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李老伯家的猪肉送来的时候,黄州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饕餮小筑后院的梅花盛放,已呈凌霜傲雪之姿。
六郎看着这上好的猪肉,跟在圆娘脚后问道:“阿姊,我们用这些肉做什么好吃的?”
圆娘笑道:“先用粗盐腌制一些火腿,等来年做腌笃鲜吃,然后再做些猪肉脯,这些做法让猪肉更容易保存,至于鲜吃的,去问问师父的意见。”
六郎好奇问道:“阿姊,火腿和猪肉脯好吃吗?”
圆娘点点头道:“自然!保准你爱吃!快去吧!”
六郎点了点头,得了圆娘的话如得了圣旨一般,飞一样的跑去问苏轼。
苏轼今日没去雪堂,正抱着跳跳在庭中赏梅,听了六郎的话后,他踱步去看那些肥瘦相间的猪肉,略一思索道:“大块炖了吧,拌米饭吃起来应该十分过瘾。”
任嬷嬷得了吩咐去烧火,苏轼摸了摸跳跳,将它放在梅树上任由它去跑跳玩耍,自己去里间净了手,将整块的五花肉分割成两寸见方,五花三层的精肉块。
圆娘在另一个案板上切了一条猪里脊,去掉筋膜,切成小丁之后剁成肉泥,然后加入细盐,糖粉,胡椒粉,酱油,少许花雕酒,一点点的红曲粉,搅拌均匀后,放在一旁腌制。
趁着肉泥入味的这会儿功夫,她悄悄跑到苏轼身边,看苏轼在做什么?
苏轼将五花肉块焯水后,另外起热锅,将晾干水分的肉块依次皮朝下放入锅中烧制,直将肉皮烫出焦层来,才又往锅里放调料煸炒。
圆娘看着他左一勺花雕酒右一勺酱油的,十分诧异,他甚至还往里面添了些红方腐乳的汁,她不禁问道:“师父先前不是经常清炖嘛?”
苏轼道:“害,那不是之前家里穷,调料少嘛!能不放就不放了呗,这种荤腥之物,还是需要浓油赤酱来配,才能衬出它的香气。”
圆娘默默伸出大拇指道:“英雄所见略同!”
苏轼开怀大笑。
圆娘见之前剁好的肉泥腌制的差不多了,她寻来油纸和烤盘,把肉泥摊在油纸上,用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肉片,然后轻轻移到烤盘上,烤制。
来回吸净烤出来的油水,又刷了一些蜂蜜水,放入烤盘中重新烤了两次,撒了些白芝麻又烤了一次,才将猪肉脯烤好。
六郎围着苏轼转了转,又围着圆娘转了转,好不忙活!
最后见圆娘的猪肉脯先出锅,他彻底走不动路了,圆娘将烤好的肉脯从烤盘中倒出来,然后揭去油纸,将有些糊的边边用菜刀切掉,一会儿喂给金猊奴吃。
她转身拿了个细竹篾编制的小箅子,将切好的猪肉脯放在上面,六郎是个嘴急的,迫不及待的拿了一条放在嘴里,烫的哇哇乱叫都舍不得吐出来。
“如何呢?”圆娘笑问。
六郎来不及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圆娘端着猪肉脯给大家品尝。
叔寄刚刚散学回来,他吃着猪肉脯,忽而问道:“阿姊,这个能放几日?”
没有防腐剂,圆娘也不知到底能放多少时间,略微估算了一下,她道:“三五日吧,不过再风干一些,保存的时日应该更长些。”
叔寄闻言点了点头,有些失落。
圆娘忙问了几句,得知叔寄在想着二哥,她也有些沉默,不说话了。
宛娘叹道:“二哥只能暂时失些口福,不过,他去享更大的福了。”
圆娘也道:“如果是新鲜做的,还能让二哥吃上一些,只是从黄州千里迢迢给他往汴京带的话,说不定会发霉变质,二哥若吃坏了肚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叔寄闻言点了点头,也释怀了。
他又好奇的问道:“阿姊,这猪肉脯,稍后店里也卖么?”
“卖的,当个果干零食也好,只是要归在卤味那一档里卖咯。”圆娘道。
猪肉要比羊肉便宜数倍,圆娘的经营成本也直线下降,她舍得放料给肉,一时间饕餮小筑的生意好极了,日日赚得盆满钵满。
王知州看在眼里妒在心头,月升楼如今在他这儿成了烫手的山芋,而且是扔都扔不掉的那种。
月升楼在他的折腾下,天天赔钱,这么大的酒楼,甩都不好往外甩,没什么富商想接手,就算有的话,双方还要洽谈合作,都想要一个满意的价格,成交之日遥遥无期,可本却是天天在亏。
王知州之前的积蓄也在狠狠的往里搭,家底越堵这个窟窿越薄,如今莫说圆娘的饕餮小筑,换做任何一个赚钱的商铺,都会变成王知州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圆娘的饕餮小筑还是个中翘楚。
王知州听说圆娘的饕餮小筑在卖猪肉,他立马写了一篇关于猪肉的文章,里面将猪肉的坏处悉数罗列清楚,全篇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托与说书先生在茶楼里到处讲说。
稍微识字的听了这篇文章,再看到猪肉都得考虑考虑了,饕餮小筑的卤猪头肉,卤猪耳朵什么的香是真的香,买来下酒更是绝妙,可听了这篇文章,他们望而却步了,文中说猪肉能虚人肌肤,听着怪吓人的,好好的吃个肉不仅不补身,反而伤身,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圆娘的生意陡然生了波澜,她看着手里的这篇文章,险些气笑了!
于是也拿笔写文章,予以反驳,可写来写去总是差一点火候,她咬着笔杆抓耳挠腮道:“这个王知州,就欺负我哥哥不在家,我写文章骂不死他!!”
苏轼路过,闻言笑道:“瞧瞧,这王知州真是可恶,一篇文章而已,都将我的乖徒为难成什么样了?你二哥是不在家,你师父可在家呢。哎,可叹,可叹,乖徒眼里没有为师!”
圆娘惊起回头,忙把苏轼拉过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道:“师父,我是万万不能把您忘了的!!只是这点子小事儿,劳您亲自出手,显得我是不是太没用?”
苏轼道:“你能搞定的自己搞,搞不定的,还有师父呢,不必逞强,区区一篇文章,算不得什么。”于是,他扫了王知州的文章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篇《猪肉颂》,去驳斥王知州的观点,行文流畅,一挥而就。
圆娘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她一路看下来,真真是小猫咪开口叫,全是妙妙妙!!
写文章这事儿,还是得天下文章大宗来!
只是师父的文章帮自己来吵架,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不够风雅?!
苏轼用笔端敲了她脑袋一下,笑道:“文章本无用,用来吵吵架,倒也热闹。”说着,直接在末尾属上自己的大名,让砚秋拿去茶楼给说书先生唱了。
本来稍稍识字的人都在观望,这下见苏轼都在为饕餮小筑发声,立马有了底气。
而那些自诩风雅之人,本来是不屑于吃猪肉的,见一代大家也在吃猪肉,他们也赶来凑个热闹。
饕餮小筑的猪肉卤味卖的更红火了。
而苏轼深藏功与名,正抱着跳跳在院子里赏梅呢,何为风雅?苏轼即为风雅,他的一举一动便是黄州的风向标,读书人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在学他,模仿他。
而吃苦力的脚夫们,是最后知道王知州那篇文章的,他们骂人不像苏轼那样不吐脏字,他们骂人十分直接的问候对方母系祖宗十八代及父系祖宗十八代。
譬如有脚夫直抒胸臆道:“格老子的,又是哪个吃凉不管酸的在说风凉话?羊肉卖的那么贵?是老子吃得起的吗?!脚夫是个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怎么撑得下来?!吃了这些时日的猪肉,老子没觉得自己哪里虚了,反而干活更有劲儿了!!”
