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以为自己会像它的那些鬼魂一样被活活烧死,但是没有。
她惊恐地看见,苻黛身后渐渐浮现出的佛影朝她抬了抬眼,铺天盖地的诵经声连同它所有魂灵,一道被吸入了佛相之中。
屋内恢复了一贯的空荡,地面却一片狼藉。
鬼侍看见苻黛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一股脑地涌上去,却见她缓缓移到了琼华身侧,每一步都虚浮得像要倒下去一般。
冥萝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遍体鳞伤,只顾着救治琼华。
直到发顶被陌生的冰凉覆盖。
那是记忆中苻黛姐姐第一次主动碰她。
也是她第一次听见苻黛姐姐的声音那么虚弱:“别怕。”
苻黛俯身抱起琼华往外走。
冥萝却哭着拽她衣袖:“苻黛姐姐……怎么办,怎么办……”
医魔再三嘱咐,绝对不能让琼华的心脏再有大的波动。
她被自认为是故友的狸奴欺骗,从疼痛中恢复意识后,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再次被人利用,被人欺骗,这样的痛,为什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两次?
苻黛步子一顿,垂眸看向怀中那张苍白的脸。
明明被刺穿的心口痛入骨髓,她却说:“不是她的错。”
千年的厉鬼,想要迷惑失去记忆也无法使用灵力的琼华,轻而易举。
是她不好,是她没有早点发现,害琼华再次承受这样的痛苦。
*
万恶崖已经很久没有人靠近了。
苻黛抱着琼华,一步步走过死寂的林,停在了崖岸。
明天就到月劫夜了,琼华一定会醒来。
正如冥萝说的,她醒来之后,该怎么面对如今这一切?
苻黛带着琼华穿过崖底的石壁,来到了最深处巨大的佛龛。
指尖金光触上那断裂的、还未长合的心脉,虚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跳动了。
这里是世间离月亮最远的地方。
苻黛颤抖的指腹点上琼华眉心。
不要再痛苦了,我宁愿你多恨我一些。
她像狸奴那样,短暂地扰乱了琼华的记忆。
在她醒来后,狸奴只是狸奴,那个单纯无害的猫妖,被关入锁魂狱后受尽折磨而死。
做完这些,苻黛将琼华拥入怀中,躺在冷硬的石面之上。
金光如蚕丝般将她们裹得透不进一丝光。
冷月和红日交替,血色的圆月高挂枝头。
即使被那道金光死死护住了心脉,琼华依旧疼得浑身颤抖,挣扎着冲破了束缚,从石面上滚落的前一刻被苻黛拽回怀中。
她的伤口甚至还未包扎,被琼华抽搐间撞到,闷哼一声,喉间瞬间漫上苦味。
琼华也是在这时被疼醒的。
她的脖子爬满了藤蔓般的黑纹,手指不停地痉挛,声嘶力竭的痛喊被苻黛的手捂住。
鲜血毫不吝啬地滴入她口腔。
她不受控地狠咬那截手指来缓解疼痛。
“琼华!”
她猛然惊醒。
这些天以来的所有像是一场梦,如今梦碎了,那些过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琼华闭紧了眼。
半晌,哑声道:“你杀了狸奴。”
“她的耳朵,尾巴,还有脸……”
琼华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她咬破了下唇:“是你杀了她……!”
琼华记忆里一直深信着狸奴的话,苻黛无法改动这一点。
她无声垂下眼:“……对不起。”
“你为什么……”琼华死死攥着手心,“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苻黛有些慌乱地拉住她的指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琼华却猛地甩开她,俯身再度吐出一口血,在苻黛要来扶她时,猛地将她压倒在庄严佛龛上。
五指深陷那截苍白脖颈,用染血的唇凶狠肆虐,最后用力地咬穿她的唇,额头发狠抵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琼华快痛死了,心脏牵扯着每一丝肉脉,胀得像要爆开。
她从前不懂什么叫爱情,可现在对苻黛的爱和恨几乎要让她失去理智。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忘记那些背叛,顺从本能去爱,可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
琼华起身,恍惚间忽然想,这些天以来,苻黛对她做的那些,有几分真心?
可就算有真心,孽因与爱意相悖,苻黛这样,和寻死又有什么分别?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嘶声道:“我真的会杀了你。”
苻黛却在她转身时拉住那截衣袖。
“你答应过的……兔子灯上的愿望,你答应了……”
琼华颓然垂眼。
掌心浮现出那个兔子灯。
兔子灯自燃,显现出苻黛写下的愿望。
——恢复记忆后,继续爱我。
第86章 碎玉
害死她在这世间最后的希望,她的族人
苻黛的视角下, 只能看见琼华骤然僵硬的背影,和抑制不住颤栗的指尖。
可下一秒,那指节猛地收紧, 连带着她写下的心愿一同被销毁。
琼华回过头来,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不作数。”
苻黛看着她通红的眼。
说着不作数, 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从脸颊滚落。
“你还要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琼华拍落手心的灰烬, 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丑陋的疤:“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骗骗我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也要骗过去吗?”
“你不爱我,苻黛,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苻黛用力按压着剧痛的心脏,徒劳地摇头反驳。
“你没被爱过,你只是享受有人爱的感觉,得到了一切后,觉得空虚, 所以才想把我留在身边。”
“可是苻黛,你凭什么觉得, 我还会继续爱你?”
——恢复记忆后,继续爱我。
——你凭什么觉得, 我还会继续爱你?
佛龛内最后那缕微光也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琼华刚走出佛龛,强撑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沿崖壁滑倒在地,掌心蹭过脏污的湿泥。她试图撑起身体, 却只能伏在地上, 眼泪和呕吐的秽物混作一片。
天际骤然劈落一道惊雷, 惨白电光撕裂雨幕。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浸透她的衣衫,湿发黏附在苍白的脸颊与颈间,不断滴落冰冷水珠。
她冻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彻骨寒意如毒蛇般窜遍全身,迫使她从昏沉中猛然惊醒。
视线被雨水与泪水模糊,她艰难地眨了眨眼,才看清地上洇开一大片猩红,原来自己已呕出这么多血。
袖口的螭攸不知为何又电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琼华把它托出来,才发现它的背上,光点已经隐隐连成了一条微弱的线。
“……螭攸?”
恢复记忆后,那日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便变得可疑起来。
早在螭攸能容纳沧溟枢时,她心中便隐隐有了疑虑。
沧溟枢乃沧溟神器,纵使螭攸是神兽,也不可能运用自如。
莫非……
蜷在掌心的螭攸闻到自家小主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总算从混沌中睁开眼,一见琼华这副狼狈的模样,顿时急得甩尾巴。
它在雨幕中身形不断变大,最后一尾巴甩开靠近的蛇蟒,背着琼华离开了万恶崖。
它没有人形,不会说话,只能感受到小主人的疲惫,还有身上的伤。
可如今,哪里还能容下小主人呢?
