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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眠则脸色苍白了几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开口。

“此事容后再说。”池楠意对陆晏禾道,“既如此,关于公仪氏之事,你去可以,但需得有人关键时候劝住你。”

他看向方寻初:“老五,你同她一道去。”

方寻初应道:“是。”

众人商议之后,陆晏禾便先行走了出去。

她准备去用龟甲尝试先联系一下江见寒。

谁道乌骨衣紧接着就在她身后出来。

外头,谢今辞季云徵裴照宁和凌皎皎还站着,见里面人出来,同时看来。

陆晏禾才要说话,身后的乌骨衣便抢先幽幽开口。

"凌皎皎之事此事已有定论,晚些六长老会与你们说,我要说的"

乌骨衣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意味深长,笑道。

"既然作为宗门弟子,就要潜心修炼,不可心生其他妄念。"

"懂了吗?"

陆晏禾:“……?”

四人:“……”

第126章

在乌骨衣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人被戳中心事,神色皆是一凝。

陆晏禾无奈,抬起胳膊肘撞了下乌骨衣:“行了, 在小辈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她心下腹诽,被乌骨衣这么一吓,她那促进男女主感情任务怎么办?

乌骨衣没理陆晏禾,目光似钩, 再次拂过四人, 语音酥魅, 却句句透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我这可是为你们的前途考量。修行之人,最忌心思浮动, 别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去钻那旁逸斜出的羊肠小径, 被我发现了……”

她没将话说完,只轻呵一声。

“这是我对你们的教诲, 都记牢了?”

四人皆是俯身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乌骨衣这才满意地看向陆晏禾, 眉眼微挑,颇有胜利之姿地冲陆晏禾扬起下颌笑了笑,而后姿态袅娜地转身离去。

“四长老的话, 你们听过便算了,不必全然放在心上。”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四个心事重重的模样, 站在原地想了想, 还是选择出声开解道。

“宗门规矩虽严, 却也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你们道心坚定, 修行不懈,不做那些出格之事便无伤大雅。”

四人再次躬身,低声称是, 原本紧绷的肩背似都有略略放松。

陆晏禾又道:“另外,关于这次凌皎皎与公仪氏婚约之事——”

陆晏禾大概说了宗门的意思:“我会陪凌皎皎去渟渊,至于你们……”

她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个徒弟,心中权衡。凌皎皎是当事人,自然要去;季云徵身为男主,此行任务关乎他与凌皎皎的感情发展,也必须同行。

可谢今辞和裴照宁……若真与公仪氏闹翻,她不太愿意让他们趟这滩浑水。

只是,该如何开口只让季云徵去?她虽可直说,但听起来难免厚此薄彼。

未等她想出妥帖的措辞,谢今辞已上前一步,站在阶下仰头看她。

“师尊,贺兰公子今日寻弟子,邀请弟子随他一同前往公仪氏观礼。”

“若师尊此行需与公仪氏氏交涉,弟子在您身侧或可帮上些忙。”

贺兰公子,贺兰苑?那个在涿州城的贺兰氏弟子?

陆晏禾本能蹙眉,贺兰氏与公仪氏同为神裔世家,两家虽然交好,却也向来不轻易接待外客,贺兰苑怎会突然主动对谢今辞示好,邀请他去公仪氏的婚礼?

“贺兰苑在涿州城便设计过我们,师兄答应其邀约,不免当中还有其他问题。”季云徵对于贺兰氏和贺兰苑印象极差,冷声开口,眸中凝着寒,“弟子想陪师尊一道去。”

裴照宁亦拱手道:“师尊,弟子也……”

陆晏禾沉吟片刻后点头同意。

他们如今都是金丹修为,足以自保的情况下,此去接触渟渊公仪氏不失为一次历练的机会。

凌皎皎站在一旁看着陆晏禾师徒四人融洽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她没忘记刚才季云徵拦在陆晏禾面前看向自己时的冰冷神情。

他对自己的敌意,绝不是之前因为谢今辞中毒的缘故牵连至今……

系统的声音凌皎皎的脑海之中响起。

“我早就说过,现在的季云徵,就是杀了上辈子你的那个疯子。”

“否则,即便他天赋如何出色,也不可能仅仅两月就成就金丹。”

“他对你的敌意你也能感受到吧?一旦他强大起来,他必定会把上辈子陆晏禾死亡的仇算在你头上,你到时候可还有活路?”

凌皎皎被它说的心烦意乱:“闭嘴!我不想听!”

“你有在听我的话。”系统道,“否则你也不会主动去求陆晏禾。”

分明是毫无语调可言的机械音,凌皎皎竟从中感受到满盈的恶意。

“陆晏禾心软,愿意陪你去,季云徵自然也会随她去,这次他去渟渊公仪氏……会有惊喜等着他的。”

凌皎皎不寒而栗,甚至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道:“你不能伤害陆晏禾,她对我有恩,谢今辞也是。”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系统显然非常看不惯她这般态度,却依旧幽幽道。

“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

“江见寒?”

