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楼雅间, 因贺兰苑尚未调理好的缘故,在陆晏禾走后,其他人并未立即离开。
厢房内正袅袅地点着凝神香, 却丝毫驱不散季云徵眉宇间紧蹙的焦躁。
他坐在桌旁,指尖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频率又快又乱,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紧闭的房门, 思绪烦乱。
方才, 陆晏禾离开时, 他便想要拦她,理智却生生拉住了他。
他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必须要去做这些事情, 他也知道陆晏禾哪怕没了记忆,凭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也有能力去保全自己。
但他仍旧忍不住焦心, 忍不住去想那些可能出现的危机。
若是有人对她下药呢?
若是她被人威胁了呢?
若是她和之前那般,突然凭空消失了呢?
自那日她莫名失踪后, 他便开始患得患失, 恨不得陆晏禾每一刻都不离开自己的视野当中。
若陆晏禾此刻在场,必定笑他,但他, 忍不住。
对面,一袭绯衫的沈逢齐正温吞地酌着茶, 他抬眸瞥了季云徵一眼, 知晓他忧心, 于是斟了杯茶递到季云徵面前, 笑道。
“放宽心,师妹她这段时日以来,迎送往来的‘恩客’没有几十, 也有十几,应付这些,她绰绰有余。”
说着,他又给坐于季云徵对角的裴照宁同样斟了杯茶,末了又坐了回去,呷了口茶,继续慢悠悠道:“说不定此刻,我那正哄得哪位冤大头晕头转向,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她呢。”
这话本是打趣的安抚,听在季云徵耳中却格外刺耳。
“迎送往来”、“恩客”、“十几次”——这些字眼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胸口莫名一阵窒闷烦恶。
哪怕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正与某个不知所谓的男人虚与委蛇,那些粘腻的视线可能还落在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不行,不能再想,不能冲动给她带去麻烦。
“多谢。”
季云徵闭了闭眼,选择拿起沈逢齐的茶,饮了半盏,清温的茶香滚过喉咙落入腹中,他身上无名的火气这才稍稍被这一盏温茶给浇灭些许。
然而,就当他放下茶盏,准备去想写别的事情去分散注意力时,动作忽地一顿。
杯中涟漪微漾,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阴寒斜异的魔气波动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虽动静细微,却清晰无误地被他给捕捉到。
来源,上方。
季云徵眼中豁然闪过厉光,猛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疾步往外走,被沈逢齐一把拉住。
沈逢齐纳罕问道:“你去哪?”
季云徵脸色极度阴沉道:“楼上有魔气,师……她方才去的就是楼上。”
闻言,沈逢齐皱起了眉:“方才?我并不曾察觉到有魔气出现,而且你现在出去找师妹,极容易打草惊蛇。”
那边,坐在床榻边上的谢今辞也转过头来,摇了摇头道:“我也并未察觉到有魔气出现。”
季云徵知道自己不可能感知错,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还是甩开沈逢齐的手道:“不行,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见到她。”
沈逢齐身后,裴照宁快步上前对季云徵道:“我与你一同去,但不是从这里出去。”
两人飞速对视,季云徵见裴照宁眼底一闪而逝的红光便知道,他体内的珈容倾同样察觉到了那股魔气的存在。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两人很快默契地折返至窗边。
夜晚的口下是喧嚣的街市,无人注意高楼之上的动静,两人跃上窗台,足尖于窗柩上轻盈一点,两道身影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的翻出窗外,手掌精准地扣住外部窗沿和突起地砖缝,朝上攀跃。
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已迅速地攀至六楼,在前方的季云徵翻身而入,落到了六楼的回廊之上,裴照宁紧跟而上,落地无声。
然而,就在他们前脚刚刚榻上六楼的绒毯上,就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回廊另一端响起。
“谁?!”
二人扭头望去,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这两个突然从天而降落在顶楼回廊上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脂粉都惊得快要掉下。
正是方才带陆晏禾离开的那个老鸨,她的身后,还随着几个楼中办差事的汉子。
见是季云徵等人,她眼中惊疑不定,满是错愕:“你们是昨日的仙君们……?”
季云徵在看到这老鸨之时,心中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攀至峰点,顺应瞬息闪至老鸨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胳膊给卸去!
“窈娘人在哪里?”他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显得嘶哑骇人,眼中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老鸨被他攥着胳膊,只觉得剧痛无比又挣脱不开,却也没有乱了分寸,而是陪笑着道:“窈娘她啊,自然是在接待客人呢,今夜怕是抽不开时间陪仙君呢,仙君若是要见她,可等明日再……”
她的话尚未说完,季云徵手上便寒光一闪,一柄短刃便已然架在老鸨的脖颈之上,锋利的刀刃紧贴肌肤,沁处一丝血线。
“她人在、哪里?”季云徵阴沉着脸,重复了遍方才的问题。
老鸨被他这一动作吓得肝胆剧颤,张口就要尖叫,原本在老鸨身后的那几个汉子也抢上前准备动手,却被脚边骤然横出的流光琴弦被绊倒,纷纷摔倒,还没挣扎着起来,几个闷哼就被裴照宁敲晕了过去。
“您最好别叫。”裴照宁转过身来,话语平静,清冷的眸子扫过老鸨,虽是笑着,但语气毫无起伏:“不然,我这位师弟心急起来,下手都不太知道轻重。”
“麻烦请告诉我们,窈娘现下,在哪里?”
