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陆晏禾狐疑的目光中, 季云徵默了默,开口道:“弟子认为,既是师尊喜欢的, 想必味道都不错。”
陆晏禾闻言,心中嗤笑。
演,谁演的过你珈容云徵啊。
无论是原书的那个陆晏禾还是现下她这个陆晏禾, 一应饮食向来都是谢今辞负责。
原书中,珈容云徵在谢今辞死后像是发了疯般排斥他的一切。
因此, 陆晏禾拒食的举动才会次次惹恼珈容云徵。
更戏剧的是, 哪怕后来珈容云徵纡尊降贵亲自下厨,也只能照着谢今辞从前替陆晏禾准备的吃食来做, 颇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
再细想来, 她总觉得珈容云徵这举动甚至有种讨好的意味。
为什么呢?
不过她很快将这一疑惑抛至脑后, 更加注重于捉弄眼前的徒弟。
梦里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呢。
“为师爱吃的未必合你口味。”她面露笑容, 开始“慈爱”地往季云徵碗中夹菜,“还是要多多尝试才好。”
“这些不多, 都要好好吃掉,也不枉为师的一片心意。”
半晌过后, 季云徵看了看碗中堆叠像小山般高的吃食, 又看了看陆晏禾堪称温柔似水的目光:“……”
为什么他会觉得, 陆晏禾对他有种隐隐的针对?
他正想着,草木的奇异淡香扑面, 陆晏禾突然凑近,一只手支着下颌, 另一只手则戳了戳他的脸颊。
尚为少年的脸颊触感出奇的好,没有梦中珈容云徵的那张脸那么棱角分明,膈得她脖子疼。
“怎么还发呆?可是对为师说的话心有异议?”陆晏禾明亮的瞳孔中的笑意意味不明。
如此这般故意使坏凑近又直接上手, 她只想看男主再次炸毛,然而季云徵只是由她将他的脸颊戳的凹陷下去,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季云徵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一时有些恍惚,竟将面前之人与梦中之人重合起来。
他在想,上辈子和这辈子的陆晏禾究竟有何不同?
明明是同样一个人,为何一个弃他如敝履,一个愿捞他出泥潭?
可若说并非同一个,梦中的那个和现下的这个分明神态情绪截然不同,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底色。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脸色猛然一变。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她真同自己一样,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应该斩草除根,而非……
“师尊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闷声问道,试图从她的眼中看清眼前的迷雾,想要真正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陆晏禾:?男主坏掉了吗?
这和她想的,很有些出入。
看着季云徵的眼中隐约跳动的暗红,她心知他的心绪又乱了。
于是她毫不吝啬的、朝男主恰到好处的、露出个无比真诚的笑:“自然是……”
季云徵肩膀一抖,感受到她抚上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的温和力道,清心灵咒自上而下,驱散了他的繁复不堪的杂念。
“因为你我的缘分。”
季云徵心头猛然一颤,手中筷箸脱手摔落于地。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好感值+210】
*
“哥哥,我们不继续走了吗?”
通往季云徵住所的小径之上,幼年的温以眠牵着谢今辞的手,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好奇问道。
原本对他一向有求必应的谢今辞此时难得没有回应他,而是抬起头目光飘远。
视线望向的,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那方偏殿。
谢今辞的神情发怔:“那是师尊的……”
“师尊?”温以眠疑惑重复道:“是……六长老吗?”
一天的时间,温以眠对陆晏禾的称呼已在谢今辞的纠正下从阿娘变成了六长老。
他也知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的称呼是师尊。
谢今辞静静伫立在原地,像是成了融于夜色的一棵树影。
“嗯,师尊现下想必是在……师弟住处。”他轻声道。
“那我们还要去找季哥哥吗?”
谢今辞慢慢低下头,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长睫半掩,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轻呼出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再抬起头,他对着正睁着一双天真大眼看着他的温以眠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不去了。”
“师尊既在那里了,我们不必再去打扰了。”
他伸手抱起温以眠,“我们回去吧。”
“可是哥哥好像不是很开心?”温以眠被他抱起,乖乖趴在他的肩上,秀气的眉头拧得皱皱巴巴。
孩童对于情绪的变化总是异常敏感。
“没有。”谢今辞抱着温以眠转身朝着来路回去,月色下的背影在他身后无声拉长。
“师弟才方来,又被冷落了一天,师尊去找他,也是应当的……”
也是应当的。
他像在是回答着温以眠的疑问,又像是轻声自语。
脚步声远去,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掩进云层,夜风吹拂而过,一滴晚间的露水从树间枝头划落,无声渗入泥土之中。
*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拜师各项事宜皆已筹备妥善,典礼如期进行。
晨光初破,苍穹如洗,玄清宗明崇主峰云霭缭绕,袅袅升腾,天边白肚泛起的金红镀上整片云海,化作万千金丝银缕缠绕峰峦间。
远望而去,云涛翻涌,似轻纱漫卷,如登仙境。
“快些走,今日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了!”
“知道了知道了……喂!后面的别推了!要挤死人了!”
宗内山道上人流如织,慕名前来观礼的弟子挤挤攘攘,越是接近主峰大殿,遇到的弟子越多。
循着人群而上,再登上百来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明崇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层又一层入场的弟子,人头攒动,却又纷纷都在入场后保持了秩序。
比起外围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广场内侧则是清一色的内门弟子,他们站于在广场南北两侧,按序观瞻,虽较外门弟子内敛稳重许多,彼此的脸上却都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论及玄清宗上次热闹,还是在十多年前的内门大比之上。
谢裴两人以外门弟子身份赢得大比魁首与次席,分别拜入池楠意与陆晏禾门下。
而这次,陆晏禾时隔十数年再次开山收徒,宗门上下俱是震动,都想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毕竟,能得这位修为元婴巅峰期,实际实力怕是早已跨入化神期的六长老青眼并收为徒的,想必不凡。
要知道,上次被陆晏禾收为门下的外门弟子谢今辞,如今不过十年,已是宗内的首席弟子,最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
陆长老那等清冷高贵的大人物,又是素日神龙不见尾的,今日哪怕是看上一眼,沾沾仙缘,能有所顿悟也未可知。
至于那从宗外被她带回,又破例收为徒的那人,更是在场所有弟子翘首以盼要见的人。
他究竟是何人,能得六长老如此认真对待?