当夜,陆晏禾和从前那般试了一整个晚上的龟甲,可任凭她如何将灵力注入,那碧绿的龟甲只是灵光急促地闪烁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次,两次……十次……

陆晏禾看着掌心那反复亮起又熄灭的龟甲,脸色在跳跃的微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龟甲有反应,说明江见寒并非主动割断联系,剩下的可能要么是他身处某种特殊境地无法回应,要么……

江见寒曾说,他此次离开,是去渟渊公仪氏有要事要办,如今,人却一去不复返,联系不上。

他答应过她,今后无论如何都会回应她。

陆晏禾缓缓收拢五指,将冰凉的龟甲紧紧攥入掌心,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

翌日。

当奉氏族命前来接引凌皎皎的公仪虞见到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时,比起清瘦忐忑的少女,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凌皎皎身后的女子攫取住。

那女子神姿高彻,玉骨冰肌,乌发垂腰,腰悬着一串银质的禾穗铃。

如此容色,加之元婴的修为气息,公仪虞立刻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玄清宗六长老,谛禾道君陆晏禾。

“谛禾道君……”公仪虞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的笑容,正要上前寒暄,却对上了陆晏禾朝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瞬间将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冻结在喉咙里。

公仪虞心下骇然,同时涌起巨大的不解。

虽说他们借律戒阁施压带走凌皎皎,手段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可凌家与公仪氏的婚契白纸黑字,他们占着理。

凌皎皎说到底也只是玄清宗一个外门弟子,何以让这位谛禾道君对自己流露出如此……近乎实质的敌意?

那眼神,简直像是公仪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可是听闻过,凡被这位道君记恨上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她了?

公仪虞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另一边,谢今辞正淡笑着与贺兰苑及几位贺兰氏族人聊着,似乎相谈甚欢,裴照宁站在凌皎皎身侧,正低声安抚着她。

方寻初则在与季云徵说话。

“我说阿徵,涿州城里,你用了我给你的那遁形阵吧,要不要我再给你……”

方寻初说着,却发现季云徵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话上。

青年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投向不远处的陆晏禾与公仪虞。

他们相隔并不算远,以季云徵如今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陆晏禾脸上此刻冰冷的神情。

她的心情似乎极差。

除此之外,季云徵像是还看到陆晏禾的眼底下有着层极淡的阴影。

她昨夜……一整夜都未曾安眠吗?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凌皎皎的婚事而烦心,还是……别的缘故?

季云徵昨夜也同样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他没忘记昨日与陆晏禾在一起的一幕幕。

乌骨衣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是乌骨衣,还是说其他人已然都察觉了他对陆晏禾那份心思,所以才特意出言警告,让他恪守界限,不得逾越?

即便季云徵心中万千思绪,但见陆晏禾此时的不虞,还是下意识想要走过去,却被方寻初扯住手臂。

“去那做什么?”方寻初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外走,“和我出去一趟。”

季云徵被方寻初拉着走到外头一处无人角落,隔音结界亮起,季云徵甩开了他的手:“方长老拉弟子过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叫的可真疏远。”方寻初察觉到季云徵语气中的疏离与抗拒,故意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亏我把你当半个徒弟来养,你就这样对我?”

季云徵依旧冷着脸:“长老说笑,我的师尊只有一个,不会是您的徒弟。”

陆晏禾是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这辈子,下辈子,若有生生世世也都只会是陆晏禾一个人。

他不屑于同谢今辞那般,认两人为师。

“算了,我也是不在意这所谓师徒不师徒的。”方寻初摆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我与你说过的吧,别总盯着你师尊看,收着点,别让人多想,你总不听。”

季云徵:“……”

季云徵身上那股冷硬的气焰缓缓消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低声道。

“我……忍不住。”

方寻初早就看出季云徵对陆晏禾是什么感情,现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云徵。

“忍不住也要忍,”方寻初推了推叆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更有几分不忍,“否则,你们连这师徒名分都未必保得住,即便她待你,或许确有几分不同。”

说完,方寻初仔细打量着垂眸不语的季云徵,见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绷得僵硬。

方寻初眼神复杂,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季云徵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你与她之间……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127章

进展到哪一步?

方寻初这话问得突兀, 季云徵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昨日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之中。

“要为师帮你么?”

逼仄的床榻间,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像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低声问他。

那时他被翻涌的情/潮与极致的羞耻淹没,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陆晏禾的那双眼睛,亦不知道她当时是何种神情。

此刻被方寻初骤然点破,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猛地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她与他做的事情, 真的是正常师徒之间该做的吗?

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可曾有过一丝半毫,超越师徒界限的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口滚烫, 却又伴随着更深的寒意。

他不敢深想,更无法回答。

季云徵猛地别开脸, 避开了方寻初的目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用不着你管。”

方寻初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他叹了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扭过头, 撤掉了结界, 笑着朝院门口看去。

“她出来了。”

季云徵闻言, 立刻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头望去。

陆晏禾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衣袂随风轻扬。

公仪虞紧随其后,恭敬道:“谛禾道君, 车马已备妥,稍后便可启程。”

“车马?”陆晏禾侧首,眸光清冷,“既然你们这般急切寻人,乘这车马未免太过耽搁。”

“为了你们家大公子的婚事,我们御剑前往,明日便可抵达,如何?”