伤了苻黛,鬼界定然对小主人有意见,即使阴司客能顶着压力暂时收留她,又能坚持多久?
它可没忘,阴司客碍于鬼魔二界的关系,不敢来找小主人。
螭攸有些郁闷地甩了甩尾巴,忽然一抬头,做出了决定。
很久以前,它贪玩离开东海,自此再也没回去过,如今那里不受六界管辖,在它的雷劫到来之前,小主人待在那里,一定不会出事。
可还没等它有所动作,琼华忽然拍了拍它的脑袋。
“放我下去。”
它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将琼华放下。
雨那么大,它干脆把自己蜷成一块饼,趴在琼华脑袋上为她遮雨。
琼华在树下暂歇了片刻才起身。
她好累,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但因为太痛,这会儿已经有些麻木了。
只是突然很想回家,回无漆森。
四周太安静了,她只能有气无力地和螭攸说话。
“你是沧溟海神?”
螭攸尾巴戳了戳她后颈,顺带抹去水珠,算作回应。
“那为何也会受到幻境的限制?”
因为是它设下的,当时没想过会再次回去,所以连带着自己一同被算作了外人。
螭攸在心里默默回答,却只能咬她的头发。
待它渡劫幻𝔁 ??化人形,世间再无人能伤它的小主人。
它等了半天,没等到琼华的下一个问题。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琼华已经停下了脚步,似乎是疼得走不了路了。
它吓得赶紧从琼华头顶滑下来。
琼华想起来了,昨夜捅苻黛时被孽因之力逼退,狠狠摔在了墙上,骨架像是要散了一般,这会儿那痛才漫上来。
她坐都不敢再坐,靠着树,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另一只袖子。
她说过要带那只小兔妖回家。
小兔妖呢?
琼华拍了拍额头,不知为何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隐约记得……似乎是为了救她,被鬼魂吞噬了。
她捅苻黛是为了给狸奴报仇,可那些鬼魂,不是冥殿的鬼卒。
琼华的头又开始疼了,记忆混乱得可怕,像是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线缠绕成团,一时之间根本解不开。
她有些昏昏沉沉的,便不敢再多想,本想顺着山道去无漆森休息片刻,却突然被人从后叫住了。
她不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只好慢慢地回头。
“……鬼见青?”
鬼见青有些惊讶于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但随即便抿紧双唇,快步上前将她揽入伞下。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鬼见青探了探她额头,“定然是要发烧了。”
“你现在……该怎么办?”
琼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先养好伤,毕竟还有——”她话音稍顿。
鬼见青疑惑地看她:“还有什么?”
这里不是告诉鬼见青真相的好地方,琼华指了指无漆森的方向:“换个地方说。”
可她刚抬起脚,眼前便一阵眩晕,险些又倒在地上。
鬼见青只得先带着她离开这座荒山。
把人抱起来时,她略有意外,因为这人实在是太轻了,没有分量似的,像是随时会化作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离开荒山没多久,鬼见青便看到了阴司客的身影。
她不禁对这人有了几分防备,如今九幽鬼域在阴界独占鳌头,退居第二的魔族称臣只是时间问题,魔妖二族只会想方设法地杀了琼华。
“我知道你的顾虑,”阴司客说,“但在魔域,除了参与到巫族之祸中的魔卒以外,没有多少人能认出琼华。”
鬼见青早就知道她对琼华的心思,思忖片刻后,跟着回了魔域。
她也正被仙门百家追杀,自身难保,想找到一个能容纳她和琼华的地方太难了。
三人回到魔域时,天色已经微亮了。
医魔候了一夜,为琼华探了探脉象,眉头拧得死紧,先唤人来擦净那冰凉又脏污的身子。
医魔神色凝重,鬼见青不用问也知道琼华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我回到凡间时便感知到琼华在万恶崖……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那里?”
阴司客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鬼见青沉默了许久。
听完琼华受的苦,想起来她也才十几岁。
过了好几个时辰,医魔才从屋内出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好生将养。”
阴司客知道这是病况恶化的意思。
她不意外,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没命了。
*
冥萝这几日都在小心地照料着那只还残留一口气的兔子。
那兔子危急关头从琼华袖子里跑出来,却没有逃跑,而是用她那点微弱的妖力分散了厉鬼的注意。
但也正好错开了苻黛护住琼华的光墙,被鬼魂吞噬了妖丹。
她想到那日厉鬼突然掐住她的喉咙,好在这段时日来一直跟着师父修炼,她勉强能自保。
不过,厉鬼最后还是因为嗅到了苻黛姐姐的血味才没再理会她。
说起来,自从苻黛抱着琼华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两人了。
这么些天过去了,她们的伤也不知如何了。
门外忽然传来略显慌乱的议论声,冥萝好奇地探出头,一眼便瞧见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她不由得走近,还没等看清这些人在忙什么,那鬼侍忽然拉住她。
“小姑娘,鬼域不宜久留,明日便先行离开吧。”
冥萝怔了怔,抓住它的袖子:“为什么?苻黛姐姐呢?琼华姐姐的伤怎么样了?”
“殿下的事自有我等做打算,姑娘终究是仙门弟子,再待下去恐落人口舌。”
冥萝有些委屈地问:“是苻黛姐姐的意思吗?”
那鬼侍朝她点了点头。
“那等她们伤好了,劳烦让她们用玉石与我传讯。”
离开前,冥萝没忘带走那只小兔子。
她被赶得突然,也不被允许再去见苻黛一面。
但若是昨夜她没被鬼侍拦下,便能看见苻黛苍白的脸色,还有那颗萎缩成半颗心脏大小的孽因。
*
琼华连着昏迷了好几日,医魔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能不能醒来,靠的不是琼华的意志,而是她那具残破的身子。
阴司客和鬼见青连着为她渡灵力,直到某日夜里,绯络才慌慌张张地敲响房门,神色仓皇地说:“小姐,她、她醒了!”
醒来本是好事,可绯络这副模样,让两人不禁心里一惊。
还没靠近琼华歇息的房屋,便听到里面传来琼华撕心裂肺的痛叫声。
阴司客猛地推开门,映入眼帘地是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瓷器,琼华蜷缩在角落,披散的头发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琼华!”