对上了!都对上了!有苏轼的文章支持,有脚夫的实践支持,圆娘的饕餮小筑生意更上一层楼。
王知州气得几乎要吐血了!他到底是该跟苏轼比文章还是跟脚夫比体力?貌似哪个他都比不了!!
圆娘私下里边数钱边骂王知州道:“这劳什子知州到底行不行了?城北的水患,城东的水利,他该操心的不操心,专门盯着我这个小喽啰欺负,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不是纯属有病嘛!”
苏轼饮了一口清茶道:“他呀,八成是冲着我来的,你是被连累的。”
圆娘摆了摆手道:“如今看来,咱们师徒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听说月升楼在出售,不知有没有眉目了?”
王适道:“我昨日参加诗会,席间还有人提起这件事,说是富商都嫌价格高,几方还在拉扯中。”
圆娘摸了
摸下巴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
宛娘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凑热闹?”
圆娘神神秘秘的伏在她耳边说了一通,宛娘激动的一拍桌子,大笑道:“哈哈哈,好办法!好办法!还得是圆娘你!只是这外地富商该找谁呢?”
圆娘道:“找别人能看着他本人的笑话吗?当然是我亲自去!”
“我也去,我也去!”宛娘积极道,“我要扮演你的小厮!痛打落水狗的戏码谁不爱啊!”
“好,咱俩一起去!”圆娘将赚来的钱装进罐子里,说道。
“叫砚青跟着你们。”苏轼道。
“好的吧!”两个小娘子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而后又凑在一起仔细的大声密谋着!
第112章
王知州觉得月升楼的窟窿不能再填了,这些时日为找接盘的人而焦灼着,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见他着急出手,便火上浇油的往下压价,压得特别狠。
如今月升楼在他手里完完全全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今日,他听说有一在外经商多年的黄州富商,想要返回家乡养老,特令子孙在黄州城寻摸些合适的产业并入。
这不是巧了么!
他速速命相熟的本地人搭桥牵线,欲谈谈月升楼的生意。
那富商暗中得知月升楼背后的东家是官身之人,也不敢如何拿乔,姿态甚为诚恳,给的价格也十分公道,不过月升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成交价是笔不小的钱,富商手里暂时没那么多的现钱,便只能将交易时间错后了两旬。
王知州不疑有他,虽然不能立刻将月升楼卖了,可也算有了盼头,纵然拖延交易再往里搭些钱倒也有限,他勉强可以接受。
然而,眼见着快要到了交易的日期,又有人跳出来凑热闹,直言是这富商的对家,两家素来不睦,几十年前两大家族还械斗过,因此上了县志,这是官府文书里都有记载的事儿,那富商家里落败,因此才远走他乡的,这次他们回乡便大张旗鼓的置办产业,对家是绝不允许的!
围追堵截,也要搞死他们。
因此,富商的对家愿意多出两成的价钱来截胡月升楼。
饕餮小筑中,圆娘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听砚秋绘声绘色的讲述王知州和月升楼的近况。
宛娘道:“圆娘,你说咱们这么搞,王知州会上当吗?”
圆娘冷笑一声,道:“古人云人心不足蛇吞象,多少人败就败在一个贪字上了。那王知州虽然出身名门,这么多年了,也没搞到一个上等州的知州做做,可见其资质平庸的紧,月升楼让他这么肉疼,他大抵没有不上当的理由吧,毕竟谁会嫌弃钱多呢,王知州现在十分想看到富商和对家打起来,这样鹬蚌相持渔翁得利。”
宛娘喝了一口蜜瓜汁道:“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猎手。”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圆娘道。
宛娘摇摇头道:“那王知州纯属吃饱了撑的,他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你!”
圆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王珪一死,他以为他是谁?!他心中连个小女郎都容不下,还指望他去心怀百姓吗?我只是命好,头上有师父罩着,他不敢给我来太多阴险狡诈的手段。假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搓扁揉圆岂不是任他欺辱了?”
“所以说呢,这人就是欠教训。”宛娘回道。
富商与对家的争斗还在升级,月升楼的成交价已经翻了一倍。
王知州笑得合不拢嘴。
王知州的夫人看着仓库里的银锭发愁道:“夫君先别忙着乐了,家里的银钱快捉襟见肘了。”
“还能撑多久?”王知州双手背在身后,在庭中缓缓踱步道。
“七天!”
王知州倒吸一口凉气,他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忙派人去联系富商,没想到富商此时却变了卦,说只同意之前说定的金额进行交易,绝不同意加价。
王知州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他只能去联系富商的对家,这对家也算厚道,同意溢价收下月升楼,只是希望月升楼能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一些改变。
反正现在月升楼只赔本,不赚钱,王知州同意了那人的全部要求,对月升楼内部做了一些调整,辞了一些富余的厨娘和伙计,撤掉一些餐食品类,王知州觉得这样很好,这样还节约了成本呢!
待他做完这一切,也到了该交易的时候,他在月升楼里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不来,方知被放了鸽子。
再派人去请那富商对家,岂料不仅富商不见了,连他的对家都不见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月升楼,猛然发觉自己被人做了局!!
月升楼真的,真的彻底砸在他手里了,先前好死不活的能经营着回收些钱,如今也不怎么营业,而上一季采买的大部分食材却到了结款日!
一时之间,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盐的,卖油的,卖米的都纷纷找上门来讨债。
圆娘带着宛娘隐在角落,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圆娘:“自作孽,不可活。”
宛娘:“可惜了,大宋官员不许经商,他是借了别人的名暗中经营,不然就可以让伯父参他一本了。”
圆娘笑道:“无妨,他在黄州被人追着讨债的事情,定能传扬万里的,不必师父出手,买通一两个文手,写场折子戏到处去唱一唱也很不错,大宋御史可是有风闻奏事的特权的,只要被御史记上一笔,他在黄州的这三年全都白干。”
宛娘摇头叹息道:“真真觉得,咱们家你才最适合当官,伯父性子直爽,我爹比伯父的性子还要直,呃……他们管这叫刚正不阿,依我看呀叫光拣亏吃。”
“好呀,你居然在背后讲说师父和叔父,我一定要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去!”圆娘促狭的眨眨眼。
宛娘去挠她的痒痒肉道:“不许去!不许去!你敢告我的黑状我就进京去找二哥主持公道!”
蓦然提起辰哥儿,圆娘微微一怔神,家里好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了。
宛娘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二哥在京城怎么样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也不知给他誊抄的那些食谱,他都一一吃过没?都很好吃的!”
“那大抵是没有的,听说汴京冬季的鱼很贵的!二哥生活一向节俭,应该舍不得买吧。”宛娘猜测道。
生活节俭的辰哥儿此时正夹着一块烤鱼大快朵颐,用的还是圆娘寄给他的炒辣酱,也不知道酱里加了什么,辣味特别足。
冬天下雪天起一锅,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就不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了,因为鱼是章惇买的。
章惇吃得也十分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最后他抹了一下嘴,问道:“苏遇,你说实话,你们家的钱到底还够不够使的?你爹就最初谪居黄州的时候问我张过一次嘴,为的是在临皋亭安顿你们这一大家子,都三四年过去了,你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
他看了看苏遇身上短了寸许的青袍襕衫道:“苏子瞻别是当掉半个家供你赴京赶考吧。”
苏遇摆了摆手道:“那倒没有,是舍妹在黄州城经营了一间食铺,供一大家子吃喝嚼用。”
章惇砸吧砸吧嘴道:“这鱼也是你那妹妹教你做的。”
苏遇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烙饼折了折,蘸了蘸浓稠的酱汁一口吞下。
“为何不将你妹带来京城?我家缺个厨娘,让她来我家!指定比在黄州挣钱。”章惇继续诱惑道。
苏遇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变了脸色:“您还真是……懂得怎么激怒我爹,你让我妹妹来章家做厨娘,我爹得游过长江黄河来跟你拼命!”