公仪虞呆了呆,接话道:“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我们族中弟子尚有无法御剑……”

不等他说完,贪生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泠泠清辉。

“让他们后续跟上便是。”陆晏禾无意多言,目光掠过院中的方寻初与季云徵,微微颔首。

“上剑,启程。”

就这么着,陆晏禾等人将原本随同公仪虞来的十几个宗族弟子甩掉,只扯着公仪虞一人动身前往渟渊。

一路上,方寻初与裴照宁同乘季云徵之剑。

高空罡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方寻初死死攥着裴照宁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

“我、我怎么觉着”他嗓音干涩,试图用说话分散注意力,“你们师尊今日杀气重得很。”

“不像是去讲理的,倒像是去捅人的。”

裴照宁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臂,知晓自己的这位师叔恐高,不动声色地扶住他,回道:“不曾听说过师父与渟渊公仪氏有过节。”

“她昨日不曾这样。”前方御剑的季云徵冷不丁开口,声音裹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带着笃定。

季云徵知道,必定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眉间凝重,指诀一变,灵力骤然灌注剑身,长剑如离弦之箭猛地加速,撕裂云层朝前方那点指引灵光疾驰而去。

“慢、慢慢慢慢点!!!”

方寻初的惊呼被狂风扯得破碎,整个人害怕地几乎要挂在裴照宁身上。

剑刃破开云海,前方贪生剑的轮廓渐渐清晰,陆晏禾青丝飞扬,衣袂翻卷如云。

方寻初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看到季云徵在见到远处之人眸光一亮,自己脚下的失重感骤然加重,叫苦不迭。

这浑身臭脾气且见色忘义的小家伙!根本连他娘身上的半点优点都没沾上!

*

在一行人御剑全速行进后,原本预计两日的行程被硬生生缩短。

第二日接近午时,阳光日照,云层逐渐稀薄,很快,一片氤氲着水汽的苍翠山脉便映入眼帘。

渟渊山,到了。

渟渊公仪氏,传闻乃神兽玄武后裔,一向避世而居,其直系子弟更是常年隐于渟渊山中,轻易不让外人进入。

一行人下剑行走,才至山脚边,厚重如渊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只见层峦叠嶂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如同龟甲纹路般的屏障笼罩四野,其上流光闪烁,灵力深蕴。

在其周边,零星坐落十数座房屋,皆依山就势,屋檐低垂,线条敦厚,宛如一只只静卧于山林间的玄龟。

这里想是渟渊山的外围。

“来者止步!”

“汝等为何而来?”

数道身着深青色、纹有龟甲暗纹服饰的氏族弟子自屏障内现身。

陆晏禾负手持剑,神情冷然,并无开口解释的打算。

公仪虞跟在陆晏禾后头,一日多挂于半空的路程对他来说着实是难熬,如今才下了剑,眩晕感让他的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但见族中弟子上前盘问,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快步上前,脸上迅速恢复了作为宗门执事的沉稳与持重。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灵力闪烁间,一片巴掌大小、泛着温润光泽的虚影龟甲自他掌心浮现,其上纹路随着灵力的注入次第亮起,散发出与前方巨大屏障同源的气息,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与血脉。

陆晏禾侧头默默看着公仪虞掌心中的虚影,确认那同江见寒送给自己的那个龟甲的很是相似,只是其上纹路略有不同。

公仪虞开口道:“此番迎大公子未来道侣回族,烦请通上,有贵客至。”

那几名弟子显然认得公仪虞,又看了看公仪虞掌心中象征其身份的龟甲虚影,其中一人先行离开进入屏障,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后这番回来,神情肃穆,朝着陆晏禾等人点了点头。

“请。”

为首的弟子侧身让开通路。

公仪虞定了定神,回头对陆晏禾等人微一颔首,率先走向屏障,当他触及那如水波般的纹路时,身形如同投入石子的倒影,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陆晏禾跟上,在她穿过屏障的瞬间,周遭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山风、虫声、鸟鸣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

眼前景象随之晃动、模糊,若有似无,忽近忽远呓语萦绕在耳畔,听不真切。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她已然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眼前并非方才的山脚外围,而是一片更为开阔、气象肃穆之地。

她脚下踩着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质牌坊,其上雕刻着繁复的龟甲云纹,牌坊后可见连绵起伏、规制宏大的殿宇楼阁,皆是以深色巨木与青黑巨石构建,风格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

此处,才是公仪氏真正的核心族地。

等候在牌坊下的几人中,一位青年越众而出,他身着公仪家标志性的深青衣袍,身形挺拔,眉眼疏朗,气质不同于他身后那些族中之人常见的沉郁厚重,反倒带着几分山涧清风般的明朗。

他迎上前,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晏禾身上,笑容爽利地拱手。

“这位定是谛禾道君,久仰大名。”

“晚辈公仪琅,奉家兄之命在此迎候。”

他的视线掠过陆晏禾身后,看到她身后略显局促的凌皎皎,语气轻松熟稔:“这位便是凌姑娘吧?一路辛苦了。”

凌皎皎抬眼飞快地看了公仪琅一眼,依旧没有作声,只是更紧地挨近了陆晏禾,显然是十分抗拒。

公仪琅不以为意,转而对着陆晏禾微笑道:“原以为还要等上四五日才能见到诸位,没想到道君如此雷厉风行,竟这般快就到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只是族中许多布置尚未完全妥当,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道君和各位多多包涵。”

公仪琅言谈恳切,笑容如春风拂面,说罢,他极为自然地向前半步,伸出手,做出一个标准的迎客握手姿态,目标明确地朝向陆晏禾。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陆晏禾心中想着江见寒的下落,但身处公仪氏地界,最基本的礼节仍需维持。

她眸光微动,正欲抬手回应——

另一只手倏地从旁侧切入,精准地握住了公仪琅悬在半空的手。

“哪里的话,”方寻初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手上力道却不轻,稳稳地阻隔在陆晏禾与公仪琅之间。

“玄清宗与贵族既同在律戒阁,彼此间互帮互助实属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客气。”

公仪琅伸出的手微微一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从善如流地问道:“这是自然……不知阁下是?”