琼华猛地抬起脸,眼白布满血丝,像是疯了一般爬起来,猛地抓住了阴司客的肩膀。
“牢里的巫女……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阴司客被她掐疼了却还忍着,放轻声音安抚:“没事,她们都没事。”
话音落下,琼华身体猛地一颤。
她也随之僵住。
这世间还存活的巫女,除了关在魔域地牢的那些,还有一部分被关在妖族地牢里。
琼华突然被惊醒,必然是感受到了族人的逝去。
阴司客有一瞬间的耳鸣,随即被更尖锐的嘶吼声刺破。
琼华瘫倒在地,身躯剧烈痉挛,喉间青筋虬结凸起,每一声喘息都撕裂般沙哑。她死死咬住牙关,直至齿尖崩碎,鲜血混着碎牙从嘴角不断涌出,声嘶力竭般挤出那个名字:
“苻黛——”
是她天真,她蠢得可笑。
她竟会以为苻黛对她有真心,甚至自作多情地说出伤人的话,就为了彻底与她一刀两断,就为了她不会受到孽因的反噬而死。
可是如今——
苻黛在妖族地牢设下的结界碎了,巫女被疯狂的妖族分食干净。
她忘了,万恶崖鬼佛,从不允许任何人不敬。
如今结契失效,孽因已成,苻黛又怎么可能会容忍她的恶语。
她自以为是地想要苻黛活下去,苻黛却给了她最痛的一刀。
害死她在这世间最后的希望,她的族人。
第87章 残缺
无漆森的琼华没有烦恼
这样大的雷雨是千百年来第一次。
九幽鬼域极少遭逢这样的暴雨, 本就没𝔁 ??什么日光的天更显暗沉。这样大的雨,出街都麻烦了不少,却让黑白无常松了几口气。
万恶崖鬼佛, 世间难逢敌手,居然畏光惧光。
她们意外之余, 只敢偶尔将目光投向屋檐前的那道身影。
距离厉鬼行刺已过去十余日, 那夜后,她们迟迟未等到殿下归来, 若非几只聻鬼感应到她的虚弱,没人敢擅自找去万恶崖。
但是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找到殿下时,会看见她那般虚弱的重伤模样,唇色苍白,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还有偏离心口位置的那道撕裂的伤痕流出的血。
这世间谁又真的能做到孑然一身。
苻黛就站在屋檐边,雨屑偶尔划过眉眼, 她却也不躲,只是沉默着, 不知望着哪一处虚无。
孽因开始反噬了,她昏迷后, 妖族地牢内为巫女设下的结界和虚境有了破绽,妖族整日担惊受怕,怕琼华复仇归来会彻底要了它们的命。
在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旁人, 它们只想着自己, 争抢着得到巫血自己逃离巫族, 疯狂地将巫女分食干净。
如果说琼华剪断了她们二人的线, 那她便是在短线上又打了个死结,从此恩怨难清。
琼华说要杀了她,这次是真的会杀了她。
她脚边的聻鬼化成了人形,拦在她面前挡去飞溅的雨珠。
“主人……”
怎么办呢,孽因开始萎缩,苻黛也因此要再度饮入黑暗中,再不得见光。
苻黛缓缓垂下了湿润的眼睫,抬手,用潮湿的袖口擦去脸上的雨痕。
她几日未开口,一出声便有些哑得过分了。
“待到下月十五……”苻黛说,“便将孽因取出。”
每月十五圆月至阴,取孽因再合适不过。
聻鬼表情变了变,连声劝阻:“不可以,没了孽因,也没有琼华的圣女之血,主人根本没无法暴露在天光之下!”
也正是因此,这么多天起来,苻黛几欲前往妖界都被拦下了。
若非阴界与人间有隔阂,这些天又暴雨不断,以孽因的现状,旧伤未愈的苻黛恐怕无法暴露在天光下超过半个时辰。
可苻黛听见这话只是轻轻地闭上了那双眼。
聻鬼这才注意到,她单薄的衣襟未能遮住的疤痕那么明显,明明只是一把普通匕首所刺,想要消除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她却任其留在心口。
苻黛不敢再奢望了。
琼华恨她至极,待报了神族的仇,哪怕同归于尽也会想杀了她。
可是,凭琼华如今的身子状况,想要上天宫,与痴心妄想无异。
苻黛忽然想起,琼华曾说过一句话。
她说,邪神也是神。
欲成神,必造福。
欲程邪神,必造杀孽。
苻黛忽然低头,掌心幻化出了一尊小小佛像。
那是她的真身,虽然这真身囚她困她千百年。
而那鬼佛佛像之内,先前那只千年厉鬼还未被彻底炼化。
如果将厉鬼炼化之后渡入琼华心脉之间,或许能助她尽早恢复。
只是,一千五百年的厉鬼,执念颇深,怨气极重,纵使入了琼华体内,恐怕也无法安分。
苻黛思忖片刻,忽然回头问黑白无常:“世间可有冤案?”
黑无常应到:“冤案自是不胜枚举。”
“可有死后冤魂未入轮回,也未进鬼门关之人?”
黑无常似乎猜出了她想做什么,和聻鬼对视了一眼:“……自然,也是有的。”
在人间徘徊着许多鬼魂,她们或是不舍或是不甘,但绝大部分最后都会被黑白双常带入轮回,或是在引灯节这日进入鬼门关,成为鬼域的子民。
但还有一部分,因为执念太深元气太重而不肯离开,幸运的成为漏网之鱼,不幸的被凡人捉鬼师用些不入流的符烧死,永无转世。
这些怨鬼,或许可以承载厉鬼完全炼化后的怨力。
聻鬼一眼便看出她的打算,慌乱地拉住她的衣袖:“主人,厉鬼炼化后可用以修复孽因,若是给了琼华,主人你该怎么办!”
