同坠入岩浆里。
苻黛来不及细想,本能地甩出那柄血伞,跟着便不顾一切地扑跃过去。
琼华没料到苻黛会突然闯进视野里。
那一瞬间,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苻黛怕光,强光会灼烧她的皮肤,她明明那么怕火灼之痛,可此刻,身下便是翻涌着烈焰的岩浆。
分明已经精疲力尽,却不知哪里攒出一丝蛮力,硬生生将身上的异王踹了下去。
苻黛扑上来抱住她的瞬间,她却猛地将对方推开。
右手绳子已经来不及再解开了。
苻黛手僵在半空,还想再拉她一把,却已被推得直跌出熔炉之外。
向后倒去的瞬间,只能眼睁睁看着琼华的身影被赤红彻底吞噬,连最后一声呼喊都被热浪卷没成了虚无。
而她那只还僵在半空,没能抓住任何东西的手,指尖也泛起了细碎的红,如被烈火烧焦的落叶般蜷曲。
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化作无数片猩红的残卷,散于半空。
一如黄昏下,秋日簌簌而下的落叶。
【作者有话说】
纠结了好久要不要在这里亲哇哇哇,最后还是没有[狗头]
没关系,马上,再来个两三章就在一起真亲了[亲亲]
小福袋溺死一次,小琼华烧死一次,两个人都经历了彼此的痛[抱抱]
今天四点就起床赶车,补觉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求求你了]
更新晚了QAQ评论掉落小红包~
400营养液的加更等我忙完这几天,我尽量连更在一起的那两章[奶茶]
这章肯定要修文的[爆哭]
第52章 冬敕玉京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雪野茫茫, 不知积了多深,天边依旧飘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压弯了的枝头满目皆是素白。
琼华额间血痕蜿蜒,在雪地上滴出红梅般的痕迹。
她踉跄前行, 双腿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每步都陷进深雪里。
不知将那几人甩去了多远,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琼华停在了一棵高树下, 颤抖的指尖抚过眉心的血痕。
好在,蛇丹只是受了损,没有被夺走。
不记得为了逃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没有方向地躲了多久,她蜷进树的阴影里,蛇身盘绕,鳞片覆满冰霜。
低阶的蛇妖需要越冬,她同爹娘本该安稳地度过这个冬日。
可在妖魔横行的世道,最轻贱的就是命。
一旦被需要, 丧命就是既定的结局,蛇丹维系它们的命, 也招致了它们的祸。
琼华在雪地里昏睡了许久,意识浮浮沉沉, 恍惚间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直到某刻,一片阴影忽然投落。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身体已经本能变回人形想要逃, 可冻僵的蛇尾刚化作双腿还未来得及适应, 便已重重跌倒在雪地里。
她仓皇回头, 却发现, 来人并非杀她家人的仇敌。
那人悬于半空,逆着日光,雪白羽翼被光穿透,周身轮廓泛着朦胧光晕。
她垂眸俯视,赤足上的脚链随着起伏而轻晃,足尖离地数尺,连影子都未落在雪上,神圣得让人生畏。
琼华怔怔道:“你……”
苻黛轻抬眼帘,目光落在她眉心的血痕上。
“玉京鸾……”
话音落下,苻黛便近她几分,指尖虚空在她额间抚过,朝她伸出了手。
指节分明的手悬于雪色于日光之间,像是某种圣洁的诺许。
琼华指尖无意识地弯了弯,将手轻轻落在她掌心。
刹那间,眼前人化作流光熠熠的白羽灵鸟玉京鸾,将她驮上背脊,倏地掠向雪原尽头。
她们最后落在一处瀑布下的亭子里。
琼华身上的伤好了个全,唯有受损严重的蛇丹难以愈合。
她跟在苻黛身后:“你是……冬敕,玉京鸾?”
世间四季往还,春夏秋冬,各有一敕。
冬敕,又名雪敕,其灵为鸟,玉京鸾。
苻黛转过身来,声音如寒似冰:“低阶蛇妖,竟敢睡在雪地里。”
琼华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冷得有些僵硬的双腿:“……因为逃不掉了。”
被打断的冬眠,严重受损的蛇丹,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苻黛淡淡地问:“那些追你的人?”
“他们想要挖走我的蛇丹。”琼华说,“我爹娘已遭他们毒手。”
冬季,最是难以修炼,甚至许多人会在这短短数月里修为大退。
蛇妖却不然,因为有蛇丹,所以即使是处于冬眠状态,它们也能修为大涨。
这也是为什么蛇妖不喜群居的原因,时常会被其他妖猎杀,群居只会徒增伤亡。
大雪不知何时停了。
琼华走出亭外,看着身前银白的瀑布,低声道:“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苻黛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你想要报仇?”
