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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快死了 莫寻秋野 24092 字 5个月前

他该是怎么想的,才要这样去死。

方谕在水底下睁开眼,一片黑暗里, 他看见陈舷的白衬衫。他在水里不断下沉, 那一张脸正痛得抽搐,张开嘴就呛了口水。

方谕伸手, 游着过去追他。他拼了命地游,冰冷的湖水里他四肢发麻,没一会儿就没有了知觉。但他没停下, 全凭着执念在咬着牙游。

他终于抓住陈舷的胳膊。

他拉住他,把他抱进怀里。

这是他时隔十二年地又抱住他哥, 这一瞬他才恍然发觉陈舷到底瘦了多少。他几乎和个骨头架子没区别,瘦得后背上脊骨凸起, 抱住时甚至会硌疼人。

陈舷没有挣扎, 他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似乎已经没有意识。

方谕抱着他往上浮,却怎么都浮不上去。

他使劲往上蹬,无济于事。慌了几秒,方谕才想起身上大衣是吸水的。他手忙脚乱地在水里脱掉大衣, 终于得以上浮,湖水也冷得更刺骨了。

他们挣出水面。

方谕猛地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喘气连连,陈舷也剧烈咳嗽起来。

“哥……”方谕抱着他,“没事了, 哥,你看着我……”

方谕伸出一只手,轻拍拍他的脸。陈舷仰着脖子倒在水里,被呛得醒了过来。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皮子直打架地半睁开眼,虚脱地望向他。

他却没有回过神来。陈舷两眼失神又迷茫,和这片江水一样,黑得深不见底。

“杀了我……”

陈舷说,“杀了我吧……”

方谕呼吸一窒。

陈舷沙哑地喃喃出声。他没说几个字就一阵咳嗽,水从嘴角里往外溢。

“杀了我……”

他说话断断续续,固执地念着,“杀了……我……行不行……你……你杀了我……”

方谕怔怔地看着他,湖水上平静翻涌的水浪拍打他的脊骨。

他们泡在冰冷的水里,被水浪一点一点推向远处。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头发被水攥得一缕一缕丝丝分明,陈舷左额额角上的伤疤若隐若现。

水那样冰,陈舷疼得五官都在抽搐,却又在笑。

方谕没敢应声,他瞳孔颤抖。

“死了,就结束了……”陈舷说,“我就,不过这种日子了……死了就都,结束了……我就……”

“哥,”方谕哆嗦着打断他,“没事的,哥,不死也能结束。”

陈舷不吭声了。

他抬了抬眼皮,两眼依然麻木。

“我有钱,哥,你别怕,我有钱……”方谕说,“你不要他的钱,就花我的……我都给你花,没事的,我的钱都给你花,我心甘情愿都给你花……我,我哪儿都不去了,我不回意大利了!我陪你,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去医院,你哪儿不好我们就治哪儿……”

“你也别怕他们,到底出过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信你的,我绝对信你的!我再也不要你跟我说对不起了,你别怕,别有心理负担,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了,你再好好跟我说一次话……你跟我好好说一次实话,好不好,你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陈舷没有回应。

他麻木不仁地看着他,那双滞散的瞳孔恍惚地望着,半晌,他又喃喃。

“快跑。”他说,“快跑,方谕。”

方谕耳边一嗡。

周遭的声音骤然被抽成真空,方谕胸腔里的心跳突然空白。他怔怔望着陈舷,突然一口气也呼吸不上来。

静默翻涌的世界里,陈舷和他对视。陈舷没有再笑,麻木的眼睛那样深邃地望着他,如同两潭深水。

方谕深深望进其中,忽然没来由地心生恐惧。

他张嘴,却一个字儿都发不出声。

一阵轰鸣声突然由远及近。

方谕一激灵,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救生艇打着灯呼啸着驶来,上头坐着的救生人员扯着嗓子呼喊着,手里拿着的手电在湖面上一阵乱照,在找寻他们的身影。

方谕赶紧抬起手,朝着救生员用力挥了挥手,也喊:“这儿!”

救生艇降下速度,驶来,慢慢停在旁边。

救生人员把他们俩拉上了救生艇,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驱艇往岸边开回去。一个救生员拿着两张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先用这个盖着,救护车已经到桥边了。等回到岸上,你们就去医院看看……喂!”

方谕拉下自己身上的厚毯子,裹到陈舷身上。

陈舷缩在角落里,在冷风里捂着肚子弓起了身,疼得哼唧了几声。

方谕把自己的厚毯子也包到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把他裹了个厚实。

“你都给他,你怎么办!?”救生人员气急,“你也需要毯子啊,也不怕把你冻死,傻卵!”

这人说得没错,救生艇开得很快,一群人头发都被吹得翻飞。

湖面上的风本来就冷,再吹在方谕湿透的身上,冷得他浑身的血都要冻上。

方谕不管不顾,也不理救生人员。他抱住陈舷,又赶紧去拍拍他的脸。

“哥,你看看我,你过来看着我……”他说,“你别吓我,哥,你看着我……”

陈舷终于有所反应。

他慢慢别过脑袋来,眼眸望向他,慢慢亮起一抹光。

方谕一喜,手还捧着他的脸,欢喜地喊他:“哥!”