苻黛只轻轻摇头。
她再度抬眸,视线穿过雨帘,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上元节……”她无声道。
白无常如千里耳一般,立马给出了回应:“人间还有月余便是上元节了。”
元夜祈愿,岁岁团圆。
那夜被琼华一刀打断的话,她没说完全。
——明日之后,我会取出孽因,待到今年人间上元,一同去凡间放灯。
她那时候多想和琼华有以后。
即使到了现在也想,只是不敢再奢想。
她逼自己接受了两人再无可能的事实。
*
琼华的身影在雨亭中像是一根杆。
僵硬而没有生气,双眼空洞地望着亭外的雨,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那夜她绝望地痉挛抽搐,声声嘶哑,却叫人听得心惊,好似下一秒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撞墙寻死一般。
但是琼华没有。
她吐了一地的血,发丝被黏腻的污秽糊住,整个人到最后没了一丝力气,瘫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地望着上方,连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都没人察觉,因为她始终睁着那双臃肿通红的眼。
阴司客和鬼见青二人本做足了准备,琼华醒来后肯定会疯了一般地要去妖界寻仇,可琼华还是没有。
她没有任何力气了,连呼吸都微弱得让人害怕,仿佛随时都可能晕过去,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残败到了什么程度,她不能死,可又觉得活着的每一瞬每一息都疲惫到了极点,生不如死。
医魔说,琼华还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
——她要报仇。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她可能醒都醒不过来。
琼华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管什么药什么膳食都不会拒绝。
可往往刚入嘴,甚至只是闻到了那股饭香,便肠胃颤缩着呕出黄水。
那夜撕心裂肺的哭吼声也坏了嗓子,分明是要将过往种种全部宣泄,可这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是更加消极。
有时在窗边一坐便是一整日,沉默得好像感受不到除她以为的人或物,不过短短半月时间,脸颊瘦得凹进去,挂在肩上的衣料被瘦削的骨头撑起一个凸点。
直到某天夜里,她被脸上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抚摸得在梦中抽噎哭泣。
自从重生后,这是她第一次哭得那么委屈,像个受了欺负的孩童,在回家后得到了亲人的关心后骤然失控的泪。
没有仇恨,没有痛苦,只是在委屈。
“琼华……”
“小琼华……”
琼华自睡梦中睁开眼,眼睫上的泪水模糊了一瞬间的视线,随即就被烛光刺到。
她偏了下头,可脸上那轻柔的触感却没有消失。
她浑身僵住,抬起眼,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或苍老,或尚年少。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枕在李婶婶腿上,身下是一张熟悉的床榻,被褥也是阿婆亲手为她缝补的那床。
一切的一切,就和血夜前的无漆森别无二致。
“小琼华啊……”李婶婶温热的掌心托起那张瘦到脱相的脸,明明强撑起了笑,眼中的心疼却像是要溢出来,最后别过头去擦泪。
琼华咬着唇死死地看着周围的族人,生怕下一秒她们就会消失在自己面前,然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死去。
她不敢哭,怕这场梦又会因为她的脆弱而很快散去。
直到身侧有人说:“我们的琼华,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
琼华便再也忍不住,趴在李婶婶的膝头,哭得没有半点收敛。
她仰着脸,紧紧攥着李婶婶替她擦泪的手腕,一句苦也不能说,却哭得越来越大声。
巫族圣女,是在无漆森的宠爱中长大的。
唯一的烦恼,就是每月的月劫夜,除此之外,无忧无虑,无痛无难。
无漆森的河溪不深,无漆森的树坡不高,无漆森的琼华没有烦恼。
直到那个血夜。
还没有经历过分别的琼华,在一夜之间亲眼目睹了族人的死亡。
哭累了,琼华便静静地靠在族人的肩上。
只要她闭上眼,一切就会消失,所以再累再乏也暗暗地咬着舌头。
掌心揉过她凌乱的发顶。
“我们的琼华,该为自己而活。”
琼华没有说话。
那只手又抚过她哭红的脸。
“至少,不能饿了自己。”
昏黄的烛火摇曳,琼华浑身的疼痛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在温声细语中闭上眼,再度睡了过去。
盘绕在手腕上的螭攸将她电醒。
琼华坐起来,环视一圈自己身处的这间房,而后抬手碰了碰那双肿得厉害的眼。
一时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门被人从外叩响,鬼见青端着一碗暗红色的药汤摆在她面前。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琼华垂眸看了很久,久到药汤上的热气散尽,才端起那碗凉了的血汤,仰头一饮而尽。
眼泪顺着她的动作从脸颊滑落到滚动的喉间,洇湿了衣襟。
巫女的血,是这世间养她心脉最好的药引。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她的族人没有对她失望,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鬼见青她们看着琼华一声不吭地穿好了衣裳,坐到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么久以来第一顿饭,没有吐,没有反胃。
能打倒琼华的,只有她自己。
因为她从来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第88章 前兆
我不是来同情他的
阴司客一开始还担心琼华会不会为她们的擅作主张而动怒, 但好在她没有。
依医魔所言,如果琼华一直这样消极下去,身体承受不住是早晚的事。而如今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的, 也只有魔族地牢内的巫女了。
巫女之血供养长大的圣女,心脉受损, 或许尚可靠巫女之血挽回几分。
只是, 饶是如此,琼华也并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每日三次的药汤按时服下, 其余空闲除了歇息便是试着运转内力。
她这幅模样,鬼见青自然也不会在这时急着问及蘅芜之死。
倒是阴司客,某日在殿外遇到她时,忽而问到:“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鬼见青沉默许久才道:“魏长庚和玄霄子已死,待我问明蘅芜死因……”
他她顿了下,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阴司客有些疑惑地拧眉:“那日,你没有看见溯尘鉴中魏长庚的过往?”
鬼见青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但还是摇了摇头。
阴司客刚要开口,余光却注意到了身后突然靠近的那道身影。
“琼华?”
琼华停在了鬼见青身侧, 看着屋檐下滴落的雨珠,许久后才开口:“蘅芜之死, 神族也脱不了干系。”
鬼见青先是被她平淡的声线弄得一怔。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说话,琼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她此刻无甚表情的脸一样。
但随即鬼见青就皱起眉:“神族?”
琼华点了点头:“一初当初觉得蘅芜的尸体很空,是因为魏长庚在她生前取下了她的心脏——”
鬼见青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 连呼吸都忘了, 冷风将她额前碎发吹得散乱。
一滴雨刮进她眼底, 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一时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换在了神女体内。”琼华缓缓接上后半句。
她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勉强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却一句话也没说,而后猛地转过身。
“你一个人,想怎么做?”
鬼见青动作僵住。
她缓缓回头,琼华抬手接住一滴雨,微微偏头侧目看来:“你现在报不了仇。”
鬼见青和她对视许久。
“神族是我们共同的仇人。”琼华说,“我会帮你报仇的。”
鬼见青忍不住反驳:“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你?”琼华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就凭你吗?”