方寻初:“玄清宗,方寻初。”

“原来是方前辈!”公仪琅微微惊讶,随即歉意笑道,“能见到您与谛禾道君来此,当真是晚辈之幸,方前辈的阵术声名远扬,不知晚辈今后可否向前辈讨教一二……”

方寻初笑容愈加灿烂:“哪里哪里……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然后,两方人就看着公仪琅和方寻初两个人诡异地从毫不相识变得熟络起来,仿佛相见恨晚似地攀谈起来,以至忽略起众人来。

凌皎皎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扯了扯陆晏禾的衣袖,低声道:“六长老,五长老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陆晏禾面无表情:“不,他只是苍蝇叮蛋臭味相投。”

这两人的假笑都快把脸给笑烂了。

凌皎皎:“……?”

她怎么有些听不懂?

第128章

一番寒暄过后, 公仪琅并未过多加耽搁,眼见日头将近午时,便主动提议。

“诸位远道而来, 想必已是乏了。家兄已在客堂备下薄宴,一则为诸位接风洗尘,二则,也让凌姑娘与家兄见上一面, 不知意下如何?”

陆晏禾自然无不可, 微微颔首。

“有劳。”

一行人随着公仪琅穿过几重庭院, 来到一处殿宇前,踏入殿内, 只觉空间开阔,陈设古朴。

光线透过高窗落下,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沉静香气。

在公仪琅的引导下, 众人依序落座, 陆晏禾与方寻初被奉于上宾之位,谢今辞、季云徵与裴照宁次之,凌皎皎的位置则被特意安排在靠近上首主位的地方, 这让她愈发局促不安起来。

索性凌皎皎这才坐下,陆晏禾便向她抬手:“过来。”

凌皎皎大松口气, 眸光明亮, 小跑着到了陆晏禾坐在一起, 似猫儿撒娇般紧紧挨着陆晏禾, 甚至主动伸手揽住陆晏禾的手臂寻求安全感,小声道。

“谢六长老。”

季云徵在下边看着这两个女子间的亲亲密密:“……”

凌皎皎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陆晏禾远些?

倒是公仪琅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劝阻, 脸上依旧笑容熠熠。

众人落座毕,便有侍从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菜肴盛放在素雅的瓷器中,品相精致,只是……放眼望去,可谓是一片清淡。

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几样时蔬也是白灼为主,唯一说的上的荤菜便是碟剔透如玉、看似清蒸的鱼片,旁边配着一小碟几近无色的酱汁。

整个席面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朴素与寡淡,很难让人提起胃口。

陆晏禾腹诽,公仪氏的子弟同他们家族的菜肴一般寡淡古板无味。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向公仪琅。

这个公仪琅的性情,反而算是在这里的异类,却似乎挺受公仪涣的器重,否则也不会让他来亲自迎接。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站着监督侍从摆宴的公仪琅若有所感回望过来。

午时的天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半边脸庞上,将他本就疏朗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清晰。他鼻梁高挺,笑容得体,唇线分明。

他并未因这无声的打量而显出半分不自在,在迎上陆晏禾视线时脸上和煦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眉梢,姿态坦然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等着她指教。

陆晏禾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投向那大殿上首的席位,那里垂落着一道纱帘,帘幕重重,将后方的情形遮掩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虽早就知道公仪氏成婚之前大多避世不出,但竖纱帘……有些过于荒唐了吧?这比那些深宅闺阁的女子还要讲究多,连看一眼都不行?

公仪琅既这般不愿让人看的话……他们为何又要奉陪呢?

陆晏禾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公仪家侍从淡淡吩咐道:“既然大公子以纱帘见人,那烦请也为我们这处准备纱帘。”

“婚约尚未定下,彼此间保持些距离,也是应当的。”

那侍从显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公仪琅请示。

公仪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他点点头,对着侍从示意照办,目光再转向陆晏禾时,目露无奈。

很快,侍从便取来轻纱,恭敬地在陆晏禾与凌皎皎的座席前垂下。

又等了会儿,脚步声自那上首的纱帘后响起,侍从纷纷俯身行礼,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帘后显现,轮廓模糊,人影落座于上首主位之上,隔着双重纱帘,更只能隐约窥见一个端坐的姿影。

公仪琅朝着纱帘方向微微躬身,转向陆晏禾等人,笑容依旧和煦:“家兄已至,诸位请不必拘礼。”

“开宴。”他道。

侍从们无声地开始为宾客布菜。

预想中的寒暄并未出现,公仪涣到来后,整个宴席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设宴”这个仪式,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碗碟轻碰、杯盏相触的细微声响,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沉闷得令人窒息。

陆晏禾垂眸看着面前这一碟碟清汤寡水,连半点油花都难觅的菜肴,心中难得升起一丝荒谬。

不是,公仪涣难道真的就只是请他们来吃这么一顿……让人毫无食欲的饭?