琼华点了点头:“狐妖,还有一只虎妖,修为都在我之上,待我寻个好处越冬,来年入春,再与它们死战。”
“既然狐虎二妖畏冬,你想复仇,最佳时候应在晚冬。”
琼华愣了愣。
她说的不错,狐虎二妖想要蛇丹,正是因为在冬季,它们修为退得太快。
而晚冬,便是它们一年之中最为弱小之期。
四季之敕,性格迥异,春敕温顺,夏敕跳脱,秋敕寡言,冬敕则冷漠。
玉京鸾会将她救出雪地,或许是为了不玷污那纯净的雪色。这之后她的生死,就再与它无关了,也没有理由再帮她。
但此地,灵敕栖息处,是修炼极佳之底。
她想要复仇,单靠越冬时涨的修为绝对不够,而留在这里,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琼华心下有了决断,试探着问:“可否……让我在此处修炼?”
见苻黛看过来,她立刻补充:“绝不会打扰你休息……”
苻黛敛眉:“我凭何答应你?”
“若我得以复仇,”琼华看着她的眼睛,“此后的每年寒冬,都来此地,与你一同守季。”
琼华把握并不大,但还是想试试。
灵敕到底为灵,忌讳沾血,即使有人故意来犯,也只能避其锋芒。
她留在这里,可以成为玉京鸾的刃。
苻黛视线寸寸扫过她全身,最后略一颔首,算是应下了她的交换。
那银白水瀑之后别有洞天,苻黛带着她穿过了水帘,入目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众多物件中,最夺目的当属那巨型蚌壳,壳面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内里铺着柔软的雪绒,应当是玉京鸾化为人形时的卧榻。
这般华丽,倒不似看着那般不近人情。
琼华十分自觉,砍了些竹回来,简易地捆了个床,摆在离水帘不远的地方。那处水声吵耳,能让她稍微清醒些。
玉京鸾白日很少会留在此地,只有夜里才会回来睡上几个时辰,琼华一个人修炼时也不易被人打搅。
几日下来,琼华只觉得体内被打散的妖力似乎凝聚了些,但要想修复蛇丹,就必须彻底恢复妖力。
这日夜里,琼华刚就着瀑布水声浅浅睡下,不远处的亭子里就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她半梦半醒间转了转眼珠,本以为那人很快就会进来,过去许久也没有听见破开水帘的声音。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四周浓黑如墨,不见半缕微光。
她指尖随意掐了个火诀,走到水幕前正欲抬手破开,对面却先她一步,“刺啦𝔁 ??”声撕裂水幕。
飞溅的水珠映着火光,将两道身影同时照亮。
黑暗中,映着昏黄光晕的那张脸,似乎和某段深埋的记忆渐渐重合。
就好像曾在哪个如这一般黑的深夜,她们也这样隔着一豆烛光,猝不及防地望进对方眼底。
而眼前的玉京鸾,似乎和她产生了一瞬间的共鸣,也轻蹙起眉来。
琼华不由自主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苻黛眉心皱得更深,似乎比她还迷茫,更想知道那转瞬即逝的怅然是从何而来。
但两人都明白,她们不可能有“过”。
蛇妖需要越冬,玉京鸾又只在入冬才现世,若非此次意外,她们天生就是不会相逢的命数。
苻黛摇了下头算作回应,可眉心却始终没有松开。
琼华见她否认,那点疑虑却半分未消。
“你方才,在亭子里做什么?”
苻黛步子一顿,转头看过来:“你𝔁 ??怎么知道?”
琼华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仔细想想,她这几日,似乎真的过于关注玉京鸾了。
这种关注是隐晦的,藏在潜意识里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在冬日里,蛇妖会感到困乏,可她这些天来,只有听到玉京鸾回来后,才会彻底睡下去。
就像方才,她突然的惊醒,仅仅只是因为,那人在亭子里停留的时间过久。
琼华别开脸,钻进被中,合眼假寐。
苻黛在黑暗中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竟会在某些瞬间,毫无征兆地想要避开大亮的天光。
就连过往的记忆,不知是不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沉睡,竟也有些模糊了。
知道另外一人同样还醒着,她忽然开口问:“你的蛇丹,恢复得如何了?”
琼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需好些时日。”
苻黛安静了片刻才回道:“明日,你随我一道。”
琼华莫名:“怎么?”