鬼见青没反应过来。
阴司客眉头跟着蹙起。
太奇怪了,这不是琼华会说的话。
“你该杀的人只有一个。”
琼华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神女。”
“杀了她,取回蘅芜的心脏,将其归于蘅芜体内,从此无论是天宫还是仙门,都与你再没有瓜葛。”
鬼见青突然觉得眼前的琼华很陌生。
可她说的没错,仅自己一人之力,想要杀上天宫为蘅芜报仇,就是痴心妄想。
阴司客忽然道:“琼华。”
琼华看向她。
阴司客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道:“人间有未入鬼门关的怨鬼,若能炼化它们的怨气,有助于你修复心脉。”
没想到琼华听完后略一颔首:“我正有𝔁 ??此打算。”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同她们废话一句。
阴司客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和鬼见青对上视线。
鬼见青迟疑片刻,突然道:“她身上……”
“邪煞之气萦绕。”阴司客目光有些沉,“巫血能滋养她心脉长合,她这是迫不及待要去妖族报仇了。”
鬼见青问:“你不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
阴司客“嗯”了一声:“她心脉尚未完全愈合,体内的邪煞之气却愈发猖獗。”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可对于如今的琼华来说,又何尝不是见好事?
*
医魔换了药方,今日的药汤光是端起便苦得有些熏眼睛。
琼华面不改色地饮尽,搁下空碗,忽然看向阴司客:“带我去黑市。”
阴司客动作一顿:“……你想要什么?”
琼华偏了下头,抬起眼,一字一句:“灭魂钉。”
传闻万年之前,天降魔王,毁天灭地,无恶不作,连妖鬼二界都不堪其扰,选择与仙门天宫联手,才得以让魔王魂寂。
彼时魔王的武器名为死镰刀,凡是被勾中心脏者,瞬间魂飞破散,哪怕是长生不死的神族也会归天。
魔王死后,死镰刀四分五裂,碎为七枚灭魂钉,其中一枚被神君所毁,还有六枚散尽世间,再无人能寻得。
阴司客不知道琼华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些,但若是世间能有灭魂钉的消息,绝不会出现在黑市。
“万年过去,都无人能打听到灭魂钉的下落,或许早已被神族秘密寻得摧毁也说不定。”
琼华思忖了片刻,又问:“书中记载,魔王死后,魔族便凭空出现了一座山。”
阴司客道:“那座山早已被推翻。”
琼华追问:“在哪个方向?”
阴司客没有回答。
琼华和她对视片刻,忽然低眼看向脚下。
阴司客脸色骤变,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琼华,你既然看了古籍,便该知道昔日的魔王是何等的凶残,即使她死了又如何,她的宫殿不是我们任何人能踏足的!”
琼华抽回手,轻飘飘地看着她,扯了下嘴角:“你急什么?”
“就算我当真要入魔王的宫殿,也绝不会殃及魔族。”
阴司客有些气恼:“你想借魔王之力杀上天宫?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能承受住几分?你死了,还有谁能为巫族复仇,谁能还牢内幸存巫女自由?”
她说完,语气稍缓:“你想去妖族报仇,想要炼化人间怨鬼,都可以,我会助你,但是魔殿之下,你绝不能靠近半分。”
“好啊。”
琼华说:“那你现在就带我去人间。”
阴司客噎了一下,半晌,妥协般点头:“我带你去。”
说着,一长面具浮现在她掌心。她递给琼华:“暝玉还在你身上吧?”
琼华点了点头,戴上面具,刚走出殿门便撞上鬼见青。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很快便明白过来:“你们要去人间?”
琼华想到什么,问:“你体内的妖力,能感受到怨鬼的存在吗?”
鬼见青答:“可以。”
琼华说:“那便同我们一起去。”
人间不公事不知凡几,横死冤死者无数,徘徊于世间,想要报仇,却也受到妖族垂涎。
毕竟妖族什么都敢活吞,生人如此,死人亦是。
带上鬼见青,至少不需要到处打听何处闹鬼。
靠近阴界的人间地界,恰有一处小镇,琼华跟着阴司客停在了一口水井前。
鬼见青大致了解了个大概,听闻附近一户人家的男主人被逼着跳井了,自此之后便夜夜能撞见鬼魂游荡在井侧。
“他倒是身世凄惨,自小便父母双亡……”
鬼见青说着,却见琼华已经往死者家的方向去了。
她们连忙跟上去。
阴司客道:“今夜若是能解开他的心结——”
话再次因琼华而中断。
只见琼华步子不停,却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阴司客愣住。
“解不解开心结很重要吗?”琼华说,“我是来炼化它的,不是来同情他的。”
阴司客愣住,全然没料到琼华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些怨鬼对她来说,只是修复心脉的养料。
阴司客皱了下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失控。
黑暗很快笼罩了这片天地。
镇上人家门窗紧闭,月亮隐入黑云之后,月色被吞噬。
琼华拉开了死者的房门,点燃烛灯后不久,鬼见青便道:“来了。”
那怨鬼顺着灯光,找到了回家的路。
飘进房门,它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注意到了桌边的三人。
“看够了吗?”琼华忽然开口。
那怨鬼转身便要逃,却猛然被一柄骨剑刺穿心口,当即定在原地。
“看够了,就留下来。”琼华抬手收回螭攸,在阴司客和鬼见青怔愣的目光下,将那怨鬼全部引入体内。
残忍,直接,毫不留情。
像变了个人一般,不再心软他人的苦难。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
怨鬼为何弥留人世间,生前遭受怎样的不公,她都不在乎。
甚至在某个深夜,对她们说:“这些怨魂,都太低阶了。”
人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或许是承受了太多,突然对着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彻底释然,所以不再顾虑太多,就算做错了又如何,这世间错的事太多。
那时的鬼见青和阴司客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们来到了月下城,这个曾一度被妖鬼侵占的地方,如今在神族的插手之下,已勉强恢复乐往日的生机。
怨鬼死前的身份并不惹人在意,是刘家刘夫𝔁 ??人的陪嫁丫鬟,也是透了井,只不过她似乎是主动寻的死,怨气却极重。
“听说这陪嫁丫鬟,似乎与刘夫人有染,夜里欢爱时被家主撞见,而后便跳了井。”
阴司客听了一耳朵,有些不解:“她主动投井,为何有怨?”
鬼见青沉默一瞬:“因为刘夫人为了刘家主不迁怒自己,与他同房了。”
琼华神色淡淡。
这些天的怨鬼怨气虽然不重,但在药汤和巫血的作用下,她的心脉已然开始重新长合。
夜色刚落下,她如前几日那般,一剑轻松刺穿那怨魂的心口,刚将这怨鬼引入体内,后方便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她皱着眉回头,没想到来人会是刘夫人。
一身单薄的里衣,显然是睡下后又醒来,只是,这深更半夜,来死过人的井边做什么?
琼华嘲讽般嗤笑,本想绕过她离开,那刘夫人却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死死压在了身后的白墙之上。
刘夫人徒劳地掐着她的脖子,目眦欲裂,像疯了一般反复道:“还给我……还给我!”