陈舷望了他没几秒,突然眼眸一缩,一低头,一口血喷在了他手心里。

方谕脑袋里又隆地一声。

陈舷推开他的胳膊,自己捂住嘴巴,弯下身剧烈地呕了起来。他吐得浑身哆嗦气喘吁吁,他拼了命地捂着嘴巴想咽回去,方谕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

可那些血仍然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流成河,就那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毯子上,柔软滚烫地汇成一大片血泊。

嗡鸣作响。

方谕的耳边开始嗡鸣作响。半晌,他从巨大的空白里回神,抬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都一片猩红。

“……哥,”方谕失控地撕心裂肺起来,“哥!!”

救生员也在旁边喊:“开快点啊!快开!把救护车叫过来!!”

开救生艇的人赶紧加大了马力。

冷风顿时更肆虐地呼啸,艇上的其他人拿起对讲机就喊。

“救护车开到岸边来,有人吐血了!”

轰鸣声中,救生艇开到了岸边。

陈白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第一个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陈舷从救生艇上扛了下来。担架已经备在岸边,医护们把他放在上面,吵吵嚷嚷地给他输上了什么东西,抬着就上了救护车。

方谕追着跟上车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医护们忙上忙下。陈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彻底没了意识,陈白元跨坐在他身上,一边喊着什么,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

鲜血从他嘴巴里往外溢,他皱紧的眉一阵阵抽搐。

车开到了江城的协平医院,陈舷被推进了手术室。方谕跟着跑了一路,最终被护士拦在了手术室门外。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门上牌子亮起了光。

“手术中”的字样亮起。

方谕喘着粗气,望着那三个字,脑子一片空白,慌乱无措地木站在那里,耳畔还在阵阵嗡鸣。警报一样的低低鸣声像心电图上的一条直线,在耳边持续作响。

医护们进进出出,陈白元换上手术用的衣服,匆匆在他身旁过去,钻进手术室里。

“老板!”

方谕回头,其他有关的人也都到了。

他们没上救护车,自己开着车来的。

陈建衡跑到手术室前,喘了几大口气,转头问他:“人怎么样?”

方谕还没说话,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来。

一个护士从里边走了出来,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说:“情况很危急,癌症恶化了,必须现在立刻手术,切除一部分病灶。”

陈建衡一惊,忙问:“要切胃?”

“对。”护士说,“没时间解释,赶紧过来缴费,安排手术,他等不了。你们谁缴费?大概要十一二万。”

两个姓陈的脸色一白。

十一二万的大钱,他们两个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拿出来。

这个时候能拿出钱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方谕。

方谕怔怔地望着护士的脸,全身上下还有水在滴滴答答。

他仍然心神恍惚,有些回不过神。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谕才清醒过来点。

方谕转身就拉了一把马西莫,声音发抖:“去,把所有卡都刷一遍,现金不够就刷信用卡……快去,快去。”

“好。你放心老板,钱够的。”

马西莫苍白无力地安抚了他这一句,转身跟着护士赶紧跑走,缴费去了。

护士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还得签字,谁是亲属?”

陈庆兰应了声“我去”,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跑去缴费了。

方谕回头望着手术室,深呼吸了几大口气,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怔望着手术室的铁门,还听见水浪在呼啦啦的响,救生艇的发动机在轰鸣,陈舷捂着嘴蜷缩在那儿,指缝里的血砸在地上。

他听见他竭尽全力的吞咽声和喘气声,看见他清明了一瞬的眼睛。

方谕扑通跪在地上,恐惧终于把他彻底淹没。之前所有对陈舷的怨怼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跪伏在地上,求神拜佛似的缩成一团。

他突然怎么都想不起来决裂那天的情景,怎么都想不起来陈舷嘲笑他辱骂他讽刺他的模样了。他只记得十六岁那年,陈舷拉开了衣柜,笑着问他,藏在里面干什么。

“怕我怪你呀?”陈舷说,“没事,不怕,你哥爱你。”

方谕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一片黑暗里,医院走廊清冷的药味里,他看见十七岁的陈舷朝他狡黠地弯着狐狸眼,笑着。

别走。

别走,哥。

别死,别死。

神仙、上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

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保佑他……

第28章 实话 陈舷,到底怎么回事

方谕瑟缩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鱼!”

方真圆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她抓住他的胳膊,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方谕一动不动。

他跟被钉死在那儿了似的,方真圆拽了好几下都拽不动。

“行了!”

陈建衡过来将她推开,“喊什么!这是医院!”

“什么医院不医院, 我儿子凭什么给人下跪!”方真圆尖叫, “你们老陈家有病吧,陈舷出事关我儿子什么事!”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地响彻在手术室前。

方谕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回头一望,看见方真圆踉跄几步, 退到了墙上。她低着头,捂着脸, 一头长发散得狼狈。

她哆嗦着喘了几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打我?”

打人的是陈建衡。

陈建衡甩了甩手, 又厌恶地把手在裤子屁股上抹了两下。

“你连良心都不讲, 我打你还有问题?”

“方真圆, 从前我喊你一声二嫂,我是真的心疼过你。你年轻的时候遇人不淑,又是真喜欢我二哥,我摸着良心讲, 我们老陈家没有哪儿对不起你。”

“我把你当家里人,所以央礼府那套婚房,我和大姐也都出过钱,是吧。”陈建衡说,“从前你对小舷也不错。我知道, 后来出的那事,你看他就厌恶。”

“可你要是个人……方真圆,你他爹要还是个人,那你再厌恶一个人,人家在里面命悬一线抢救的时候,你会在外头叽叽喳喳地闹、说风凉话吗!”陈建衡指着手术室大吼,“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把嘴闭上!”