与陆晏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凌皎皎。这小姑娘似乎完全不受这诡异气氛和糟糕菜色的影响,正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地吃着面前那碟白灼青菜,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满足。

陆晏禾看着她,忽然觉得,凌皎皎这适应能力,若不是天道钦定的女主,以她这随遇而安、给啥吃啥的性子,丢到哪里大概都能活得挺好。

只是可惜,她是女主,注定只能和男主在一起。

陆晏禾正暗自思忖,上首纱帘后,一直静默无声的公仪涣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话却是对着陆晏禾说的。

“谛禾道君,”他唤她名号,“可是这些粗陋菜肴,不合胃口?”

陆晏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那重重纱帘。

帘后人影朦胧,她看不真切,心中却掠过一丝意外。

这公仪涣,不问自己那未来可能的道侣凌皎皎,反倒先来关切她的感受?

“大公子客气了,”她放下玉箸,声音平稳无波,“修行至此,已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罢了。”

纱帘后静默了一瞬,公仪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

“原是如此。”

纱帘后的声音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

眼见对方再次没了下文,陆晏禾眉头微蹙,不再迂回,直白开口道。

“公仪氏,是必须要选择我们玄清宗的弟子,作为你们未来的当家主母么?”

公仪琅淡笑着接话道:“还请道君海涵,凌氏一族世代与公仪氏存有姻亲之故,虽知晓贵宗对于凌姑娘的爱重,能让谛禾道君亲自护送,但她确实是最适……”

“可以不是她。”

一道声音打断了公仪琅,声音来自于上首的纱帘之后的公仪涣。

此言一出,公仪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侧身望向纱帘,似乎有些意外。

公仪涣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语声淡漠:“只要能找到更合适的女子,人选,可以不是她。”

“可谛禾道君,你能找到么?”

………………

这场接风宴直至过半,公仪涣便以有要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席。

后续的招待便全权落在了公仪琅身上。待宴席终了,众人刚踏出殿,却见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外。

竟是贺兰苑。

他见众人出来,立刻上前,先是向公仪琅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方寻初与陆晏禾,语气恭敬。

“方前辈,谛禾道君。关于之前涿州城之事,小辈感激不尽。因恰逢公仪大公子婚事,我家族中长辈也来了此处,听闻诸位驾临,特命小辈前来相请,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见?”

公仪琅闻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苑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几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尚未好好尽地主之谊,你和你们家的长辈们怎么就上赶着来抢人了?”

贺兰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琅哥说笑了,只是见一面,叙叙旧,绝不会耽搁各位太多时间的。”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谢今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谢今辞:“……”

他沉默片刻,转向陆晏禾,低声询问道:“师尊,您看……?”

陆晏禾目光掠过贺兰苑殷切的脸,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去一趟便是,关于涿州城后续之事,我并未过多参与,能帮上的有限。”

她的视线随即落回公仪琅身上:“另外,我有事需与公仪公子单独谈谈。”

说完,陆晏禾又侧首对方寻初道:“辛苦五哥带他们去一趟了。”

公仪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眉梢微扬,唇角弯起,那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意味。

“道君有事相询,琅自当从命。”

“既然如此,另外几位就辛苦交给苑弟引几位前去会见前辈们,之后我再来妥善安置各位,可好?”

方寻初等人看出来陆晏禾心中有事,于是纷纷应承下来,随贺兰苑离去。

目送他们离开,公仪琅侧身,笑着对陆晏禾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君,请随我来,这边通往客院,清静些。”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直至走出一段距离,公仪琅才侧首看向陆晏禾,笑容依旧:“不知谛禾道君特意留下,是想询问何事?可是关于凌姑娘的安排,亦或是……对我公仪氏的待客之道有何指教?”

陆晏禾脚下步子放缓,开口道。

“指教不敢当,我只想问一句——”

她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直视公仪琅,眼神锐利。

“你们公仪氏把江见寒怎么了?”

第129章

公仪琅与陆晏禾对视, 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发问。

可他仍旧微微偏头,适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青衡道君?我听说道君他不是远游去了么, 许久都不曾有消息。谛禾道君怎么会想着来问在下?”

他装傻充愣的姿态做得十足,陆晏禾眼神倏地冷了下去,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装傻好玩么?他是你们公仪氏血脉,他这次是回哪里, 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公仪琅先是眨了眨眼, 而后低低笑了两声。

“外界都传言, 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与玄清宗的谛禾道君关系素来不睦,见面便动手, 势同水火,现在看来, 传言不尽然啊。”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晏禾眸中寒光骤盛,耐心告罄, 两人行至客院的幽静路径, 此刻唯有他们二人,见他依旧插科打诨不肯吐露半句实话,她的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陆晏禾不再多言, 右手探出,精准地扼住了公仪琅的脖颈, 猛地发力, 将他狠狠掼在路旁一根粗壮的石柱之上!

“闷响过后, 陆晏禾五指收紧, 强大的灵压瞬间锁定了公仪琅周身气机。

“公仪琅,激怒我对你没好处,我要回答。”陆晏禾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凝出冰碴,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江、见、寒、呢?”