于是当季云徵越过重重殿宇,出现于西侧尽头的高台之下时,一时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清瘦板正的身形和那张秀美的面容本就极其引人注目,此时身着量身定做的、崭新讲究的内门弟子华服,更是平添几分清贵。
随着他走出的动作,雪白的衣袍上绣以的金丝云纹恍如活水流动,在日光下折射出清亮之光。
不远处,准备替他引路的弟子听闻动静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师弟。”
竟是裴照宁。
裴照宁今日穿着同他一样的弟子华服,一看便是要与他一同登台行拜师之礼。
“来,师弟。”裴照宁邀请他。
“我们一同上去。”
季云徵颔首上前,与裴照宁上阶,又特意向后错了半个肩的距离,以示身份长幼。
裴照宁见他如此动作,笑而不语,两人一前一后一道登上高台。
自高台铺就的锦毯一直绵延至明崇殿正前方,沿边每隔五步两侧都站着一名持剑肃穆的弟子,在季云徵与裴照宁双双经过时,两侧弟子动作整齐朝他们行礼。
季云徵向前走着,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遥遥见高台尽头处坐着,那浴在日光下,一袭夺目耀眼的白。
他看的清楚,那是陆晏禾。
随着一步步走向她的脚步中,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已不觉出了细密的汗,竟无端生出情怯。
这条路像是很长,仿佛长过了他的一辈子,让他的每一步都迈出的格外艰难。
然路有尽时,他与裴照宁一道终是停在明崇殿前的高台中央,台下无数道热切的光芒朝他看来。
前方,那道轻飘落下的视线几乎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晏禾……在看他。
峰顶的钟声敲响,发出沉厚庄重的钟鸣声,悠长深远。
季裴二人依礼朝着高台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弟子裴照宁/季云徵,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
说是各位长老,如今上首之上只有宗主池楠意与六长老陆晏禾坐着,但该行的礼依旧不能少。
池楠意看着下首的二人,微微颔首,将他二人隔空扶起。
他朝着季云徵道。
“季云徵,今日乃是拜师典礼,你拜的,是我玄清宗六长老陆晏禾的师,此次拜师,可是出自你本心所愿?”
季云徵沉声答道:“是。”
“好。”
池楠意说罢,不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下侧的礼仪弟子依命上前,将三柱长香递给季云徵。
季云徵接过,从高台中那尊象征着玄清宗开宗祖师像的铜炉前灵火处将长香焚燃,插入铜炉之中,后退叩首。
“弟子季云徵,即日起拜入玄清宗门下,今后当潜心修道,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焚香敬祖之礼,毕。
陆晏禾坐在高处,背脊倚靠在玉檀椅上,于缭绕烟雾中看着季云徵神情认真肃穆的神情与动作,目光微微放空。
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季云徵他在说这话时,有几分的真心?
是全无?还是有那么一分或者两分?
“咳。”池楠意的轻咳声响起,视线望向她,无声催促。
下一礼,是敬茶拜师之礼。
季云徵此时已起身,正仰着头,目光灼灼看向她。
于是陆晏禾自椅上缓缓起身走下,直至走至季云徵一丈之远停住,礼仪弟子手捧托盘来至季云徵身侧,上面放着一站青玉茶盏,盏中清茶尚且飘出盈盈热气。
季云徵接过茶盏,上前半步,复又朝着陆晏禾跪了下来,双手奉过头顶:“师尊。”
陆晏禾垂头看了他片刻,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单手将茶盏放回托盘,伸出手,拉住季云徵的臂弯,欲将他扶起。
季云徵感受到手臂传来拉他的力道,身体微微僵住,却只得顺着陆晏禾的力道起身,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按照章程,她不应该将作为她弟子身份的禾穗铃给他吗?
不只是他,上首的池楠意与下方观礼的弟子亦发现其中不对。
池楠意虽未立即开口,但也微微蹙眉看向陆晏禾,似不理解她的意思。
细微的议论声自下方窸窸窣窣地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没给他灵铃?六长老这是不想收徒了?”
第42章
玄清宗副峰之一, 驭灵峰。
因着今日典礼的隆重盛大,上至各门尊者弟子,下至洒扫杂役几乎全去了明崇峰观礼, 故其他各峰人烟寥寥,安静得出奇。
驭灵峰乃是宗内御兽修弟子修炼之所,峰中百灵苑更是圈养着各式灵兽用以弟子日常御兽训练, 其中灵兽大多性情温顺,愿意与人亲近。
“哥哥!救命啊啊啊!”
稚嫩的孩童尖叫声在百灵苑中响起, 随着火红冲天, 温以眠像是树袋熊般紧紧抱着赤翎灵鹤的脖子,被它带着似炮仗般朝天上窜去。
铮鸣响起, 洛归灵光出鞘, 一抹白影如流光追月般乘着剑意追上灵鹤, 谢今辞在灵鹤仰头倒飞, 将温以眠甩下的刹那接住了他,衣风猎猎, 自高空落下。
待脚下踏上实处,谢今辞垂头看着怀中的温以眠那张被吓的煞白的小脸和湿漉委屈的眼。
“哥哥, 方才你不是说这鹤性格温顺的吗?”
温以眠几乎要哭出来, 嘴上还不忘恶狠狠对他告状:”它分明超凶, 啄人可疼了!还突然飞起来!”
谢今辞目光下移,落到他手中的一大簇鹤羽, 轻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阿眠, 赤翎灵鹤是素来以爱美出名的灵禽,尤爱护自己的羽毛,即便它性子再温顺, 也经不住你这样拔它的毛。”
谢今辞替温以眠理了理方才他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将发间夹着的三根鹤羽取出放在孩童手中。
“你瞧,它的羽毛就像是你的衣衫与头发般,要是有谁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撕你衣服,扯你头发,阿眠可会高兴?”
温以眠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当然不高兴了!”
说罢,他像是理解了谢今辞的意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已然落地,正站在不远处扭着脖子梳理颈后绒羽的赤翎灵鹤,迟疑问道:“那我要……与它道歉吗?”
谢今辞笑着将他放下:“那便要看你,这些灵鸟往往通人性情,你若是诚心,自然能取得原谅。”
温以眠思索半晌,很快便想清楚,他噔噔噔跑到赤翎鹤身前鞠躬道歉,又吭哧吭哧从身上翻出来淬灵丹当作“赔礼”。
“这个给你,可以不生我气了吗?”
他迎着被啄的胆怯,鼓起勇气将手中东西递至赤翎鹤面前。
那赤翎鹤停止梳羽的动作,斜斜睨他一眼掌心的丹药后,看清后那是什么后,琉璃珠般的眼睛为微亮,歪头叼起那几枚丹药吞下。
不消一刻,赤翎鹤焰火般的羽翼张开数尺长,浑身像是腾了火,旧羽纷纷燃尽簌簌落下,新生的火羽渐次舒展,日光下如融金般流淌,赤红夺目。
它竟是直接进阶了。
赤翎鹤原地腾空扑翅,发出嘹亮愉悦、金玉相击的唳鸣,振翅过后低头蹭上温以眠的脸,痒意逗得男孩咯咯直笑。
“是淬灵丹?”
谢今辞身后传来惊讶的女声,一个穿着灰白色粗布洒扫的外门弟子服饰、眉眼间清秀灵动的少女走来。
她瞧着温以眠将那几枚丹药喂给灵鹤,满脸错愕。
“师兄,你们……将淬灵丹喂给灵鹤?”
要知道,这淬灵丹往往是给修士梳理阻塞灵府,突破境界瓶颈的妙药,看品质,那几枚淬灵丹还是极珍贵的上品,怕是对金丹期修士都大有裨益。
谢今辞闻言侧身,转头看向那少女,淡笑着答复道:“多谢师妹提醒,只是这淬灵丹是我小师弟的所有物,他既愿意,我也不好阻拦。”
淬灵丹是珍贵,但温以眠作为丹修,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丹药,他现下虽退化成幼年时期,到底也是长辈,谢今辞作为晚辈,不当过加干涉他想做的事。
谢今辞朝她拱手行礼。
“今日也多谢师妹愿意放我们进来,师弟少年心性,做事莽撞,还请师妹莫要怪罪于他,此为赔罪补偿。”
行礼罢,谢今辞在腰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递来。
“师弟年幼不晓事,亦是受不得罚,若有人问起,师妹可否替我隐瞒一番?”