方真圆被吼得一阵挂不住脸,嘴唇哆嗦了会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谕。

她两眼含着泪光,委屈巴巴。

方谕没理她,他刚要扭头,忽然看见了尚铭和高鹏。俩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后头,满头大汗又一脸茫然地手术室。

沉默片刻,方谕收回目光。他回头,再次求神拜佛般的合上双手伏下身,在手术室前长跪不起。

十几个小时。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一张床从里面推了出来。

方谕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时一个踉跄——他足足跪了十几个小时,腿早就没有知觉。

马西莫扶住他。

陈舷躺在床上,被推了出来,护士还举着个输液瓶。他被插上了氧,闭着两眼没有意识,身上盖着个白被子,脸上毫无血色。

方谕抓住床边栏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抬头一脸无助慌乱地望向护士。

“没事,手术很成功。”护士出言安抚。

方谕松了口气。

“要昏迷一段时间了。”

另一道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是陈白元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他拉下脸上的口罩,对他们正色道,“恶化的部分切除了,情况已经好转,但并不是治愈了。先住院吧,后续的治疗方案还得商讨,估计他还得再做一次手术。”

“本来,他在我这儿做过病理检查,我都给他定好治疗方案了,结果他跑去宁城乱来,现在情况发展得不太好,得重新再做病理检查。”

“好,我们做检查,我们什么都做。”陈建衡忙说,“我去办住院手续。”

“这边。”

护士们推着床,把他往电梯那边推过去,他们要去住院楼。

另外一个护士带着陈建衡,去楼下,带他去办住院手续。

方谕跟着护士们进了电梯里,要跟着去住院楼。

“小鱼!”

方真圆喊了他一声,方谕头都没回一下。

他紧盯着陈舷,再也不看别人。

方真圆如同被人捅了一刀,一脸受伤。

陈白元脱下手上的手套,领着护士,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他撇过头,和她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城离宁城不远,一样是寒冷冬日,天上飘雪。

这一片地方,冬天就鲜少见晴。

进了住院楼的楼梯,方谕才想起什么,忙跟旁边的护士说:“有VIP病房没有?”

“有啊。”护士说,“挺贵的,你要住吗?”

“住,我有钱。”方谕说,“给他安排吧。”

陈舷被安排进了VIP病房里,马西莫又急匆匆跑到手续窗口,刷了方谕的钱,给陈舷付了住院费。

医护们将呼吸机搬来,又上了几个机器。滴滴答答的仪器运作起来,高高挂在床头上的仪器显示起陈舷的心跳和血压。虽然微弱,但数值和图像开始安稳地起起伏伏。

方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往后一倒,颓废地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深呼吸一大口气,眼皮沉重地闭上片刻。

陈建衡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办完手续,来了病房里。

把住院的单子都放在了床头,陈建衡从怀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方谕。

方谕没接,抬头望了他一眼。

“喝点儿吧。”陈建衡说,“十几个小时了,你不吃不喝的,还跪了那么久。”

“不渴。”方谕说。

“喝点儿,你别一会儿晕过去。”

“不喝。”

陈建衡只好把水收了回去。

尚铭跟高鹏一进来就直冲床边。俩人围着陈舷,哆嗦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最终都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开始抹眼泪。

方谕靠在沙发上,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看着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冷静下来。

“谕哥。”

尚铭突然叫了他一声,方谕回过神。抬头一看,就见这眼看要三十的男人脸上全是眼泪。尚铭用两手胡乱抹了一遍,问他,“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方谕没吭声。

“这事儿是你们家家事,我也不想问。上学那会儿,舷哥突然走之前,唯一给我留的几句话里,就叫我什么都别问。”尚铭说,“可他爹的要是你们家真欺负人,我也不能装不知道!”

“说得没错,”高鹏哑着嗓子也说。他深吸了口气,眼睛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一脸凝重,“我跟陈舷小学就认识,他什么脾气,我比他爹都清楚。你们到底干什么了,能把他逼到跳江去?”

“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出门我就弄你们。”他越说越气,到最后厉声喊,“一个都别想走!”

方谕瞥了“家里人”一眼。

两个姓陈的脸色难看,方真圆站在门口,捏着包带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嘴巴都抿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沉默。

方真圆望了一圈所有人,没什么底气地陡然开口:“谁欺负他了!谁知道他为什么会跳江,肯定……肯定是因为,得癌症了嘛!没钱治,就想不开啊!这样的事每年有多少呢,你们真是大惊小怪,还张嘴就瞎说,胡闹!走,小鱼,这里没事了吧?咱们回家!”

她蹭蹭几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抓方谕的胳膊。

方谕甩开了她。

他力气很大,还推得方真圆往后踉跄了半步。

方真圆怔住:“小鱼?”

“说实话。”方谕看着她,眼底冷得能结冰,“你要是还想要我每个月给你打钱,还想要我叫你一声妈,你就说实话。”

“……”

“陈舷,到底怎么回事。”方谕说,“说实话。”

方真圆的脸立刻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他跟你说胡话了,是不是?你别听他胡说……”

“他是不是胡说,我看的出来。”

方真圆怒道:“你信他的,不信妈妈!?”