“太慢了。”
琼华“嗯”了一声,重新钻回被子里。
她留在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修炼,这玉京鸾嫌她碍事,这是要亲自教她,趁早让她走人的意思了。
她得了便宜,刚还在计划着哪日跟着这人查明那一瞬的熟悉感,一下子便有了着落。
次日清晨,琼华就被苻黛带到一处略显空旷的雪地上,只一棵长势诡异的树立于她身前。
那树结了不同寻常的果,看起来像冰晶,但琼华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冰霜果,朱焰雀最喜爱的食物之一。
而朱焰雀……
琼华还未回神,便被灼热气浪冲击得连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朱焰雀,以诛妖为天性的灵物,此刻面对着她,连羽翼间都淌着杀伐之气。
“你——”她话音未落,朱焰雀双翼怒展,烈焰如潮,劈头盖脸朝她压来。
琼华双臂交错,一道冰蓝屏障骤然凝结,火浪撞上冰障,蒸出漫天白雾。
她借势翻身后掠,掌心已凝起妖力,反手便是一记寒光凛冽的掌风。
朱焰雀震翅长鸣,直掠而上,却险险被劈中后爪。
它怒极,喉间赤光翻涌,竟喷出几尺火束来。
范围太大,琼华来不及切出这么大的屏障抵挡。
她凌空翻身跃至高处,双腿倏然化作雪白蛇尾,长尾不断拍击着雪地。
无数冰棱自雪中暴起,如活物般缠绕她全身,硬生生吞下了滔天烈焰。
苻黛的目光,在看清她白色蛇尾时,似乎怔愣了一瞬。
也是她这一瞬间的失神,琼华额心忽地一阵尖锐的刺痛。
蛇丹尚未恢复,她本就是个低阶的蛇妖,根本不是这朱焰雀的对手。
冰棱被冲碎,那道火束裹挟着扭曲空气的灼浪直扑她而来,热浪所过之处,积雪瞬间消融,露出焦黑的土地。
火光吞噬琼华的前一瞬,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拽入怀中,跟着那人一同摔落在地。
苻黛硬生生垫在了她身下,又立即翻身滚开,单手深陷雪地,另一只手死死抵着心口,那副茫然神色下,分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底色。
她摊开有些发抖的掌心,被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那滴不知缘由的从她眼中滴落的泪,顺着掌纹滚落。
琼华被火海吞没的那一幕……
她忽地隔空一握,朱焰雀的脖颈应声而断,燃火的尸身坠入雪堆。
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锁着琼华,问出了相似的话。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15号之前更新可能都比较晚[抱抱]
之后写个if线家教伪师生现代part番外作为这几天迟到的补偿[爆哭]
是脱离正文的哦,怕出戏可以跳过不看[奶茶]
秋境里苻黛的设定是遇到琼华后不久就是死期,但因为琼华的血她一直没死,也就相当于琼华和苻黛命运相连,所以琼华坠入熔炉后,苻黛也跟着消散了[抱抱]
第53章 湮灭尘烟
让琼华感到更加茫然的,是苻黛的冷眼旁观
琼华愣愣地看着她湿润的长睫, 恍然间竟有些失神。
“你不是说……”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僵住。
只见琼华那截雪白的蛇尾,竟不受控地抬起, 轻轻拭去了苻黛眼角的泪痕。
苻黛本能地躲开,再回头时, 琼华已经仓皇化回人形, 雪白蛇尾消散的残影还悬在空中,将融未融。
她攥着裙身, 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杀了朱焰雀,我还怎么涨修为?”
苻黛瞥了眼雪地上的那具尸体,眉头微皱,直接取了它的内丹,远远丢进她手心。
“在此候着,”她说着便转身,“朱焰雀不止这一只。”
琼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眉心一蹙。
她快步上前, 抓住苻黛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却见她指缝间溢出的鲜血, 已染红半边衣袖。
灵敕不可无辜害命,朱焰雀却无故死在了她手里。
苻黛挥开她的手, 声音有些不稳:“多管闲事。”
“你这是遭到反噬了。”琼华思绪有些复杂。
她吞了朱焰雀的内丹,忽然带着人瞬移回亭子里:“我为你疗伤。”
苻黛不肯,她于是直接将人定住:“只是还你救我的恩情罢了。”
见她终于不再反抗,琼华掌心运气内力, 缓缓贴上她的心口。
片刻后, 她动作稍滞, 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苻黛抬了下眼, 听见她说:“你没有心跳。”
“三月一过便要沉睡,”她挡开对方的手起身,垂眸道,“何须有心。”
琼华视线落在她的白羽上。
生而为翱翔九重天的灵鸟,却只能在寒冬戴着镣铐醒来。
众人皆道飞鸟自在,偏她身处樊笼。
琼华抿了下唇,无意识道:“你刚才问我……”
苻黛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只是错觉。”
“错觉?”琼华疑惑,“那你为什么会落泪?”
苻黛语气染上几分嘲讽:“区区低阶小妖,也敢与我论前缘。”
她这话不太好听,要琼华认清身份,还有两人之间云泥般的差距。
琼华垂眼沉默了片刻,看上去有些可怜。
苻黛视若无睹,换了身干净衣裳,遭到的反噬也好了个全,绕过她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朱焰雀的内丹可助你修为大增。”
琼华看着她离开,揉了揉脖颈,回到了冰霜树下。
她翻上树梢,抬手化出长弓,漫不经心地弯弓搭箭。
箭矢破空,几只朱焰雀应声而落,她落地缠斗几番,利落取了内丹吞服。
一日之内服用太多内丹只会适得其反,她见天色不早,收手准备回亭,脚步却在雪地里顿了顿。
那玉京鸾的话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琼华回眸,身形一扭便化作雪白蛇形,蜿蜒着游入厚厚的积雪中。蛇躯在雪下潜行,鳞片与雪粒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皑皑雪幕,悄然追随着半空中那道悬飞的白影。
她以为这灵鸟一定知道些什么,可连着几日,那人都只是巡视着这方天地,枯燥乏味。
不过,比起独自一人修炼,偷偷尾随她,倒显得多了几分趣味。
每每入了夜,琼华便会先她一步回到水帘洞中,伪装出早已睡下的假象。
半刻钟之前,她还尾巴似的悄悄跟了某人一路。
她背对着那灵鸟歇息的蚌壳,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装得认真,却竖着耳朵。
半天没听见动静,又做贼般掀开被角偷看。
恰与床边的人四目相对。
“……”她坐起来,恶人先告状,“你做什么?”
