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梅之后,休沐之日,苏轼带着家中小辈晒书晒字画,充满芸香味道的书籍在一整个梅雨季的闷蒸下,泛出浅淡的青霉色。
苏轼平时很爱惜这些书籍,经常会小心翼翼的一页页翻开来晒,圆娘受他影响,也常常帮他晾晒这些书籍。
碰到名贵的孤本,他还会一一分享得到此本的小故事,圆娘等人总会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日子,苏轼总是格外沉默,偶尔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也会说些奇怪的话,将他的书籍分的清清楚楚的,哪些留给苏迈,哪些留给辰哥儿,字画珍玩什么的,多数会留给圆娘、叔寄和六郎几个小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
每每这时苏迈和辰哥儿总会心情很沉重,叔寄和六郎还小,听不懂父亲话中深意,总一派天真的冲苏轼笑笑。
圆娘轻叹:“圆娘什么都不要,只想陪着师父。”
苏轼闻言沉默着摊开一幅字画,目光久久不能移开,半晌后已是泪流满面,他抚摸着字画失声痛哭。
圆娘凑上前去一看,是文同废卷竹画,字画长留于斯,人却已作古,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圆娘常见师父喜乐的模样,甚少见师父如此悲伤,一时亦心有戚戚然。
苏迈、辰哥儿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相劝?
圆娘见状,只得拉了拉苏轼的衣袖,劝苏轼:“斯人已逝不可追,请师父节哀顺变。”
苏轼依旧面有戚戚色。
圆娘想了想,说道:“师父,我的家乡怀念友人时总会吃一样小食,我来做给你吃如何?”
苏轼抹了抹眼泪,勉强笑道:“好啊!”
辰哥儿和宛娘随着圆娘出门后,将信将疑问道:“你真的会做那样的小食吗?”
圆娘沉默半晌回道:“小食是真的,不过只是佐酒的小菜,并无别的用处,但师父此时情绪不佳,正适合一醉解千愁。”
辰哥儿道:“原本文伯父该出任湖州知州的,可惜未到任便病死在陈州驿馆里,噩耗太过突然,令爹爹始料不及,爹爹至今还缓不过神来。”
宛娘道:“伯父一向旷达随性,很少见他如此悲戚,可见文伯父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圆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她前年在宛娘的亲阿姊盈娘的婚礼上见过文同一面,是个十分稳重有礼之人,与师父的性子正相反,一静一动,却十分相宜,哎,谁知道再听说他的消息时却是他的讣告,果真天有不测风云。
宛娘问道:“既然要借酒消愁,要给伯父备什么酒呢?”
辰哥儿沉吟片刻,说道:“凡是美酒,爹爹都爱。”
圆娘略一思索,提议道:“不若选箬下春,文伯父素来爱酒,差一点点就在湖州喝到当地特产美酒箬下春了,文伯父未尽的心愿,不如由师父来了却,岂不两相得宜。”
辰哥儿和宛娘亦觉得圆娘言之有理。
三人从湖州最出色的酒肆沽得绝品箬下春,又去坊市买了圆娘需要的食材,这才一同回了苏公馆。
宛娘看着两块猪肉,一把香料,好奇的问道:“只这些吗?真的不需要别的食材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只这些就足够了。”
圆娘将两块肉用适量的盐腌制好,铺在木桶底层,然后将木桶放到水井中降温,以便更好的入味。
她将丁香、肉蔻、茴香分别用酒和泉水泡发,将葱切成碎末儿,用刀背一点点的将姜拍成姜蓉备用。
她指挥厨娘将稀薄的肠衣清洗了一遍,然后灌清水测试其封密性。
两个时辰过后,圆娘把井中的木桶吊出来,肉已经腌制妥当,她指挥厨娘将两块肉分别剁成肉泥,然后按比例混合,一点一点的将香料水和花雕酒打入肉泥里拌匀,然后再放香油、葱末儿和姜蓉。
她找了个漏斗,将肠衣轻轻撸在漏斗最细之处,把肠衣顶端用棉线系好,然后舀了一些肉馅儿往漏斗里灌。
肉馅儿经过漏斗缓缓漏入肠衣中,圆娘并不将肠衣灌的很满,预留些空隙,每隔半尺便用棉线将其缠系结实。
待肉馅儿全部灌完之后,她将其放入掺了红醪糟的温卤水里,用文火慢慢加热,待其似沸非沸时用针在肉肠上戳几个针眼,全程都用小火加热。
肉肠煮熟后捞出,然后把空铁锅烧热,在锅底放把糖粉后再放个竹屉,把煮熟的肉肠放在竹屉上,盖好盖子,待烧至冒黄烟后熄火。
黄烟毕,略等一等便可揭开盖子,肉肠被熏成了香肠,在香肠上刷一层薄薄的芝麻油保湿,美味即成。
热气腾腾的铁锅与□□糖粉相遇,碰撞出来的甜香气息让人难以忘怀。
辰哥儿和宛娘守在圆娘身旁,不断的询问:“可以吃了吗?现在可以吃了吗?”
厨房里的香气妙不可言,连给厨房送补给的采办都好奇的连连探头,被厨娘一水瓢拍跑了。
香肠被熏成了酒红色,非常漂亮!
圆娘趁热亲自切了一盘摆放整齐,又温了一壶箬下春,给苏轼送去。
辰哥儿和宛娘一人拿着半根在圆娘身后若无其事的啃着,边吃边赞叹,宛娘忽然问道:“圆娘,这香肠美味的紧,与我们平日里吃的腊肠很不一样,可有名字?”
圆娘一怔,名字是有的,但不适合在这里叫,因为是一个叫窝北的小镇最先做出来的,所以这种香肠又叫窝北香肠,可大宋并没有叫窝北的小镇,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她犹豫了半晌,只道:“并无名字,一会儿请师父起个名字如何?”
辰哥儿与宛娘纷纷点头道:“妙极,妙极。”
苏轼此时正在书房里品茗,圆娘提着食盒还未走近,他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放下茶盏,好奇的望向食盒。
圆娘将香肠和箬下春放在书案上,见苏轼净过手之后,她递给苏轼一双竹箸,请他品尝。
川人多吃
腊食,腊肉、腊排骨和腊肠,苏轼头一次吃到这种口味的香肠,滋味甚妙,他仰头问道:“圆娘,此物可有名字?”
圆娘道:“尚无,还请师父赐名。”
苏轼略一思索说道:“叫解忧肠如何?”