老鸨的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感受着脖颈间刀刃的冰冷和刺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哆哆嗦嗦道:“这……这是真不能说啊……”
虽是如此说,她的目光却下意识飘向廊那边的方向。
季云徵哪里不知道这其中意思,立刻收刃,瞬间朝着那里而去,在紧闭的厢房门外站定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门扉纹丝不动,踹在门上的力道也被无形亮起的结界给挡住。
有结界,从里而外封住了里头。
季云徵的眼神瞬间变得骇然,他想也没想,反手便自腰间抽出剑鞭,抬手一挥,长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击在那结界的光幕之上。
“啪——!”
刺耳的爆裂声响起,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荡漾开无数波纹,却是一鞭未破。
季云徵眼底瞬间翻涌起猩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再次扬鞭抽去,这一鞭,鞭身上竟泛起暗红,以更加凶悍的力量抽在结界上。
结界应声哗啦碎开,厢房的门被余势冲击,从外朝里骤然洞开,季云徵立刻快步进了里面。
裴照宁在季云徵抽出剑鞭的时候就施起了隔音术,此刻将咒术收回,目光极快地掠过季云徵的背影,迈进厢房前又扫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结界碎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波动。
方才季云徵抽的第二鞭里蕴起的力量,绝非是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但他此刻什么也没问,紧随着季云徵疾步走进了厢房内。
甫一踏入厢房,裴照宁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厢房内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软昂贵的雪毯,房中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甜腻诱人的气息,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堂,目之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然而,这奢华的室内并未抓住裴照宁的注意力,第一时间攫住他感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靡靡之气。
只一将那香味吸入鼻尖,他的眸子便狠狠一颤——是某种极为烈性的催情香。
紧随其后钻入他鼻端的,是浓重的血腥气,而混杂在这淫靡与血腥之间的,还有一味不容忽视的、属于男子情动后残留的……
裴照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目光扫过外室,除了前头进来的季云徵背影隔着内室的屏风僵硬地站着外,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向内室。
内室景象更为凌乱,此刻,季云徵正像尊雕塑般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床榻两侧的床柱上,竟然拴着两条乌沉沉的锁链,两端末尾此刻都已垂落委地,其上沾染着斑驳血迹,榻上轻软纱帘更是被某种锐物撕裂成缕。
但比起这些,更刺目的是床榻之上散落的衣物。
能够清晰辨认,一套是他们宗门弟子外袍,已被撕裂多处,衣襟袖口沾染着点点血迹,狼狈揉皱在锦被间。
而另一套……
裴照宁目光凝滞,看着季云徵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从一堆凌乱中拾起件鹅黄色的、质地轻薄的纱裙。
季云徵将那件纱裙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不用低头,他都能闻到这件纱裙之上熟悉的,草木的清气。
此刻这条纱裙上,还有残留的催情香和极淡的血气,以及……男子特有的气息。
这是陆晏禾离开之前穿着的衣服。
刹那间,季云徵握着那件鹅黄纱裙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可怖。
“师尊……”
一声呼唤,杀意强烈。
第102章
哪怕季云徵在破开结界之时裴照宁便已施了隔音术, 灵力的波动不免还是被三楼厢房的沈逢齐等人察觉到。
谢今辞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神情严肃地从榻边站起,想去看看楼上究竟发生何事, 脚步却又顿住,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贺兰苑。
贺兰苑如今的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不该此时离开。
但师尊……
“你不便去,且留在这里照看他。”沈逢齐起身转头对他道, “我上楼去瞧瞧, 这楼里, 我到底还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恩客。”
谢今辞神情凝重地颔首。
沈逢齐没有如季裴二人一般翻窗上楼,直接开了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很快, 他便来到六楼,还没上至楼梯口, 就见到横七竖八昏在地上的人,不远处季云徵满身骇然戾气, 正拽着老鸨的衣领将人压在回廊的栏杆上, 杀意毫不掩饰。
“人呢?谁带她走了?!”
老鸨被季云徵压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空探了出去,被季云徵攥住衣领, 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能从六楼摔下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此刻惊恐万分地尖叫救命, 脸上涕泗横流, 但尖锐的声音却没能传出去半点儿, 沈逢齐这处看过去, 只能看到她不断张合的嘴巴。
与季云徵一同上来的裴照宁此刻站在他身后,手中掐着隔音术,看着季云徵的动作没有阻止, 全身气压极低,冷肃得可怕。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三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老鸨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朝他的方向求救。
“救命!公子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攥着她衣领的季云徵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没了向上拉住的力道,老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毫无依凭地朝栏杆外翻去。
电光石火间,沈逢齐抬手,一道绸缎脱袖而出,如灵蛇般精准缠住老鸨腰肢,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廊道之上。
老鸨死里逃生,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爬到沈逢齐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嚎。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杀、杀人了!他们要杀我……!”
沈逢齐没有立即看她,而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定格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
季云徵周身戾气翻涌,几乎凝成实质,而裴照宁虽维持着隔音术法,但侧脸紧绷、眼神冰冷。
“这是怎么了?”沈逢齐问道,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陆晏禾。
季云徵看向沈逢齐,他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句。
“师尊不见了……他们还……”
季云徵说着,身侧的手臂紧了紧。
直至此刻,沈逢齐才清晰看到季云徵的右臂臂弯中正紧紧抱着件淡鹅黄色的女子衣裙。
那衣裙的款式做工与花纹……他自然熟悉。
沈逢齐眯起眼睛,扭头便向旁边那大开的厢房里走去,去又很快转了出来。
出来时,沈逢齐目光掠过季云徵和裴照宁,这才注意到两人脸色的异样,两人的呼吸虽因怒意与焦灼而略显急促,脸上的绯红之色却并非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而是,中了房中那催情之药。
这药的名字他与陆晏禾都了解过,名为醉仙引。
他转而回到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老鸨,俯身问道:“醉仙引的解药,在何处?”