“那她在苏家就能做厨娘,在我家不行?”章惇不服气道。
“那能一样嘛,在我们家,干活的事
儿都是我们来。”苏遇说道。
章惇略一捋须道:“可惜了的,好事儿全让他苏子瞻赶上了!你妹妹年芳几许?可有婚配?我章家子侄虽然不才,仔细挑挑,里面还有几个略微齐整些的,可以为夫。”
苏遇装模作样道:“哎,是挺可惜的,章家兄弟皆为翘楚,人中龙凤,只是做不得婚。”
“这又是为何?莫非你妹许了人家?”章惇疑惑道。
“哦,那倒没有,首先,她不喜欢姓张的。”苏遇道。
“姓章犯天条吗?”章惇道。
“倒也不犯,但比犯了还严重。”苏遇在章惇面前告了张远秋一状。
章惇一拍大腿道:“哎呀!混了,混了,他是弓长张,我是立早章,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嗯,又能如何呢?我妹妹不嫁人的!”苏遇超坚定的说道。
章惇是过来人,一看苏遇这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是心底暗暗纳罕道:苏遇这等人才都俘获不了人家小娘子的芳心,自家的子侄不如苏遇远矣,更加没了希望。
思及此处,他不禁深表遗憾,悄悄叹了口气。
黄州城这边,一进腊月底,城中的铺子渐渐打了烊,准备过节。
宛娘买了一堆柿子和橙子,六郎上山折了一大捆侧柏枝,全家人围在暖炉旁插百事吉。
六郎幽幽叹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如今倒反过来了,咱们一大家子团圆热闹,倒不知二哥在京中如何了?去何处过年?”
苏轼酸溜溜的回道:“倒也不必担心他,他早被章惇哄骗了去,哼!”
王闰之在一旁笑话他道:“之前还让人家自己拿主意,等人家自己拿完主意后,你又酸倒了牙,真真是不可理喻,咱们哥儿里外不是人了。”
“他胆敢支持新政,我就打折他的狗腿!”苏轼气鼓鼓的说道。
朝云嗔道:“支不支持新政的,辰哥儿顶着苏轼之子的名头在京中行走定然十分艰难。你还不准孩子周转些?”
王适道:“二郎素来主意正,他且有自己的盘算呢。”
宛娘道:“说起来,好久没收到二哥的来信了。”
圆娘默不作声,插完百事吉在一旁剥橘子吃,八郎赖在她怀里,非要闻橘子香,小癞皮狗一只。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圆娘想:家里那只旅行青蛙真的去扬帆远航、浪迹天涯了。
正胡思乱想着,砚秋手里拿着一封信兴高采烈的进来道:“郎君,夫人,二郎来信了!”
第113章
屋子里暖香浮动,大家坐在围炉旁听六郎读信,八郎手剥橘子给大家一片一片的分,小手捯饬的飞快。
照例辰哥儿先在信中问候了大家,接着说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文章精进,又说了些日常吃食,吐槽汴京的冬鱼极贵,且没有黄州的鱼种类多,亦不及其味道鲜美,偏偏他是个爱吃鱼的,每每嘴馋都要借着请章惇指点文章的由头去章府蹭饭。
有的时候,他也面皮薄,羊毛不能总可着一家薅,于是在京中多拜了几位师父,轮流去蹭饭,还蹭出了心得,章家的清蒸鱼,梅家的鱼生,范家的鱼粥,都是一绝。
苏轼低叹道:“他倒是个乖觉的!”
他看了六郎一眼,示意六郎继续读,结果六郎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哎呀!我不识字了,你们自己看吧!”
信纸放在茶几正中央,大家扒头去瞧,圆娘阅读速度极快,两眼就扫完了内容,用帕子掩唇低笑。
苏轼眼神儿不大好,待他看清信上内容时,急忙把信敛了起来,大骂:“竖子!竖子!”
宛娘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忙问圆娘道:“如何了?二哥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圆娘见苏轼脸色不好,也没多言,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然后暗中给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一会儿出去说。
信的末尾照例附了几首诗词,有赠父兄的,有赠夫子的。
信里依旧未特意提及圆娘,只是随信而来的是两匹上好的绸缎,借口说是蜀国长公主赏的,特意命人带回来给家里的妹妹们裁衣裳。
圆娘摸着料子纳闷道:“蜀国长公主的赏赐不是前几日便到了么?怎么又经手二哥一次?”
宛娘摇了摇头道:“平日里你精明的什么似的,偏偏这个时候犯傻,这哪里是什么蜀国长公主赐的,这分明是他自己买了送回来的。”
圆娘:“……”
宛娘笑了笑,说道:“说罢,刚刚二哥在信里写了什么,惹伯父吹胡子瞪眼的!”
圆娘暗笑道:“二哥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嘛?随师父随了个十成十,是个促狭的,信里提及他拜访了往日苏家在汴京的旧交,唯独蜀国长公主府还没腾出时间去。”
“是啊,这是为何?”宛娘纳闷道。
“二哥在信中说,他原本打算去的,然而刚站在蜀国长公主门口欲去递帖,便被友人们及时发现给叉走了。”圆娘道。
“他们叉他干什么?”宛娘问道。
“咳咳,二哥说汴京坊间传闻,蜀国长公主偏爱俊美的少年,若再有几分才气就更好了!偏生那些人觉得二哥长得投长公主所好,又说二哥才气纵横,走正规科举之途便可前途无量,实在是不必走此捷径,不然以后在士林里可就抬不起头来了。”圆娘语速飞快,一口气说完。
宛娘闻言怔了怔,忽而笑得前仰后合,叉腰说道:“二哥这人……还真是!!所以,他就没去拜访蜀国长公主?”
“哪能呢!长公主到底是何种人,旁人不知道,二哥还不知道吗?!他悄悄的去过。”圆娘道。
宛娘扶额:“他怎么去的?”
“化身成送鲜蔬水果的小哥儿,推着个独轮车从后门进的,骇得长公主以为我们在黄州遭了什么劫难!”圆娘道。
宛娘道:“还真有他的!难怪伯父会恼羞成怒!不过没想到,蜀国长公主在汴京的名声,已经成了这样?!”
圆娘心道:古往今来就不乏吃瓜的人,从前是对顶流明星围追堵截,现在是揪着长公主府那点事不放,真的是很难评啊。
宛娘见她发愣,碰了碰她的衣袖道:“前几日长公主来信问合作开店的事儿,你想得怎么样了?”
“此事等到年后再议吧。”圆娘说道。
“看来长公主十分看重这件事儿,书信往来太慢,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不如等来年你进京与长公主面谈如何?”宛娘道。
“我吗?”圆娘指了指自己问道。
“当然得是你,如今饕餮小筑的事儿也安定下来了,我在黄州守着便可,在京城开店不比黄州,菜式品类也得再斟酌斟酌,这种操心劳神的事儿,还得你来。”宛娘笑道,当然,她是可怜她二哥的,她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妹妹!!
“师父放心我离开黄州吗?”圆娘忐忑道,她是不惧去京城的,先前也不是没去过,只是这次……貌似情况有些特殊,苏遇也在京城,到时候两人见面多尴尬啊,说些什么好呢?!