少女被他赫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师兄何必这般较真,现下这赤翎鹤进阶甚至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比起这个,我能问师兄一个问题吗?”
“师妹但说无妨。”谢今辞颔首,示意她说。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谢今辞,斟酌着开口:“今日是陆……咳,六长老的收徒典礼,以师兄的身份,为何不在明崇峰相陪,反倒是在这里……?”
谢今辞愣了愣,旋即目光认真落在少女身上,微讶:“师妹认得我?我们见过?”
“认得。”少女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羞赫的笑。
“师兄今日虽然穿的是外门的服饰,但外门的弟子哪会有师兄这般仙风道骨、容貌出绝,我原本就心有猜测,在师兄方才出剑时更是确定了。”
“师兄想必便是谢首席吧。”
谢今辞笑了笑,却也没想着隐瞒:“师妹还真是观察细致,聪慧过人。”
他转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在与赤翎鹤玩耍的温以眠身上。
“他是我的……一个师弟,如今师尊事忙,所以托我照料。”
他似是有些出神。
“今日收徒典礼本就无我什么事,那里人多事杂,我担心皆时精力不足照顾不周,所以特地带他出来。”
“原是这样。”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未曾被察觉到的探究。
只是因为照顾小师弟,便不去自家师尊的收徒典礼?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
此时,谢今辞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少女笑道:“说来,在下叨扰许久,还不知师妹姓名,师妹可否告知?”
“我吗?”
少女在他转身时已收敛心绪,闻言朝他粲然一笑,笑语如铃。
“凌皎皎。”
“凌波之凌,皎月之皎。”
*
明崇峰。
在陆晏禾将季云徵扶起后,原本跟着章程走的拜师礼便这样卡在了当场。
底下一干内门弟子见如此情形,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解。
“只接茶却不授铃,莫不是六长老真半路后悔了?”有人低声道。
“不至于吧,今日拜师礼搞得那么隆重,若是如此,那季云徵岂不是下不来台?”
商扶音在旁听着,不屑撇撇嘴,巴不得季云徵能当场出糗。
她看向默然立于高台之上的裴照宁,只觉得季云徵来便抢走了她师兄本该得的。
不过……师兄他为何今日也站在台上?
比起场内的内门弟子的收敛,外围前来凑热闹的外门弟子显然反应更大,见授礼似乎出了些状况,人群嗡嗡。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哪里晓得,这么远,根本瞧不清楚!”
…………
台上,以季云徵如今修为,足以将那些或近或远,或清晰或模糊的议论声尽数听于耳中。
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他的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又好似淬毒般扎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中带着撕扯的疼。
他穿着整齐站在台上,此刻面对台下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却像是被人凭空扒去衣服暴晒在毒日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季云徵心中升起自嘲之绪。
果然。
什么师尊,什么拜师,都是假的,陆晏禾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愚弄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这份敌意无可解释,那便只能是……她与自己一样,是上辈子的她。
呵,亏自己还真信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与她还是死敌,隔着血海深仇。
血液上涌间,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的头格外沉重,双肩像是再也无法承担这重量,以致身体晃了晃。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人开口对他道。
“晃什么?”
“站直了。”
季云徵抬头,见陆晏禾此时正瞧着他,她双眉微蹙,但眼中清泠澄澈,竟看不出丝毫异常。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6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系统的数值提示一条条蹦出来,陆晏禾哪里看不到?
但她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盯着识海之中的任务栏。
【系统任务:与季云徵结为师徒,任务时限,七日。】
【倒计时:半日。】
就在刚刚,在这一栏任务的旁边,刷新出了另外一个任务小框。
主任务隐藏任务触发。
【隐藏任务条件触发:男主好感值≥500】
【剧情:今日,宿主将收男主季云徵为徒,然作为上辈子的死敌,季云徵对你收他为徒显然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处于不安定状态,对此,宿主你需要做些什么来安抚他。】
【任务:做出行动,打消男主怀疑,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任务奖励:完成任务男主黑化值-500,任务失败不计入惩罚。】
陆晏禾:……
死心塌地是什么鬼用词,这词难道不是用在男女主身上才合适吗?
还得要她自由发挥,她就不能做个不用思考的无情机器人吗?
然而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做这个可做可不做的任务时,男主的黑化值和和好感值就开始纷纷暴涨和暴跌。
陆晏禾:?
这数值搁着蹦迪呢?
昨夜一顿操作猛如虎,眼看着就要回到解放前,陆晏禾怎么可能愿意?
而且,这个任务的触发门槛是男主好感值≥500,现下就要跌到500以下。
她只得开口打断打断季云徵汹涌情绪。
“晃什么?”
“站直了。”
系统的播报声果然停顿住。
还好,陆晏禾如今对他说的话还有几分作用,季云徵果真如她要求的那般绷直,停住了微微晃动的身体。
禾穗铃于灵光中出现在陆晏禾的掌心之中,银铃表面折射出的日光落入季云徵眼中。
一缕冷香沁入他的鼻尖,青丝自他眼前掠过,陆晏禾的侧脸近在咫尺,细密的睫羽在眼底投落下一片极淡的影,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清冷自持,像是冬日寒潭上浮动的薄雾。
她黛眉朱唇,身量纤细,分明是世间美人中少有的殊色,却因那通身的气度丝毫不显柔弱,似冰雕雪塑般不可亵渎。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正微微低垂着头,玉白的指尖勾着禾穗铃的绦带,指节微曲,将绦带束在他原本空荡腰侧的玉扣之上,神情郑重地——亲自替他系铃。
一圈,两圈,三圈。
季云徵瞳孔缩紧,浑身僵直,连带着原本的思维都凝滞了,像是被抽走意识的木偶,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陆晏禾。
日光下,她的神情,她的气息,她每一刻的呼吸与动作都像是被人用斧凿一笔一笔深刻地雕刻进他的眼中。
胸腔中的心脏在此刻疯狂撞击跳动着,全身的血液倒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软云之上,美梦之中。
陆晏禾,他的师尊,亲自为他系铃……
然而与此同时,更为汹涌的、名为懊悔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击中并淹没了他。
季云徵,你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流穗晃动,直至陆晏禾的尾指脱离开那枚禾穗铃,于空中划过一道光弧,银舌撞上铃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透的铃音在晨光中荡开,余韵颤颤。
陆晏禾系完铃,才抬起垂着的眸子,不料一眼撞进季云徵泛红的眼中。
少年眼尾洇开薄红,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眼底像是揉进了整片水光,晃动着倒映出她的面容。
他的唇抖的有些厉害,强忍着情绪将嘴角往下撇,若非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怕是要原地呜咽出声。
【男主好感+80】
【隐藏任务:安抚,完成】
【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看着系统的提示,竟有种——季云徵果然如她所想的很好哄的错觉。
见主【拜师】任务卡在99%的进度上,陆晏禾知道知道还差最后一步,于是重新端起架子,对季云徵淡声道。
“现在,你应该叫什么了?”