圆娘闻言一怔,仔细一想,倒也贴切,解忧解忧,何以解忧不唯杜康,还有香肠,得愿此味,解君烦忧。
第62章
七月末,圆娘和宛娘在庭院里挑选笔直的石榴木,宛娘负责用小锯锯断,圆娘用惊雪将其慢慢削掉树皮,削成锤状。
半晌后,圆娘仔细端详一番说道:“鲜石榴木真的可以吗?不会增添擂茶的涩味吗?”
宛娘回道:“只能如此了,听说石榴木质硬,可以将茶叶捣得很细,这样擂出的茶可以冲泡的均匀些,不会沉底。况且现在已经出梅,这小锤子顶多曝晒几日便可使用了。”
圆娘闻言颔首,又继续低下头削石榴木锤。
翠缕和知雪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宛娘见状问道:“可寻到二哥了?咱们前日订的茶钵怎么样了,张陶匠可做出来了?”
圆娘见翠缕等人面有异色,不禁询问道:“你们两个怎生这样慌乱?”
翠缕支支吾吾的说道:“家里来人了,骑快马直扑公堂而去,是不是要知告家主一声,直接捉了咱们回南都?”
宛娘闻言抿了抿唇,手中的活计瞬间干不下去了,面色微微发白,呆立在原处动弹不得,她忸怩半晌说道:“我不回南都去,我就想不通了,爹爹天天公务还不够忙的?怎生还有闲心乱点鸳鸯谱?我都没见过那周家三郎,连人是圆是扁都不知,为何要与他定亲?我不愿意!”
圆娘心里咯噔一下,忙问知雪道:“叔父的人直接去了湖州公堂?共来了几个人?”
知雪温声道:“只一人,还是骑得快马。”
圆娘握着刀柄的手猛然一攥,失声道:“糟了!”
话音未落,她顾不得多说什么,急急的往门外跑,知雪拎起裙摆跟在她身后道:“小娘子您去哪儿啊?等等我!等等我!”
圆娘跑的很快,在花园后身正好撞上辰哥儿,辰哥儿捂着被撞的酸疼的鼻子,问道:“圆妹?!”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索性圆娘也不解释了,她情急之下抓住辰哥儿的手,边跑边说道:“二哥,速速带我去公堂,从后门入。”
辰哥儿急忙将手里的茶钵抛给春砚道:“好,我的马正好在门口拴着呢,这就带你去!”
二人同乘一匹骏马,向湖州府衙而去,一路上圆娘心擂如鼓,辰哥儿亦如是。
府衙后门的奴仆都识得辰哥儿与圆娘,倒也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进去。
二人一路直奔苏轼办公的屋舍而去,她们行至转角处,只见屋舍的门窗闭的严严实实,几句交谈声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听不分明。
辰哥儿的耳力一向比旁人强些,刚听了几句便大惊失色,他抬步欲朝屋舍而去,被圆娘一把扯住。
圆娘低声劝道:“镇定,等叔父的人跟师父谈完之后再说。”
辰哥儿回魂,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极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王驸马遣人通知叔父,说朝中有人告发父亲毁讪朝政、讥讽圣上,官家大怒,已经着人来湖州查办此事了。”
圆娘屏息,沉默不语。
还未等苏辙的人出来,砚青从外面急匆匆的赶来回禀道:“启禀使君,官衙外来了三个人,自称承圣命办差,要使君去前厅见面。”
苏轼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道:“我实在不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通判祖无颇宽慰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轼默然不语,半晌后开口道:“祖通判,湖州的公事便托付给你了。”
祖无颇拱了拱手道:“义不容辞。”
苏轼打量着自己这身官袍,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欲解下。
祖无颇忙阻止道:“如今情况还不明朗,使君当着官服去见钦差。”
苏轼只得作罢,他肃整官服,手持笏板,深吸一口气,命砚秋打开了屋门。
圆娘站在墙角,眼里含着两包泪,她见苏轼出门了,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苏轼蓦然回首,疾走几步,在她跟前站定,他伸手颤抖着抹去圆娘脸上的泪,低叹一声,歉然道:“好孩子,师父终究让你受苦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圆娘一点儿都不苦,这世上没有师父便没有圆娘的立锥之地。”
苏轼闻言心中悲戚,喉间哽的酸痛,喉结上下滑动数番,才沙哑着开口说道:“师父可能要对你父亲食言了。”
圆娘狠狠的摇了摇头道:“必不至此!”
苏轼勉强笑了笑,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道:“辰儿是大孩子了,要帮着你母亲照顾好家里,要像珍惜自己的命一样爱护圆娘。”
辰哥儿红着眼眶点头道:“我会的!”
只这么一会儿,身后催促苏轼前往正厅的衙役已经来了三拨,苏轼不好多说,只得动身去前厅。
圆娘和辰哥儿跟在湖州官吏身后,亦随同而去,至前厅前,他们止了脚步,寻了个隐秘可容身之处,藏了起来。
厅堂里,一名身穿官袍手执笏板的钦差肃然站在正中央,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三人皆面色森然肃穆,令人不敢直视,见苏轼出来后,亦不言语,亦不用茶,亦不出示旨意,只一味的沉默着,厅堂里气氛十分凝重,落针可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要给苏轼下马威了!
苏轼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轼自来激惹朝廷甚多,使官今日前来,必定带了赐死的皇命,轼不敢辞,只求与家人见上一面,交代后事。”
使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了一句:“还不到这种地步。”
苏轼及身后的僚属这才松了一口气,祖无颇向前一步道:“请使官出示诏令。”
使官厉声问道:“尔是何人?”