如此想着,她就脸红心跳的跑开了。
除夕,汴京。
苏遇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面过年,春砚白日里采买了许多年货,这会儿正撸起袖子和面做馎饦,锅里炖着奶白色的羊肉汤。
在这个落雪纷飞的天气,吃上这样一碗羊肉馎饦似乎格外满足。
一主一仆抱着硕大的海碗,似乎都不值得张桌,不过,春砚还是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放满各色吃食,都是不久前家里寄来的,也有现在汴京买的。
苏遇兴致缺缺,只吩咐春砚将见了底的炒辣酱罐端上来,他用汤匙在辣酱罐里蒯了蒯,蒯出一勺辣酱放入碗中和了和
,连汤带面的一块吃。
香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辰哥儿更想家了,想念爹爹阿娘,想念兄弟手足,想捏捏八郎肉乎乎的小脸,想饕餮小筑里数不清的好吃的,又惦记宛娘的婚事,最后将所有的人都想了个遍,思绪不可避免的落在圆娘身上,他吸光最后一口馎饦,整个人无所适从起来。
春砚收拾了碗筷,拉着他去院子里放爆竹。
他立于游廊处双手揣袖观雪,汴京的冬日似乎格外喜欢下雪,也下得极为热闹。
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元丰二年冬,父亲因诗落狱,他与圆妹,宛娘,王夫子赶至京城时,也恰好赶上了一场风雪。
那时候京中诸贵家对苏家避之唯恐不及,世态炎凉,比雪还冷。
他以为他就要失去父亲了,是圆妹紧紧握着他的手,叫他不要怕,他们一定可以将人救出来。
她的决心与勇气,带给他无限力量,让他能够抵抗整个汴京的严寒。
苏遇望着庭中的雪梅凝眸不语,仿佛还能看到花影下那个少女的身影。
他吩咐春砚取来笔墨,自己在廊下挥毫泼墨,一枝梅花抖落在纸间,题为“惊破一瓯春”。
春砚挠了挠头,不解道:“主子,你这么想林小娘子,为何不回黄州啊?左右省试在二月中旬,倒也赶得及。”
辰哥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想:对于圆妹来讲,我的目光也是一种打扰。
这时正赶上章惇之子章援带着几个诗友来找他玩,见他的新作后不禁叹道:“令尊的竹石画已是一绝,贤弟这墨梅亦不遑多让啊!果然虎父无犬子。”
一众年轻郎君在庭院里说说笑笑倒也快活,春砚顾不得玩了,忙去添水煮茶,铺纸研墨。
春砚把家里的点心盘子端上些来,大家一边吟诗作对,一边喝茶吃点心。
章援看着盘中的桃酥饼道:“旁的不论,这饼子倒有些趣味,只是不见汴京的点心铺里有卖的,着实遗憾。”
辰哥儿道:“家里给寄来的,路途遥远,这还算跑了些味道的,乍出烤炉的时候更是美味,不过,致平兄倒也不必遗憾,家里有打算将食铺开到汴京来,届时你可要多捧场啊。”
章援笑道:“这世间的钟灵毓秀之气全让你苏家占完了,真真是妒煞人也。也罢也罢,到时候我就报你苏遇的名号,不知可否吃白食?”
辰哥儿笑道:“瞅瞅,这店还没开起来呢,打秋风的就来了。”
梅照笑道:“有这好事儿,致平兄记得及时叫我!”
一群人调笑开来。
范重:“眼下到了年节,省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亦不知谁是主考官?”
梅照道:“左不过在政事堂、礼部、两殿大学士里选。”
苏遇道:“如今无论选谁都没差,关键是官家想要选什么样的人?”
官家想要什么样的人?当然是支持变法的人了。
只是自从元丰四年五路大军伐西夏战败后,新政已经走了形,莫说旁人,哪怕是王荆公重新出山都镇不住的场子,如今当轴者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左右腾挪,捉襟见肘。
今日来找苏遇玩的密友中,家中有支持新政的,有保持中立的,立场明确反对新政的,只有苏家。
章援不由劝说道:“科场文章,即便与官家意见相左,也不能十分坦诚的表露出来,以免徒生风波。”
梅照附和道:“也对,令尊的乌台诗案不得不警觉。”
苏遇轻啜一口雪白色的茶沫子,摇摇头笑道:“在很多人看来,我是苏之瞻之子便是原罪,很少有人能耐着性子了解我说了什么,写过什么,主张什么。”
范重道:“贤弟倒也不必如此悲观,省试、殿试都是有弥封的,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结果呢。况且,官家惜苏伯父之才,早有起用他之心,你出身苏门,反倒不是阻力。”
说着,众人又同举杯以茶代酒给苏遇打气,几个年轻郎君探讨文章诗词直至深夜才离去。
苏遇又在墨梅下寥寥勾勒几笔,一个少女的背影若隐若现。
他坐在书案旁静静读书到黎明,任由时光从风雪中来又从风雪中去。
第114章
二月初,汴京城。
“哇!汴京城的城门好高啊!比杭州城门还气派!”知雪张大嘴巴,惊叹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大宋朝的国都,岂是杭州城能比的?”砚秋骄傲的挺直了胸膛,说道。
二人说着说着,吵起嘴来,谁也不服谁,概因他们一个是汴京人,一个是杭州人。
圆娘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们进城吧。”
砚秋挑起行李,说道:“此刻二郎还在贡院吧?我们先回家等他如何?”
“哎!不可!”圆娘及时阻拦道,“这次咱们是瞒着他进京的。”
砚秋不解道:“之前不跟他说,不是怕他分心,不能专心考试嘛!这……他都进考场了,出来就考完了,还有瞒下去的必要嘛?”
“总之,不能!”圆娘理不直气也壮道。
“啊?那我们住哪儿?在汴京重新租房子住可是很贵的。”砚秋发愁道。
圆娘左右瞧了瞧,见一顶华丽的小轿子朝他们走来,前头有内侍和女官开路,打的是“蜀国长公主府”的牌子,她立马面露喜色道:“喏,接我们的人来了。”
女官见到圆娘忙道:“劳小娘子等候了,咱们这便回府。”
圆娘笑道:“北方的水路都封了冰,一路上坐马车来的,是以晚了几日,殿下等急了吧。”
女官笑道:“殿下一天追问八次,十分惦念着小娘子呢。”
圆娘登轿,砚秋和知雪二人立马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了长公主府。
圆娘到府时,长公主早已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等着她了。
还真别说,她这一路风餐露宿,虽不至于食不果腹,但饭菜品质参差不齐,好久没吃到顺心如意的佳肴了,于是也不客气,将玉箸抡得飞快。
长公主调笑道:“害,你这孩子,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
圆娘忙中偷闲回道:“失礼了,但我太饿了!还是殿下这里的饭菜合胃口。”
长公主笑道:“你这模样,十分像从黄州逃难过来的。”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年前苏遇来我府上,恍一见他,骇了我一跳,以为你们在黄州遭殃了呢,那么一个体面妥帖的小郎君,缘何要扮成菜贩模样走后门?”
圆娘憋笑,停箸看了看长公主身边的美侍,清了清喉咙说道:“二哥先前走了好几次正门,还没来得及递上拜帖,便被路过的友人叉走了,叉了几次,他便学乖了,只得如此,让殿下见笑了。”
那美侍一怔,倒没有不自在,反而有些意外,小声问道:“殿下,那苏家二郎果真如此貌美吗?竟让人误会至此。”
这是个新得宠的美侍,没随蜀国长公主去过黄州,亦没见过苏轼一家人,但他知道蜀国长公主在那群读书人嘴里是个什么名声,但一般情况下,还没什么读书人能达到长公主的审美要求,所以他听说苏遇被叉走几回后,亦有些好奇。
长公主嗔视他道:“苏遇乃苏轼之子,是大才之后,国之栋梁,不可轻辱。”
美侍羞愧的低下了头,乖乖巧巧给长公主布菜,轻易不敢说话了。
接风宴后,圆娘便心安理得的在长公主府住了下来,期间与长公主谈开食铺的相关事宜,相谈甚欢。
圆娘甚至还亲自出门考察了几次,知雪跟在她身后,每天都美滋滋的,汴京城好吃的可真多,比杭州城的好吃的还多哩。
圆娘考察了几家店铺之后,有些头疼了,无论在哪个世代,京城永远是最卷的,卷花样,卷质量,卷装修,卷噱头,然而作为一家食铺,菜品好吃永远是最主要的,其次是要
会搞一些花活。
在卷吃这方面,宋人绝对有实力卷死她这个来自后世的美食博主!