苻黛扫了眼她凌乱的里衣:“你何时回来的?”
琼华将散发别到耳后:“自然是杀够朱焰雀就回来了。”
苻黛无言低眼和她对视片刻,直到看清她眼底困意才移开视线。
琼华正要躺回去,又听见她说:“你的蛇丹恢复得不错。”
“快了。”她闻言碰了碰额头,心道原来这人方才一直在看额间的这道血痕。
“再过些时日,便可以离开了。”
苻黛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她没说什么,同样和衣躺下。
朱焰雀的内丹对琼华提升内力大有裨益,朱焰雀是天地孕育出来的灵物,不与妖力相冲,半月过去,她的蛇丹已经彻底修复了。
此时尚未步入晚冬。
“过了凛冬的寒雪,你再离开。”
琼华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
凛冬寒雪是一场大雪,雪絮纷飞,过了这场雪才是晚冬。
她虽然也是这么计划的,但要这灵鸟主动同她说句话,实在是稀奇。
苻黛没有理会。
某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冬天是属于她的季节,藏在雪地里的那道蛇影根本躲不过她的视线。
即便世间当真有前世轮回,即便她与此人确有过往……
也都不过是湮灭在往昔的尘烟。
她既会本能地护这人周全,便更该将那所谓的前缘,永远埋在不为人知的前尘中。
苻黛想装作不知情直到那场寒雪,却出现了意外。
她在雪地中,碰见了害琼华家人性命的虎妖和狐妖。
以琼华目前的实力,想要报仇已经有了不小的胜算。
但是……
狐妖和虎妖,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它们死在这里,琼华报了仇就会离开,她说过,要为爹娘封冢立碑,来年再一同守冬。
苻黛飞掠至它们身前,雪白羽翼带起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卷起地面浮雪,分明是要将它们彻底从这片领域中驱赶出去。
她没有耐心再捱过一个春夏秋了。
她动作快,两只妖也知道惹不起,夹着尾巴就要开溜。
然而没等它们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响起琼华的声音。
苻黛和这两只妖一同回头时,就见她已经挽弓,对准了狐妖的眉心。
箭矢破空,直贯狐妖的脑门,血花在颅后绽开三尺。
琼华衣袂翻飞,从她身侧掠过时,苍穹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盘旋的暗影。
蛇鹫敛翅俯冲而下,利爪精准扒在她掌心,黑瞳死死锁住不远处琼华的身影。
就在它灰羽怒张之际,苻黛的手却依然脱离意志般,直接攥住了那根即将扬起的尾羽。
她那只手抖得厉害。
想松开,却抓得愈紧。
蛇鹫,蛇的天敌,一旦她松开手,琼华必死无疑。
意志与本能相违抗,苻黛看着自己全然没有要松开的迹象的手,终于意识到,她做不到。
从火光照亮黑暗里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开始,她就没有办法了。
与此同时,正躲闪着虎妖挥爪的琼华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后撤几步回过头来。
正巧看见苻黛手中紧抓着的是只什么东西。
没有幻化出人形幼蛇常常要被关在家里,尤其不准去野外,因为蛇鹫的捕蛇能力太强,一旦被盯上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苻黛手里那只,显然已经存活了百余年,灵力绝非她能比的。
如果苻黛没有抓住她,她今日必定死于它口下。
这一瞬间的分神让虎妖抓住了空子,它有眼力见,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于是一掌扇在她头上,飞快地溜走。
琼华用力拍了拍额心,再抬眼时,苻黛已经放飞了那只蛇鹫。
只见它不甘地在上方徘徊,许久后才愤愤离去。
苻黛朝虎妖逃走的方向看了眼,随后走到琼华面前,掐住她的脸,视线落在她眉心。
“没有受损。”
琼华烦闷道:“让它逃了。”
苻黛松了手,看着她郁闷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琼华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暴露。
她索性敞开了说:“我觉得你很熟悉……”
“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苻黛再次否认她的话,“即便有,那也只是从前。”
“我只留你到寒雪之后。”
“如果没有关系,你方才为什么要救我?”