祖无颇不卑不亢的回道:“吾乃代理知州祖无颇。”
使官这才不情不愿的从随身锦盒里取出诏命,只是一封将苏轼革职押京的普通公文。
圆娘与辰哥儿离得远,看不清公文内容,但见众人脸色一松,便知事态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圆娘还没来得及轻舒一口气,便见使官命身后的官兵将苏轼五花大绑,犹如驱鸡赶狗一般推搡着苏轼出门。
恰在这时,王闰之得知消息,带着一家老小急匆匆赶来,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哭花,由贴身嬷嬷搀扶着,使官带来的随从将苏家的家眷拦至外面,不让她们靠近。
圆娘夺步向前,据理力争道:“纵然师父有罪,如今朝廷还未定夺,此去京中福祸难料,使官也是有父母妻儿的人,还望容情。”
使官阴冷的目光落在圆娘身上,她高昂着头颅,回看过去,丝毫不惧。
苏迈护着母亲与弟弟们,不让她们被官兵推搡到,独独辰哥儿死死护住圆娘,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与她一同直视使官,毫不畏惧。
使官冷哼一声道:“待会儿走水路北上,你们有空在这儿哭哭啼啼,不如抓紧时间前去渡口候着。”
砚青早已备好马车,苏迈护着一大家子登上马车,辰哥儿与圆娘乘马前行。
七月的湖州闷热难当,蝉鸣遍彻官道,官道两侧除了葱葱郁郁的柳树,还有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渡口边,当地
耆老拄着龙头杖匆匆赶来,身后的随从带着上好的酒肉,他躬身请使官用些饭食,也好腾出些许功夫给苏家话别。
苏轼看着狼狈跟来的妻儿,不知做何宽慰,半晌后他挤出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你何不像杨处士之妻那样,写诗赠夫送别?”
王闰之破涕为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臂膀嗔道:“都何时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二人之间的情谊心照不宣。
苏轼粗略的交代了一下家事,便被使官押上船,苏迈获准陪着父亲一道进京。
圆娘站在岸头挥动着双臂,高声喊道:“师父此去必会平安无事的!无论何时,您都要努力的活着,我会救您的!”
苏轼站在船头高呼:“圆娘,回去!回到你师娘身边去,不要涉险!江水打湿鞋子是会着凉生病的!”
船越行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山峦拐角处,圆娘瘫坐在岸头,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掉,她喃喃自语道:“师父,我必会救你!”
第63章
苏轼已被革职,湖州的官舍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王闰之指挥随从打包行李,一家子要寄住到南都苏辙家去。
苏迈随苏轼登船北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主心骨尽散,王适、王遹兄弟一同帮助王闰之打包行李,准备陪苏家家眷前往南都。
苏轼那边情况未明,一家老小受惊不小,惶惶不可终日,而且家中的进项因苏轼被革职查办而乍然一空,为了节省花用,王闰之带领家眷去往南都是无法带很多仆人的,在苏家帮短工的仆人就地遣散,签了长契的仆人被安排在了相熟的同僚家里。
苏轼的姬妾们一一挥泪辞行,愿意被王闰之安排的便听从安排,有自己去向的给一笔遣散费也由着,数名姬妾最后只留了一个朝云死活不肯离去,誓要与苏家共进退。
莫说主屋,就连小郎君小娘子屋里都减了不少人,苏迈、辰哥儿各留一名书童一个奶娘,叔寄、六郎还未开蒙,身边只留了奶娘,其余粗使小厮皆被遣散,圆娘没有奶娘,所以只留了拂霜和知雪,其余粗使丫鬟、婆子也将被遣散,宛娘是侄女而且只带了贴身大丫鬟翠缕长住苏轼家,因此并未减员。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除了主子,其余皆被遣散了七七八八,厨娘畏惧苏轼将定大罪,说什么也不随王闰之北上,自行离去,临走前还顺走苏家厨房的半扇羊肉和五斤活虾……
砚青说什么也要追讨回来,王闰之心力交瘁的摆了摆手道:“随她去吧。”
任嬷嬷听说苏轼被京中来的钦差即时抓走,吓得双腿发软,当场便晕死了过去,这会儿被人掐人中掐醒,连哭都找不到调,只以为要大难临头了,直言对不起先君先夫人,没有照顾好郎君!
叔寄和六郎年纪尚小,最是藏不住心绪,眼见爹爹被官差推搡上船,一去不复返,吓得哇哇直哭。
一家老小,哭的哭,闹得闹,烦乱的很。
辰哥儿见父兄不在家,他便是家里最大的儿郎,此时虽然心中也很慌乱,但上要帮扶母亲,下要照顾弟弟妹妹,亦强忍着悲伤不敢表现出来。
宛娘和翠缕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又帮圆娘收拾行囊:“圆娘,我们须得尽快回南都去,找阿爹商议对策,救出伯父!”
圆娘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先用不到的东西归置起来,急用的东西又另装了箱笼,最后收拾完毕之后做好相应的记号,命砚青、砚秋兄弟抬上了马车。
那些用不到的东西带着也是累赘,只是此时不好变卖,恐怕传出什么离谱的风声去,待到了金陵,那里比湖州还要繁华,她再隐姓埋名将这些东西处置了,也能多卖些银子。
当然,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师父的诗稿!朝中那群人好不容易将师父落了狱,怎会不费心尽力的罗织罪名按在师父身上!
她记得朝廷还是会派人来搜诗稿的!这些诗稿便成了棘手之物,若被有心人摘到只言片语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的挞伐,若是一把火毁去,师父多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岂不可惜?!
圆娘迅速镇定下来,她问小饕餮道:“我可兑换的空间有多大?”
“约摸一个储藏室半个客厅那么大,话说你自己的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大小。”小饕餮回道。
储藏室地面空间堆放了不少杂物,有些狭小,只能在杂物上继续堆叠才能够使用,客厅倒有不少空间在,但能兑换出来的只有半个,她跟小饕餮打了个商量,问道:“我可不可以预支兑换一些空间?”
小饕餮挠了挠头道:“我劝你别,利息太高了,这样做完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兑吧,顾不了那么多了,再昂贵的东西也比不上师父的诗稿重要。”圆娘回道。
小饕餮还想说什么,但见圆娘心意已决,它只好拿出一份预支兑换的合同来找圆娘签字走流程。
在圆娘签好字搁笔的那一瞬间,整个客厅便完完整整的映在她的脑海里,她算了算书房里的诗稿、孤本,兑换的空间勉强够用。
此时王闰之还没顾得上书房这边,圆娘急匆匆的将辰哥儿拉到一旁问道:“二哥,你信我吗?”
辰哥儿被她说的一头雾水,继而问道:“圆妹何出此言?”
“我欲藏一部分师父的诗稿,绝对保密,你相信我吗?”圆娘扑朔着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问道。
辰哥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我信,我亦有此意,既然咱们俩心有灵犀,我自然信得过你。”
“好!”圆娘回道,“我这就去藏,师娘还没顾得上这边,你去门口看着人,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辰哥儿虽然疑惑,但圆娘吩咐的,他都一一照做!