老鸨见上来的沈逢齐与季云徵等人攀谈,哪里还不晓得这三人是同一伙人,顿时死了让沈逢齐帮忙脱困的想法。
此刻沈逢齐开口,她正欲继续哭诉求饶,对上沈逢齐那双平静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由地感到一种比直面季云徵地暴怒更深沉的恐惧。
狡辩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她哆嗦着,不敢又丝毫迟疑,连忙从腰间锦囊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在、在这里……”
沈逢齐接过丹瓶,拨开塞子到处一粒丹药于掌心,指尖微捻,仔细辨认确认无异常后,才将丹瓶抛给季云徵两人处:“先把药性给解了。”
季云徵服了药,药力迅速压□□内翻涌的燥热,让他眼中赤红稍褪,神智更清明几分,他看向老鸨,焦灼与冰冷的杀意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鸨浑身颤抖,却又不敢跑,而后听见上方的沈逢齐微微倾身,问她道:“今日选这间厢房又叫窈娘来的,可是城主大人?”
这话虽说是在问她,却并不是要让她回答,而是接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位城主大人离开之前,可有曾交代妈妈你何事?”
“有……有……”老鸨连忙起身,却不是要逃,而是跑到了楼梯口那昏迷的几人身上摸索后折回,将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的、制作的分外考究的几封帖子递过来。
“城主大人说,几位仙君远道而来还不曾欢迎,特明日与府中设宴,深知各位极为喜爱窈娘,所以先行将窈娘接去城主府上,还特、特命奴家务必转交请柬,邀……邀各位仙君过府一叙。”
她觑着沈逢齐的脸色,见他并未表现出什么,这才继续道。
“到时,各位自会在府上见到窈娘,不必焦心。”
四份请柬被她双手奉上,其上的纹饰因不住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在廊中亮烛的光线下晕出点点光晕。
沈逢齐垂眸,看着那请柬良久,想到了放在厢房中瞧见的那件玄清宗弟子服,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先是看了看季裴二人,而后微笑道。
“既然是城主美意,我们自然……不会辜负。”
*
两柱香前。
陆晏禾自盈芳楼便被蒙了双眼,一路经由暗道下楼,被引入辆宽敞的马车上。
外头马声嘶鸣,车轮滚动前行,离开盈芳楼,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姬言体内的药性虽在陆晏禾相助下得以缓解,两人后换了衣服,但姬言因先前受伤失血,加之此刻身心俱疲,入马车不久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刻,他的头无力靠在马车上背靠的软枕上,在他身侧,陆晏禾为确保他的安全,一路上始终紧紧握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未曾有片刻松开。
马车内光线不算昏暗,钟付闲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坐上,静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终于,像是为了打破寂静,他主动开口道:“姑娘既然愿意给鄙人这个面子光临城主府,现下,可有什么想问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钟付闲有这么好心?
陆晏禾顿了顿,头也不回道:“没有。”
钟付闲:“……”
见陆晏禾从始至终专注无比地照看着姬言,甚至没有丝毫有与自己搭话的意思,钟付闲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指尖在膝上轻曲着,眸色深沉,辨不出具体情绪,只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钟付闲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开口道:“姑娘,城主府到了,这一路辛苦,可以松开姬公子了,自会有人妥善安置他。”
陆晏禾却并未依言放手,反而将姬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劳费心,我自会带他下去。”
“这怕是不行。”
陆晏禾听钟付闲如此回道,然后便听得他起身的动作,迈步走到陆晏禾面前。
他一靠近,车厢内原本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钟付闲伸出手,并非触碰陆晏禾,而是径直解开了她眼前缚着的黑色绸带。
绸带落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陆晏禾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钟付闲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俯身,妖异的暗红光芒自眼底浮现一瞬,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
“夫人,放开他罢,府邸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陆晏禾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浑身顿时一僵,眼中神采褪去,骤然变得空洞且恍惚起来,原本紧握着姬言的手也缓缓松开。
“夫……人……?”她神情迟疑,眼底茫然重复道,“我是你的……夫、人?”