“对。”

方真圆一哽。

她嗫嚅着嘴唇,支支吾吾地再说不出话。

尚铭跟高鹏看了方谕一眼,又皱着眉望向方真圆。

两个姓陈的也瞥了眼方真圆,而方真圆始终一言不发。她把脑袋深深低下去,连眼神都不给他们了。

空气陷入僵持。

“我说。”

有人开口了,但不是方真圆。

方真圆猛地抬头,其余人循声看去。出声的是陈庆兰,她抱着双臂,黑眸微沉地看了方真圆一眼,转头面向方谕。

“十几年前,你妈撞见你跟小舷谈恋爱,”她说,“那之后你妈和小……和陈胜强,就开始把你们分开,各自进行思想教育,这你记得的,对吧。”

方真圆一听她真的要说,尖叫起来:“陈庆兰!”

方谕没理她,对着陈庆兰点点头。

陈庆兰也没理她:“但是你俩谁都不服,挨打挨骂被绝食也不服,硬是都扛了半个多月。你们没再见面,但好像还有联系。你们怎么联系上的,具体我不知道。”

“私底下你们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

“陈庆兰!”方真圆疯了,朝她冲上去,大喊大叫,“闭嘴啊!你要疯是吗!你给我闭嘴!!”

马西莫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把她往后拉。

方真圆挥舞着两手,朝着陈庆兰喊叫着。

无济于事。

陈庆兰继续说:“当时,你们两个都挺倔,打得都要死了,打得都进医院了,两个都头破血流的,也不愿意分手。搞得陈胜强愁得直掉头发,不得已把这事儿告诉给了全家,希望找到个解决办法。毕竟这事儿传出去太丢人,陈胜强一直很好面子。”

陈庆兰指指陈建衡,“后来,我跟小衡,都上门去劝过陈舷。可不论怎么劝他都很倔,不愿意跟你分手。”

“可后来有天,他突然松口了。”陈庆兰说,“陈舷突然就同意去跟你分手了。”

“你也知道,他那会儿跟突然疯了一样。态度突然一夜之间就大转变,说是你勾引的他,说觉得你草起来应该还不错,才答应的。说要不是你长得不错就怎么怎么样,还骂了你不少。什么难听他说了什么,气得陈胜强把全家组织起来,一起教育他,但他就是不松口,还是笑,一直笑,说就是你勾引他。”

陈庆兰说,“陈胜强忽然就说,他前两天在网上找到一家专门的学校,可以治这种毛病,里面都是这种精神病的小孩。”

“你爸妈把他送进去了。”

第29章 过往 陈舷早就知道。

方谕双眸一缩, 突然瞪大。

耳边又嗡的一声。

他僵硬地转过脑袋,看向方真圆。方真圆也在看着他,在视线相交的那一瞬, 她慌乱失措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方谕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

陈庆兰又说:“后来我想起来, 那天家里开会批.斗他的时候, 他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好像每句话, 都是在刺激他爸妈,让他们赶紧把你送出去。”

陈庆兰看着他,“所以, 他应该是听到了吧。”

方谕怔怔地问:“听到什么?”

“听到陈胜强在和那个书院商量。”陈庆兰静静道,“说不定他俩, 本来是打算把你们都送进去。”

方谕愣在那里。

他呆呆站在那儿,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脑袋里突然一阵撕扯头皮似的痛, 恍惚间他又看见陈舷, 看见他惨白的脸麻木的眼, 听见他沙哑地说,快跑。

快跑,方谕。

快跑。

方谕眼前一阵发黑,缺氧般地呼吸不上来了。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扶住了旁边的墙才堪堪稳住。

全世界都天旋地转地眩晕起来,方谕捂着脑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可鲜血淋漓般的残酷事实仍然犹如翻天的巨浪,将他卷入其中,让他在窒息的残酷里缺氧。

方谕指尖开始发抖, 他呼吸不上来。几天内的过去和十几年前的往昔铺天盖地的卷来,他盯着沙发上的纹路出神,那蓝白格子纹路的毯子,上头的一个个小格子像一个个细小的牢笼。

方谕像要活活昏过去,马西莫赶紧跑了过来,本着员工对老板的人文关怀,扶着他关切地问了好几句。

方谕什么都听不见,他怔怔地望着那些格子,脑子里缓慢地过了一遍陈舷所有的不对。

对了。

这就对了,全都对上了……陈舷早就知道,他就是听到了……方真圆打算把方谕也送进去,陈舷听到了……

所以陈舷会说没什么对不起他的,所以陈舷明明这十几年都没回家见过老陈,却知道老陈是因为极端的心虚和愧疚才把这么大的遗产留给他……所以陈舷见他第一面才会去吐,所以陈舷才会跳到江里神志不清的时候,还一遍遍念着让他快跑……

陈舷早就知道。

陈舷什么都知道。

方谕忽然又想起那通电话。

“电话……”他哆嗦着声音,“对了,那个电话……所以他才突然大半夜的打电话……”

马西莫懵逼:“什么?”

方谕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了眼马西莫,把他推开,转身晃晃悠悠朝着方真圆走过去。

方真圆连连后退几步,满脸慌张不安,满头长发散得狼狈。

方谕的眼泪从眼睛里滚滚落着,可他却好似一无所知,并不抹泪,只麻木又怨恨地死死盯着她,声音颤抖:“你真送他去了,是吗?”