他像门神一样替圆娘守着书房的门,不放任何人进来。
圆娘迅速去书房收拾苏轼的诗稿、书信、字画、名贵的孤本,收拾了足足有十三个箱子,还不算普通的藏书。
她将兑换的空间打开,把这些箱子都竭尽所能的塞了进去,兑换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见缝都不见得能插针。
一些无伤大雅的、圆娘平时悄悄背记下来的诗稿留在外面掩人耳目,没有硬塞进兑换空间里占地方。
一切安排妥当,圆娘这才松了口气,将辰哥儿唤了进来。
辰哥儿见父亲的诗稿九成都不见了踪迹,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依旧没有询问,他知道圆娘会将它们藏得很好很好,不会让任何人寻见。
二人与春砚、知雪又收拾家里的藏书,砚青、砚秋搬完各房行李回来,见书房空荡荡的,该打包的都已打包,他们亦没有检查,只交代春砚要收拾仔细,不要遗漏了任何物品,春砚点头称好!
待苏家能带走的行李都装入马车后,一家老小亦登上前往码头的马车,叔寄和六郎跟王闰之坐在一辆马车中,圆娘、宛娘、知雪、翠缕坐在第二辆马车中,任嬷嬷和朝云、拂霜坐在第三辆马车中,王适兄弟骑马随侍左右,砚青、砚秋在赶马车,辰哥儿和春砚替圆娘等人赶马车。
经此变故,辰哥儿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只是待圆娘更加无微不至了。
深夜里,押送苏轼的船只因为船舵损坏需要修理,暂时停靠在太湖鲈香亭畔,他不被允许上岸,只能待在船里等待,使官皇甫遵出示的诏令中说他谤讪朝廷,讥讽圣上,所以才被革职押京审问。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只是不知朝中有哪些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自从熙宁新政以来,朝局愈发波谲诡异,福祸难测。
八年前,因他反对新政,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受人指使参奏他扶丧回蜀期间,私贩盐铁,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查了他数月,因此他这才心灰意冷离朝前往杭州任通判,已是收敛了许多,很少上书给
官家陈说新政之弊。
他已避世如斯,亦不被放过。
而且,前些日子看朝廷抵报,王安石已被罢相,新党深受重创,群龙无首,争权夺利尚无分晓,应当没有闲功夫隔着数千里山河来整饬他,所以到底是谁的主谋?非要将他押京入狱才罢休。
苏轼望着月光下粼粼湖水陷入沉思,越想越觉得可怖,他虽然身位不高,但亦有些名声,等闲人不至于这样潦草的扳倒他,朝中有威望的巨擘如今贬的贬,谪的谪,谢世的谢世,哪来的闲工夫寻他的晦气?怕只怕,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抵不单单是一拨人对他发难,看来此间之事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湖上的夜风潮湿冰凉,苏轼身上的薄衣不抵风寒,他想着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亦觉得心寒、胆寒。
他出神的望着涟漪四起的湖面,夜色之下,湖水黑漆漆的亦显得阴阴沉沉,他只觉前途一片惨淡,一想到入京之后被严加拷问,不知多少亲友故交会被连累?!!
倒不如……倒不如,舍身一跃,葬入鱼腹的好!也落得个清静!
苏轼存了死志,往外迈的步子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急促。
“爹爹!!”苏迈睡过一觉后,见苏轼神色淡淡,一副超脱物外的模样,便知不好,急忙出口喊了一句叫住他。
苏迈再也躺不下去,起身疾走两步,拽住苏轼的衣襟将他往船舱里拉了拉,父子二人静默片刻,谁也没开口说话。
半晌后,苏迈抿了抿唇,低叹了一口气道:“爹爹,圆娘还在家中等着您……”
苏轼抱膝坐在船舱里,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沉默不语。
苏迈自顾自劝解道:“前些年,我看那张氏亦是趋炎附势之徒,如今爹爹落难,圆娘的亲事怕是悬了,这两年我们还能照看她,待我们兄弟各自成亲宦仕南北后,圆娘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尴尬,先不论我们兄弟,爹爹总得替圆娘妹妹想一想啊!”
苏轼闻言,身形一僵,他犹自忆起那道明若朝阳的身影,总是欢快的随侍在他左右,她是个爱笑的姑娘,性子又刚烈无比,动不动就要闹着离家出走,后来跟着王生学了些拳脚功夫,胆子愈发大了。
他刚刚一时左性险些做了傻事,依圆娘的性子,他若殁在太湖,她必会亲上汴京去为他讨个公道,与那群戕害他的人不死不休。
苏轼思及此处,心神俱颤,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微微侧头看了苏迈一眼,哑声道:“这里太闷,我刚刚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苏迈深吸一口气,亦不打父亲脸面,只讪讪笑道:“透气,透气,儿子陪你。”
“不必了,睡吧,你也熬了一整天。”苏轼说罢,便躺平身体,将双臂垫在脑袋下,阖目自睡。
不出片刻功夫,苏迈便听到熟悉的鼾声,只不过有了刚刚那惊魂一幕,他再也不敢死死睡去,时刻提心吊胆盯着父亲,生怕父亲想不开,自寻短见。
第64章
苏家的船在金陵靠岸补给,一清早圆娘在房中写文帖。
她特意穿了一件少年郎君常穿的灰青色皂缘襕衫,女扮男装。
宛娘见状,有些诧异,问她:“今日可是要下船?”
圆娘点了点头道:“有几箱子小时候的玩意儿,已然用不到了,扔了可惜,正好在金陵出手,也好补贴家用。”
宛娘听得心中悲伤,生怕她典卖还用着的衣裳首饰,忙自告奋勇道:“我随你去,也好叫伯母宽心。”
圆娘道:“正有此意!”
她趁宛娘去更换衣衫的空当,去敲了辰哥儿房间的门,见春砚布满血丝的双眼,知这对主仆自从上船后便没有休息妥帖,她暗自叹了口气,抬头轻声问道:“二哥还在睡着?”
春砚摇了摇头道:“早醒了,在房里写拜帖呢。”他抿了抿唇又道,“小娘子,有句话不当我们做下人的说,可……”他眼眶发红,强撑着泪水,继续说道,“小娘子还是劝劝二郎吧,这一路上他拜访了无数郎君旧友,十有八九吃了闭门羹,其余的不是遭人冷眼奚落便是被人落井下石,他们谁都不肯在郎君的案子上说几句公道话,小的倒也不怕别的,怕只怕二郎年纪还轻,一时想不开会因这些事上移了心性。”
圆娘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平日里顺风顺水的谁都可做贤良君子,越是遇到事儿了越到了勘验心性的时候,退让不得,你也莫担忧了,我自有几句话说与他听,宽慰他一二。”
春砚闻言,只差感零涕泪了!