钟付闲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回答她道:“是,夫人,你忘了吗?我们今日晚间回来,路上救了一人,你说什么都要带他回来,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柔和且带着诱哄。
“现下我们回府邸了,这人府里自会有人安排,不必操心,随我回去歇息罢。”
陆晏禾无神的目光有些愣怔,她盯着钟付闲半晌,终归是点了点头,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钟付闲牵起,像个被牵引的木偶般,跟着他走向车门。
然而,就在她被钟付闲牵出马车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顿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转过头,想要望向马车车厢的方向。
钟付闲蹙眉,他再次开口,虽然温和,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
“夫人。”
“夫人。”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过后,陆晏禾不再看向马车车厢,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钟付闲身上,却又像是耍着脾气般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钟付闲耐心被耗尽,他选择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冷声吩咐道:“将车里那位,带回原处好生‘安顿’。”
“是。”侍从低声应道。
钟付闲不再停留,抱着怀中异常温顺却失魂落魄的陆晏禾,大步踏入了城主府的门庭中。
第103章
钟付闲一路抱着陆晏禾, 穿过城主府层叠的亭台楼阁与幽深回廊向里头走去。
府内守卫及侍女见到钟付闲皆是躬身行礼,对他怀中抱着一名眼神空洞、异常安静的女子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很快, 钟付闲步入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径直走入自己的居所内室。
室内陈设华美却又不失清雅,烛火温暖,暖香袅袅。
他将陆晏禾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边, 扶着她坐下, 自己也顺势坐在她身旁, 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陆晏禾木然的脸,钟付闲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阿禾, 我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 经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
待你父母不幸亡故后,我便将你接入府中居住, 一直以来都是由我照顾你的起居。
我们说好的,此次祈福节, 便一同登上城楼, 举行大婚, 昭告全城。现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丝丝缕缕钻入陆晏禾耳中。
自始至终, 陆晏禾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直至他说完,她眼底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目光渐渐有了微弱的焦距,不再像刚才那般完全涣散,但那光亮之下,却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木然的接受。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将这些话刻入了脑海:“嗯。”
“我的夫人真乖。”
钟付闲满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温软的肌肤,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语气愈发温和:“你今日出去累坏了,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三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这些天需要好好养养精神,还是不要出门的为好。”
见陆晏禾没有做出别的什么抵触的反应,他站起身,朝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道:“进来,伺候夫人更衣歇息。”
两名侍女低眉顺眼地快步走进来,开始为陆晏禾解开发髻,脱下外衫。
钟付闲退开两步,看着侍女忙碌,柔声对陆晏禾道:“我还有些事务需处理,要晚些再来陪夫人。”
陆晏禾坐在榻边,任由侍女摆布,闻言抬起眼,乖巧地、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不舍与关心:“好,夫君要早些回来。”
“好。”钟付闲走上前,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内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陆晏禾身前,替她宽衣解带,换上早已备好的寝衣,整个过程,陆晏禾异常顺从,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任人摆布的玉雕。
只是她的目光越过侍女,怔怔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庭院中种着一棵枝叶葱茏的树,枝桠斜伸,透过窗柩恰好能望见几截。
此刻,那树梢上正栖息着几只夜鸟,它们缩着脖子,在寒冷的夜色中依偎在一起,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墨点上滴落的几滴浓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景象再寻常不过,却不知为何牢牢抓住了陆晏禾全部的注意力,久久都没移开视线。
替陆晏禾换好寝衣后,侍女们默默退至门边垂首侍立,陆晏禾却自行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仰头,依旧专注地望着那几只夜鸟。
见她如此,其中一名侍女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夫人可是喜欢鸟儿?”
陆晏禾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是,很喜欢。”
她在窗前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动她单薄的寝衣,带来一丝寒意。她的脸上渐渐显露出倦怠之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另一名侍女见状,上前一步,柔声道:“夫人,大人要晚些才回来,夜深露重,您今日也劳神了,让奴婢伺候您先歇息吧。”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像是花了些力气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侍女上前,将窗户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随后,她小心地搀扶着陆晏禾,将她引回榻边,伺候她躺下。
窗外树梢上那几只静默的夜鸟仿佛被关窗的声音惊得扑棱飞起又落下,很快再度恢复平静。
*
等陆晏禾的神智清醒后,第一刻感受到的便是灌入耳中的凛冽风声。
她下意识低头,遥遥看到的是下方的城主府中的亭台楼阁与灯火。
身体轻盈至极,一侧头,她便看到将她托举在空中,正舒展振翅的灰褐色绒羽,而后她难以置信地微微一动脚,瞧见了两只属于禽鸟的爪趾。
“竟真成功了?”她惊讶开口,尖喙逸出确实一声生涩短促的啼鸣。
“怎么样宿主,这下子你应该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灵台识海中,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滋滋声后,那个从昨夜过后就莫名出现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得意与骄傲。
“要不是你我终于联系上了,以钟付闲这个蛊惑人心加篡改记忆的能力,你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个地方。”
陆晏禾并不清楚自己识海之中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依照这个自称“系统”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季云徵等人寻找的那个陆晏禾,只是进入这个地方后,被人篡改了记忆才会将自己误认为是合欢宗。
在这里,这个名为“系统”的很多权限都受到了影响,无法直接告诉她许多事。
若要想重拾自己的记忆,他们推测得结束这个类似于妄境的涿州城,至于到底用什么方法结束这里的五日轮回,最为直接的突破口就是这里的城主,钟付闲。
因此,面对钟付闲的威胁与邀请,她顺水推舟地随他来到城主府邸,却不想钟付闲竟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催眠。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陆晏禾就果断听从系统的建议,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进它的保护系统中,并主动触发所谓名为【拟态乱真50%】的技能,伪装成自己被蛊惑主心神的模样,骗过了钟付闲。
至于现下,【拟态乱真】技能可以让她的意识形态化为一只鸟雀,去看看钟付闲如此晚离开到底要去做什么。
陆晏禾很快便于高空看到了钟付闲的身影,他离开院落,于夜色中朝着府后而去,于是陆晏禾操纵着鸟雀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朝着城主府更深处、更为僻静的后方飞去。
越往深处,灯火愈稀,守卫反而愈发森严,但一只寻常的夜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很快她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落在一处树丛的阴影里,看向下方一座孤零矗立的建筑。
那建筑在夜晚显得庄重又阴森,门楣上悬着匾额,隐约可见“祀堂”二字。
钟付闲方才正是进入了这里,推门进入后,许久都未曾出来。
陆晏禾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并没有直接靠近祀堂,选择更加谨慎些,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祀堂沉重的木门终于再度被推开,钟付闲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如常,同进去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晏禾还是立刻捕捉到他身上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新鲜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沉,只觉得那血腥味无比熟悉。
待钟付闲的身影再次远去,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陆晏禾飞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祀堂侧面后,她寻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屋檐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
祀堂内部灯火幽暗,正中赫然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看体态,那石像雕刻的是一名女子,石像衣袂飘举,面容模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陆晏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到了这座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
然而,比石像更吸引她注意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视线顺着味道向下搜寻,猛地定格。
就在石像下方的蒲团上,竟用漆黑的铁链捆缚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即便隔着距离,光线昏暗,陆晏禾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谁。
正是方才被钟付闲带走的姬言。
钟付闲竟将姬言囚于此地,还……放了血?!