公仪琅虽有金丹期修为,但金丹和元婴两者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横着道天堑,对于陆晏禾的突然发难,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后背撞上石柱的钝痛与颈间窒息感同时传来,让公仪琅的脸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陆晏禾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试图缓解那恐怖的压力。

即便呼吸因颈间的钳制而略显不畅,他眼中那令人费解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只是说话已不免断断续续:

“咳……谛禾道君的手段……在下当然知晓……”

“若非青衡道君踪迹不见,道君您甚至都不会送凌姑娘来这里吧?”

公仪琅早就听过有关陆晏禾的种种传闻,知晓她随心而动,从不在乎得罪谁,哪怕此刻身处渟渊公仪氏的腹地,她对他动手也毫无顾忌。

她是出了名的,极度护短。

只是如今这护短的对象,竟然是江见寒,稀奇至极。

陆晏禾本意只是警告,见他气息不畅,便适时松开了手,公仪琅立刻扶着石柱剧烈地咳嗽起来。

“与凌皎皎无关,”陆晏禾站在他对面,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同样是来找江见寒的。”

“他早已脱离你们公仪氏,你们公仪氏,没资格再用所谓血脉的名义来困住他。”

她凝视着公仪琅:“我要带他走。”

咳嗽许久,公仪琅终于缓过气来,他直起身,指尖揉了揉发红的脖颈,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看起来,青衡道君在您面前说了不少有关家族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两位的感情,还真是……出奇的好。”

“否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陆晏禾腰际悬挂的禾穗铃上,“道君他,也不会将自己的龟甲送给您了。”

若说陆晏禾不久前出现时,他只是察觉到一丝隐约的熟悉气息,那么刚才接触之时,公仪琅几乎是确定,江见寒的龟甲,就在陆晏禾腰间的禾穗铃中。

他微微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谛禾道君,您可知在我们公仪氏,将自身精血凝炼出的本源龟甲赠予他人,代表着什么含义吗?”

“您说道君排斥我们宗族的血脉,厌弃本家的束缚……可他在遵循本能、追求道侣时,所用的方式,不也还是我们流淌在血液里、刻在传承中的那一套吗?”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你吧。”

这下子,陆晏禾哪怕是个傻子也能听懂公仪琅的言外之意。

那龟甲,怕是公仪氏送给道侣的定情信物?

若是如此,当时其实在神墓的时候江见寒就……?

怪不得当时她归还龟甲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神情,还那么豁得出来。

陆晏禾并未被这些后知后觉的事情困扰,她只道:“无趣的话不必多说,我只问你,如何能放江见寒走?”

“他早已与你们断绝关系,你们哪怕逼迫他回来,他也厌恶极了你们公仪氏那些非成婚不可、婚姻由不得自己的破礼节。”

“逼迫?”

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乱的衣襟,纳罕地看着陆晏禾。

“想是谛禾道君理解错了吧,青衡道君他可是,自愿回来的。”

他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为了替外人求取我族‘分魂秘法,他亲自回来并踏入了宗祠,向诸位长老低下了头。”

公仪琅迎着陆晏禾的目光,笑容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脱离宗族在先,后向宗族求取分魂秘法,却并非是要用在自己身上,意图不明,用途存疑,我族中长老如何能够轻易答应?”

陆晏禾:“……”

求取分魂秘法?

分魂,一体双魂,陆晏禾突然想到了某个人。

裴照宁。

江见寒难道是为了帮她替裴照宁……?

有些荒唐的念头骤然在陆晏禾脑中成型,虽然乍听起来荒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公仪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宽慰似的假意:“谛禾道君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会对青衡道君如何,道君既是从我们族中出去的,毕竟血脉相连,血溶于水。”

“不过是族中各位长老对于青衡道君先是少时逃婚离开宗族,时隔多年回宗,却是为他人求取分魂秘术,顶撞长辈等等举动生了极大的气。”

“如今长老们将其关在禁闭之处,略施惩戒,让他静思己过而已。”

他一边重新引着陆晏禾继续往客院走去,一边道。

“眼下,族中头等大事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若是此次婚约能够顺顺利利地进行,宾主尽欢,届时贵宗再替道君求个情,将道君放出,想必也并非难事。”

陆晏禾眯起眼看向公仪琅,气息危险:“你们公仪氏,还真是好算计。”

“这些,也是你上头那些老顽固要你对我说的话?”

公仪琅这番话无疑是将释放江见寒的条件,明明白白地捆绑在了凌皎皎与公仪涣的联姻之上。

江见寒,此刻正被当作成一个筹码,一个确保她陆晏禾为了救人,不得不协助公仪氏促成这桩婚事的筹码放在天平之上

他是否能摆脱公仪氏获得自由,取决于凌皎皎是否愿意妥协嫁给公仪涣。

“谛禾道君,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了公仪氏为陆晏禾等人准备的客院之中,公仪琅停住脚步,笑容无懈可击,补充了句。

“今日认识凌姑娘,在下瞧着她似乎格外排斥这段婚约,道君若是有空,且好好劝说劝说吧。”

“这于你们我们都有好处。”

*

当夜,陆晏禾在客院中的房间里面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面满是公仪琅那回想起来无比欠扁的笑容。