辰哥儿在房内见春砚杵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不禁抬头问道:“何人?”
圆娘抬声道:“二哥,是我!”
辰哥儿搁笔,招了招手道:“圆妹,过来。”
春砚让开路,圆娘抬步进门,站在书案前对辰哥儿说道:“二哥,今日请随我去见一个人。”
辰哥儿凝眉,拿书册挡住自己刚写好的帖子,问道:“今日么?明天好不好?”
圆娘摇了摇头道:“就今日,明天我就下不得船了。”
辰哥儿往常对圆娘的请求无有不应的,但今日他要去拜访父亲的一个故交,不太有空陪圆娘出门,他思索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不过得午后了。”
圆娘继续摇头道:“不行,现在就去!”
“这么急?”辰哥儿讶异!
圆娘道:“若是一般的人,我自己拜访也可,可是他太重要了,我又是女郎,怕奴仆不懂事将我支到别处去,只得托二哥的名去见他,在师父的案子上,若有人能说得上话,也只有他了。”
辰哥儿见她说的郑重,一时敛目沉默,这一路走来,他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冷落,心中自知,求人不是那么好求的,他宁可自己去吃这些苦头,也不愿圆妹受这些委屈,他是男人被人讥讽两句没什么的,圆妹一向面皮薄可怎么受得了?!他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顾圆妹的。
圆娘见他不说话,又道:“他必不会叫二哥失望的。”
辰哥儿见她说的笃定,苦笑一声,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
二人出门时,恰好看到宛娘和王适站在船舱的过道里,宛娘冲他们挥了挥手,打招呼道:“伯母同意了,不过要九郎陪着我们才肯放我们下船。”
圆娘道:“没问题。”
春砚去车行租了一辆马车,把圆娘需要卖掉的物品悉数拉到马车上,几人一同前往金陵的旧货行市。
圆娘打探了一下旧货行市的相关行情,她分出一些价值不太高的东西,叫宛娘等人随便叫卖,一些精美一些的物品在这里也卖不上价钱,她欲去典当行问问价钱。
趁此机会,她将辰哥儿叫在身边,二人出了旧货行市。
辰哥儿眼见着她路过一家当铺而不入,刚要提醒她,却见她转身租了一辆马车,直接道:“请小哥儿将马车赶去城东钟山脚下半山园。”
赶车的年轻马夫不疑她是女子,还以为只是个长得白细些的少年郎君,接过订钱之后也不多话,闷头赶车。
辰哥儿这才回过神来,之前圆妹说出来卖旧物找典当行也只是幌子,她叫他出来拜访人才是正事,只是不知她要拜访的是何等人物?
思索半晌后,辰哥儿斟酌着问道:“圆妹带我去见何人?”
圆娘尤不肯说,只道是:“到时你便知晓了。”搞得特别神秘。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半山园,圆娘将车马费付足,利索的跳下马车。
她朝半山园的看门小厮作揖,谦逊道:“苏轼次子苏遇途经金陵,欲拜访荆公,劳烦您给传个话。”说着,她将拜帖奉上。
苏轼被捕的事儿还没传到金陵,但苏家两代人跟王安石不对付的事儿连王家的家奴都知道,一听来人是苏轼的儿子,立马阴了脸色,摆手拒接拜帖道:“我家郎君不在,还请公子改日再来吧!”态度极其敷衍!
圆娘又作一揖,自行退到一旁等待,并不将看门小厮的冷脸放在心上。
辰哥儿十分讶异,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问道:“你要拜访的人是王安石?”
圆娘点点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
辰哥儿扶额,沮丧道:“哎,早知道你要见他,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来了,你年纪小不太清楚,咱们家与王安石的梁子要从爷爷开始说起了……更何况,当初父亲离朝去杭州任通判,就是王安石搞的鬼,若他知道爹爹落难,不抚掌大笑,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会帮我们?!”
圆娘深吸一口气道:“正因为知道你的反应,才不肯提前告诉你。你先别急,且听我分析,荆公为相时师父尚可做上州通判,中州知州等职,除了不得志,性命是无攸的,官职也一直很稳定,算不得差吧。”
辰哥儿闻言,拧眉点了点头,此话不假,他也承认。
圆娘见他脸色稍缓,继续分析道:“可荆公前脚罢相,师父后脚就落了难,可见容不得荆公的人八成也容不得师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荆公尚有君子风度,他虽然不在朝了,但他的声援依旧很有分量,官家不会不听的。”
辰哥儿虽然依旧觉得不怎么妥当,到底被圆娘说服,亦陪她站在一旁等人。
二人刚站定,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二人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须发斑白、面色黝黑的老者正捋须打量着二人,他的眸色很深,犹如幽潭一样,面容倒十分坦荡,见圆娘和辰哥儿看他,亦拱手道:“半山园中景色还不错,两位小友可愿随老夫一道游览?”
圆娘眼睛一亮,忙上前拜道:“苏子瞻之徒林浦圆拜见长者,晚辈很愿意与您一道游园。”
“苏子瞻之子苏遇拜见长者,晚辈愿同您一道游园。”辰哥儿亦作揖说道,声音微微发僵,至于真愿意还是假愿意就不可考了。
老者并不介怀,只吩咐身后的随从回园中添茶。
他徐徐转身往半山园中走,圆娘拔腿跟上,他转头看了看圆娘,拈须道:“我听说过你。”
圆娘诧异的指了指自己,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这么有名。
老者笑道:“苏轼的弟子,又岂会是无名之辈,不过刚刚无意间听两位小友谈天,林小友虽为苏轼之徒,倒也并未沾惹你师父的书生气,难得难得。”
辰哥儿跟在后面,闻言脸色暗暗发青,气的。
圆娘抿唇一笑道:“政见之争,家师与您辩论过无数次,又岂是晚辈能置喙的?晚辈今日来此,是想求一份心安,家师此前因谤讪朝政之罪被官家派皇甫遵捉拿回汴京了。”
老者闻言一怔,半晌后无奈的笑了笑道:“老夫久不在朝中,倒是还未听说此事。”
圆娘摇了摇头道:“事发突然,新的朝廷抵报还未刊发,消息并未传开。”
老者轻叹一口气道:“不是我说,你师父那张嘴啊,早晚得吃亏。”
圆娘深吸一口气,试探道:“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晚辈心下不安,吃亏归吃亏,家师之罪,应该罪不至死吧?”