哎,受挫啊!
圆娘轻啜一口杏仁露,叹息。
宋人的审美堪称一绝,黄州偏僻贫瘠,她略施小计,便能混得不错,将饕餮小筑经营的风生水起。
可在汴京便有些吃不开了,这里达官显贵如云,衣食住行讲究的要死要死的,不仅吃得好,吃得豪,还要吃得风雅诗意,还要吃得符合时宜能养生。
后世的菜,快餐多一些,主打一个麻辣鲜香。
食材好的也有,云南的蘑菇不错,长白山的蘑菇也不错,但很抱歉,在宋代,她搞不来,这两块地目前不归赵官家管。
哎,圆娘又叹了一口气。
小饕餮暗戳戳的说:“要不,咱还是像在黄州那样,走平民路线呢?”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妥,我是没什么问题,但汴京的店是和长公主合开的,得顾及她的身份不是?!”
于是,小饕餮也跟着发起愁来。
圆娘道:“活人是不会让尿憋死的,你在资料库里检索一下,找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宴大厨的视频作品,那里面有不少真料。”
“好嘞!”小饕餮忙着干活。
圆娘临窗而坐,继续喝着手里的杏仁露。
忽然齐楚阁儿外传来一阵寒暄声:“仲合兄大喜啊!”
“哪里,哪里,侥幸而已,贺贤弟的文章亦作的十分不错。”
圆娘猛然一惊,她好似听到苏遇的声音了!!救命!!
她惊疑不定的看向知雪,知雪淡定的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门外,压低声音道:“刚刚,确实是二郎与友人们在这家酒楼相会。”
主仆二人正说着,砚秋“砰”的一声推门进来道:“小娘子!!大喜!大喜啊!!”
“嘘!”圆娘示意他小点声,然后问道,“什么喜事?”
“二郎夺得省试头名!!”砚秋兴高采烈道,“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小娘子为何不让声张?”
圆娘指了指隔壁道:“二哥就在隔壁!”
砚秋瞬间瞪大眼睛,捂紧嘴巴,不过,他还是不理解圆娘的别扭,纳闷道:“小的还是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肯见二郎,您不怕他生气吗?”
“你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谁知道我来过汴京!”圆娘指了指砚秋和知雪回道。
“可……戏文里不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万一您被他撞见了呢!多尴尬!!”砚秋道。
“你也说了,那是戏文里!”圆娘将碗里的杏仁露一饮而尽,她看了看隔壁,压低声音道,“我吃好了!咱们快跑!快跑!他们才刚来,这种雅集文人都要吟诗作对的,磨蹭的很,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圆娘手忙脚乱的戴上幕离,拉着知雪要跑!
砚秋的心情也紧张起来了,跟着圆娘拔腿就跑!!
主仆三人做贼似的跑出酒楼,登上长公主府的马车。
正好有人临窗看到圆娘上车,不禁纳闷道:“长公主来了长乐楼?怎么没见内侍官开路?”
苏遇转头亦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有些眼熟的浅粉色裙角,心道:长公主何时爱这种娇嫩的颜色了?
又有士子大惊失色道:“万幸,万幸,没有撞见,否则我等清白就不保了。”
范重嗤笑道:“喂,你不要想太多,长公主也是长眼睛的,看不上你,不必担心,咱们这的人,容貌能入长公主法眼的,估计就苏解元了吧。”
苏遇横了他一眼,提醒道:“别胡说八道了,仔细祸从口出。”
“也对,来来来,喝酒喝酒。”范重举杯招呼道。
又有人疑惑道:“那辆马车确是蜀国长公主府的!不过上面的人不是长公主,是个妙龄女郎,我倒是在别的地方遇见过一次,想必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王驸马的族人吧。”
“必然不可能是王驸马的族人,应是什么刚进京的郡主县主吧,皇太后的生辰马上就到了,各路亲王郡王该进京给大娘娘贺寿了。”章援道。
很快这段小插曲就过去了,大家继续吃酒谈诗。
圆娘有惊无险的回到蜀国长公主府,她边走边说:“二哥中了省试,是大大的好事儿,咱们该如何庆祝呢?”
砚秋看看天看看鸟,假装没听见。
知雪挠了挠头道:“小娘子,您出现在二郎面前,比什么庆祝都管用啊!保准儿二郎能笑的合不拢嘴。”
圆娘很是纠结,她抿了抿唇,沉默了。
午后,圆娘去找蜀国长公主说话,谈到苏遇的事情,蜀国长公主也很纳闷,她实在搞不懂圆娘心里在想什么,圆娘心里也不像没有苏遇的样子,为何要如此别扭?
圆娘斟了一碗清茶递给她道:“若有重来的机会,殿下还会选王驸马为夫吗?”
蜀国长公主仔细思索一番,果断答道:“还是会选他。”
圆娘疑惑不解,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人总要为一瞬间的心动买单,如今的我回顾这段感情时,总是充满遗憾与怨怼。可十八岁的我并不知道。即使是重新回到十八岁那年,我亦不会更改选择的。”蜀国长公主徐徐道来。
“您……还爱着他,对么?”圆娘震惊的问道。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我生来高贵,世人汲汲以求的东西对我来说唾手可得,直到嫁给王郎后我才知晓,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围绕着我,我也会被人拒绝,被人厌烦,被人不喜欢。或许在旁人眼里我唯一的不顺心就是嫁给了他,然而正是因为这点不顺,我才算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然我总感觉自己像一个华贵的木偶,摆在佛龛里,置在金殿上,人人都跪拜蜀国长公主,只有王郎厌恶我赵宝安。”蜀国长公主目光变的幽远。
圆娘似乎理解了蜀国长公主对王驸马的复杂感情,她想了想说道:“我与二哥自小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凡是他有的,凡是我有的,没什么不可分享,可我又实实在在没有苏家的血脉,因此便有些不同于其他苏家姐妹。他对我的情愫,或许只是对亲人的不舍,不舍得我去嫁给旁人,他现在还年轻,没见过几个姑娘,等以后碰到真正喜欢的姑娘,后悔娶了我,届时我又该怎么办呢?况且,我只是一介孤女,苏家其他兄弟所娶的新妇,无不是家底深厚的书香门第,族中兄弟俱为翘楚,为官的亦不在少数……”
蜀国长公主忽而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怕什么,你如此说,被你师父听见可是要伤心了。旁人家门第再好,才华再盖世,谁比得上苏子瞻啊,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徒儿,凭什么不招人喜欢?!你对自己有点信心。”
圆娘抿了抿唇,沉默了。
“还是不要提前预设一段感情的结局比较好,两个人在一起呢,必定要奔着长相厮守的心思去的,若时时担心他未来会不会变心,什么时候变心,便会疑神疑鬼起来,徒生不少风波。”蜀国长公主劝道,她凝视圆娘片刻,继续道,“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圆娘抬头问道。
“反正我也没子嗣,皇室有不少公主郡主因难产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福都没有享几天,岂不可惜,左右我也不打算生育子嗣,你虽有师父,但没个亲娘,也是怪可怜的,不如这样,你当我的义女如何?如此我也不算膝下空虚了。”蜀国长公主眼睛亮亮道。
圆娘大惊:“啊?”
蜀国长公主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她继续蛊惑道:“刚你不还感叹身世凄苦吗?你当我女儿,这天下还有几个女子能高贵过你去?!”
圆娘继续大惊:“啊?”