方真圆嗫嚅:“他不正常了啊,连你都搞,也是没办法……”

“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方真圆一哆嗦,哭了起来:“你喊妈妈干什么?妈妈也是为了保护你——”

“你明明还想把我也送进去!”方谕喊,“你就这么当妈的!他也管你叫过妈!过年过节他都会送你花,帮你做饭!你就这么对他!你就这么当妈的是吗!?”

方真圆嘶吼:“他把你给洗脑成个同性恋了!”

“那是我先起头的!!”

方谕声嘶力竭,“我早跟你说过了啊!是我先起头的!是我追的他!!”

“不是你!不是你!!”方真圆尖叫,“陈舷都说了!他自己承认了,他说了都是他!你别再给他说话了,他都把你骂成什么样了,你为什么还要给他说话!!”

“他就是个精神病,他是个骗子!他会装会演啊,骗得你这么多年都不回家,骗得你跟我不亲近!骗得我好不容易又幸福起来的家又碎成这德行!你别再听他的了行不行,我是你妈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你有一句话是为我吗!?”

方真圆一哽。

“从小到大……你有一句话,是为过我吗!?”

方谕深吸一口气,“小时候我叫你离婚,你不离,我都被他打的脑震荡住院去了你都不离!就哭着跟我说会好,会好,你爸爸会变好的!狗屁!后来好不容易你去离婚了,就把我放在荷城不管我,连个电话都没有!那么多年,我也就过年的时候,才能接一个你的电话,剩下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自己要忙直接挂断,叫我有事和外婆说!”

“小时候不是你养我的,长这么大,你连我小学和初中是在荷城哪上的,是哪个班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要我跟你亲!?”

“十四岁的时候你突然就又结婚,你连问我都没问过我,也不顾我同不同意,硬扯着我到了宁城,你都不过问我的意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凭什么亲近你!?”

“初中还在荷城的时候,周延去学校把我打了,同学给我起外号笑话我,我哭着给你打电话,我说太丢人了,我被同学笑话了欺负了,你就给我发了二百块钱说去吃点好的换换心情?我说我要转学!你记得你说什么吗?你说小孩子哪儿有那么多脸面尊严!”

“现在你说,我不亲近你,是因为陈舷?我告诉你,方真圆,要是没有陈舷,我十四五那会儿就会为了报复你去跳楼!”

方真圆哑然地看着他,泫然欲泣,一脸委屈:“别这么说,小鱼,别这么胡说八道……你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啊,也别听他们瞎胡说呀!这些都是外人,他们是想拆散咱们母子……”

方谕早已免疫她这套:“滚。”

说罢,他稳住身形,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方真圆。

“我告诉你,方真圆……我绝对会起诉你的。”

“……什么?”

“那种地方犯法,你把人送过去,绝对也违法。”方谕说,“你给我等着吧,我明天就去找律师。”

“什么?”方真圆瞳孔一缩,“你说什么呢!?小鱼,我是你妈!你怎么能对自己亲妈做出这种事!?”

方谕捂着脑袋转过身,不想再说话了。

“小鱼!”方真圆急切地上前来,想拉他的手,声音颤抖,“小鱼,你……小鱼!”

马西莫转身上前,连笑带推地把方真圆带了出去——方谕显然不想再理会她,那秘书要做的就是让对方马上从老板眼前消失。

马西莫是个好秘书。

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了,只闻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方谕跌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尚铭走过来,拿给他一瓶水。

方谕接了过去:“谢谢。”

尚铭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肩膀。他转头,一脸难言地问:“所以,舷哥当年突然走,就是……”

“就是被送到了那儿去。”陈庆兰说。

方谕的心里先咚地一声巨响,又忽的漏了好几拍。

他把水放到脑门上,贴着冰凉的瓶身缓神。

尚铭声音也沙哑艰涩,喉咙里像有捧沙子:“之后出了什么事?”

“他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月。”陈建衡接下话头,“事情我也是之后才知道,不是亲眼看见的。家里开会批评他那会儿,陈胜强说要把孩子送过去的时候,全家都反对——说是全家,其实也就只有我跟大姐。他爷爷奶奶早去世了,家里只有我们一群兄弟姐妹。”

“我俩反对,陈胜强也就没坚持。谁知道他阴奉阳违,还是把陈舷送进去了,但对我们说是事情已经解决,他们送方谕出国去意大利,陈舷就送回去上学,给强制分开了。”

“既然解决了,我们也就没再多嘴。直到两个多月以后,陈胜强又给我们打电话,说要聚聚。我过去以后,就看见他瘦了一圈,他坐在圆桌后头对着我惨兮兮地笑,要了好多酒,红的白的都有,把自己喝得脸通红,然后跟我说他后悔了,他说陈舷跳楼了。”

“……跳楼?”