蛇鹫对蛇的攻击欲很强,想要制止,会受到绝大部分的冲击。
琼华看着她藏在宽袖下的手。
“我看见了,”她说,“你的手在滴血。”
猩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滚落,洇红了衣料。
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回答。
苻黛只是毫不在意地拭去血迹便转身离开了。
那场寒雪来得比预料之中要早。
琼华将那张小竹床摧毁,虽然承诺过之后每年冬天会与她一同守季,但看样子,这人并不欢迎她。
不知道一直逃避的原因,琼华忽然想起两人初遇。
在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地时,那人如神祇一样走来。
水帘之外,雪絮漫天飞舞。
她来到亭子里,不知独自一人坐了多久,苻黛才出现在她身后。
苍茫的雪地里,很容易让人感到孤独无依。
琼华的确是这样。
她回头,看见了苻黛肩上和发丝上的几点霜白,垂眸替她拂去。
“我明年还会来的。”
苻黛没有躲开她的手。
她有些意外,还以为这人会说什么,结果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苻黛指尖动了动。
琼华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警惕地回过头。
她目光落在上空,在判断出那是同一只蛇鹫的同时,身后忽然被一掌猛地击中。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苻黛已经往水帘洞的方向去了。
大雪纷扬,漫天素白。
琼华避开虎妖的攻击,却被蛇鹫猛然叼起,狠狠摔落在地。
苻黛脚步一顿。
虎妖已经不是琼华的对手,她抓起虎妖躲开了蛇鹫的攻击,翻身直接拦在了苻黛身前。
“你——”
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蛇鹫再度袭来。
琼华想要催动蛇丹,忽然发现,她的蛇丹被人护住了。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护蛇丹,放在平时,相当于护住她的命。
可眼下,蛇鹫和虎妖的双重围攻,无法催动蛇丹,她就没有一战之力。
寒意彻骨。
让琼华感到更加茫然的,是苻黛的冷眼旁观。
“蛇丹……”
她看着苻黛,终于明白过来。
“你想要的是我的蛇丹。”
让她留在这里修炼,为的只是给她恢复蛇丹的机会。
苻黛掀开水帘的动作停住。
蛇鹫也被一股无形的大力逼退。
琼华凝望着她的背影。
却见她蓦地回首,一掌探来。
灵力如刃,直穿眉心,正刺在蛇丹所在之处。
【作者有话说】
会想起来的会想起来的,马上就进沧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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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幻域
只要你承认,你在意我
琼华身形一轻, 脚尖离地,被那股灵力凌空提起。她本能地挣扎了一瞬,瞬间额间青筋浮现。
“你猜得不错。”
苻黛微微侧首:“从一开始, 我要的就是你的蛇丹。”
“我的蛇丹,”琼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低阶小妖……于你何用?”
“巧, ”苻黛淡淡道,“正与我合适。”
那日初遇琼华, 她先是探了这人眉心损伤的蛇丹,渡进去的一缕灵力很快被吸入,且没有半点异样,她便知道,这人是她能活过冬天的唯一可能。
“蛇入冬而眠,灵力不减反增,若能得到你的蛇丹,代替我的鸟禽形态守着三月冬, 我便能斩断这无止境的沉眠轮回。”
琼华只觉得眉心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刚恢复完全的蛇丹正一点点地被剥离。
蛇丹之于蛇妖, 便如同心脏之于凡人,此刻她承受的不仅是肉.体上的剜心之痛, 更有魂魄被硬生生抽离的分裂感。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她有那么一刹那眼前竟闪过一道白光。
或许是她痛苦的神色太过骇人,苻黛手上的力道竟松了几分。
琼华总算有了片刻的缓和。
她绷紧的身躯有些痉挛,垂眼时恰好注意到了苻黛微蹙的眉心, 还有颤抖得分明的指尖。
那一刻, 琼华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人出手这么狠绝这么急促, 不是担心她能逃脱。
而是心中明了, 只要迟了片刻,本能就会压制意志,再下不去死手。
暧昧不清的熟悉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
琼华忽然吐出一口血,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翻起眼白,仿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不出她所料,苻黛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甚至蛇丹已经开始逐渐回归她体内。
琼华当即挣脱。
苻黛猛然回神,五指刚欲收紧,不料琼华却迎面扑来,发丝挂着未散的雪粒,直撞进她怀里。
“我仇已报,”琼华吐息温热,尽数喷洒在她耳畔,声音还有些沙哑,“蛇丹你想要,我给你便是。”
苻黛身形僵住。
“只要你承认……”琼华扣住她的手背,抓起那只手贴在眉心,“你在意我。”
苻黛一时间,竟愣在那处,没有任何反应。
蛇丹和她不过微末的距离,琼华心甘情愿的奉献却让她更加狠不下心。
琼华侧过头,重新把脸埋进她颈窝,眼神里的虔诚却蓦地一变,趁她还在纠结,忽然唇瓣贴上她唇角,松手往她后颈狠狠一劈。
苻黛被定住,面上表情罕见地变了几变,最终陷入茫然。
琼华后退几步,舔了舔唇:“这世间多的是怙恶不悛的蛇妖,总会有与我蛇丹相契的,来年今日,我必寻得新丹归来……”