“啊什么,就这样说定了!”蜀国长公主拍板道。
“殿下,殿下,你冷静点儿!!”圆娘急忙说道,“我有师父的。”
“也对,这事儿得跟苏轼商量商量,我这就给他去信,不怕他不答应,乖,马上。”蜀国长公主命人笔墨伺候。
圆娘跺脚道:
“殿下,殿下,我的菜!!”她指了指食盒道。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差点忘了。”然后吩咐内侍道,“将这个食盒连带我刚刚挑好的贺礼送入苏府,就说我祝他夺得省试魁首,望他在殿试中再接再厉,蟾宫折桂。”
内侍接了食盒匆匆而去。
苏遇接到长公主府的贺礼时,心里一怔,章援和梅照正在苏家陪他喝酒,见菜肴还热着,便让春砚将其端上了桌。
一道腌笃鲜,一道金榜题名,一道松鼠鳜鱼,一道石榴烧梅,一道红绫饼,一道荔枝酥,一道蜜煎樱桃。
很是丰盛!
大家举箸品尝,叹道:“还得是长公主府的膳食有水平,嗯,好吃,好吃!”
苏遇一看石榴烧梅,大吃一惊,他忙举箸将每个菜品都尝了尝,然后急忙对春砚说:“撤下去!撤下去!”
春砚不明所以,只好将长公主府送来的菜品悉数撤下。
梅照笑道:“仲合,你竟然想吃独食,我们可是不依的。”
岂料,苏遇振振有词道:“长公主的赏赐,自然要先供给祖宗吃。”他招来春砚道,“将这些东西供去祠堂。”
章援亦笑道:“仲合,你给你家祖宗吃残羹剩渣?”
“苏家世代贫寒,祖宗必是不怪的,只会赞我珍惜粮食!”苏遇道。
“你!你可真是!大孝孙啊!”章援咬牙切齿道。
“过奖,过奖。”苏遇拱拱手道。
章援和梅照看着被撤下去的餐食,猜不透里面有什么猫腻,但见苏遇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他们又看了牙疼。
苏遇不肯说的事情,登闻院的木杖都打不出来。
酒足饭饱后,二人告辞。
苏遇命春砚将长公主府送来的饭菜热了热,他坐在月下,一个人一口一口的独自享用。
“二郎?”春砚见他这副模样,大为不解。
苏遇开口解释道:“刚刚没吃饱,我再吃个回笼饭。”
神特么在自己家都没吃饱!
春砚打小就跟在苏遇身边,自认是了解他的,也被他这烂借口惊到了。
他看着盘子里的石榴烧梅,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小娘子信中说的石榴烧梅吗?这不是黄州小吃吗?长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做?”
苏遇自嘲的摇了摇头,道:“是啊,长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做呢?”
春砚闻言,双手一拍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小娘子写信告诉长公主的,小娘子可真贴心,知道我做饭二五眼,便提前安排了这么一出,小娘子可真好啊!”
“呵呵。”苏遇轻笑,咬牙切齿的吞进一颗烧梅,狠狠咬碎咽下,暗道:藏头露尾的,别让我逮住你!
第115章
经过多方考虑,在牙人的介绍下,圆娘看中一家酒楼,位置毗邻朱雀大街,店面气派不凡。
当然成交价格同样十分美丽,但问题不大,因为大头是长公主出,按后世的话来讲,圆娘主要是技术入股。
买卖谈妥后,长公主府的内知官跟牙人去走交易流程,她在齐楚阁儿里喝茶吃点心,心里开始盘算起了之后的买卖。
她,林浦圆,一个人是卷不赢大宋汴京城里的餐饮卷王的,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小饕餮的资料库里全是国宴大厨的现场教学,她不信融合了明清两朝皇家御膳、淮扬菜、鲁菜等多方精华的国宴大厨们能干不赢北宋的餐饮卷王们。
她,要在美食屹立的汴京城占得一席之地。
如此想着,她将知雪招至跟前道:“待会儿,咱们去白矾楼长长见识如何?”
知雪眨眨眼,两眼放光,激动道:“好耶!果然跟着小娘子有享不尽的福,您尽请吩咐,需要奴婢做什么?”
圆娘刚想说话,却见砚秋和长公主府的内知官闯进门来,喜笑颜开道:“大喜,大喜啊!”
“啊?原东家让价了?”圆娘问道。
“是二郎高中了!!”砚秋激动道!
“金榜这就贴出来了?”圆娘继续问道。
砚秋道:“刚刚蜀国长公主在宫里听得的消息,皇榜已经加了钤印,两府相公们加了官署的官印,现在正由鸿胪寺的礼官捧着在文华殿前宣读呢,待宣读完毕就要捧去贡院门口张榜,然后是进士老爷们游街。”
内知官道:“殿下在白矾楼定了上好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新科进士游御街,小娘子快随咱家瞧热闹去。”
圆娘命人结账走人,内知官笑道:“小娘子真真是忘干净了,这家酒楼如今是您的了,不必结账。”
今天真真是双喜临门!!圆娘欢喜极了!
这是圆娘第一次来白矾楼!
白矾楼门前设红绿杈子,垂绯绿帘幕,挂贴金红纱栀子灯,往来士绅权贵,豪仆成群,其繁华热闹无法用言语一一形容。
圆娘心中暗叹,又对东京梦华之城有了深切的体会。
店门口迎客的跑堂接了长公主府内知官递过去的腰牌,忙笑道:“贵人三楼逐玉阁有请。”说着,便欠腰伸手在前面引路。
圆娘跟在内知官身后,透过薄薄的幕离,仔细打量周围的布置,此时正值三月初,杏花盛绽的时节,楼内摆了许多精巧娴雅的杏花盆栽,争奇斗艳,十分应景。
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但井然有序。
二楼的齐楚阁儿如星罗棋布,每个齐楚阁儿门前都站着一名豪仆与楼里的跑堂伙计。
三楼便安静了许多,齐楚阁儿也没有那么密集,反而花木庭深,每个齐楚阁儿都是一个个单独的小院子,砚秋悄悄告诉他,三楼主要接待皇亲国戚或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其余人纵然再有钱都买不到三楼的一个座儿。
圆娘闻言,啧啧称叹。
逐玉阁临御街的方向,待会儿看进士游街十分方便。
圆娘甫一落座,伙计便将菜谱呈了上来,是一把檀香木镂空杏花纹雕折扇,每一折都是一道菜名,用绝品“龙香剂”书写而成,那字体也颇为讲究,是用飞白体写的,承蒙在苏轼门下受教多年,她还是看得懂菜单的。
圆娘依着名字点了几样雅致的小菜,要了一壶杏花酒。
楼中伙计敛了菜单去后厨端菜,内知官将窗户打开半扇,圆娘摘掉幕离,扒头去看。
但见御街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新科进士们还没从文华门出来,大家引颈张望,翘首以盼。
圆娘受此影响,亦期待万分。
一刻钟后,伙计将圆娘点的吃食送上来了,知雪贴心笑道:“小娘子且略坐坐,奴婢帮你看着。”
圆娘赏了她一盏紫苏饮,让她边喝边盯着。
内知官给抓了一大捧杏核大小的珍珠,放到她的手边。
圆娘不解。
内知官解释道:“路旁的百姓太多,苏小郎君兴许看不见您,您用这个引起他的注意。”
“谢谢。”圆娘道,但大可不必吧!!汴京人都这么豪的嘛!这大个的珍珠无论配药还是做首饰,干什么不好,为何要砸人?!再者说,她只是悄悄的看他一眼,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圆娘舀了口冰酥酪放嘴里尝了尝,啧啧,好吃!!爽滑细腻,奶香味十足!其实这个在后世并不难做,在大宋难得的是原材料,醪糟、牛奶和桂花蜂蜜。
大宋不得酿私酒,所以醪糟难得,没有大片的牧场蓄养牛,且耕牛有更繁重的功能,所以牛奶难得,将这两样卡死,冰酥酪便是难得一见的佳品了!