劝说,劝说个鬼。

凌皎皎是女主,那公仪涣有几条命和男主抢人啊?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当时主系统下达给她的任务是找时间让男女主培养出感情,凌皎皎要是和公仪涣成婚了,难保不会直接判定她的任务失败。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她陆晏禾平生,最讨厌有人威胁她。

陆晏禾从榻上起身,披衣下榻,再次从禾穗铃的灵囊中取出龟甲,指尖凝聚灵力注入其中。

可惜,灵光闪了又闪,龟甲依旧是和之前那般,亮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没有任何回应。

陆晏禾简直被气笑。

江见寒,你这龟甲可真不靠谱,说好的万事找你,结果直接失联是吧。

陆晏禾腹诽,心中却酝酿起别的想法。

公仪琅油盐不进,那些族老更是躲在幕后。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比如在这里找个位高权重的,把贪生剑往人脖子上一架,弄点血出来,总归能吐出点真话。

她之前就这么做过,亦明白任何宗族内部都不会是一块铁板。

至于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是个好日子。

陆晏禾心中意念微动,贪生剑察觉到灵主感召,一声清越剑鸣后便化作一道明亮清冷的流光出现在她身前。

剑身辉光流转,将室内照的昼亮。

陆晏禾抬手握住贪生剑剑柄,又有些担心自己将动静闹大是否会牵连同自己来的人。

正权衡利弊间,贪生剑身却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是……共鸣?

陆晏禾眼神一凛,瞬间明悟,吐出三个字。

“苍虬剑。”

江见寒的本命灵剑苍虬与贪生剑同为神墓所出,存在着无法斩断的联系,两剑又曾多次切磋交锋,彼此气机早已熟悉。

在这公仪氏的地界内,因为距离接近,故而产生共鸣。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双眼,将全部神识附着在贪生剑的感应之上,仔细捕捉着那丝微弱的共鸣。

几息过后,她倏然睁眼。

找到了。

贪生剑清光一敛,陆晏禾飞速穿戴好衣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剑意感应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30章

渡阑居, 公仪涣住所。

此刻,居中烛火全熄,却仍有光亮闪烁。

青碧色光晕带着凌冽寒意从桌案上剑匣中透出, 映照在公仪涣沉默坐在桌前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低头垂眸,看着剑匣中那柄即便被打了数十道封印符文、此刻依旧在匣中不住震颤嗡鸣的长剑。

苍虬剑。

这是柄有灵的剑。据说,是那位脱离氏族、声名赫赫在外的青衡道君——江见寒的本命配剑。

族老们将此剑托付于他时, 语重心长。

“涣儿, 此剑桀骜, 非常人所能驾驭。”

“江见寒已将此剑作为叛出氏族的交出。你身负我公仪氏纯正血脉,天赋卓绝, 当尝试磨合并继承此剑,勿使明剑蒙尘。”

至于江见寒去了哪里, 此剑又为何设下如此多重封印,他们不曾解释, 公仪涣亦不过问。

这段时间以来, 苍虬剑的暴动乃是常事,他一次次压下,已逐渐得心应手, 灵剑的反应也逐渐减弱下来。

可今夜不同。

公仪涣指尖虚悬在冰冷的剑匣之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那层层封印之下, 剑身传递出的并非是往日被禁锢的躁动与悲鸣。

它像是在欣喜, 又是在回应着什么。

是感受到了旧主的气息?可江见寒……他那位名义上的小叔, 此刻并不在此。

公仪涣思绪飘浮间, 苍虬剑的震颤愈发剧烈,剑匣中的封印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眼底锐光一闪,公仪涣抬手, 在苍虬剑将要突破封印前一刻,盖上了剑匣。

合上剑匣的瞬间,他眼神骤然一凝,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有人。

某种直觉与苍虬剑那异常的共鸣呼应起来,让他心生异动。

他起身,取过一旁挂着的外袍披上,随后点亮了盏提灯,灯光驱散了他周身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他眉眼清寂。

步履无声,公仪涣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渡阑居的后院。

宗族内皆知公仪涣喜静,居所从不留侍从,此刻偌大的后院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

在他踏入后院的刹那,一道身影恰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之外的屋檐之上。

隐约可见是个女子的身影,她姿态轻灵,落地时点尘不惊。

几乎在她足尖触及瓦砾的同时,她周身骤然亮起清冷澄澈的灵光。

那灵光并非她自身散发,而是来自于她握在手中,那柄流转着泠泠清辉、散发着无形锋锐之气的灵剑。

贪生剑。

公仪涣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越过庭院,遥遥看向灵光映照下那张清艳绝伦却冰冷似霜的脸。

谛禾道君,陆晏禾。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白日的宴席之上,重重纱帘阻隔,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此刻,提灯的光晕与贪生剑的清辉交织,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

而陆晏禾,在落定的瞬间,目光也同样锁定在公仪涣的身上。

她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公仪涣的样子,却在看清楚他的那张脸时,眼底划过震惊。

远处与她对立之人,身姿颀长,立于朦胧灯影之下,眉眼轮廓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

他虽容貌较之江见寒容貌更胜两分,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拔高,却洗去了所有锋芒与棱角,更像是一块被岁月流水反复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沉静、内敛,周身萦绕着一种浑然的气韵。

虽然脸与声音都有变化,可是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眸子,陆晏禾还是几乎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江见寒……?”