他要姬言的血做什么?
结合方才钟付闲出来时,他身上几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血腥味,陆晏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直冲头顶。
他这是,喝了姬言的血?
就在这时,那原本看似昏迷着的姬言,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色苍白,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了开来,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失焦,却很快聚焦起来。
他此时正是被侧躺放置着,一睁眼,双眼恰巧看到藏身在屋檐缝隙的鸟雀身上。
人鸟四目相对,姬言看着头顶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褐色小鸟时,原本平静的神情一变,整个人都明显愣住。
他凝视着探头朝他看来的鸟片刻,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系统的声音先一步在陆晏禾脑海中响起。
“宿主,我们得回去了!钟付闲快要回到你本体那边去了!”
第104章
闻言, 陆晏禾心念一转,在姬言的注视下,这只端详着他的鸟雀一个振翅便从房檐的缝隙中消失, 落去了外头。
祀堂中,被捆缚于蒲团之上的姬言下意识地朝着那屋檐缝隙、鸟雀消失地方向微微挣动了下身体,铁链摩擦着地面与腕骨,发出沉重而刺耳地“哗啦”声, 在死寂的祀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徒劳的动作同时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 令他闷哼一声,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缝隙, 略微亮起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重新将双眼阖上,却复又睁开, 有些吃力地昂起头,默默盯着自己正前方那座阴影之下地“曦和”神女石像许久。
于此同时, 陆晏禾将自己识海中那点微光骤然收敛, 对鸟雀的感知与掌控如潮水般褪去。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一沉,熟悉的重量感和锦褥的柔软触感重新回归。
她已安然回到了城主府内室的床榻之上。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强压下因方才所见和急速的回归的剧烈心跳, 让其逐渐趋于平静。
不过短短五息之后, 房门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城……”侍立在门边的侍女刚低低吐出一个字, 便瞬间噤声。
脚步声踏入内室,径直朝着床榻走来,陆晏禾背对着外面, 面朝里侧躺着,听到那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
她听到侍女离开关门的轻响,而后纱帘被人撩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进一丝微凉的风。
即便没有转身,陆晏禾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目光。
她知道钟付闲正看着她,甚至她此时此刻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陆晏禾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身侧之人的归来毫无所觉。
钟付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榻边,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陆晏禾假寐的背影上,许久未曾移动。
那视线沉静却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陆晏禾渐觉僵硬时,内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不少人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接着,她便听到钟付闲终于转身离开榻边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在内室的隔间处,随后一阵轻微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有人正往浴桶中添水。
陆晏禾心中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准备沐浴?
她心下讶异,虽说这是钟付闲自己的地方,但毕竟她还在屋内,他就这般直接在此处沐浴,倒是……真不见外。
这份理所当然,即便她现在表面上还只是被他控制的傀儡,却让她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等等……
听着那隔着一道屏风不断传来的的水声,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陆晏禾的心头。
他此刻沐浴,该不会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睡她这张床上?
这推测让陆晏禾有了种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棘手之感,连带着自己假寐的姿态变得有些难熬起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余,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侍女侍手脚麻利地将沐浴所用的器具与屏风悄然撤走,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榻沿边微微一沉,是钟付闲重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随着他与陆晏禾的距离靠近,清淡的、带着水汽的皂角清香的话气息弥漫在身后。
随即,陆晏禾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酥酥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颊。
陆晏禾:“……”
见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那物件似乎顿了顿,随即变本加厉般,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更轻更快地往她的颈窝深处扫了扫,脖颈处的肌肤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同时,一声低低的、含着明显笑意的嗓音在她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分明醒了,怎的还装睡?”
陆晏禾终于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扭过身来,借着【拟态乱真】的技能,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僵硬,但双眉却是蹙了起来,瞪着正拿着穗子笑着看她的钟付闲,吐出四字。
“夫君,过分。”
她的语调有着像是被设定好的软糯带着撒娇的调子,连陆晏禾本人听着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冲动。
钟付闲闻言,仿佛十分受用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从善如流地将穗子搁到了床柜之上,告罪道:“是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吵扰夫人清梦。”
嘴上虽说着告罪的话,他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了,目光细细描摹着陆晏禾的脸,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与亲昵:“不知……夫人可否允准为夫,上榻与夫人共枕同眠呢?”