琼华没听清她口齿不清的话,抬手要把人推开,压在身上的力道陡然消失了。
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掰过刘夫人的肩膀,将她拉开。
只见那只手的主人随意地束着高马尾,戴着掩面的素银面具,袖口也绑了护腕,宽大的紧致腰带让整个人看上去都利落不少。
刘夫人踉跄地跑到井边跪下,将脸埋在掌心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叫声引起了院卫的注意,也吵醒了刘家主。
院卫拉着刘夫人离开时,那束着高马尾的人对刚赶来的刘家主道:“捉鬼师。”
声音沙哑得怪异,像是要掩盖什么般。
那刘家主又将目光转向了同样戴着面具的琼华。
琼华冷冷瞥了他一眼,突然扯过他的衣领,掐着他的脖子,把人狠狠丢向那所谓的捉鬼师怀里。
捉鬼师目露嫌恶,正想躲开,被琼华一把打掉了面具。
她怔然抬眼,森白的骨剑抵上侧颈。
身前,琼华眼角猩红,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恨意从牙关挤出来的一般——
“苻黛,你还敢出现。”
第89章 地狱修罗
越界者,永堕无间
苻黛张了张口, 还没说什么,那柄剑倏地下斩,剑风割断她耳侧发丝, 剑势不容忽视。
她飞快后撤避让,琼华却猛然飞身上前, 精准握住剑柄, 扬剑就要刺下。
苻黛只防不攻,连连后退, 直到后方无路,才翻身上了屋檐,却被琼华拽住脚踝一把拉住,摔下去的瞬间骨剑已对准她的眼睛扎下来。
她当即抬手截住,可琼华却毫不手软,力道愈发重,像是一定要她死在这里似的,哪怕对上了那双蓝色的双眸, 也没有半分迟疑。
“都该,为死去的巫女陪葬——”
阴司客总算反应过来, 连忙甩出鞭子缠绕住她的腰想将她拉回来,可无论她如何使力, 琼华依旧岿然不动。
苻黛隐隐察觉不对,分出一只手,自下掐住琼华的脸,和她目光相接的瞬间, 看见她如漩涡般的瞳孔, 似乎还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有些诧异:“你……”
琼华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一般, 眸中杀意分明, 苻黛便侧身一闪,避开她身上汹涌的邪煞之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猛地逼近,手心凝聚起那厉鬼炼化而成的灵晶,一掌拍入琼华心口处。
琼华被震退数步,还欲再追,心脏却传来碎裂般的剧痛,刹那间便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痛意太猛烈,琼华甚至麻木了一瞬,无意识地呕出几口血,再抬头时,苻黛已经转身离开。
她想追上去,脚步才刚迈开,手腕却被鬼见青拉住了。
“你……”鬼见青声音发紧,目光有些迟滞地落在她脸上。
琼华被她这神情弄得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指尖触到一片湿滑黏腻,低头一看,浓稠发暗的鲜血不受控地从她鼻腔里涌出。
她愣愣地看着指尖的猩红,尚未反应过来,双耳又蓦地一闷,像是突然灌入了滚烫的沸水,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耳道中漫出,沿着下颌流到颈侧。
阴司客心头骤然发紧,上前一把握住她肩膀:“琼华?琼华!”
琼华徒劳地眨了眨眼,视野却迅速被一层不断漫溢的暗红所覆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浓重的血翳,晃动着扭曲出闪烁的剪影。
她颤抖的指尖点上眼角,两行浓稠的血泪决堤般自剧痛的双眼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在衣襟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七窍流血。
琼华心头浮现出这个词时,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苻黛重重打在心口处的那一掌。
她要死了……?
死在……苻黛手里?
剧烈的痛楚在这一瞬间爆发,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头颅,她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
双膝发软着跪倒在地,心口处酸胀得像是要爆裂。琼华捂住口鼻,半只手被鲜血染红,脸上的血污已经分辨不出她的容貌。
阴司客刚要上前就被鬼见青拦住了。
“不对!”鬼见青意识到什么,猛地拽住阴司客往后退。
只见琼华身后骤然涌现出无边黑雾,那雾气浓稠如墨,刹那间掩了半边天,雾中伸出无数枝桠般扭曲的黑手,相互拉扯着纠缠,疯狂阻挠着试图逃离的怨鬼。
滔天的怨气翻涌,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将试图逃窜的院卫一一卷入其中,连惨叫声都在被撕扯成碎片的瞬间被吞没,化作黑雾的一部分。
惊慌失措的刘家主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只从雾中猛然探出的黑手死死攥住脚踝。他踉跄扑倒,惊恐回头,只见那只手不断扭曲拉长,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面容。
他却浑身发抖,跪地嘶吼着求饶:“青翡……!”
可话音刚出,那黑影已然掐住他的脖颈,五指缓缓收拢,刘家主面色紫涨,两只眼球瞬间掉出来,连同那根发黑的舌头一同被拖入黑雾之中,再无声息。
“青、青翡……”
微弱的呐呐声自一旁突兀地响起。
那道微弱的黑影晃了晃,缓缓回头,面向着有些疯癫的刘夫人。
它似乎是也想将刘夫人一同拖入深渊的,可察觉到她身后的另一只鬼手时,又情不自禁地扑上去,和那只鬼手纠缠着被拖回。
整座刘宅已被滔天的怨气彻底笼罩。高墙倾颓,房屋坍塌,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怨风中疯狂摇曳,骤然熄灭,院中花草也随之枯萎焦黑。
更远处,月下城的妖鬼被这恐怖的怨气吸引,飞蛾扑火般争先涌来,可尚未靠近,便被黑雾中延伸出的无数鬼手撕裂,尖叫声凄厉刺耳,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下就被拖入无间地狱。
就在这时,伏地的琼华缓缓动了。
她捂着半边脸,踉跄起身,如同从地狱衁池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半弓着腰,长发散乱,染血的衣襟贴在身上,每一声喘息都带着血沫。她抬起还在流血的眼睛,目光混沌而灼热,却透着几分癫狂。
在她的注视下,那庞大的黑雾剧烈翻腾,最终凝聚成高大的鬼影,轮廓模糊却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停在她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
被巫血滋养出来的鬼怪。
缩回袖口的螭攸无声滚落化出剑影,剑身被琼华的血染红。琼华撑着剑直起腰,耳鼻喉鲜血还在喷涌,她却猛然飞掠起身,在猖狂怨气的抵抗中逼近鬼影。
阴风甚至卷飞了低矮的房屋。
仙门察觉到月下城的异样,紧急派人下凡。
琼华凌乱的发丝黏在了脸上,这副模样不仅看不出狼狈,反而让人胆寒。
手中神器却萦绕着属于她的邪煞之气,疯狂汲取着血液,刺穿层层怨气雾障,在尖啸声中斩裂鬼影。
凝聚的鬼影瞬间散成漩涡将琼华缠绕其中。
被驯服的千年厉鬼,向她臣服的怨鬼,流光般顺从地钻入她的心口。
琼华自半空中失控坠落,却在落地的刹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稳住身形。
她抬起手,随意地抹向脸颊,试图擦去遮挡视线的黏腻血液,却反将更多暗沉的血涂抹开。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抽搐着,温热的血珠断了线似的滴落。
琼华喘息急促,目光紧紧盯着指尖的猩红,而后含入唇齿间,吮吸着自己体内流淌的血,似平息欲望的甘霖。
鬼见青险些也被拉入那场漩涡,被阴司客的魔鞭死死拽住才没被那阵狂风吸入。
二人瞳孔微颤,不约而同地看向混乱中心的琼华。
那人放下了手,抬眼望向赶来的仙门弟子时,眸色已然转为血红。
“心脉……长合了。”阴司客沉声道。
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般模样……
“蔚瑾!”