老者闻言默然,右手捋了捋胡须,似是思量着什么,他眉眼低垂看了眼前女扮男装的小少女一眼,不忍道:“未必不会。”
辰哥儿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圆娘用手指狠狠的掐了手心一把,她知道老者并不是危言耸听,迅速理清头绪道:“家师一定不能死。”
“哦?你倒是说说,为何不能?”老者来了兴趣,低声问道。
“旁的暂且不论,为着官家、朝廷、百姓及长者考虑,家师也一定不能死。”圆娘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说道,“盛世杀才士非明君所为也,此为一。家师承袭欧阳公的衣钵,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朝堂新旧党争再无法调和,到时候什么新政旧政,士大夫们只会挟私报复,为己捞取私利,再顾不得江山与百姓,此为二。您掌政多年,洁身自好,任人唯才,从不参与党争,这才使新政得以推行,您希望自己此生心血因家师之故而付之一炬吗?所以,此为三,有此三点,家师必不能死!”圆娘条理分明的说道。
圆娘说一句,老者面色凝重一分,他深深的看着她,良久之后似笑非笑道:“那老狂生死了也好,你来做老夫的弟子如何?”
圆娘哭笑不得:“荆公说笑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子瞻的福分不轻,必不致死,你且安心。”说着,他引着二人来至凉亭中,亲自将侍女点好的白茶递与圆娘道,“尝尝,今年的新茶。”
圆娘喝着带有梅花香气的白茶,不禁潸然泪下。
王安石心中诧异,不解其故。
圆娘抹了抹眼泪解释道:“晚辈第一次喝这样的茶便是家师点的,如今又饮,物是人非,有些伤怀,倒叫前辈见笑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他命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引荐信道:“你也算纯孝之人,老夫不妨指点一二,至京师后先观摩一阵子,若情况不好,可去拜访此人。”
圆娘略扫了一眼,见“吴充”的名讳在期间,她仔细想了想,不认得,确实不认得。
王安石捋须道:“到时候你们便知道这是谁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多谢荆公指点。”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不留你们用膳了。”
圆娘与辰哥儿起身作辞,王安石并未挽留,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半晌后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王安石的夫人吴氏走了过来,垫脚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不禁道:“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女郎。”王安石惋惜道。
吴夫人轻嗔道:“獾郎又犯左性了。”
王安石失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啊,又犯左性了。”
圆娘与辰哥儿从半山园出来,日上中天,半山园外栽了两行桂花树,秋风一吹,桂花便热热闹闹的开了。
辰哥儿步履沉重,神情索然,低声道:“爹爹会无恙的吧。”
“定然会的!”圆娘扬眉道,她张开怀抱深深抱住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荆公给了我们指点,师父定会有惊无险的。”
辰哥儿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道:“嗯!”
八月桂花香,馥郁的香气无处不在。
桂花树下有头发花白的老媪在推着木车卖桂花糕,路过二人的时候,惊诧的看了二人一眼,圆娘将眼眶中的泪水收回去,抬声道:“阿媪,包一份桂花糕,多淋些桂花蜜。”
卖桂花糕的老媪见她是女郎,这才抚了抚胸口道:“好嘞,您稍等,这桂花糕都是现做的,我给您切一下。”
片刻后,圆娘和辰哥儿一人拿着一块淋满桂花蜜的桂花糕吃了起来,芬芳与甜蜜最能抚慰萧索的心绪。
她们回到旧货行市时,该卖的东西都卖完了,宛娘坐在一只空箱子上喝酸梅汤,见她们来了,忙道:“这是卖东西的钱,话说圆娘,二哥,你们干什么去了?可叫我们好等!打听的怎么样了?!”
圆娘指了指行市牌坊道:“外面有一家典当行,给的价钱还算公道,剩下的这些东西都当了吧。”
说着,她将之前买的桂花糕递给宛娘和王适,几人吃完糕后,又收拾摊位去典当行当东西。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第65章
苏家家眷从湖州一路乘船北上,在宿州的时候需要转马车行进一段路途。
王闰之指挥下人将全家的行李搬到投宿的驿馆,一家老小暂且去驿馆歇歇脚,砚青等年轻力壮的去宿州本地的车马行租合适的马车。
圆娘在砚青等人出去租车期间,命拂霜知雪用驿站的厨房补了一锅绿豆汤,放在陶盆中用冰凉的井水湃过了,然后分装在数个水囊中,暑气恹恹下抿上一口,烦乏尽消。
朝云等人备了些易存放的馕饼、炒米等吃食。
约摸花了一天的功夫,等第二日
巳时人们已将所有行李搬到新租来的马车上,启程前往下一站。
叔寄和六郎,小的小,身子骨弱的弱,舟车劳顿之下,已经蔫蔫的缩在母亲的怀里昏昏欲睡。
一家人着急赶路,连午膳都是在马车上用的。
走了半日,夕阳西下,下一座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恰在此时,城中忽然出来一队人马,急急的朝他们奔来,圆娘等人在马车里没有看到,辰哥儿春砚、王适兄弟、砚青砚秋等人却看了个清楚明白。
辰哥儿脸色微微发白,手紧紧的攥住缰绳,见这群官兵团团将几辆马车围住,他缓缓抬起头问道:“官长此是何意?”
那人坐在马上,趾高气昂的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尔等可是罪臣苏轼的家眷?”
辰哥儿拱手回道:“正是。”
领头的那人不由分说,一手握着马缰,一手重重一挥道:“朝廷有令,将苏轼谤讪朝廷的诗文通通搜出来!众将士听令,给我搜!”
苏家的马车被拦停,家眷们俱被轰下马车,来人将苏家的行李俱拖到空地上,挨个用刀剑挑开锁,将箱笼挨个踹翻在地上,箱笼里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看着甚为狼狈。
官兵手中明晃晃的尖刀将一家子老弱妇孺吓的不轻,搜查固然狼狈,可她们更怕苏轼在京中传来不好的消息,众人不敢这么想,心里又忍不住嘀咕,只一个劲儿的盼着老天开眼。
叔寄和六郎吓得抱头痛哭,任嬷嬷瘫坐在地上,用手拍地道:“毁了,毁了,郎君啊!”