陆晏禾闻言,立刻垂下眼睫,双颊适时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像是被这番直白的请求羞得无处躲藏,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的被褥,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吟。
“但是……夫君,我们、我们还未正式结为夫妻,这…于理不合……”
说完,她将半张脸埋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羞赫的眼睛,姿态楚楚,仿佛真是个被古礼约束、未过门的妻子,内心忐忑十足。
然而在陆晏禾心底,早已将眼前这人骂了千百遍。
干什么呢?占她便宜?无耻!登徒子!
骂归骂,她心中也有些疑惑。
钟付闲是想要试探自己,还是真演戏上瘾,这么厚脸皮?
但钟付闲比陆晏禾意料的还要更加厚脸皮,面对她的拒绝,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顺势低头靠得更加近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却理所当然。
“可是夫人,你我早已定下名分,往日同居一室,也都是这般同榻而眠的,你都不曾说过于理不合的话,今日怎么反倒害羞拘谨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像是发现了有趣极的事情,声音放的愈发低沉柔和,带着诱哄的意味。
“放心,我只是想抱着夫人安寝罢了,绝不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他顿了顿,语气力甚至掺入了些许失落,“还是说夫人是厌弃我了?连这般亲近……也不允了?”
陆晏禾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控诉,心下简直叹为观止,对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的本事感到一阵无言以对,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钦佩”。
他的想象力可真丰富,认真的模样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个事情一样。
不过,钟付闲既然已将这段“同床共枕”的设定再次植入进来,陆晏禾此刻被“控制”的状态下,只能是“欣然”接受这一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
于是她面上露出几分挣扎犹豫,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地撇了他几眼,像是终被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和往日情分给说动,缓缓松开了紧揪着的被角:“那……那好,只是夫君要……说话算数。”
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一片位置。
钟付闲见她如此动作,眼底笑意一闪,自然没有丝毫客气地上了榻,未等陆晏禾有所反应,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探入被中,精准地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自己怀中。
陆晏禾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温热体温的怀抱,身体有瞬间的不自然,却也忍住没有推开他。
因被钟付闲揽住的原因,她只得侧躺着与钟付闲面对面,一同枕在长枕之上。
室内的烛光已在先前灭了数盏,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看清楚钟付闲此刻的神情,他敛去了她熟悉且厌恶的深沉与算计,竟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安宁,只是那唇角微扬的弧度,显露出他此刻餍足的心情。
他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谢夫人疼我,没真狠心将我赶出去。”
说完,他竟真的如她所言,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上,阖上了眼。
就这?
陆晏禾被他圈在怀里,额头上传来他温热的触感,鼻息间全是他身上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的睡颜,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并非纯粹的厌恶或者其他,而是一种……莫名古怪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像是深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挟住她,隐隐勾动着记忆,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仿佛曾与此人极度亲近过的错觉。
这陌生的熟悉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心惊肉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和紧绷感攫住了她。
莫非他说的话,已经真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心智?
她想了想,又觉得并非是如此,而是觉得钟付闲怕不是只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钟付闲的身份?
“宿主,如果你怀疑这个人的身份的话,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系统感知到陆晏禾的想法,迟疑片刻,开了口。
“就是稍微有些……咳,不太光明。”
陆晏禾闻言,惊讶问道:“还有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系统:“很简单,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钟付闲本人……你亲他一口就成。”
陆晏禾:“……”
陆晏禾:“啊?”
让她亲谁?钟付闲?
第105章
陆晏禾万分不解:“亲钟付闲, 是什么原理?”
难道自己亲他一口就能让他得到爱的感化?太荒唐了吧!
系统:“当然不是。”
“虽然似乎受限此界法则,系统界面无法调出给宿主查看,但只要宿主同谁发生接吻这类亲密接触, 系统上便可显现其真名。”
“若是钟付闲是他本人,界面就会显示出钟付闲这三个字,反之,会显示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名讳。”
还能这样?
可陆晏禾仍旧有些费解, 追问道:“你怎么就能确保如果不是钟付闲本人, 就会显示出他真实的名字?”
系统:“当然是实验过, 比如宿主你之前亲过裴照宁,但是珈容倾又夺舍了裴照宁, 因此界面上既显示了裴照宁又显示了珈容倾。”
陆晏禾愣住,想起那个同季云徵一起出现叫着自己“师父”的裴照宁, 她震惊道:“我还亲过他?”
系统见怪不怪道:“宿主你不止亲过裴照宁珈容倾,你还亲过季云徵, 谢今辞, 江见寒,姬言。”
听着系统像是报菜名般报出一个个名字,陆晏禾的思绪卡顿住,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那我可真厉害……”
怪不得那三个徒弟看自己的眼神都说不上来的奇怪, 很好, 这下破案了。
自己不仅门下徒弟揩油了个遍, 还祸害师兄的徒弟, 甚至还有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唉!如此天赋和手段,她不当合欢宗的弟子都算是委屈了自己。
系统赞同道:“是啊……宿主你真牛逼。”
它就从没见过哪个恶毒女配救赎任务还没完成,男主就被她训成狗一样乖的, 好感值更是高的离谱。
闲言少叙,陆晏禾觉得钟付闲虽然是个变态,但是只是亲一口就能得到答案的方法非常有可行性。
系统:“宿主,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陆晏禾毫不犹豫:“就现在。”
天时地利人和,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她这么爱他”,那夫妻间同床共枕时索一个吻,很合理。
陆晏禾打定主意后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钟付闲近在咫尺清俊的脸。
她张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些许依赖:“夫君……”
钟付闲本就没有入眠,听陆晏禾忽然唤他,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后掀起,他睁开眼,些许朦胧在他温润的眸中只停留了一瞬,便化为了清晰的、带着些许关切的柔和目光。
他微微扬起嘴角,低声应道:“夫人,怎么了?”