“从那个书院学校的四楼跳下来了。”

陈建衡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抽出一根,他又看见墙上贴着的禁烟标志,又默不作声地把烟塞了回去,“被打断了胳膊,踹得胃出血,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总是想跑,就给他关禁闭,几天几夜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最后被逼急了,逼疯了,他就从四楼跳了下来。”

方谕一哆嗦。

“幸好命大,有棵歪脖子树挡了一下,给他做了缓冲,没死成。因为这事儿,书院里的学生们就暴动起来,才终于把事情闹出去。”陈建衡说,“警方介入了,陈舷才被送回来。”

“后来,警察又联系上了陈桑嘉,就是陈舷他亲妈。”

“她一看陈舷成了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儿,就跟陈胜强打起来了。”

“当时闹得很厉害,直到半个月后陈舷醒过来,他俩都还在互骂。那时候他转出ICU了,去了普通病房。”

“大约真是自己生的有感应,陈桑嘉那天跟他吵着吵着,突然就想看看陈舷。结果她转头一拉开门,陈舷就坐在窗框上,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望着底下发呆。”

陈建衡缓缓地叙述,“门一开,他突然就回过头,朝着他们就喊起来。他一边尖叫一边说他不回去,他要去死,他说他打死都不会回去了。”

方谕合上眼睛。

一片黑暗里,他紧紧攥住手里的水瓶,指尖一阵阵发抖,发白。

“陈胜强那会儿火大,朝着他就喊有本事就跳,还是没学乖。”陈建衡说,“陈桑嘉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推走,转头对着陈舷边哭边哄,好不容易才把陈舷带下来。她抱着他就哭,陈舷就一直往她怀里钻,看怪物似的看着陈胜强。”

“他也哭了,但是没敢哭出声,他就一直呜呜咽咽地吞声音,跟陈胜强说对不起。他说他再也不见方谕了,他说他再也不敢了,一边说这两句一边喊,一边抱着他妈往后退。”

“陈胜强说,他一下子就木在那儿了。他说他没见过陈舷那个眼神,他说他不像在看父亲,像在看一个要吃他的怪物。”

“我给了他一拳。”陈建衡说,“那天晚上我把他打了,打进了派出所,我骂他是个畜生。”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陈舷。”

陈建衡深吸了口气,“他被他亲妈带走了,陈桑嘉提了诉讼,抚养权被转移到了她那边。我听亲戚说,陈舷后来没有高考,就靠着之前考下的一级证走了单招,上了个大专。”

“他去看了好久的心理医生,听说确诊过惊恐症,创伤性应激,后来还有什么失忆症……是个什么性的失忆症,但是名字……”

“解离性失忆症。”

身后冷不丁传出声音。

陈建衡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陈白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斜靠着门框站在门口,不知道把话听了多久。

陈白元朝他吹了声口哨,叫了声:“叔叔。”

“……”

陈建衡一阵无言。陈桑嘉早跟陈胜强离婚了,他跟这个算得上拐了好几个弯的小亲戚已经没什么关系,属实是不用担这一声叔叔。

但这不重要。

“什么是解离性失忆症?”他问了句。

陈白元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病历,身后跟着两三个护士。他把病历放到床头去,转身把床边几个仪器检查了一遍:“解离性失忆症是一种心理障碍,简单来说,就是回忆不起来一些重要信息。不是那种你也会有的失忆,比如想不起来昨天吃的什么,他是连平常人一定会记得的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信息都想不起来。”

“和平常的失忆症不一样,解离会让他会经常有一种和自己自身的脱节感。他会对自己的意识、自身、身份发生现实性断裂。说的普通点,他时不时地会有灵魂离体的感觉……这边数值有点异常,记一下。术后三小时内情况比较重要,你要重点监测。”

指挥完护士,陈白元转头继续:“他经历的事太过严重,所以大脑开启了防御自保机制,会自动切断身体的感受,才会有这样的病。解离严重的时候,他会一整天都没记忆,就只记得早上坐到沙发上,回过神就已经晚上了。”

陈建衡脸色难看。

陈白元看了他一眼,转头又越过他去看方谕。方谕坐在沙发上沉默,两眼眼眶通红,脸上都是泪痕,眼泪还在扑簌簌往下流。

感受到他的目光,方谕撇撇头,和他四目相对。

“病人家属那边,医院会联系,没什么事的都走吧。”陈白元最后敲敲病历,转身离开,“别打扰医院秩序。”

陈白元走了,走到方谕旁边时,他走过来,伸出手。

方谕抬头,一脸茫然。

“他口袋里的,”陈白元说,“替他保管吧。”

方谕将他手里的东西拿了过去,那是条银项链。

“他要几天才醒?”方谕哑声。

“个人体质,因人而异,没法保证。”陈白元说,“但半个月内能醒。”

“谢谢。”方谕低下眼帘。

“不客气。”

办完了事,陈白元转身就走。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方谕还是在掉眼泪,他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都红得肿了起来。他低头看手里的项链,项链是四四方方有些不规则的一块方形,做成了本书的形状,似乎可以打开。

这是可以打开的项链,方谕看了出来。

他伸手把它打开。

他愣在了那里。

项链里,是方谕的一张不知什么时候被抓拍下来的照片。

背景晴空万里,十几岁的方谕侧着脸,有点不高兴地盯着别处。

照片已经发白斑驳。

方谕哑然。

第30章 别见 这辈子都别来见陈舷!

方谕愣在那里。

尚铭问他:“谕哥, 那项链怎么了?”

方谕回过神来。他突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项链合上以后,才胡乱应了两声:“没事。”

“哦。”

尚铭没多问, 方谕下意识地握紧项链。小小一个书本状的项链,在他手心里烫得像团火。

心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惊慌后,方谕稳下心神。他又摊开手掌心, 和项链对视片刻, 忽的又不明白。

他一直带着这个吗?