不过,她想到了一种平替,那便是杏仁豆腐,这个用杏仁粉和琼脂即可,也十分美味,原材料也不像冰酥酪似的那么难搞,价钱自然也要更便宜些,便宜且美味意味着受众更广。
圆娘吃着吃着东西,又悄悄琢磨起她的生意经来了,几个轮转间,已经推敲出不少好主意有待实施。
“嗯嗯,小娘子快来!!”知雪惊呼一声,激动的了不得。
圆娘的思绪被打断,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想必是新科进
士们出了文华门,圆娘顾不得思索,忙跑到窗前去瞧热闹,这一瞧不要紧,抬眸正望见苏遇骑高头大马朝这边走来!
啊啊啊!!骑青骢马啊!!头一个啊!!那不就是状元咯!!!
圆娘问一旁的内知官道:“殿下可有说二哥是第几?”
“第一啊!!”内知官道,“太后娘娘十分开心,当时去宝慈宫请安的内外命妇站了一大殿,太后娘娘当众感叹苏家果然是书香门第,人才辈出!殿下特意交代奴婢给小娘子一个惊喜呢!”
圆娘故作镇定的点点头道:“果然又惊又喜!!”
啊啊啊!!在文科生十分吃香的大宋,卷成状元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想当年师父恰逢千年第一龙虎榜,也没卷成状元,后来在欧阳修等老臣的推荐下参加了制科考试,这才成了百年第一。
楼里其他齐楚阁儿的客人也纷纷打开窗子,向新科进士们投珠玉之物,香囊锦袋,毫不吝啬财物,即便所掷之物没有砸到新科进士们,被楼下瞧热闹的百姓捡了去也在所不惜。
圆娘捏了捏自己的锦囊,太轻了!
内知官十分有眼力价儿的将珍珠盒子奉上,圆娘抓了一颗珍珠朝苏遇掷去,几乎同一瞬间,苏遇突然抬头朝她这边看来。
圆娘蓦然一怔,那枚珍珠牢牢的被苏遇抓在手里。
圆娘:“……”她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白矾楼这么大个,他……他不一定就看到了她,是吧!
凑巧!一定是凑巧!如此自我安慰着,她将珍珠装满香囊,然后瞅准机会,又砸了过去,苏遇又牢牢接住,二人默契的不得了!
知雪大煞风景道:“小娘子,二郎看见你了!”
“瞎说!”圆娘躲在窗棂后面装鹌鹑,透过镂花雕窗,仍见那人玉面青马,绯衫纱帽,罗绢簪花,新科及第,有着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俊美的不似凡间男子。
他深深地望向这边,绝美的桃花眸子里有说不尽的意味,她的心忽而漏跳了一拍!!
知雪太激动了,挥手大声喊道:“二郎,我们在这边!”
圆娘大惊:“你喊他做什么?”
“小娘子,咱们二郎可是状元郎哎,多少人想跟他攀交情攀不到呢!!再者说,二郎见小娘子在此,定然十分开心!”知雪解释道。
圆娘又狗狗祟祟的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往下望了望,见他还在看着她,心间一动,她咧唇朝他一笑,他给她打了个手势。
知雪忙问:“二郎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圆娘挑了挑眉道:“让我在此老老实实的等着他。”
这个手势是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明白的,属于青梅竹马的默契。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就不!就不!她就要跑!!
苏遇指了指她,晃了晃手指,让她掂量着办。
哼!这是威胁上了?!
“状元郎,马该前进了。”替苏遇牵马的小吏恭敬道。
苏遇收回目光,心中却汹涌澎湃,他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催马继续前行。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她投掷过来的香囊,隐隐幽香传来,勾的他心潮暗涌。
他以为她不在意他的,亦不会关心他到底有没有高中,如今看来这个小没良心的,还是长了几两良心,还知道出来看他游御街。
周围的喧闹羡慕声,仿佛都跟他没了关系,他的思绪一心一意的跟着她跑了!!
“状元郎芝兰玉树,才貌双全啊!”
“这届新科进士最好看的居然是状元郎!”
“还那么年轻!不知可否娶妻了?”
“哇!什么样的人,才配的上这样的人物?!”
“传说他是苏子瞻之子!!”
“哇!!虎父无犬子!!是谁家祖坟代代冒青烟啊!!是苏家!!”
“你确定那不是祖坟着了火?”
“嘁,胡说什么呢!!”
“苏学士被发落黄州好几年了,苏遇还能登科夺魁,可见此子学识渊博,非等闲人可比。”
“官家可是连用御膳都看他爹的文章,苏轼被黜落只是一时的,保不齐后面会起用的!”
“哎?他刚刚主动接了香囊哎,不知是谁那么走运!”
“什么?!他接香囊啊!快丢!快丢!!”
圆娘看着香囊绢帕钗环,不要命的朝苏遇飞去,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额头,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
当状元不仅要才华横溢,也得头铁才是啊!!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朝太学的方向而去,街上的人看完热闹渐渐的散了。
圆娘坐回桌前,勺子在甜点碗里点点点,有些食不下咽的意思了!!
她撇了撇嘴!!生怕待会儿苏遇杀回来,骂她!
她干脆一鼓作气,一不做二不休,提前跑路!!
知雪舍不得白矾楼的美食,生怕浪费!非得要吃掉才行!!
圆娘一拍桌子道:“别吃了!一会儿他就追过来了!!”
知雪边吃边眨眨眼,问道:“小娘子,您越跑越糟,就不怕二郎去长公主府抓人嘛?”
“他不敢的!”圆娘道。
忽而门外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哦?是么!”
圆娘惊讶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他他他……他怎么这么快!!”
知雪揉了揉肚子,郁闷道:“小娘子,都过去一个时辰了。”
正说着,苏遇推门进来,圆娘大受打击,连忙后退一步,苏遇迫近,圆娘又后退了一步,苏遇欺近,与她四目相对,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圆娘咽了口唾沫,多日不见,他好像长得更俊了,也更难搞了,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摆明是跟她吵架来着。
“二二二二哥……”圆娘飞快的给知雪使眼色,谁知这小婢原地叛变了!!
“好好的,你心虚什么?”苏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桃花眸子里眼波流转,深如秋潭。
“谁心虚了?!我超理直气壮的好么!”圆娘虚张声势道。
“理直气壮的住到别人家里,也不回家看一看,圆妹,你好狠的心!”苏遇先拆穿她。
“那……那是因为我要在汴京开饭馆,跟长公主住一起好商量!”圆娘强词夺理道。
苏遇轻轻点了点头道:“开了吗?”
“今日刚刚盘下一家。”她随即说了那家酒楼的具体位置。
“既如此,我的酬师宴就交由圆妹打理了。”苏遇顺坡下驴道。
“哎!哎?”圆娘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道,“还有这等好事?!”
“细节有些繁杂,你随我回家去,我详细说给你听。”苏遇顺势说道。
“这……这不大好吧,我们孤男寡女的,住到一处,于你名声有碍。”圆娘边说边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苏遇瞬间变了脸色,他冷哼一声,沉默了良久,才启唇道:“原来圆妹也知道我有名声这东西?”
“那当然了,你们读书人不就看重这个么。”圆娘道。
苏遇凉凉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不必三令五申对我无意,只是你初来汴京,人生地不熟的,爹爹难免挂心。我是个孝顺的儿子,自当为他分忧,圆妹也不想我刚刚高中就被御史参一本吧。”
圆娘果然被唬住了,她仔细瞧了瞧他,担心道:“这么严重啊?!”
苏遇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圆娘果然被动摇了,她为难的搓了搓手手,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吧,想跟他回去,一边吧,又不想跟他回去。
蜀国长公主府的内知官见苏遇如此口才,深感佩服,暗道:不愧是状元郎,这忽悠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
圆娘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你是孝顺了,万一旁人不知内情,误会了去怎么办?!”