她这一唤,终是将季云徵的注意力稍稍拉了回来。
季云徵看着面前的陆晏禾,嘴唇抖了抖,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她叩首。
“师尊。”
简单两字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这一声,他唤的声音极郑重。
即便这个称谓早在不久前他已喊过不知多少次,但不一样,现在,她才真真正正是他的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他季云徵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别人口中没人要的贱种。
【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为师徒,完成】
【任务奖励:梦境共感100%奖励已发放。】
陆晏禾受了他这一拜,俯下身,素白的手覆上他的手,四指扣上他掌心。
“嗯,起来。”
季云徵抬起头,却未能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凝在陆晏禾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瞳孔深处开始无声颤动,呼吸猛然一乱。
那禁锢修为的第三道枷锁,恰在此时解开。
眼前一阵恍惚,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朝他纷沓涌来,隔世经年,似是同样有人覆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而来,那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指头初绽的雪梅。
女子的面容模糊,可她腰际那柄剑的剑尾上,雪蚕丝织就的禾穗正轻轻晃动。
那是,贪生剑。
她问他。
“你可愿当我徒弟?”
季云徵的身体突然发起抖来,腰间的禾穗铃跟着发出叮铃之响,一滴无声的泪自脸颊滑落,化作一道水线从下颌处滴落,在他身下晕开一滩浅灰。
为什么他不记得,上辈子陆晏禾对他说过这话?
还有,为什么他……会哭?
第43章
见证陆晏禾亲自替季云徵系铃的一众弟子皆陷于长久的震惊之中, 台下是死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久久都不曾回神,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方才还面露嘲讽或幸灾乐祸看戏的弟子更是脸色十分不堪。
别说陆晏禾从前, 哪怕是玄清宗历来收徒,也从未听过有这等师尊替徒弟系铃的先例。
更何况,开这先例的是陆晏禾, 这个无论是心气与实力都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是他们穷尽毕生都高不可攀的存在。
陆晏禾不必迁就任何人, 所以这只能是对她这个徒弟明晃晃的偏爱。
他们都在想, 这季云徵到底特别在哪里?
也有不少人将关注点放在别处,小声低语:“今日这收徒的待遇, 怕是当年谢首席都没有过吧?”
“怎么可能有?真真就就是历年来独一份的, 也不知道这季云徵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酸死我了。”
“这待遇差距, 怕是谢首席在场也是羡慕的……咦,谢首席不在场吗?今日你们可曾看到他来了?”
“似乎……真没瞧见。”
台上, 陆晏禾拉起季云徵时,敏锐发觉他在起身之时像是将脸压在袖上一瞬, 再次对视时, 她没错过季云徵眼中未完全褪去的恍惚。
在陆晏禾抽开握住他的手时, 能明显感觉到季云徵下意识勾住她掌心的举动,哪怕很快就松开。
陆晏禾:……
是她眼花了吗?他脸上怎么像是有泪痕?
就算是看错了, 季云徵此时的情绪似是很不对劲。
“师尊。”季云徵抬起头唤她,眼底是陆晏禾看不懂的复杂, 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却被上首的池楠意出言打断。
“六长老。”
在宗门弟子面前,池楠意叫的是陆晏禾在宗内的身份。
“是该进行下一程了, 季云徵退下,裴照宁上来。”
季云徵垂眸,拱手俯身行礼:“是。”
裴照宁上前,在与季云徵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他眼,在看到季云徵脸上的异样时,目光像是微微滞了一瞬,才继续朝前走去。
季云徵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面上无甚表情,可眼角的余光却像是突然瞥到了什么,脚步猛地收住,可待他转身之时,看到的只是裴照宁走向陆晏禾的背影。
他的五指豁然收紧。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分明看到裴照宁嘴角勾起的笑,那笑带着满含恶意的嘲讽与熟悉轻慢。
珈容倾!那分明便是他!
可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季云徵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由着裴照宁走向陆晏禾,袖中双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若珈容倾现在对陆晏禾动手,那他……
也是在季云徵发觉之时,陆晏禾识海之中,恶念禁制附属下的从属禁制亮了起来。
系统:“宿主,珈容倾醒来了!”
陆晏禾目光微凝,看向朝她走来的裴照宁,却见他神色并无异常,走至她面前时,眸光更是亮的惊人。
是裴照宁本人无误。
陆晏禾思索,这意味着珈容倾现在并不能、或者并不想在此刻做些什么。
上首,池楠意开口道。
“照宁,你已入金丹中境,音修之道日益稳固,既先前对剑修之道有意,宗内又以六长老剑道为首,可愿拜入她门下,双修互辅,以琴心养剑意,以剑魄淬道心?”
“弟子愿意。”裴照宁答道。
“那便上前。”池楠意道。
修道拜师与正式收徒不同,裴照宁同当年谢今辞拜入乌骨衣门下时一样,仅需敬茶这一礼便足够。
裴照宁跪下,从礼仪弟子处接过茶盏,因是第二杯,茶盏内的茶水已开始泛冷,裴照宁双手托着青瓷盏,与季云徵一般奉过头顶。
“师父。”裴照宁将瓷盏稳稳递上,也依旧掩盖不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师尊是宗主池楠意,对陆晏禾,他只能尊称她为“师父”。
但哪怕是叫她一声“师父”,这条路他也已经走了十多年才走到今日。
拜师茶递出三寸,陆晏禾正欲接来,指尖尚未触倒杯沿,突见茶汤荡起一丝涟漪,猝然抬头。
“铛——”
一声裂云钟声响起,闷声响彻玄清宗上下,而后又是紧接着三声同样的浑厚钟响。
钟响四声,是为警钟。
“吼!”
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几乎横梗整座山脉,惊天的咆哮声如气浪荡开,明崇大殿檐角蹲坐的嘲风兽石雕像是忽然活了般,身体和眼珠咯咯地诡异转起,朝着某个方向转定后停下不动。
面向的方向正是玄清宗西南方——驭灵峰的后山禁地。
台下观礼的弟子皆是震惊。
“那是……什么声音?”
“是獓因兽的吼叫声!”
“这声音,莫不是獓因兽出来了?!”
“怎么可能?它不是被镇兽碑封在驭灵峰峰底大阵之中吗,莫不是镇兽碑出问题了?”
獓因兽与上古凶兽獓因同名,乃是沧澜界中罕有的凶兽之一,虽然数量稀少但生性凶残,一旦出现便能引起腥风血雨。
此兽兽性凶残,但亦通人性,更有撕裂空间之能,一夕遇到,弱于它者皆会被它杀死,强于它者则会在不敌之时趁机撕裂虚空逃脱,狡诈至极。
而它让人忌惮的最重要原因还远不止如此,此凶兽一旦被杀,死时躯体膨胀炸开,体内决堤般的毒瘴会瞬间蔓延方圆十数里,所至之处草木枯朽,河水毒沸,活人生腐,生机尽绝。
因此,当年玄清宗前任宗主明华剑尊将一只獓因兽缉拿后并未杀死,而是活捉并封印其于驭灵峰的后山禁地,以镇兽碑镇压,借玄清宗充裕的灵气试图逐渐消去獓因兽身上之煞。
积年累月下来,那只獓因兽确实实力逐渐被削减,又有镇兽碑镇压,威胁逐渐减小。
除此之外,池楠意与五长老更是会每隔几日亲自去察看镇兽碑是否无恙。
今日怎么会?