她指腹揉过对方唇瓣,压低了眼帘:“带你离开这永冬之境。”
苻黛怔怔望着那道跃上树梢的身影,神思终于从陌生的记忆中抽离。
那记忆残片里,琼华亦如方才那般吻过她侧脸,却在温存转瞬之际,一记手刃狠劈向她,随后逃出那间昏暗的寝殿。
过往和当下似乎穿过时空重叠了。
就如上一世一般,当琼华只留下背影时,她心底升起的不安,不是因为还要再独自渡过一个春夏秋,而是担心……担心她不会回来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就见树梢上琼华忽然顿了顿,像是怕她会误会,所以多言解释道:“你想活,我也不愿死。”
——
一字不差的话落入耳中的刹那,苻黛眼前浮现出月下少女的使坏的笑眼。
“你指它一下。”
“以手指月是为不敬,你夜里可是要做噩梦了。”
她无声道:“是你……”
琼华却已经转过身,展臂就要掠过茫茫雪地。
偏在此时,暴雪骤急。
漫天飞雪如倾如注,几乎吞没她的视野。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给人一种万物都将在这雪崩般的混沌中分崩离析的错觉。
琼华莫名脚步一顿。
她不知为何,毫无征兆回过头。
本被她定在原地的苻黛却被卷入了狂暴的风雪。
她似乎嘴巴动了动,可惜呼啸声太大,琼华听不清。
过了凛冬的寒雪,便是要入春的晚冬了。
玉京鸾从此时开始就要渐渐沉睡了。
所以苻黛才要在此时取走她的蛇丹。
琼华下意识跟进一步,却被更厚更重的雪幕迎面逼退。
仿佛有意要将二人隔断似的,那雪幕翻涌如潮。
她甚至看不清自己伸出去的手。
却偶然一抬眸,在连绵的雪絮缝隙里,看见了苻黛朝向她的手心。
两人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可却怎么也触碰不彼此的温度。
……
“她戴上你的眼纱,以明姑的名字被沉入河底了。”
……
“从此信我如命,便带你离开。”
……
“我跟你走。”
琼华猛然冲破雪幕。
隔着霜雾,喊出了熟悉的名字。
“苻黛!”
苻黛睁开了困乏无力的眼。
那人逆着风雪,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心,而后用力将她抱进怀里。
刹那之间,雪收,风歇。
天地归于寂静,唯余二人的呼吸声。
“……想起来了吗?”
苻黛低低地“嗯”了一声,长睫扫过她颈侧。
琼华又问:“还记得吗?”
苻黛抿了抿唇。
她在片刻的沉默里想了许多。
刚要张口,眼前的一切,连同琼华,一同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
“琼华?琼华!”
哭喊声。
“逃不掉的,一个都别想逃!”
邪笑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
控诉声。
琼华总算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凝成了一个清晰的点。
鲜血溅上她的脸。
幼女的头颅从颈上掉落,缓缓滚到她眼前,死不瞑目睁圆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快走啊!”
身后,辛夷猛地把她往后推。
琼华想起来了。
她才刚睡下,就被躁动声吵醒。
魔妖人三界追杀巫族,为的是巫血与骨髓。
琼华被推了个踉跄,有人族士兵盯上朝她扑来,她顺着眼前的方向一路跑,不慎滚下一道山坡,醒来时辛夷正声嘶力竭地喊她。
“快醒醒!琼华——”
见她睁开眼,辛夷稍微松了口气,又把她往远处推:“琼华,你快跑,她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琼华抓住她的手,笑得有些勉强:“走吧,咱们一起逃。”
辛夷却红着眼:“我走不了了,琼华,他挑了我的脚筋。”
琼华本就难看的笑意僵住,视线向下,看见她拖着的腿。
“阿婆被人族抓走了,只有你能救她,也只有你能救巫族。”辛夷抽出手,哭着说,“琼华,我可以死在这里,但你不能。”
无漆森的方向还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琼华把她抱到树后藏着,孤身一人往山下跑。
她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辛夷的喊声。
为她引走了人族的追兵。
她脚步一顿,眼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万恶崖,和通往人间的山路。
阿婆说过,万恶崖底下养着食人的恶鬼,凡人靠近,必将死无葬身之所。
琼华转身朝山下跑去。
树影憧憧,她边躲着身后的妖魔边借微弱的月光找路。
直到被一群魔族拦下。
没有任何灵力,琼华只能用血引来毒蛇,可魔族根本不需要近身,只是稍一抬手,便将她压得无法动弹。
“这便是巫族圣女?”
月光将黑夜切成或明或暗的两处虚无。
芍韵站在光影交界处,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声音却那么冷那么狠:“跑得倒快。”
她话音刚落,琼华双腿便传来一阵阵剧痛。
数道长鞭狠狠抽下,顿时皮开肉绽,甚至隐隐可见血肉下的森森白骨。
这还不够,师岚又往她脚踝上套了个缚灵绳,拽着另一端,拖着她走过满是碎石的山路。
琼华掌心在地面磨出粗糙的疤。
“果真,守在此处是对的。”
“逃的路就两条,她不下山,难道还往万恶崖底下跳吗?”
“她要真跳了呢?”
“那还轮得到我们?万恶崖的邪物早就把她啃得渣都不剩了!”
师岚也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真狼狈啊,”他嗤了一声,“巫族圣女,你现在这般,和人间乞丐又有什么分别?”
琼华抬了抬眼。
她有些耳鸣,听不太清师岚的嘲弄,却听见了方才那些人的话。
如果她跳下万恶崖……
四周忽然静止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万恶崖……
琼华头疼得厉害。
她不是……跳下了万恶崖吗?