“谁需要误会?”苏遇问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有哪家达官显贵要跟你结亲呢,我跟你住一起,不大好吧。”圆娘说道。
苏遇轻笑一声,又凑近了一些,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差几分了。
圆娘忽闪着圆圆的杏眼,她
背后已是雪白的墙壁,退无可退了,二人呼吸可闻,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浇的她脸色发热发烫。
“怎么?怕我娶旁人啊?”苏遇问道。
“谁……谁怕了,我这不是怕阻你姻缘嘛!”圆娘推了他一把,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我是好心!”
“嗯,好心,我是驴肝肺。”苏遇站直身体道,“京城里没有苏氏能结亲的人家,圆妹大可不必担心。”
圆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哎?你是状元欸,戏文里都说发榜这日,没成亲的新科进士是要被权贵人家捉去做女婿的,这叫榜下捉婿。”
苏遇看着她,憋不住笑了,而后给她科普道:“你这叫拍花子,《贼盗律》中略卖良人未遂者,流放三千里。”
圆娘骇了一跳,她捏了捏衣襟,干巴巴道:“我总得跟长公主商量商量,你今日事忙,别再我这里耽搁了。”
“好,三日后,我去蜀国长公主府上接你。”苏遇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鬓边的状元花摘下别在她的发间,仔细端详片刻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圆娘长舒一口气,这该死的压迫感!当了状元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第116章
三日后,蜀国长公主府。
内侍官来报,苏遇在府中花厅里等候了。
圆娘鹌鹑一样缩在蜀国长公主怀里,不愿露头。
蜀国长公主爱抚着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他可有威逼胁迫你?”
“那倒没有,只让我协助他办酬师宴。”圆娘小小声嘟囔道。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蜀国长公主调侃道。
“没在怕的,就是……觉得有些尴尬。”圆娘回道。
“为何会觉得尴尬?”蜀国长公主追问道。
“就是觉得我们一年大似一年的,不该再这样单独相处。”圆娘道。
“你这是跟他有了男女之别。”蜀国长公主低笑一声,提点道,“你跟你师父会有男女之别的尴尬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师父跟我的生父无甚区别,我对他老人家只有敬爱。”
“那苏家旁的兄弟呢?”蜀国长公主又问道。
“除了大哥之外,叔寄、六郎、八郎,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跟我的亲弟弟没什么两样,即便是大哥,也如我的亲兄长一般。”圆娘道。
“哦?苏迈是兄长,叔寄、六郎、八郎是弟弟,对与你最亲近的苏遇反而有了男女之别,嗯,不错,不错。”蜀国长公主点点头说道。
“哎呀,不是那样的!这不是在汴京嘛,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汴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圆娘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最后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
“所以你在别扭什么,他只是找你协助他办一场酬师宴,又不是谈情说爱。”蜀国长公主笑道,“你们自小亲密无间,这点儿情分都不给?”
蜀国长公主一番话,说的圆娘更加无地自容了。
蜀国长公主逗弄了她一番,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又反过来安慰人道:“你且随他去看看,若他果真欺负你,你再跑回来也不迟,到时候我给你撑腰,定然不会轻饶他。”
“也没那么严重啦!”圆娘吐了吐舌头说道。
知雪为她收拾好行囊,砚秋将行囊背在身后,主仆三人一道去前面的花厅见苏遇。
圆娘磨磨蹭蹭的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道:“二哥。”
苏遇点了点头,起身与蜀国长公主作辞,领着圆娘出了长公主府。
一路上,圆娘坐在马车里,苏遇乘马在车前走着,两厢沉默,圆娘憋不住了,悄悄掀起一角窗幕,但见两片马屁股。
圆娘:“……”她落下帷幕,双手搓了搓裙摆,深吸一口气。
约摸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在苏府门前,知雪逃也似的跳下马车,留下一句“小娘子,我帮砚秋去收拾行李!”便跑了!
“哎!”圆娘喊不住她,刚一掀前面的车帘,便见苏遇等在下车的地方了,他伸出手来欲扶她,她也不能装作没看见,想了想,到底把手搭上去了。
他的手宽厚温热,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模样,很有力!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圆娘的心又扑通一下,加速跳了一拍。
她脚底一乱,险些扑倒在苏遇怀里,苏遇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稳稳扶住她道:“当心!”
圆娘干干的笑了笑,道:“脚麻了,抱歉。”
苏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垂眸问道:“左一句有礼,右一句抱歉,你非要同我这样客气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边说边往门内跑,眼睛没有看路,“叽”撞到了一堵墙,将她弹了出去。
圆娘捂住撞得发疼的脑袋,揉了揉,刚想说什么,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仲合,你一大早就不见了身影,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是做什么去了?”
苏遇站在圆娘身旁,替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问道:“还疼吗?”
圆娘摇了摇头。
他抬头对那人说道:“你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章援拱手作揖道,“抱歉,小娘子。”
圆娘心中汗颜,明明是她走路没看前面,怎么二哥反怪起了别人……
章援疑惑,问道:“这位是……”
“我爹的弟子。”
“他妹妹。”
苏遇与圆娘异口同声道,说完二人对视一眼,都略微有些不自在。
章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苏遇的状元绢花戴在圆娘头上,他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手肘碰了碰苏遇,清了清喉咙,却不见说话。
“你来寻我,有事?”苏遇问道。
章援幽幽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不是吧,你不会要抛弃我吧?!”
圆娘暗笑,她福了福身,进门去了。
章援对苏遇道:“我说你一大早怎么没了身影,原来如此。”
苏遇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道:“什么原来如此?之后要办酬师宴,自然要找帮手了。”
“她?”章援难以置信道。
“你莫要小瞧人,你吃不够的鱼头泡饼,便是她给的食谱,她在黄州开店能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呢!”苏遇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妹妹最棒!”章援敷衍道,他顿了顿,又道,“为何不在白矾楼办酬师宴?可是手头紧?你早跟哥哥说嘛,哥哥帮你。”
苏遇摆了摆手,振振有词道:“要在白矾楼办酬师宴的新科进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们自己家的食肆也要在汴京开张了,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见他如此说,章援道:“你来真的?”
“骗你作甚?!”苏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何时?何地?我好去跟我家老爷子报备。”章援道。
苏遇蹙了蹙眉,懊恼道:“还没来得及问,等明日我的请柬吧。”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章援挑了挑眉道:“重色轻友!我回去等你的消息。”说着,他展开折扇,大踏步离开了。
苏遇大步流星的走进门去。
圆娘捧着一方罗锻铺面的盒子过来,里面存放着苏遇的状元绢花,她道:“此物贵重,不能总放在我这里。”
苏遇接过来,递给春砚道:“去,供到祠堂里去,让列祖列宗也高兴高兴。”
圆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绢花他戴过,她也戴过,此刻却要供到祠堂里给祖宗看,嗯……
苏遇没给她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只问道:“你把店面盘在何处?可想好了主打什么方向?”
“哦哦!”圆娘瞬间回神,说起这个,她立马来了精神,“在白矾楼对面的东南方向,现在还叫李记食肆,我想给它改名叫云水间,还得麻烦二哥帮我题一块匾额。”
“好说。”苏遇从容淡定道。
圆娘又问:“二哥打算邀请何人?”
“章惇。”
“咳咳。”圆娘被呛了一下,难以置信的问道,“谁?”
“章惇。”苏遇重复道。
圆娘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他爱吃什么?可有何忌口?”
“爱吃鱼,不爱吃姜。”苏遇道。
“那还好。”圆娘点了点头道,“我去书房列个食单出来给你,有何增减之处,咱们再商量。”
“也好。”苏遇道。
春砚许久未见两个小主子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了,他满意道:“小娘子来了,主子的嘴再也不用跟着我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