陆晏禾扫了一眼上首豁然起身看向驭灵峰方向的池楠意,瞥见池楠意严肃的面色,便知道他亦不知是何情况。
冷光乍现,她没有犹豫地召出贪生剑,准备立刻前往,但身形突然顿住,抬手便将裴照宁递至面前的茶盏一扫,喝了一口放下,对上裴照宁错愕的神情,眉眼冷肃,开口对他道。
“你与季云徵留在这里,不许去。”
说完瞬息消失在原地,化作一抹亮光朝着驭灵峰掠去。
一旁,季云徵眼睛睁大,下意识地追着陆晏禾远去的身影朝外走了几步,被身后的裴照宁喊住。
“师弟。”
季云徵转头,见裴照宁面色冷凝,对他道。
“师弟,我们要遵师命。”
季云徵方才自然听到了陆晏禾对裴照宁的话,不止如此,陆晏禾临走前甚至还看了他一眼。
明显是要他留在原地。
季云徵紧紧咬住下唇,终究是选择听陆晏禾的话。
以现在他的身份,还不足以在现在的情况下跟在她身边,要么选择暴露身份,要么拖她后腿……不行。
裴照宁这边则是抬头看向池楠意,池楠意亦是听到了陆晏禾所说的话,他沉声抬手对峰中各堂堂主下令。
“各堂堂主及阵修弟子前去襄助六长老,其余人等,于此处静待等候。”
池楠意没有一起去,他需要留在此处镇住场面,以防众弟子慌而出乱。
与獓因兽相处多时,池楠意知晓如今那獓因兽早已无昔日那般强大凶悍,以陆晏禾无限接近于化身期的修为,即便獓因兽暴走亦能将其制服。
但是若是出事的是镇兽碑……
池楠意正斟酌间,忽而感受到腰际传来的一丝灼烫——是他腰侧挂着的传音玉牌。
池楠意快速取下传音玉牌握于掌心输进灵力,很快,玉牌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
池楠意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语速快了些。
“老五,你现下在何处?”
……………………
玄清宗于今日举行六长老陆晏禾的收徒典礼,收下亲传弟子季云徵,宗门大师兄裴照宁一并拜入其门下,音剑两道双修。
不想典礼之上镇于宗内驭灵峰中的獓因兽发狂,破坏十二镇兽碑试图逃离,却被当时同样身处峰中的谢今辞所阻。
獓因兽实力遭削弱,但实力比肩元婴中期修士,所幸陆晏禾及时到场,以贪生剑重伤獓因兽,与当日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共将獓因兽重镇于镇兽碑之下。
因典礼之故,当时驭灵峰中并无多少弟子留守,但谢今辞为阻止凶兽出阵,又护着当时被卷入其中的一外门弟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
是夜,明崇峰,宗主殿。
除了坐在上首的池楠意,原本六下席之上,坐着三人。
“獓因兽出逃的原因已查清,是一只赤翎鹤失智撞上镇兽碑所致。”
说话的是今日才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他一袭素色青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归宗后尚未有时间更衣便来了此处。
上方,池楠意脸色沉沉,抬手敲了两下扶椅。
“失智撞碑?一只赤翎鹤若是失智,它又是如何穿过大阵外围的守护阵进去,恰恰好撞上镇兽碑?”他问道。
“是强闯。”方寻初接话。
“那赤翎鹤凭着血肉之躯强闯进守护阵,一头撞在了镇兽碑上,至于它为何能有如此实力强闯……”
方寻初环顾四周,抬手推了推叆叇,其上寒光倏忽一闪。
“据说,是二哥当时喂给它几颗淬灵丹使之生了阶。”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固。
第44章
是温以眠炼的淬灵丹出了问题?
要知道, 温以眠作为元婴境界的丹修,在炼制淬灵丹这等丹药向来不会出错,但依着他素日总爱添些别的古怪东西, 炼出些效用极怪的丹药来看,那淬灵丹使灵兽失智的副用也不奇怪。
但此事并非是件玩笑事,若真是他给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有关, 即便是以温以眠的身份亦不可徇私轻放。
方寻初见众人均是一脸肃然,故意咳了声:“你们怎么都是这副表情?莫不是真以为是二哥的丹药真有问题罢?”
“那剩余的丹药我已找宗内丹药堂的各执事看过了, 只是普通淬灵丹, 并无问题,且放宽心。”
方寻初话音刚落, 对面椅上坐着的人终于是忍不住, 一拍檀椅, 语气火爆道:“方寻初, 你一下子把话说完整是会死吗?想要吓死谁?!”
被他迎头斥责,方寻初也不生气, 眯眼笑道:“三哥,脾气别那么大嘛, 我这不是马上便说了不是?况且现下证明那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没有问题的话……”
他后背靠上座椅, 眼底的笑意散去, 对上自家三哥卫骁的双眼:“你不觉得这才是此事的蹊跷之处吗?”
那被他称作三哥的,名为卫骁, 玄清宗三长老,元婴境器修, 先前与方寻初都因要务离宗两月有余。
二人今日才一道回宗便发生这等事情,卫晓此时心情极其糟糕,铁青着脸, 冷声回道。
“如此说,你倒是希望这是二哥的错了?现在是需要把还是孩子的他抓过来好好问个一问才肯罢休?
“好了。”
上方池楠意开口打断,双手交叠在膝上道。“老三,忍忍你的气性。”
“即便老二手中剩下的丹药没有问题,也不能确保他喂给灵鹤的丹药就没有问题。”
“将那赤翎鹤的尸首封存,等老四回来让她亲自看看。”
方寻初点头应是,卫骁则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见他二人皆无异议,池楠意目光转向从一开始便坐在殿中但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陆晏禾:“小六。”
一连喊了几声陆晏禾都没有反应,直至身旁的方寻初推她,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先看向方寻初,见方寻初向上方抬了抬下巴,这才明白是池楠意在叫她,看向上首。
“大哥。”
池楠意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叹了口气:“别怪我强要你来,今辞如今重伤不醒,现下宗内的医修与药修都在苍茗峰中替他诊治,他们自会全力以赴,把你留在那里只能加重你心绪的烦乱,有损无益。”
“那孩子修为早已是金丹中后境,必能扛过这一遭,我已传信于老四,让她尽快回宗。”
陆晏禾点头,想起自己在沧茗峰中看到宗内医修从谢今辞偏殿端出的一捧捧漆黑的血水——那是受獓因兽所伤中毒后的血。
回想起那些血,她眼前不免闪过当时系统给她看的原书结局里面谢今辞死在“她”怀中的血色画面。
今日之事,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
若强行改变原书剧情能让她自己的结局改变的话,原书其他配角的结局是否能够改变?
还是说,只是她?