陆晏禾维持着那副温顺的模样,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稍稍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睡不着……”
感受到她往自己怀中靠了靠,钟付闲的目光愈发温和,仿佛春水般将她包裹,伸手轻抚过她的发丝,耐心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可要我叫下人点上安眠香?”
陆晏禾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纯粹的期盼轻声问:“我可以…亲夫君吗?亲一下,或许就能睡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钟付闲回答便闭上眼,动作像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将温软的唇瓣迎向他。
双唇触上温热,印上的却并非是钟付闲的唇。
陆晏禾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抵在自己唇上的,挡在两人唇间的一根手指。
搞什么?不让亲?
钟付闲笑容歉意,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动作珍重而怜惜,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暖风拂过耳畔。
“夫人,如此之事,还是要放到我们大婚之日才更为珍重不是么?”
“再等等,好不好?”他眼底的笑意加深,耐心地哄道:“三日之后,便都依你。”
陆晏禾:“……”
床都上了,人都睡了,这个时候给她开始装纯情?连亲一口都不行?
钟付闲你是不是不行?
虽然心中腹诽,她面上却瞬间染上受伤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着垂下,声音里面带着几分颤抖:“夫君既然嫌弃……又为何还要上我的床?”
一番话,显得委屈到极点。
钟付闲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变,温声纠正道:“夫人此言差矣,这似乎——是我的床?”
哈?这是重点吗?
陆晏禾几乎是要被他气笑。
好好好,好得很,这会儿连床的归属都要跟她计较了是吧?
她的眼圈当即红得更加厉害,咬着唇不再看他,身子一缩便从他怀里退了开来,抬手就掀开被褥出去,动作带着赌气,作势就要下榻离开。
只要是钟付闲之前没有给她这个妻子设定的,陆晏禾都选择自由发挥。
被自己夫君嫌弃后赌气离开,情理之中。
就在陆晏禾跨过钟付闲就要下榻之际,身形一滞,她一扭头,低头看到了握住她脚腕的钟付闲的手。
钟付闲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脚裸内侧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夜深露重,夫人这是要去哪?”他握着她的脚腕,笑意缱绻间又带着玩笑,仿佛在挽留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抓人脚,变态吧?
没有给陆晏禾再闹脾气挣扎的余地,钟付闲直接捉住她,重新将她塞进了被褥之中,也塞进了他的怀中。
“夫人,再耐心等等我好么?”钟付闲气息凑近,将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安抚道,“再过三日,为夫整个人都是你的,届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晏禾无语,谢谢,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他这个人。
安抚完她,钟付闲似乎并不想再与她继续折腾,开口道:“夫人,天色已晚,你是该睡了。”
“明日,我们还要有贵客要招待,夫人可要养足精神。”
贵客?难道说的是季云徵他们?
见他都如此说了,陆晏禾只得暂时歇了亲他的心思,今日一番事情下来确实也有些累,于是心中揣着明日的贵客的猜想,选择暂时与钟付闲妥协,和平相处今晚。
此番念头一上来,她被钟付闲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散发出的皂角清香,竟然真渐渐放松下心神,软在他的怀中,困意袭来。
“睡吧。”钟付闲道。
陆晏禾声音迷迷糊糊回道:“嗯。”
房中很快陷入一片静谧,钟付闲垂眸凝视着怀中呼吸均匀,已然安睡的陆晏禾,嘴角牵起一个极浅极真的弧度,眼中漾开柔色。
许久,他才极轻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的夫人,晚安。”
*
翌日。
陆晏禾这一觉睡得格外的踏实,若非被系统吵醒,她怕是还有的睡。
系统在她脑袋里面疯狂催促:“宿主别睡了!季云徵他们来到城主府了!”
陆晏禾被它吵醒,一看身旁,早就没有了钟付闲的影子,立刻意识到钟付闲是去迎接季云徵等人去了。
陆晏禾思忖道:“昨日钟付闲说的贵客就是季云徵他们,他当时如此笃定他们会今日来,加上昨日我不告而别离开盈芳楼……怕是钟付闲用我来要挟,特地给他们设的鸿门宴。”
“这明晃晃的圈套,他们也来?”
