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将抱着自己的谢今辞狠狠推开!
谢今辞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一跌。
陆晏禾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身体一歪,差点再次摔倒,她猛地将贪生剑插进身下石地,剑身发出一声嗡鸣,冰寒之气蔓延,才勉强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要去找他……”
她抬起头,目光却空洞地投向外头,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呓语。
“师尊!”谢今辞起身试图上前。
“我要去找他——!!!”
陆晏禾猛地一挥手臂,剑意轰然荡开,再次将靠近的谢今辞逼退数步。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她能感觉到,脑海深处某些蹭鲜活滚烫的、关于季云徵的记忆片段,正在缓慢中变得模糊、甚至开始褪色。
不……不能忘……
她转头就走,身后谢今辞喊道。
“师尊,你要去哪里找他!师弟若存心隐匿,这天地之大……”
陆晏禾仿佛根本没听见般,眼神涣散地朝着洞口方向踉跄走去,口中依旧执着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我要去找他……找他……”
她能感觉到,神魂深处那道与季云徵相连的恶念禁制依旧存在,却也在衰弱消散。
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没完全消失。
他既然一日拜她为师,这辈子便都是她的徒弟,他别想就这么自作主张地去死。
贪生剑发出一声尖锐的清鸣,剑光暴涨,带着陆晏禾再不理会洞穴内众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烨刹渊。
渊外,方才那场巨变似乎惊慑了所有魔物,它们瑟缩着匍匐在地,发出不安的低吼,竟无一只敢上前阻拦。
江见寒在沈逢齐醒来时便已赶到洞穴附近,他将一切看在眼中。
此刻,他望着陆晏禾离开的背影,没有出声阻拦,而是默默召出苍虬剑,青光一闪,跟在了她的身后一起离开。
还剩三天。
陆晏禾先冲回了魔宫,昔日宫殿此刻空荡得可怕,她翻遍了每一处殿宇,甚至闯入了季云徵的寝宫,一无所获。
她又去了那座囚禁过她地庭院,那里草木依旧,可空气里连季云徵一丝气息都没有。
于是以她发了疯似的速度御剑,原本需要数日才能到的距离,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回了玄清宗。
她不顾满宗弟子震惊的目光中,径直上了沧茗峰。
听禾水榭,他的偏殿,峰后头的帘洞居。
没有,哪里都没有。
整整三天,陆晏禾不眠不休,灵力几近枯竭便吞服丹药强行支撑,将记忆里季云徵可能去的、可能藏身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她的徒弟就像一滴蒸发在烈日下的水珠,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痕迹,无影无踪。
她试图向脑海中那两个系统求助,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它们皆默认了规则的运行,没有任何一个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与此同时,遗忘也如潮水般卷来。
一开始,是前世那些纠葛与惨烈变得朦胧,渐渐的,连这辈子初见季云徵时的厌恶、收他为徒后的复杂心境、对他渐起的喜爱、乃至两人死后重逢时的震惊……这些情绪开始扭曲,开始淡化。
陆晏禾甚至需要用力去想,才能记起日常的那些事。
恐惧淹没了她。
在经过一座城池时,陆晏禾将一直默默跟随的江见寒拽到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把她还能记得的、关于季云徵的一切。
他的样貌、他的习惯、他说过的话、他们之间发生的哪怕最微小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江见寒。
她又冲进商铺,买了大量的纸笔,在歇脚处,埋头疾书,将那些正在飞速溜走的记忆,用颤抖的手,一笔一笔写下,直至墨迹常常被泪水晕开,字迹歪斜凌乱。
一路上,她仿佛成了根紧绷着的弦,直至寻到了归墟宗。
她还是没有找到他。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识海中那个季云徵与她的息息关联的恶念禁制,彻底消失。
曾经季云徵作为男主而存在状态栏,上面只显示了两个字。
【死亡】
三日时间,到了。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疯狂寻觅,所有的挣扎抵抗,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彻底地碾碎了。
陆晏禾走出归墟宗,慢慢地沿路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灰蒙的天空。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
她拔出了贪生剑,剑身冰寒,映出她死寂一片的眼睛。
她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陆晏禾——!!”
一直紧绷着神经跟随在侧的江见寒,几乎是瞬移般扑上前,死死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不顾那失控崩溃将其割伤的剑气,硬生生将贪生剑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你若是死在这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记下的这一切,就全都白费了!你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江见寒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眼中哪怕一丝光亮。
“他拼上一切换你活着和自由,他的初衷,难道就是让你去死吗?!陆晏禾!”
陆晏禾被他晃得微微偏头,眼神依旧空洞,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但江见寒那声嘶力竭的“死”字一出,好似一道细微的电流,骤然击穿了她脑海中那片浓重的迷雾和遗忘的屏障!
死……
季云徵……被她杀死过……
恍惚间,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空白一片的脑海——
风雪,悬崖,枯树,还有……濒死的少年。
“观……峰……台……”
三个字,极其艰涩地,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江见寒一怔。
下一刻,陆晏禾挣脱了江见寒的手,她猛地夺走了被江见寒握在手里的贪生剑,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御剑而起。
观峰台,那个当初,她杀了季云徵,也是救了他的地方,是他们的初见之地。
*
当陆晏禾终于赶到那处记忆中的悬崖时,已是一日之后。
天地间风雪肆虐,与记忆中的一切有着惊人的相似。
从悬崖望去,远处那株熟悉的枯树在风雪中瑟缩。
枯树之下,厚厚的积雪之中,静静躺卧着一具庞大的、已然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龙类骸骨,骸骨通体呈现一种玄黑色,骨骼狰狞嶙峋,保持着某种蜷缩的姿态。
陆晏禾来到枯树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那具骸骨。
她在骸骨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冰凉的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去了骸骨头颅位置覆盖的一小片积雪。
“啪嗒。”
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洞,落在骸骨之上。
陆晏禾怔怔地看着那滴泪融化的痕迹,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笑容苍白,空洞,带着泪,却奇异地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陆晏禾的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了,无数画面和名字交织在一起,又破碎消散。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眼前自己的这个徒弟究竟叫什么名字了。
但她还是对着眼前这具冰冷的骸骨,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开口,声音柔和。
“别怕……”
陆晏禾顿了顿,风雪灌入喉中,她突然想起来它的名字来。
“别怕,阿徵……”
“为师带你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