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避免与季云徵相杀的结局,那本该因此死在那原剧情的配角,又是否会以别的形式死去,就像今日,谢今辞獓因兽被重伤不醒的剧情,这个在原书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出现了。
此事她问了系统,但并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宿主,因为系统我绑定的只有宿主你一人,所以最终任务成功后收益人也只会是你,至于其他人……很难保证他们是否会因为剧情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发生偏离。”
陆晏禾:……
系统又见她情绪不对,于是宽慰她。
“宿主我理解你的感受,确实,你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带入这本书中世界的外来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免会对书中的人物产生情感,但是你需要明白,在这里除了你,其余的人,都只是剧情设定里面的纸片人,与你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我认为,只有宿主能够更好的区分开你与纸片人的关系,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才能让你避开必死结局。”
道理陆晏禾懂,但她并不喜欢听这话。
到底,她也是作为陆晏禾本人活在这个世界数十年,无论是谢今辞也好,还是与她日日相处的别人,她都无法将他们完完全全归为纸片人。
陆晏禾此时虽坐在殿中,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池楠意等人的交流上,思绪飘远,只零零碎碎地将一些词听入耳中。
什么外门……凌皎皎……恰好……
凌皎皎。
凌皎皎?!
陆晏禾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寻初:“三哥你说什么?”
“啊?”方寻初被陆晏禾的突然开口赫了一下,讶然看来:“我说什么了?”
陆晏禾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方才那句说的什么?”
“哪句?”
“就上一句。”
“上一句……若非今辞恰好在驭灵峰,恐怕敖因凶兽怕是会直接跑出来,这句?”
“再上一句。”
“这些都是那当时在场被今辞护着的那个外门弟子凌皎皎口中所说的,过后还需细细问她当中细节,这句?”
果然,她没有听岔,是凌皎皎。
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叫起来:“宿主,难道是女主?!还是说同音的人?哪个凌哪个皎?”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
还用得着问是哪个凌哪个皎?驭灵峰被人欺负的外门弟子,又和敖因兽有关的,整本书都找不到第二个。
今日敖因兽破阵时,她特意要求裴照宁和季云徵留在原地不得跟她同去时,就是想到了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的一段剧情。
原书中珈容云徵体内魔血彻底觉醒后,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放出驭灵峰禁地中的敖因兽并将魔血喂给它。
敖因凶兽本就痛恨将它囚于此地的玄清宗,在饮下魔血之后更是一举进阶,几乎同等于化神期修士实力,它认珈容云徵为主,助其覆灭玄清宗。
因魔血能强化敖因兽的实力,陆晏禾当时才拒绝让季云徵和被珈容倾附身的裴照宁他们接近敖因兽。
但是她想到了这点,却漏掉了自始至终都还没露面的女主,那个与灵兽亲和力极佳,除了珈容云徵外唯一能接近敖因凶兽并获得它喜爱的存在。
今日之事,绝对和女主有关。
陆晏禾当即起身,问道:“那外门弟子在哪里?”
方寻初摸了摸下巴:“应现在想必是在你沧茗峰,我听人说她当时哭的梨花带雨的,今辞重伤,二哥又受了惊吓,所以她如今应当与二哥在一块儿……欸小六你去哪?”
“回峰。”陆晏禾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大殿门开启又在陆晏禾踏出之后阖上,陆晏禾一出殿门,便看到了站在殿外夜色中的季裴两人。
“师尊/师父。”
见她出来,两人纷纷行礼,弟子华服同样还穿着在他们身上,昭示着白日那场可以说是虎头蛇尾的拜师礼。
陆晏禾不由得看向季云徵。
季云徵正同样因为今日之事,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有些心烦意乱。
上辈子没有所谓的拜师典礼,谢今辞也并未去驭灵峰,敖因兽也根本没有破碑而出重伤谢今辞。
是因为陆晏禾收自己为徒,才导致的这一切?
陆晏禾出来,他下意识去看她如今的脸色,却见她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其中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却足以让他心头发慌,喉咙发紧。
他试探着问她:“师尊,此事是否有眉目了?那敖因兽为何会突然破碑作乱?”
陆晏禾看他,心道。
因为是男主你的真命天女出现了,剧情正要撮合你们认识呢。
毕竟原书之中男女主相遇,一个是被高位者掌控的炉鼎,一个是饱受欺凌的外门弟子,算是绝境下可怜人遇见可怜人,
现下季云徵被自己收为徒弟,如果不增加这段剧情,男女主相遇不就没了吗?
所以这一切,才会有诡异的巧合。
季云徵被她看的发毛,但很快陆晏禾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还在追查,你们不必管。”
若真是剧情有意撮合,此事是查不出一个结果的,只会是不了了之。
受苦的只有她那个徒弟,谢今辞。
她对季裴二人道。
“都先随我回去。”
“是。”
*
沧茗峰。
在陆晏禾将温以眠交给谢今辞照顾之后,谢今辞在曾离他偏殿不远处替温以眠找了一处小住所,如今谢今辞出事昏迷,凌皎皎被温以眠拉来这里。
“姐姐,是不是我害了谢哥哥……”
房间中,男孩的声音哽咽。
“要不是我贪玩坐灵鹤,就不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温以眠自从谢今辞因救而自己重伤昏迷后,几乎是从早哭到晚,此时小小的身体趴在凌皎皎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沾湿了凌皎皎的肩膀。
凌皎皎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安慰他道。
“这不是你的错阿眠,只是那只赤翎鹤出问题,这才出事的。”
“可是我和它玩的时候,它分明好好的,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这才导致它出事的。”
白日眼见赤翎鹤折颈死在他面前,又看到谢今辞为救他性命垂危,温以眠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吓得六神无主,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一直待他好的谢哥哥。
比起恐惧,温以眠心中更多的是害怕,边哭边问凌皎皎:“姐姐,哥哥……会死吗?”
凌皎皎回他道:“不会的,谢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再过几日你便就可以见到他了,到时若是见到你哭成小花猫,他必定会心疼的。”
温以眠吸了吸鼻子:“真……真的吗?谢哥哥会好起来吗?”
凌皎皎面色温和,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温以眠擦了擦眼泪:“会好起来的。”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小孩子,只得耐下性子哄了半天,这才借着要养好身体等谢今辞醒来的借口将温以眠哄睡。
温以眠哭了一整天本就累极,几乎是刚沾上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凌皎皎的手,恳求她:“凌姐姐,要是哥哥醒来的话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凌皎皎点点头,将男孩的手拉下放进被中:“放心,会的,阿眠快睡吧。”
终于将温以眠哄睡后,凌皎皎压轻步伐走出房外来到回廊。
她抬头望去,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灯火通明,不少人匆匆忙进出,宗门内这两道凡是资历老,境界高的医修药修与毒修都汇聚于此,因两处间隔较近,她能看出来那些人沉重的脸色。
凌皎皎将目光收回,垂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无端生寒,像是在质问。
“今天的事情,谁让你擅自行动的?谢今辞快被你给弄死了!”
静默一息,凌皎皎脑海之中很快传来机械音。
“陆晏禾出现的快,谢今辞并不会因此死去。”
凌皎皎听到那机械音的回答,气到笑出声。
“你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要是陆晏禾不出现,谢今辞今日真就死了?”
系统问道:“宿主,你这是心疼谢今辞?”