鬼见青浑身一震,回头看去,对上了松风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松风却先她一步飞身逼近。
“老东西。”阴司客脱口骂道。
她眼疾手快,一手拉住鬼见青,一手长鞭甩出缠住琼华,瞬息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可等二人落地,才后知后觉长鞭末端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
苻黛刚落地险些没站稳,被聻鬼慌忙拉住才没摔倒。
她俯下身,口中呕出的却是鲜血混着成团成团的血块,滚出喉间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反复干呕。
聻鬼快叫她吓死,声音带着哭腔,可却流不出眼泪。
“就不该把厉鬼的灵晶给琼华,她现在只想杀了主人,半点没手软!”
“厉鬼的灵晶明明可以让主人支撑到下月十五,为什么非要给她,她灭妖复仇成邪神,最后一定会来找主人寻仇!主人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苻黛用干净帕子擦干净下颌的血污,唇色苍白。
她看得分明,琼华终究是肉体凡胎,强行承纳如此滔天怨气,本就是逆天悖理、凶险至极之事。如今她身躯早已是强弩之末,体虚魂弱,意识也正被不断地侵蚀,一步步走向失控。
千年厉鬼,还有她先前不计后果吸纳的无数新丧怨魂,怨憎太过强烈,即使饮下她的圣女之血,也绝不会甘心轻易认主。
如今螭攸历劫在即,琼华体内失控暴走的怨气也亟待宣泄,想要强行驯服这些怨灵,对她来说,或许痛苦,但并非难事。
然而,以她眼下残破的体魄与摇摇欲坠的心志,即便成功迫使怨灵认主,也会遭到短时间的反噬,陷入近乎癫狂的状态,心中一切恶念与杀欲将被无限放大,唯有毁灭与宣泄才能彻底平息。
正统仙道成神尚需历经七重天雷劫难,洗涤凡质,淬炼神格,而欲成邪神,身上背负着业障和罪孽,天道昭昭,降下的劫罚只会更酷烈。
届时,怨灵会代她承受部分雷罚。
天雷将会淬炼怨灵残存的凶戾与反骨,使其彻底服从琼华而不忤逆,琼华也能够在天雷神劫下多一线喘息之机。
天道煌煌不容欺,邪道亦有诡谲应变之法。以怨灵为盾逆天而行,这是苻黛为琼华成神铺下的最后一条路。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苻黛刚直起身,便有鬼侍前来汇报,妖族出了大乱,仙门百家正赶往妖界。
聻𝔁 ??鬼皆是一怔,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
琼华居然直接杀往了妖界!
它们反应过来刚一转头,就见方才还在旁边的人,此刻已经不见了踪迹。
*
妖族地牢内血流成河。
黏稠的血液在地上汩汩流淌,漫过残破的肢体,折出幽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墙壁上泼洒着淋漓的暗红。
琼华立于血泊中央,手中震颤的骨剑已看不出那森白的色泽,缭绕着邪煞之气如烈焰般燃烧。
剑风卷起血浪,她的身影在纷飞的血肉中若隐若现。
一剑即出,万妖殒命。
妖族结界之外,仙门百家已然赶至。
仙器灵光闪耀,不断冲击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璇霄罪徒琼华,重损仙门,欲灭妖族,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却悍然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影,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妖族结界上空。
佛身金光庄严,却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如同埋葬于九幽之下的恶鬼,狞笑着抬起无悲无喜的眼。
诡异佛影之下,苻黛落于众仙前方,缓缓侧过身。
她没有说话,那双毫无生气的蓝眸淡淡扫过结界外黑压压的仙门众人。
越界者,永堕无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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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魔器认主
琼华,你天生邪骨
淌着血的剑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琼华跨过死去妖物化作的黑水, 来到了关押巫女的牢房前。
颤抖的指腹触上冷硬的铁门,将其缓缓推开。
满地碎肉残肢,角落里结网落灰的骨头, 镣铐旁干瘪青灰的人头。
许多妖族爱美,巫女的皮囊被她们一寸一寸剥落, 血肉被兽妖分食干净, 有用的骨头也被取走,留下来的残骸已经无法分辨身份。
牢门外, 众妖围上来,警惕而恐惧地看着她。
在毫无凝聚力的妖族,大妖不屑于巫女的血液和骨头,自然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解救贪婪的小妖。
剑气横扫而过,鲜血在墙壁溅出一条血线,滚落的头颅齐刷刷地朝外滚去,躯干横了一地。
琼华想擦干净手上的血,才发现衣服已经被血染透, 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走到墙壁前,掌心在粗糙的墙面上反复磨蹭, 磨到皮肤被划烂,属于妖族的血被蹭得干干净净, 才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捡起那些碎骨。
雷声响彻云霄,天地为之一动。
暴雨泼墨般淌下,闪电频现, 将黑夜映成了白昼。
她本想就此离开, 插在门外的骨剑却剧烈地颤动着, 地面随之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琼华脚步一顿。
只见剑身血珠尽数滚落, 现出它原本森白的色泽。
一声痛苦的哀吟。
骨剑瞬间变回了螭身,却比寻常形态要庞大数百倍,搁浅的鱼一般在地面翻滚。
琼华意识到外面的雷很可能是螭攸的劫期。
她跑到门外,螭攸却像是看出她想替自己受劫,尾巴迅速把人缠住往回拉,脑袋用力推她。
一道闪电劈下,螭攸险些被无形的引力强硬地拖拽出去,可它不知为何死死压下.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抽搐得打滚。
琼华第一次见它这样,不知所措地割破斑驳的手腕,鲜血喂到它嘴边,却被它用脑袋顶开。
它猛地一蜷身,浑身电光闪过,继而变回了小小一条。
门外的雷电也是这时候停歇的,那惊动了天宫的巨雷来得狂暴也去得突兀,唯余瓢泼暴雨无情浇灌天地。
琼华刚要上前将它抱起来,它又突然变得半人高,长尾一甩再度缠上她的腰冲出血污弥漫的地牢,直入云霄。
高空之上,阴云未散,暴雨斜织,它却全然无所顾忌,天幕下肆无忌惮地疾驰,方向直指魔域。
这挑衅般的猖狂瞬间引动了天道余威,云层中再度滚出几声压抑的闷雷,似作警告。
螭攸反而速度更快几分,如一颗坠落的陨石般轻易冲破魔域的结界,带着琼华,穿透狂风骤雨,最终骤然悬停,身前赫然是魔君议事大殿。
它放下琼华,却旋身化作骨剑,在那扇高门被拉开前,一斩破门。
琼华抬起眼,视线先是落在殿内地面那割裂出来的圆盘,而后上移至安然坐在主位的魔君身上。
魔域之主,阴司客的生母。
魔君放下手中卷轴,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你还是来到了这里。”
琼华有些不明所以。
一旁的骨剑已然深深地刺入那圆盘的凹槽中。
魔君道:“你猜得没错,魔王的宫殿的确就在你脚下。”
琼华明了:“那些平白出现在屋内的古籍,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自她饮下巫女之血后,房中便无故出现了几本泛黄的古籍,她也是从那上面才得知了昔日魔王的一切。
魔君:“是。”
琼华直白地问:“你想要什么?”