在万恶崖底下,唤醒了鬼佛佛女。
苻黛。
她猛地回过神来。
沧溟幻域,玄霄子曾告诫过,这里会让人看见生平最害怕的事物,若是无法从中脱离,便会一直困在其中。
就在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的霎那,周遭景物扭曲消散。
她身上的伤也一同消失了,脚下是波澜不惊的水面,绵延至视线之外,随着她走动,泛起丝丝涟漪。
螭攸从她袖中探出头来。
秋境与冬境是相关联的,她和苻黛有转世,螭攸却没有。
若是她在最后关头没有想起来这一切,她们就前功尽弃了。
琼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
医女心疼公主的遭遇,遗憾没能早点出现陪在她身边,所以始终羡慕着公主身边的那条小白蛇。
于是第二世,她成了一条白色的蛇。
公主在黑暗里度过了十几年,太渴望自由和光,所以第二世成了玉京鸾,自在的飞鸟。
却被戴上了镣𝔁 ??铐,自由也划上了限制。
境中的一切……对苻黛来说,算数吗?
她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来时,四周已经暗得看不清五指了。
螭攸在她手心动了动。
琼华给她喂了点血,再抬眼时,看见了那尊带着邪笑的佛像。
万恶崖下,苻黛的真身。
她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这里是苻黛的幻域,正要走进去,却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仰着头,望着崖岸。
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琼华总算看清了她的侧脸。
和苻黛一同出现在夏境里的那名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晚上九点同时发,确定心意贴贴啦[害羞]
才发现营养液又破百了,520营养液,谢谢宝宝萌[亲亲]
欠了好多加更耶,等我忙完这几天回去补上[让我康康]
if番外不属于加𝔁 ??更也不属于日更,是作为这几天迟到的补偿~(跪)
番外可能会长一点,今天约了下本的定制封,私心出图后番外作话带预收,不会很晚[哈哈大笑]
第55章 放纵
禁欲者纵.欲,清醒者沉沦
世有神佛, 慈舟普渡。
上求无上菩提,下度六道众生。菩萨行满,则成佛陀;佛陀觉圆, 则入神阶。万古流转,佛法早已融贯神道。
信徒立庙塑金身, 佛陀垂目悯众生, 以渡厄积功德。
然世间多有见佛得庇后,香火渐绝, 金身蒙尘而寺庙破落者,此乃遭信徒背弃之佛,亦为诸天神明所弃,谓之弃佛。
弃佛堕入鬼道,佛光染业火,便成鬼佛。
万恶崖原先只是一道极深的崖谷,常人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故无人敢靠近。
直到千百年前, 一尊佛像毫无征兆地被推落谷底,像身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就这样斜亘断崖之间,卡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佛之遭弃, 也难生怨,可偏生这落入崖底的佛,怨念深重,以至于将此处染成了邪祟修行的无上洞天。
浓雾终年不散, 而那些前来此处修炼的邪物, 却无一人, 能活着走出这片雾瘴。
百年光阴流转, 总算有了第一个妖族活着爬出崖谷。
那妖修为暴涨,屠尽仇雠后名震八方。自此天下皆知,崖底坐落着一尊鬼佛,只要虔心跪拜,便能如愿以偿。
一时间,妖魔如扑火飞蛾,争先恐后地纵身跃下。
却无人知晓,那个所谓的第一人,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作干尸,一身精血魂魄,尽数喂了崖底那尊饥渴的鬼佛。
供鬼佛,拜血债,以恶诛恶。
自此,那崖底便成了令人望而生畏,寻常百姓连半分都不敢靠近的万恶崖。
独那佛女一人的阿鼻地狱。
有人怪异,万恶崖那种地方如今邪祟猖獗,多少妖魔借此灵力大涨后出来祸乱世间,为何正道始终未将其铲除?
这样一个邪修的绝佳之地,妖魔鬼三界竟甘愿任凭那佛女一人独占?