凌皎皎被它的话气得不轻。
“我心疼谢今辞?我是心疼我自己!今日在场的只有我,谢今辞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孩子,若是他死了,陆晏禾难不成还会把气撒在那个孩子身上?遭殃的只会是我!”
她知道,獓因兽致命的点根本就不在它肉身带来的伤害,而在于它攻击时利爪上的毒素,此毒难解,寻便整个玄清宗解过这毒的也只有两人,医修乌骨衣与毒修沈逢齐。
她的这个系统未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控制那赤翎鹤去闯镇压獓因兽的镇兽碑,将獓因兽放了出来。
谢今辞与敖因兽的实力差了整整一个境界,又要护着她与那个孩子,难免被它所伤,那些伤口她当时看到了,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毒性自然也极大,深入肺腑。
然而乌骨衣现下不在宗内,沈逢齐更是早已成为冢中枯骨,她只能期盼这玄清宗内的各位大能能解毒,至少也要拖延毒发,等到乌骨衣回来。
“系统,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行动。”凌皎皎冷冷对脑中的那个光幕说道:“因为你今日的擅自行动,现在将我置身险境,差点有性命之危。”
“但是宿主你也顺利进了沧茗峰,成功搭上与谢今辞的关系,你很快就能见到季云徵了。”
“搭上?这算哪门子的搭上?”凌皎皎简直不能理解这系统的脑回路:“我要针对,那也是针对季云徵,和谢今辞有什么关系?”
大概一个多月前,在凌皎皎作为外门杂役弟子进入玄清宗时,这个系统就凭空出现,告诉她自己是一本名为《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救赎小说中的女主。
在书中,她拯救被恶毒女配陆晏禾强占为炉鼎而黑化的男主,在救赎男主之后两人达成HE。
那一刻,自出生起便一路坎坷的凌皎皎觉得像是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天降的馅饼给砸住,兴高采烈。
当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如蝼蚁般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命运时,系统让她看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场景。
画面之中的男人,容貌俊美的仿佛似天神落凡,让人只一眼便心生摇曳,然而他的神情却如万重炼狱爬出来的恶鬼,疯癫嗜血,令人胆寒。
但这容貌与神情都反差极大的男人只吸引住了凌皎皎一瞬的注意力,因为她看到那男人用魔化的手,将一女子的心脏从胸口处生挖出来,鲜血四溅,场面骇然可怖。
看到那个画面,凌皎皎当时就惨白着脸跌在地上,尖叫声却像是被压在喉咙间,惊恐到一丝一毫都发不出来,不住干呕。
那女子……那女子与自己有八分相像,不,她就是未来的自己!
至于杀了她的这个疯子——正是男主季云徵/珈容云徵!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降的馅饼不仅不能让饥饿的人饱腹,还会夺人性命。
“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他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你无法做到真正救赎他,也注定会被这个疯子给杀死。”
系统对她道。
“在这本书中唯一能够改变你结局,彻底抹杀掉他的只有一人——陆晏禾。”
“你需要介入他们中间,助陆晏禾杀死季云徵,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待陆晏禾杀死季云徵,任务便视作成功,作为任务的奖励你将获得……”
天际忽而传来呼啸之音,凌皎皎闻声抬起头,看向朝这里而来的璀璨剑光。
剑影疾驰而来,落在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之中,月色之下,那道清影随流光翩然落地,朝着殿门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行礼。
“六长老。”
凌皎皎的视线黏在那女子身上,看着她的侧影,一时失语。
这便是……陆晏禾吗?
此时,远处的陆晏禾脚步一顿,在察觉到她的视线时转头朝她看来,清冷疏离的眸子与她正正对视上。
那一眼似雪落青峰,不带半分尘世的温度,像是万年难化的玄冰,冷得叫人心头一颤。
凌皎皎:!!!
她立刻低头,同时弯下腰,双手朝她行礼,后背已有了层薄汗。
陆晏禾看到她了!
凌皎皎僵在原地不敢多加动作,很快她便察觉到陆晏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她正要舒一口气,却见一双雪靴赫然出现于眼帘之中,吓得她猛然后退,撞在了身后回廊的栏杆之上,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俊美青年。
青年长发覆雪,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低笑一声,浅灰的眼睛中泛着清亮的光泽,嗓音如清泉漱玉,朝她致歉。
“可是把师妹吓着了?在下裴照宁。”
凌皎皎哪里不知道他是谁,雪发灰眸,这整个玄清宗都找不出除了裴照宁之外的第二人,她赶忙弯腰问好:“大师兄!”
可她连头都没能低下去就被裴照宁扶住:“你我师兄妹间何需如此客气?
“不知师妹叫什么?”他礼貌问道。
“凌皎皎。”她老实回答。
裴照宁笑着点点头:“原来是凌师妹,不知凌师妹是否有空与师兄走一趟呢?”
说完,他侧身让开身前的路,伸出手:“我师父,也是六长老,她想见你一面。”
朝他伸出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正站着方才看她的陆晏禾以及……
季云徵。
凌皎皎:……
某些恐惧太过深刻,以至于光是看到陆晏禾身后站的那一抹身影,她就忍不住战栗。
“好。”她咬了咬唇,想了想,应道。
凌皎皎知道恐惧并不能让她自己逃避一辈子,她必须正视季云徵。
裴照宁静静看着凌皎皎细微变化的神情,虽并未说什么,笑意不变,眼底眸色却悄然转深。
*
殿外,陆晏禾被拦在殿外,殿门被打开,一医修匆匆从殿内走出,朝她严肃行了一礼。
“六长老,现在谢首席的情况……里面的各位已在全力诊治,殿中血腥重,还请您在此等待。”
陆晏禾沉默片刻,点头,低头弯腰拱手道:“有劳各位,他日等今辞恢复醒来,我必定携他一道亲自登门拜谢各位。”
毕竟她只是个剑修,如今进去,帮不了任何的忙,只能等。
那医修连连摆手:“长老这便是折煞我们我们了,职责所在何需拜谢?我等自当尽力。”
说完,他便神色匆匆折返进殿,殿门再次在陆晏禾面前关上。
陆晏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为了不阻碍那些进出殿中的人,返身退到殿外庭中。
转头就见裴照宁领着凌皎皎朝自己走近。
适才,她在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站离谢今辞偏殿不远处的那方回廊中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穿着的是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外门杂役弟子的短衣,但似乎是尺寸有些不对,原本的短衣套在她身上甚至显得有几分宽大,衣袖在夜风之中被吹得微微鼓荡。
但吸引陆晏禾注意的并非只是身上的穿着,而是那少女她朝着这边望过来时的、不容忽视的热切眼神。
两者一结合,陆晏禾便瞬间明白她是谁,也猜测她方才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季云徵。
毕竟季云徵此时就站在她身边,女主看到男主被一下子吸引,也算个老掉牙但百看不腻的剧情了。
但当她想要在仔细看看凌皎皎时,女主仿佛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般飞快低头躲避她的视线。
陆晏禾:……
她虽然在原书剧情里面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配,可自认在外的这副模样还算看得过去,凌皎皎怎么怕她怕成这样?