王闰之脸色铁青的看着这群人搜检,脚底生不出一丝力气,圆娘走过去将叔寄和六郎拦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辰哥儿挡在她的面前,少年单薄的身影此时像一座巍峨不倒的峰峦。
官兵们搜了半晌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领头的人问道:“苏轼交游广博,只有这些书信?”
辰哥儿肃然道:“一家子出门的行李还装不过来的,哪来的地方专门装书信?官长若行的快,此时去湖州旧馆兴许还能搜到些什么。”
领头的人冷眼打量了他一番,将手一挥,说道:“我们走!”
一行官兵迅速整队上马,跟随着领头之人回城,徒留满地狼藉。
朝云勉强支撑着和拂霜等人收拾行李,王闰之看着衣物、书籍凌乱不堪的摊在地上,跺了跺脚,崩溃的哭道:“作诗,作诗,天天作诗,作诗有何用?将一家老小吓个半死!”
天已经蒙蒙黑了,城门在官兵回城之后就重重关闭了。
王闰之将火折子丢在诗稿上,咬牙切齿的说道:“不如将这些字词一把火烧了去省心!”
橙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辰哥儿顾不上别的,解了袍衫就奋力扑打,待火苗儿被扑灭之后,诗稿亦被烧的七七八八了。
他望着这些残篇,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迅速滑落,他俯身无声的收敛着这些诗稿,连烧的只剩半个残字的纸片都不放过。
圆娘叹了一口气,俯身与他一起收拾。
王闰之的乳母将她扶到一旁劝慰道:“夫人息怒,那帮子人不是没搜出什么来么,郎君平日里将这些诗稿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你……又何必呢?”
王闰之大哭道:“非得叫人搜出什么来吗?今天你搜一遭,赶明儿他搜一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朝云等人将行李重新归置妥帖后,她倒了一盏绿豆汤递给王闰之,亦站在她身旁轻声抚慰着。
砚青等人见进城无望,忙拔草平整土地搭帐篷,其他人在一旁生火烧水做饭。
辰哥儿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抚摸着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诗稿,痛心不已。
圆娘挨着他坐下,撷下一片柳叶呜呜咽咽的吹了起来,此刻静谧,每个人手中都有活计,没人说话,没人玩笑,亦没人笑话圆娘吹得不好听。
一曲罢,辰哥儿已经不哭了,圆娘轻启朱唇道:“往常,我们在漫山柳意中送走了很多人,也离开过很多地方,杨柳就是杨柳,在春天生发,夏天繁茂,秋天枯黄,冬天凋零,这是杨柳的四季,世间万事万物大抵如此,强留是留不住的。”
辰哥儿扭头,怔怔的看着她,眼神里有无限哀戚。
圆娘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如果这是命,那我偏偏不信命,这一箱子诗稿我俱背的滚瓜乱熟,放出来是掩人耳目的。阿娘这一闹正好,到时候世人皆知师父的诗稿被师娘焚了,也少了许多麻烦,师父那边会更安全的。”
辰哥儿被她三言两语劝好了,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些日子恍恍惚惚的像梦一样,幸好有你在。”
圆娘摘了一片柳叶递给他道:“你竟也听得下去我吹柳叶,这个给你,给我洗洗耳朵。”
辰哥儿拈着柳叶,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我觉得你很好,哪里都好。”
柳枝将月光分割成细细碎碎的模样,辰哥儿在柳色与月色中为她吹了一曲江南小调,有模有样。
他烦乱的心绪也在曲子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王适王遹兄弟捉了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圆娘在密州做的荷叶鸡来,俱都期期艾艾的看着她。
圆娘见众人难得有心情想吃的,亦不扫兴,照着先前的方子将野鸡野兔处理了,埋在地下小火闷烧,肉脂的香气一股一股的往外钻,先淡后浓,连日奔波的人们在肉香中难得的放松片刻。
叔寄和六郎也不哭了,悄悄的跑了过来,围坐在圆娘身边怯声问道:“阿姊,是荷叶鸡吗?”
圆娘点了点头说道:“是荷叶鸡!”
两个孩子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乖乖巧巧的坐在圆娘身边,等待荷叶鸡出坑。
初秋的月色凉了,但荷叶鸡的味道依旧不减当年,辰哥儿将鸡腿掰了一个递给王闰之,又掰了一个递给圆娘,剩下两个鸡腿一个给两个弟弟分吃,一个给了王适。
王适推辞道:“这些日子你殚精竭虑,正好多补补。”
辰哥儿执意将其让给王适,王适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辰哥儿将一只肥肥的兔腿分给宛娘,另一只肥肥的兔腿分给王遹,他自己亦掰了一只肥肥的兔腿。
川人喜食兔肉,二苏家中常吃,这也是宛娘最爱的。
大家每人都分到一块肉,鸡肉或兔肉,炙烤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人们顾不得愁绪,只张口大块吃肉。
圆娘吃着吃着,忽然弯了弯唇,辰哥儿以为她对这次的荷叶鸡特别满意,又掰了一个翅根给她,还要再掰些什么,被圆娘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道:“这些便够了。”
辰哥儿道:“每天吃得比猫儿都少,脸都不圆了。”
圆娘道:“已经吃很多了!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辰哥儿好奇问道。
“鸡兔同笼,数腿,判断鸡兔各有多少只?”圆娘笑道。
辰哥儿呼吸一凛,汗颜道:“我现在数得清鸡兔了!”
叔寄撇了撇嘴道:“可是我数不清啊!!”
辰哥儿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没事儿,明天我教你。”
“那等我数清兔子和鸡后,就可以见到爹爹了吗?”叔寄扑朔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问道。
“嗯。”辰哥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叔寄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大声道:“好耶,我现在就学,一晚上学会,那岂不是明天就可以见到爹爹了?”
“现在睡觉,不然长不高!”辰哥儿故意虎着脸说道。
叔寄和六郎的乳母已然在帐篷里铺好了被褥,领着两个小兄弟休息。
砚青等人忙活完之后,在远处的小溪旁净了手,回来分吃剩余的兔肉。
朝云不沾荤腥,拿着一个野果子在啃,圆娘劝道:“去往南都的旅途遥远,不吃些油水怎么行?别到时候师父出来了,你却倒下了,岂不让师父惦记心疼?”