魔君低笑几声,似乎很喜欢她的直爽,但随即便敛起笑:“我要神君死。”
“昔日魔王伏诛,神族却忧我魔族根骨犹存,死灰复燃。彼时他们高居九天,却心胸狭隘,不容异己,想对我魔族赶尽杀绝,无论老幼。”
她声音沉下去:“那是真正濒临覆灭的黑暗岁月,族人的血浸透了魔域的土地,此仇,我族难忘。”
可神族之力难以抗衡,时至今日,魔族都不可能与五界为敌报此仇。
她似乎认定琼华会答应,言罢直接转身蹲下,划破掌心,血液自凹槽中蜿蜒流动,很快泛起猩红的血光。
咔哒一声,圆盘骤然降下几分。
魔君侧目看向她:“过来。”
琼华看了她片刻,拔起骨剑,踩上圆盘。
下降的时间,她问魔君:“为什么是我?”
魔君:“因为只有你可以。”
琼华还是没懂她未尽的话。
但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魔君会纵容阴司客将她留下。
圆盘落地,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了黄沙,琼华猛地呛咳几声,跟着魔君来到高大的殿门前。
“你难道从没怀疑过,你肉体凡胎,为什么能够承纳那么多的怨气邪煞?”
琼华看着那扇小山一般高的门,没有说话。
“你以为只是因为圣女的至阴之体?”魔君走近,掌心翻涌着魔力,震开了这扇尘封的大门,“你错了。”
她转身看向琼华,一字一句:“琼华,你天生邪骨。”
“和昔日魔王一般的天生邪骨。”
琼华看向殿内正前方那把铁链紧紧缠绕封锁的金椅。
随后视线落在了手中紧握的骨剑之上。
她知道螭攸的雷劫为何没有落下了。
因为螭攸强行推迟了劫期,在彻底化神之前,将她带到了这里——它凭借那喷薄欲出的神力感应到的魔王宫殿所在之处。
“那条缚生链,也是昔日魔王所留下。”
魔君退出殿门之外:“琼华,若你能唤醒它,它便能召出灭魂钉,助你报仇。”
琼华垂下眼,瞥向掌心的一道道血痕,抬脚朝那金椅走去。
殿内骤然卷起风沙,骨剑脱手而出横挡在她面前。她半步不曾迟疑,在愈发猛烈的狂风中,握住了冰冷的缚生链。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琼华以为要失败时,缚生链突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响。
刹那间,风沙骤停。
手被缚生链紧紧缠绕住,琼华用力一拽,原本冰凉的玄铁瞬间烧红般的滚烫。
整个地下宫殿开始抖动。
还没等琼华反应过来,缚生链便已经带着她回到了地面。
魔君紧随其后返回议事大殿内,却见琼华已经被拖拽着停在了云霄之上。
她反手重新封印圆盘,飞身掠至屋檐,跟了上去。
已经是卯时了,暴雨还在下。
螭攸紧紧跟着缚生链的轨迹,最后竟停在了阴界与人间的交界之处。
盘旋高空的庞然巨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苻黛指尖金光游丝般划过仙门弟子的脖颈,她额间鼻尖渗出细汗,悬于众人上方,而后骤然倒转,掌心猛然向下一压——
只见那道金身佛影突然动了,右手随着她的动作一掌击向地面。
血雾喷溅,高树矮丛被染成了红色。
这些人——这些想要杀琼华的人,无一生还。
却在这时,整个地面开始晃动。
苻黛被上空的身影吸引了视线,在看清那道铁链缚身的人影时,瞳孔骤缩。
她飞身而去,却猛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嘶嘶声。
万恶崖的那条蛇蟒!
苻黛顾不得那么多,可旋即便感受到了万恶崖的波动。
她回头看向万恶崖的方向,这才发现,琼华身上的铁链向外引出了六条血红的线。
其中一条,正连接着万恶崖。
另外五条,分别连接着地上五界,人仙妖魔鬼。
一束天光骤然泄下,片片滕云上密密麻麻聚集了神官神将。
无数道视线之下,那六条血线飞速地后撤缩短——
末端赫然是早已沉寂于世间的灭魂钉!
缚生链不断地收缩,将琼华一层一层地圈绕住。
滕云之上,众神在认出灭魂钉的瞬间神色皆是一滞。
他们看见那被缚生链认可的人已经闭上了双眼。
业火瞬间将她吞没,灭魂钉也飞入她体内。
魔君一把拉住还蒙在鼓里的阴司客。
“她不会有事的。”
阴司客正想说什么,就见琼华在无边业火中猛然睁开眼。
缚生链一改方才的强势,从她身上褪下,乖顺地绕住她的手腕。
阴司客愣住。
阴界众邪同样难以置信。
沉寂了近万年的魔器——灭魂钉归体,缚生链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