心里陡然升起疑问来。方谕茫茫然地抬头,望向那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病人。

仪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外头风雪依旧, 方谕脸上还淌着泪。他又低头,呆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项链。

年少的自己就这样突然地成了一把利箭,突如其来地被他哥拉弓上弦, 射在了眉间。

他满目惘然地回头望去,只见拉弓的人朝他虚幻地笑。

为什么, 会一直带着这个?

他惘然地问出口,那人却只笑, 不说话。

不恨我吗?

他又问, 不恨我吗?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他记忆里的梧桐树下, 远处是三单元楼底下的两棵西府海棠。花落树繁里,他朝他一如既往地笑着。

太阳下山了,尚铭被一个电话叫了回去,高鹏也走了。他俩说改天会拿着东西再来, 还说陆艺伟最近在外地忙,这事儿之后会打个电话告诉他,到时候老陆也会过来。

方谕说好。

“有事你打电话。”尚铭跟他说,“今天你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一定马上到。”

“对,”高鹏附和,“有事你就打电话,别见外。”

方谕苦笑笑:“好。”

他俩走了。

陈建衡跟陈庆兰也走了,他俩说要去买点住院需要的东西,去了附近的超市。马西莫去取消了机票,方谕不打算走了,他还得去和行程上该出席的展会和时装秀的相关方联系。

人去楼空,病房里只剩下了方谕。他鬼使神差地关上了灯,摸着黑,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

他坐到陈舷身边。

窗外北风呼啸,屋子里的仪器发着淡淡的冷光,微弱地打亮病床上这人本就苍白的脸。呼吸机一阵一阵地亮着绿光,陈舷两眼紧闭,双眉皱着,昏迷都显得如此痛苦不安。

方谕犹豫地伸出手。

碰到他的一瞬,方谕触电了似的一躲。又犹疑了会儿,他才又伸手,摸住了陈舷的脸。

冰得吓人。

他像没温度,方谕像在摸一块冰。

他还输着液,右手手背上贴着贴布。男护士给他换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心口敞开,仪器的贴口在他胸膛上三三两两地贴着,几根白线连接着那些计算他生命的数值。

方谕紧抿了抿嘴,轻轻用手心搓了搓陈舷的脑门。

陈舷左额额角的那块伤露了出来。

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

方谕鼻子一酸,突然又流了眼泪。他吸了口气,低下身,缓缓趴在他床边栏杆上,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搓着他的伤疤。

“跳的时候,摔的吗。”

声音嘶哑地在仪器运作的滴滴声里响。

没人回答他,安宁死寂的夜里,方谕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一面。他带着老陈的资料去了派出所门前,陈舷姗姗来迟,从他手里拿过资料时还对他说谢谢。

空旷的路上吹着呼啸的风,把他头发吹得翻飞。方谕那时就瞥见了他的伤疤——他其实早已窥见陈舷惨烈的过往,可那时他没当回事。

陈舷那时就表情不对。风太大了,他那时候被吹得胃痛吧,方谕依稀记得他好像咬紧了下唇,脸色又苍白了些。

方谕忽然又想起无数的陈舷,想起他上学时偷偷扔过来的纸条,想起自己懊恼地回头看去时,陈舷咧开嘴朝他乐的笑脸。

他想起那时候一起走了无数次的放学路,想起高中军训时他们挤在同一棵树底下。陈舷用帽子扇着风喊热,又问他中午吃什么,吃不吃冷面。

他想起冬天时自己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陈舷一杯,陈舷只喝了一口,就被苦得像只小猫似的吐了舌头,龇牙咧嘴地还给他,怎么说都不喝了,大呼小叫地尖叫着又跑回便利店,买了冰可乐。

陈舷是大冬天都要喝冰汽水的人。

陈舷不爱喝咖啡,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方谕在意大利上了大学又回国,看见国内的咖啡品牌开发了气泡美式。他脑袋里晃了一下,居然还是第一个想到陈舷,想陈舷喜欢的带气儿的东西和他喜欢的咖啡居然还有合体的一天。

回国这天秋高气爽,枫叶落满地,方谕忽然就对着气泡美式的喧嚣广告发了呆。他忍不住想起陈舷,想这个没个正形的少年此时此刻在哪儿,看见这个广告会怎么样。他想他会不会在某个街道上,哼着歌进了咖啡店,然后端着一杯气泡美式坐到窗边,晃着腿看着外面下雪喝咖啡,又笑着发条吐槽的朋友圈,说这些咖啡店终于长了脑子,知道气泡的好了,最好明天就把可乐拿铁端上来。

方谕一直以为陈舷一直是当年那个混蛋样儿。

他揉了揉陈舷的脑袋,等收回手,手上却有了好几缕他的头发。

方谕没有拉他的头发。

他沉默地收起手,他知道陈舷掉头发了。

疼很久了吗。

疼十几年了吗,哥。

一直都很疼吗。

以前的事情忘了多少,那些很惨痛的有没有都忘掉。

有没有忘过我。

忘过我会轻松点儿吗。

怎么还戴着这种项链啊。

明明看见我就吐……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还戴着这种项链。

他望向陈舷,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自言自语给他听。可话到嘴边,又沉重地说不出来。

他慢慢合上嘴,只余一呼一吸颤抖地落在空气里。

“……对不起,”他最后只泣不成声,“对不起,哥……”