旁人对他道,千百年光阴于万古长河不过弹指一瞬,但能如鬼佛这般,在这短暂时岁里便达到如此境界的,少之甚少。
多少人争抢着为她奉献一切,恨绵延,怨承续,最终都不过是佛女指尖一缕金光。
天宫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魔君觊觎,同样无可奈何。
所有人怕她,罪她,但谁人不想成为第二个她。
阴界之灵,从来只有不配知晓佛女之名的,绝无不知佛女其人的。
正如天下皆知,万恶崖上,唯有鬼佛俯瞰众生。
久而久之,万恶崖便成了仙门正道口耳相传的绝命境地,但凡踏入者,从无生还。
再无人敢越雷池半分。
*
黑,吞噬一切的黑。
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凝固,万物归于寂灭。
苻黛第一次生出意识,第一次在佛像内睁开眼时,万恶崖底还是连寸缕光都无法照射到。
她茫然而没有方向地往前,赤.裸的双足悬于地面之上,最后停在了最令她感到不适和痛苦的角落。
抬头,终于能从彻底的黑暗中,捕捉到那微不足道,却聊胜于无的光点。
苻黛生疏地抬起手,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想要碰一碰,她不曾见过的崖顶。
四周太黑了,黑到让人想就这样死去。
她收回手,不知何为昼夜,只是觉得,她该上去看看。
她记得,她也曾被人,用最朴素的香火供奉过。
只是那些人的祈祷里浸满怨毒,声声说恨。
她本就是怀着恨意,才被塑成的佛。
苻黛向上空飞去,穿透浓雾的瞬间,指尖终于触到一丝微光,借着这一点点的光亮,她看清了手心肌肤的纹理。
这是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的。
还不等她有什么反应,那缕光已经笼罩全身。
瞬间,肌肤如遭烈焰焚噬,从皮肤开始溃烂,连带着血肉,一同烧为灰烬。
苻黛不受控地堕落,浓雾又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黑暗也又一次吞噬了她全身。
发丝拂过侧脸,她在失重感中,第一次灰飞烟灭。
佛像人身的第一个十二月可重塑,所以在一月之后,苻黛再次凌空来到那个角落。
没有人告诉她,她不能见光。
所以她再度掠至崖岸,再度被烧得面目全非,再度化作尘烟。
十二个月,十二次重蹈覆辙。
世人皆道,烈火焚身乃极行之罪,而她已在烈焰中整整死过十二回。
万恶崖底,只留下了十二道微弱的萤火。
*
琼华看着那女子安然无恙地立在苻黛的地界。
那人没有半分拘谨,没有半分敬畏。
只是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崖岸。
她正想走过去,却看见那人身边忽然浮现出点点荧光。
女子似乎也有些怔愣。
她抬起手,萤光乖乖停落在她掌心。
眼前,巨大的幻影缓缓浮现。
她从那幻影中,看见了这些荧光从何而来。
从佛像中出来的人,被月光灼灭。
即使那人和苻黛如今的样貌有很大的不同,琼华还任从中认出了她。
被烧死过那么多回的人,怎么可能还能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呢?
琼华忽然想起,她在月下城中,故意打掉苻黛手中的伞,只是短短的刹那时间,苻黛的脸便被烧出可怕的瘢痕。
那时的她,在为发现苻黛的弱点而沾沾自喜,在为报复成功而洋洋自得。
苻黛……
她张了张口,无声地喊出这个名字。
时至今日,她竟后悔到心口隐隐发痛。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失神中,眼前的女子却突然飞掠至半空。
她十指轻拢,啥时间强风骤起,竟将层层浓雾生生撕裂。
那女子隔着强风,逆着天光而立,衣袂翻涌如浪。
在看清崖顶之上高悬的烈日时,她显然怔了怔,那风墙在灼阳中,如同融化的冰一般被冲溃。
琼华看着那道身影急剧下坠,甚至浑身烈火缠绕,落地的瞬间,已然没了气息。
但与幻影中那些荧光不同的是,她并没有灰飞烟灭,甚至躯体存留得完好。
上方的浓雾再度凝聚,隔开了难见的天光。
琼华发现自己无法再向前了,她拍打着那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呼喊声也被完全挡住。
周围又变得无法视物。
琼华心生焦躁,偏偏在苻黛的幻域中,她使不出什么灵力。
螭攸在她袖中被甩得头晕烟花,总算探出脑袋,直接穿过了那堵无形的墙。
琼华动作一顿,想起来了玄霄子说过的话。
沧溟枢有着可怕的排斥力,灵力修为越深者,愈是难接近其分毫。
但她和苻黛却毫不费力就进来了,因为她们不属于六界。
而神器沧溟枢下的幻域,自然是拦不住神兽的。
螭攸咬住她的手,尾巴一甩幻化成了骨剑,轻松劈开了这堵墙。
琼华刚走近几步,眼前骤然亮起一道金光。
她下意识闭眼躲了躲,再看过去时,不远处站着今日的苻黛。
她如初见那般,裙身缀满了银饰,浮在空中时,脚踝上的银链也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苻黛低垂着眼帘,周身流转的金色光晕在她睫羽下投落一片晦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而她无言凝视着的,是方才赴死的女子的尸体。
琼华倏地闭了嘴。
只见那具尸体陡然萎缩干瘪下去,仿佛被人抽去了血肉,只剩下一张苍白人皮紧紧地贴在地面。
十二只银镂小人围着那人皮转了一圈,窟窿嘴洞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就在这怪响与苻黛金光的交织下 那张人皮竟缓缓扭曲蜷缩,最终凝成了一柄血色的红伞。
琼华指尖微动,亲眼看着聻鬼跳上了红伞边沿,乖巧又不甘心地把自己挂上去。
原来苻黛夏境中的执念,是这个为她与天光抗衡而死,连尸体都要化作遮阳的伞护她无恙的女子。
苻黛轻握住伞柄,她微偏了下头,撩起眼皮,似有似无地往崖顶扫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去。
飘向石像的背影毫不留恋,仿佛见天光已经不再是她的心之所向。
可若是当真放下了,就不会戴着那么多银饰。
眼看着苻黛就要再次回到石像中,琼华跟了几步,唤了对方一声:“苻黛。”
苻黛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