朝云抿唇想了想,撕了一小块鸡胸肉慢慢吃下,向圆娘邀功道:“看,我吃了!”
圆娘点了点头,又塞给她半块锅盔,监督着她吃下,这才放心。
砚青、砚秋、春砚三人在围攻最后一只兔子,争夺激烈,战况惨不忍睹,一只完整的兔子瞬间被分吃殆尽,砚秋边吃边感叹道:“小娘子的手艺真是绝了,做什么吃的都有滋有味。”
圆娘笑道:“是大家捧场。”
春砚抚着撑得溜圆的肚子,说道:“大家俱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砚青弹了他脑瓜壳一下,似笑非笑道:“可是撑得躺不下了?”
春砚尴尬的摸了摸头,笑道:“你不也是?!还笑话我呢?!”
于是,二人相伴守夜。
篝火堆一直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更深露重,守夜的人围着火堆烤火,试图驱散这一夜的寒意。
第66章
八月十四,南都。
圆娘等人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到达了苏辙家,苏辙和夫人史氏一大清早就在城门处等着了。
夫妻二人见王闰之等人下了船,连忙迎了上去,欢喜中又透着悲伤,大家相互寒暄着。
苏辙家这几年又添了一个小郎君,两个小娘子,都年岁很小,正是不知愁的年纪,见了生人也不怕,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的找人要糖吃,盈娘和臻娘早在前两年就相继出嫁了,如此家里最大的小娘子居然成了宛娘。
这次圆娘依旧跟宛娘住在一起,拂霜知雪和翠缕在院子里安置圆娘和宛娘的行李,圆娘心里一直惦记着苏轼,在院子里待不住,特意拉住了宛娘,叹息道:“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是何光景了?”
宛娘想了想,道:“刚刚看到阿爹匆匆出门了,阿娘在和伯母说话,我们此时过去也听不着什么了,走,咱们去找二哥三哥他们,阿爹有什么话,必不瞒三哥的。”
圆娘点了点头,跟着宛娘一道出门。
小郎君们俩俩住一个院子。
辰哥儿跟苏迟依旧住在一起,二人亦不似年少时顽皮,心性沉稳了许多。
见圆娘她们过来,忙让了坐。
圆娘开门见山问道:“三哥,叔父可有说师父那边如何了?”
苏迟亲自递给她一盏热茶道:“正和二哥说着呢,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赶路,通信不便,大哥索性将消息直接递到了南都,说是伯父七月底到了汴京后,直接入了御史台大狱。”
圆娘脸色一寒,手指轻颤道:“可定了罪名?”
苏迟道:“还在审着,流程应该不会很快的。”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看诬伯父下狱的人想要什么结果?”
圆娘冷笑一声道:“结果?他们大概只想置师父于死地。”
苏迟见她神色戚哀,不由安慰道:“必不至此。”
圆娘道:“古往今来,屈打成招的例子还少么?”
宛娘掐着帕子道:“那怎么办?哥,阿爹怎么说?”
苏迟道:“在你们回来之前,朝廷已经来了一拨人到家中索要阿爹与伯父应答的诗词书稿,阿爹咬死了不给,他们又没正经的搜检文书,只恐吓一番便自行离去了,阿爹自那后便将诗稿藏了起来,听说不止咱们一家,以往与伯父交好的文人士大夫恐怕都难逃被叼难一番,有扛的住的,亦有扛不住将诗稿交上去的,文人的诗词一旦被曲解,后果不堪设想。”
“阿爹说,伯父不是因为政事上的疏忽失误被捕的,皆是些捕风捉影的诗文罪过,可大可小,但见乌台那些气势汹汹的御史们,必不会将伯父的案子轻轻放过,伯父在牢中多待一日便危险一日,这些日子爹爹一直各方奔走,试图营救,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圆娘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说道:“叔父说得对,应该尽快将师父救出来。”
辰哥儿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圆娘逐渐坚定的神色,立马心领神会,开口道:“我要进京!”
“不错,我要进京!”圆娘重复道。
苏迟和宛娘惊愕的看着他们,一时沉默。
半晌后,苏迟劝道:“你们俩别冲动,爹爹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连爹爹都办不到的事儿,二哥和圆娘这两个半大孩子又能如何呢?
宛娘思索片刻,开口道:“你们……心中可有章程了?”
圆娘亦不相瞒,只道是:“在金陵的时候,我与二哥拜访了王安石,他虽未说准一定帮扶师父什么,但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直言师父若迟迟出不了狱可找一人帮忙。”
辰哥儿继续道:“叔父有官职在身,离不开南都,拜访贵人之事,我与圆娘义不容辞。”
宛娘只记得他们在金陵的时候只下过一回船,就是卖旧物那次,此时听圆娘说她们见过王安石了,便立马想起来什么,说道:“那日在旧货行市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原来你们偷偷溜去见人了。”
圆娘歉然道:“抱歉,提前瞒了你们,说实话,二哥一开始也是被我瞒着的,这件事恐怕还得瞒着叔父,王安石令我们找的也是新党的人,恐怕叔父听了不爽快。”
苏迟摆了摆手道:“事急从权,有何不爽快的?救人要紧,你们若进京的话,不给他知道的话,他是不同意你们走的,若偷偷溜走恐怕伯母会伤心惦记。”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还是瞒着叔父吧,叔父眼里揉不得沙子,恐怕不会同意我去求新党的人,为稳妥起见,我与二哥偷偷溜走,等实在瞒不住了你们再和叔父好好解释,别说我们去见新党的人了,只说我们去求京中故交了,至于师娘那边,我还需再想想。”
宛娘眨了眨眼道:“路途遥远,圆娘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外面跑着,家里肯定不放心,我跟你们一同去!再叫上九郎,他会功夫,可厉害了,到时候被爹娘发现了,三哥你就说我们出门游学了!”
“胡闹!”苏迟脸色铁青道,“你裹什么乱?叫王适一个外男跟着你们,我更不放心了!传将出去,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宛娘不甘示弱,叉腰道:“迂腐!三哥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迂腐!心思龌龊!什么都往姑娘家的名声上扯,老酸儒都不如你酸!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辰哥儿低眉略一思索道:“婶婶同意你出门我便同意。”
宛娘气得直瞪眼道:“跟你们说不通,我找阿娘去!”
“哎!”圆娘伸手欲叫住她,她一找史氏不就什么话都藏不住了嘛,叔父亦什么都知道了,她们还怎么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