医院里的泣不成声太多。

医院里的对不起也太多。

老天爷一句都听不见,昏迷的病人亦是。

方谕又一夜没睡。

他趴在床边上,看了陈舷一夜。天又亮时,方谕眼底下已经一大片青黑。

他已经连着两天没吃什么东西,最后一顿饭是把老陈送上山下葬前的早饭。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他饿得眼前有些发黑,肚子里绞痛阵阵,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吃饭。

马西莫一晚上都没回来,陈庆兰和陈建衡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方谕却不想管他们的事,他望着陈舷,手里攥着他的项链。

突然,门碰地被拉开。

方谕转头一看,一个陌生女人红着眼眶闯了进来,脸上流着泪。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双和陈舷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方谕一怔,忙站起身来。

女人望见陈舷,匆匆地跑进来,扑到他床边。

“粥粥……”她亦泣不成声,半扑在陈舷身上,捧着他的脸,哭得哽咽,“怎么这样了,怎么几天就这样了……粥粥,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妈妈……”

方谕呆呆望着她,才明白,原来陈舷小名叫粥粥。

陈舷以前总瞒着他,不告诉他。

哽了片刻,女人抬起头,望向他。

她通红的眼睛面前,方谕慌了一瞬。

“你是谁?”

方谕嗫嚅了会儿,忽然没有勇气去直视一位母亲的眼睛。

“……方谕。”

他把项链塞回裤兜里,手摸摸口袋又摸摸腰带,扯扯衣角又放到身后,手指绞成一团,嗫嚅着,“阿姨,我叫方谕。”

“方谕?”

女人双眸一震,脸色陡然一变。

她缓缓起身,紧着脸庞,恨恨地瞪着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脑门上出现几道青筋,眼中愤怒又戒备。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你们姓方的还在这儿干什么!?”

方谕一懵。

他慌忙张开嘴,刚想辩解什么,女人又接着怒气冲冲:“你当我不知道这次又是方真圆吗!?十几年前逼我儿子逼到跳楼,都十几年了还不放过他吗,非把人逼死才算是吧!”

“粥粥都什么样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本来能上的大学没有了,那么多朋友也都没有了,连正常生活都不行了!他连记事都不清醒了,每天药吃得比饭都多!还不行吗,还不够还你们方谕吗!?你们非要他断胳膊断腿才行是吧,你方谕是儿子,我们粥粥不是儿子吗!”

“他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也是我的心头肉!”女人哭着喊起来,“你们放过他行吗!非逼我跪下去求你们吗!?”

方谕哑口无言。

他木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姨,不是……”

陈白元走了进来,张嘴就想解释什么。

可女人不听他的话,她撕心裂肺地朝方谕喊:“滚啊你!!”

“离粥粥远点!”她尖叫,“滚!别来见粥粥!别来见陈舷!”

“这辈子都别来见陈舷!!”

她歇斯底里,浑身发抖。

这句喊完,她气喘吁吁地停歇下来。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怨毒地瞪着他。

方谕像被捅了几刀似的站在那儿,脸上一片猝不及防的受伤。

“姨,不是那样……”

陈白元还想说什么。

“好了。”

方谕打断了他。

陈白元一顿,望向他。就见方谕苍白地朝女人扯扯嘴角,难看地笑了一下。

“我这就走。”

他朝女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晃晃悠悠地往病房外头走。

他真的离开了,门也被轻轻关上。

女人似乎是没想到能这么轻松地赶走人,愣在了那里。

陈白元看了看她,一言难尽地欲言又止了下,没说出什么来,只啧了声,转身追了出去:“方谕!”

方谕正扶着医院走廊的墙,慢吞吞地往外走。

“方谕!”

陈白元追了上来,拽住了他。

“走什么,你真要走?”他一脸不高兴,“你怎么跟陈舷一个样,有事也不解释!你跟她说啊,说你要告方真圆,你跟老方家那些人不一样!说手术费住院费都是你交的,你说出来啊!”

方谕惨兮兮地朝他笑了笑:“有什么用,假惺惺的。”

“……哪儿就,什么就假惺惺的了!”陈白元气得后脑勺都要冒烟,咬牙切齿地,“不是我说,你真是陈舷他弟啊,你俩不会真是亲的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没有。”方谕低声,“我就是想,估计这些年,老方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

“肯定也有人跟他喊,让他滚,‘别来见方谕’。”方谕说,“今天这一出也是我活该,你不用劝我。你放心,住院费和手术费,还有检查要的钱,我都会垫上。”

“是我欠他的,我一会儿就给尚铭打电话。他来,比我来好,我会把钱都给他。”

“你就跟阿姨说,是尚铭的钱,不是我的。”

“别让她用着钱还犯恶心。”

陈白元无言片刻,叹了口气。

“你何必呢。”他说。

方谕没应声,沉默地转头又走。走出去还没半步,他眼前一黑,突然扑通倒到地上。

四周病人惊叫几声,临昏过去之前,他只听见陈白元在后头大声地“哎!”了一声。

方谕没了意识。

眼前陷入黑暗,世界又陷入静默。他忽然看见穿着三中蓝白条纹校服的陈舷站在远处,手里捧着杯气泡美式,回头朝他笑了笑,喊他,小鱼。

哥。

方谕迷迷糊糊地叫着他,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