她现在暂时不知道钟付闲所图到底为何,但她能够确定,祈福日与他来说格外重要,他必定不喜欢季云徵等人去干扰这事,甚至或许……想要除掉他们也未可知。
陆晏禾想着这些,身体却依旧躺在床上没动,甚至重新阖上眼假寐。
因为钟付闲昨晚说的话,她有预感,他会带她去见季云徵等人。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响动,有几人推门走了进来,在她榻边跪下。
“夫人。”隔着纱帘,陆晏禾听清是个侍女恭敬的声音,“城主让我们伺候您洗漱,然后再带您前去正厅见贵客。”
说完,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便起身撩开两边的纱帘,扶着陆晏禾起来。
陆晏禾把自己当成一只摆布的木偶般随她们折腾,却暗中和系统计较起来。
陆晏禾:“我若是已现在的身份出去,不免还要时刻呆在钟付闲的身边,难以与季云徵他们搭上话。”
“钟付闲府中的侍从与侍女都是他的傀儡,或许,我可以将神识附着在其中一个身上。”
“虽然不可能将我带出去,至少也要让他们把祀堂中的姬言先给救出去。”
系统停顿片刻:“或许可以试试,但因为【拟态乱真】50%的效果缺陷,宿主以神识捏造的宿体的生效时间,我们昨夜试过可以持续至少一个时辰,可附着在原有的宿体并且短暂控制住她……生效时间恐怕无法保证。”
陆晏禾:“不怕,一试便知。”
一人一系统一拍即合,但考虑到系统所说的顾虑,陆晏禾没有选择立刻神识离体,而是准备等必要时刻,再去附身傀儡。
很快,陆晏禾便被一众侍女捯饬完毕,被她们领着离开了院中,在极大的府邸中一路拐过九曲十八弯,穿过无数回廊,这才到了会客的正院正堂。
“夫人来了。”
见她来到,堂前的管事朝里头喊了一声,正堂之中的数位男子纷纷闻声转头朝她看来。
陆晏禾一眼便瞧见了她熟悉的四人,心下微沉。
季云徵,谢今辞,裴照宁,还有她的师兄沈逢齐,一个不落,全都到了这里。
在陆晏禾瞧见他们的同时,四人也看到了走进来的城主夫人是谁,怔然之后,俱是震惊。
但比起这一声“城主夫人”更叫人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看的分明,走进来的属于窈娘人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神采,满是空洞。
季云徵疾步走到她的面前,才牵住陆晏禾的手,开口想要说与她说句话:“师……”
陆晏禾甩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第106章
陆晏禾甩开季云徵手的动作干脆利落, 望向季云徵的眼中满是被人轻薄的厌恶与抗拒。
季云徵被她眼底漠然的神情刺痛到,手僵在半空中,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间, 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下,目光变得凄然起来。
陆晏禾无法,因为就在季云徵走上前来的时候,钟付闲就给她下达了“远离他”的命令。
季云徵, 你师尊我呀, 还在演人家的傀儡小妻子呢, 你且多多担待担待罢。
很快,钟付闲就给她再次下达了“过来”的指示。
可陆晏禾才踏出半步, 季云徵就像只记吃不记打的狗般再度缠了上来,直接将陆晏禾拦腰抱在怀中阻止她走向钟付闲, 同时扭头对钟付闲冷冷道:“钟付闲,你要做什么冲我们来便好, 别动我师尊。”
在钟付闲带走陆晏禾的时候, 他们便明白,钟付闲早已知道陆晏禾的身份,不过从头到尾在与他们演戏而已。
如今他们来这里, 就是要带走她,他又如何肯放开陆晏禾。
然而, 季云徵紧接着便听到一声低泣, 他循声低头, 对上陆晏禾泛红的眼眶。
“妾听闻夫君今日要迎贵客, 特意梳妆依礼来此见面公子,公子又何必如此欺辱妾身?”
她抬起泪眼,语带绝望:“我与夫君再过两日便要成婚, 公子这般作为,莫不是要毁了妾身清白,再将此事宣扬出去……将妾逼上死路不成?”
她字字泣血,神情凄楚地看向季云徵,落在季云徵眼中,恍若一击狠敲于心的重锤,哪怕明知陆晏禾是被迷蒙了心智被钟付闲控制才会有如此模样,但他还像是被灼烫到般微微松了手。
“夫人,来。”
钟付闲早已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温和对她道。
陆晏禾眸光亮起,唇瓣微动,仿佛劫后余生般彻底挣脱开季云徵的束缚,一头扎进钟付闲的怀中,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身体微微发着抖。
“夫君……”
“季公子,”钟付闲接住陆晏禾将她揽入怀中,抬手抚着陆晏禾的后发安抚着她,语调平和,笑意吟吟道,“你吓到内子了。”
他取出素帕,轻柔地为陆晏禾拭去眼泪,动作体贴入微,仿佛真是个体贴的未婚夫婿。
“内子胆小,经不起这般惊吓,还请诸位多多担待……”说完,他又抬眼看向季云徵,目光依旧含笑,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她孤苦无依,只当我为至亲至爱,不免更加黏我些,不太愿意相信旁人,若外人强行与她亲近,怕是会吓着她。”
整个厅堂气氛骤紧,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钟付闲的言下之意。
季云徵脸色阴沉下来,欲要发作,不期肩上被按了下,回头,见是沈逢齐。
“城主这话可便说岔了。”沈逢齐越过季云徵,笑着对钟付闲道,“夫人既是从不见生人,一见便紧张,这积年累月下来,性格只会越来越孤僻怕人,极易生心病。”
说罢,他走到钟付闲面前,微微俯身对缩在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道:“夫人每日都在这宅内,殊不知比起这宅内,外头还有更加有趣的,还是得要多少出去出去才好。”
“夫人觉得呢?”
沈逢齐试图唤起陆晏禾的神智,然而陆晏禾依旧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钟付闲怀中,虽然一双眼抬起来看向他,略显空洞的眼底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陆晏禾觉得现如今在钟付闲面前表露出她可能会苏醒的模样,只会让钟付闲进一步加强对自己的控制欲。
因为就在沈逢齐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陆晏禾清晰的察觉到,钟付闲原本松松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
唉,师兄,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