不过既然她都是恶毒女配了,而且还是在宗内稍微有点权力的恶毒女配,那也由不得女主抗拒。
自己直接找她太过掉价,陆晏禾选择让裴照宁叫她过来。
终于,凌皎皎走到距离她面前一丈之远停住脚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六长老。”
“免礼。”陆晏禾抬手向上一托,让凌皎皎重新站直了。
走至近前,陆晏禾第一眼关注的是少女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确实是粗布的衣服,但干净整洁,衣襟更是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那一柄普通的铁剑也端端正正别在腰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清爽感。
少女的容貌同样是让人眼前一新,她黛色的双眉之下是一双似秋水凝霜般的亮眸,小巧的瓜子脸上虽不施脂粉,却有天然有独特的清艳风华,哪怕是粗劣的布料也掩盖不住她通身的灵秀之气。
与之前系统展现给她的画面中的女子格外相像。
“真的是女主!”
系统惊喜的声音在陆晏禾脑中响起,随即陆晏禾肩上灵光一闪,长尾白鼬赫然出现,出现的瞬间它身后的长尾就高高竖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陆晏禾肩头窜下,一个跳跃跳进了对面凌皎皎的身上。
凌皎皎眼见着它跳来,双眼瞪大,却还是在白鼬跳到她身上时伸手托住了它,那白鼬则借着托住它的力直接爬上了凌皎皎的肩膀,极其兴奋地将头蹭上凌皎皎的脸。
“吱吱!吱吱!吱吱!”
旁人都是一脸茫然,只有陆晏禾听懂了它的话。
“女主,好香!贴贴!”
陆晏禾无语,她用神识敲系统:“你就不能矜持点?”
系统:“这可是女主啊呜呜呜,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陆晏禾:“……”
真丢系统的脸。
凌皎皎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手足无措看向陆晏禾:“这是……长老的灵兽吗?它……”
她自知自己对兽类有天然的亲和力,但这可是陆晏禾的灵兽,哪个修士不宝贝自家灵兽?若是陆晏禾因为自己的灵兽她而对她心生不满……
可是这灵兽她又不能强抓下来,一时间不上不下,尴尬无比。
陆晏禾:“是,看来它很喜欢你。”
系统在旁附和:“吱吱吱!!!”
对对对!!!
说话间见陆晏禾的脸色并无异常,凌皎皎松了口气,却听得陆晏禾又问她道:“你便是凌皎皎?”
此话一出,仿佛像是打开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开关,站在一起的四人气氛骤然不对起来。
“是。”凌皎皎脸上浮现出忐忑的怯色,肩膀明显瑟缩了下。
“师兄救的就是你么?”
陆晏禾还没没来得及继续说,就听见冷冽的少年声音响起,她只得侧头看向了自己身旁开口的季云徵。
此时季云徵的目光如鹰钩般盯在凌皎皎身上,俊美的少年脸上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阴云,他嘴角下撇,面色不善道。
“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边问,甚至还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晏禾的身前。
凌皎皎明显被他如此压迫的动作与阴沉的神情给吓到,不由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开口道:“对……对不起,我……我当时也不清楚为什么会……”
裴照宁见状不对,上前劝道:“师弟。”
季云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打断,话中带刺。
“裴师兄你要护着她?上一个护着她的现下还躺里那殿里面生死不知,师兄也别不管是谁就都随意护着。”
“吵什么。”
陆晏禾一眼瞪来,话语冰冷。
“现在是你们斗嘴皮的时候?事情宗门自会查清楚,需要来逼问一个外门弟子?”
在陆晏禾看到凌皎皎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季云徵的不对劲,虽未特意转过头去看他,但听到了他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即便落地之后他刻意没有去看凌皎皎,但是在凌皎皎真正承认自己的名字时,季云徵还是像斗鱼般炸了开来,甚至现下还与裴照宁针锋相对。
陆晏禾不解,原书中的凌皎皎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在上辈子落得个被珈容云徵残忍掏心的结局,现下更是激得季云徵连在自己面前连乖徒弟的形象都不装了。
但对陆晏禾来说,无论这原因是什么,都并不重要——毕竟,那只是男女主之间的孽海情天,自己没有必要插手。
方才她那一句话下去,季云徵果然住了口,陆晏禾亦转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了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长尾白鼬趴在凌皎皎身上,觑眼看着季云徵难看的脸色,在陆晏禾识海中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这样男主黑化值怕是又要涨了。”
“那便随他。”陆晏禾答道:“不管他与凌皎皎有什么纠纠缠缠的恩怨,都不该拿着谢今辞当作借口。”
“这件事情唯一的受害者,如今躺在里面性命垂危,难道我要因为他那黑化值来时时刻刻照顾他的心情?”
系统:“……”
系统不敢开口了,毕竟它的这个宿主也不是第一次晾着季云徵了。
陆晏禾在有闲心的情况下愿意配合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可一旦遇到于她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季云徵丢一边。
这也没错,毕竟,对于个可能会将来亲手杀死自己的这个疯子男主,陆晏禾目前所作的,比起原书陆晏禾已经足够客气了。
系统认命,默默看着蹙眉闭眼、脸色黑如锅底般的季云徵,等着后台男主黑化值增加的提示。
然而,等了良久,后台的提示音一直没有响起,仿佛坏掉了一样毫无反应。
系统:?男主你被你师尊冷落了不黑化吗?
似是回应般的,下一刻,后台终于跳出来一条数值变动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20】
系统:……
系统:哈?
第45章
季云徵从未想过自己与凌皎皎的见面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更没想过她会直接出现在沧茗峰中。
在半空中看到凌皎皎第一眼,哪怕于夜色中没能立即看清楚她的脸,他却仿佛被诡异的力量所控, 视线不可抑制地、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这诡异的状态持续不过一瞬,下一刻就被眉心处传来的刺痛和身体产生的强烈反胃与恶心代替。
他几欲作呕,这份深恶痛绝的排斥源自神魂, 使得他神识动荡。
在季云徵的识海中,在观峰台那夜便始终沉寂的黑雾在此刻有了动静, 在飘荡涌动间重新幻化成为了半龙半人的模样。
祂顶着季云徵的脸, 慢慢踱步到了此时闭眼陷入痛苦中,满额都是冷汗的少年身边, 蹲下来, 慢悠悠地朝他开口道。
“很熟悉的气息啊……”
祂笑:“你是见到她了吗?凌皎皎。”
对面的少年猛然睁开眼, 季云徵冷冰冰地看着祂:“你眼瞎, 看不见?”
“我是眼瞎啊。”祂支着颐,抬起两指指了指自己的澄红的双眼:“这不是好心将这副身体的掌控权让给了你么?”
“虽看不见, 到底与你一体,你的反应我都能感受到。”
祂朝着季云徵眨了眨眼, 脸上笑意放大:“怎么样?第一次与凌皎皎见面, 是不是被她给深深吸引住了?”
“你喜欢她吗?”
被祂如此一提, 季云徵原本压抑住的恶心再次涌上来,身后尖利的长尾甩出狠狠刺向祂。
“谁会喜欢她!你给我滚!”季云徵怒道。
他紧接着捂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凭空被无数根尖刺刺入脑中,让他疼痛欲裂。
“若不是她, 陆晏禾便不会死……她是逼死陆晏禾的人……我只恨不得杀了她!”
痛苦让他不住地重重喘息,季云徵再一次歇斯底里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