公仪涣的眸光在灯影下平静无波。

“公仪涣。”他清晰地纠正,声音如同他周身的气质一般,带着沉寂的疏离,“谛禾道君漏夜前来,所谓何事?”

公仪涣?

陆晏禾眼底的震惊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她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公仪涣面前,无视两人间逾矩的距离,将他的脸,一寸寸轮廓都纳入眼中,分毫未漏。

不会错,这张脸,这双眼睛,分明就是江见寒。

“你不认识我?”她整个人都凑近,抬手就要扣住公仪涣的肩膀,“公仪氏那些老不死的对你做了什么?”

然而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公仪涣本就在意两人间过分的距离,见她如此,身形微侧后退一步,衣袂轻晃,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眉头蹙起,眼底的疏离更盛。

“谛禾道君,”他语气沉凝,“还请将话放得更尊重为好。”

“另外,我名公仪涣,并非青衡道君。”

陆晏禾的手缓缓收回,她看着公仪涣那全然陌生的神态,听着他的否认,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她终究是高估了公仪氏的底线。

公仪琅那个巧言令色的骗子,说什么联姻之后自会放人……原来他们打的,是彻底抹去“江见寒”,重塑一个“公仪涣”的主意。

自己甚至差点成了撮合他与凌皎皎的角色。

“可你若不是江见寒,”陆晏禾开口,指尖轻抬,贪生剑流淌出清冽光晕,“那这又是什么。”

公仪涣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困惑,随即感知到了什么——

远处的内室传来木匣被撞开的闷响。

不过两次呼吸的间隙,青碧剑光已破空而至。

是苍虬剑。

它竟自己寻来了。

此刻这柄在公仪涣手中桀骜不驯的灵剑,飞至陆晏禾身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即便剑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却依旧努力爆发出亮丽的青光,又用剑柄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发出激动的嗡鸣声。

当陆晏禾伸手时,苍虬剑主动将剑柄送入她掌心,剑穗垂落在她腕间,全然信赖。

她抚过剑格上那道熟悉的刻痕,抬眼看向公仪涣:“你若不是江见寒,这柄认主的剑,为何会在这里。”

“若苍虬剑认我为主,”公仪涣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我自当与它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他目光落在缠绕符文的剑身上,“正因它始终抗拒,不愿臣服,我才不得不加以封印。”

陆晏禾闻言,手腕一振,直接将苍虬剑径直朝公仪涣抛去。

“试试看。”

公仪涣抬手接住。

剑柄触手冰冷,就在他指尖收拢,试图握紧的瞬间,方才还陆晏手上顺从的苍虬剑骤然震颤,一股凌厉的剑意自主勃发,即便在重重封印下,那锋芒依旧如细密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

一丝殷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洇开。

公仪涣吃痛,手指微松,苍虬剑立刻发出一声低鸣,脱手而出,化作流光重新投入陆晏禾身侧。

公仪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豁口,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晏禾。

“谛禾道君也看见了,”他缓缓摊开受伤的手掌给陆晏禾看,语气疏淡,“它会伤我。”

“不知谛禾道君可曾见过,会反噬其主的本命灵剑?”

“它不是伤你,”陆晏禾的声音低沉下来,一眨不眨地看他,“而是认不出你了,江见寒。”

她凝视着公仪涣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你现在,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与江见寒截然不同的人。它感知不到旧主的气息,自然不愿认你。”

正如在涿州城内,尚未恢复全部记忆的她,也曾一度感应不到贪生剑的存在。

江见寒被公仪氏以某种手段“洗去”了过往,重塑成公仪涣,苍虬剑拒绝承认这个陌生的主人,几乎是必然。

“无论如何,谛禾道君似乎都执意要将我认作你心中所想之人。”公仪涣眼波平静对她道。

“再重申多少遍,答案也不会改变,我是公仪涣,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了人?”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遗忘自己、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公仪涣、对她展现出极致疏离的故人,明知这一切并非他本意,一股混杂着复杂情感,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名火还是猛地窜上心头。

江见寒,亏她还日夜兼程赶来寻他,他倒好,安安稳稳在这里做他的大公子,甚至还要准备迎娶凌皎皎。

“好,公仪涣,你说你是公仪涣。”陆晏禾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了下来,“那我想请问大公子,你的龟甲呢?”

“你们公仪氏,每人都会有一枚由自身精血凝炼的本源龟甲,须臾不得离身。不知大公子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那枚?”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谛禾道君既然知晓龟甲对于我们公仪氏族人的重要性,更不该问出如此冒昧的问题。”

“冒昧?”陆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公仪涣,你是不愿意拿出来,还是……你根本拿不出来?”

公仪涣脸色微沉:“若谛禾道君执意如此咄咄逼人,恕我不能奉陪。”

他说完,不愿意再与陆晏禾纠缠,提灯转身欲走。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更快,她猛地伸手,一把粗暴地攥住了公仪涣的衣襟,强行将他拽了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出乎公仪涣的意料,他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如同惊雷。

她一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拂过自己腰间禾穗铃,青光微闪后,一枚龟甲便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龟甲拿起,放到她和他的中间,逼着他看向龟甲,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拿不出来才正常啊,我的大公子。”

“烦请你仔细瞧瞧,我手中这枚,可是你不肯拿出来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