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知雪一脸嫌弃的捂住鼻子,右手提了个布袋子急匆匆的往外走,儋州天气潮湿闷热,什么东西都不好存放,一不小心就容易坏掉。
前不久,二郎派人给小娘子送香料,又附带了一船番邦蔬果,奇奇怪怪的什么东西都有,小娘子这段时间正忙着酿椰子酒,没空查看,这不,立马就有坏掉的了,不行,待会儿得仔细清理清理库房了,将这些容易坏的果子先拿出来,能吃的就吃掉,不能吃的就只好丢掉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拎着布袋生无可恋的往外走,路过圆娘的院子时,她还特意离远了些。
圆娘正在看着砚秋等人搬椰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诧异道:“谁在吃榴莲?”
小饕餮回道:“林浦圆你呆啊,这里没有榴莲树,上哪儿吃榴莲去?”
一提这茬儿圆娘就气闷,她叉腰质疑道:“你那个抽奖系统到底靠不靠谱?我抽的榴莲呢?我抽的榴莲呢?你难不成想馋死我?”
小饕餮理亏,挥舞着小爪子道:“你别催!我先去抽奖后台催一下!”说着,它火速下线了。
圆娘转身去厨房看看知雪的米泡得怎么样了,却不料厨房没人。
朝云端着一盘子彩线从门外路过,笑道:“我刚刚看着她提着一兜子东西去了外面,说是什么东西坏掉了,味道很大,她一边走一边干呕。”
圆娘点了点头,自己动手去泡米,小饕餮嘚嘚的上线,它跑得很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刚刚去后台查过了,你抽到的榴莲已派发!快!林浦圆,快!快截住你那侍女,她扔的是你的榴莲啊!”
圆娘手中的瓢惊掉了,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抬腿往外跑,边跑边喊:“知雪,等一等,等一等。”
知雪见圆娘追出来了,忙提声回道:“小……呕……小娘子别过来,不知什么坏掉了,这个东西臭得很,熏死我啦!”
“住……住手!不许扔!!”圆娘伸手制止道。
知雪一向听她的话,见她这么说,立马站住了,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等着她跑过来。
圆娘接过知雪手中的袋子,深吸一口气道:“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她宝贝似的将布袋抱在怀里,吓得知雪当即后退一步,知雪疑惑的问道:“小娘子,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抱着这个臭东西干什么?刚刚我仔细看过了,里面不知是什么物什,长得跟刺猬一样,怪模怪样的可丑了,别扎到你。”
圆娘抬头笑道:“我好得很,你有所不知,这叫榴莲,是一种南洋水果,它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待会儿你尝一块就知道了。”
“哕……多谢小娘子了,我不尝,我不尝!”知雪吓得连连摆手,她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跑,“您交代我的米还没泡呢!我先去泡米了!”
她落荒而逃,背影极其狼狈!
圆娘失笑,摇了摇头道:“哎,又一个不懂欣赏的。不过榴莲是这样的,爱的爱死,恨的恨死。”说罢,她打开了布袋,惊叹道,“哇!它长得好像猫山王榴莲啊!”
小饕餮哼哼道:“什么叫长得像,它本来就是!拿出来抽奖的东西哪里有次的?”
“哎?我前世的时候听人讲猫山王榴莲是后人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啊,这个时代哪里会有?”圆娘疑惑道。
“哎呀!你当榴莲是孙猴子啊,愣不愣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人家再新的品种也有母树的,你有口福了!”小饕餮解释道。
圆娘抱着榴莲来到载酒堂侧身的池塘边,她想了想这个水果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也就没拿回家去分享,毕竟苏家人真的不太喜欢味道臭臭的食物。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将榴莲从布袋里拿出来,跟小饕餮开玩笑道:“你说它是不是报恩榴莲?”
小饕餮兴致勃勃道:“我觉得是,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圆娘点了点头说道,她抽出惊雪刀来,在榴莲屁股上开了一道小口,瞬间榴莲的味道就更浓郁了!
“熟的不错!”圆娘深吸一口气评价道,“此时吃正好!”
小饕餮着急道:“林浦圆,你前摇太长了,直接打开吃不就结了,废话忒多,你以为你在录开箱视频呢?”
“虽然没在录视频,但我的确在开箱!”圆娘一边跟小饕餮插科打诨一边剥榴莲。
终于见到姜黄色榴莲肉了,圆娘迫不及待的掰离榴莲皮,旁若无人的啃了起来,完全不知一个娇憨的小人儿在到处找她玩。
八郎找了圆娘半晌,终于在池塘边找到人了,他以为圆娘在剥莲子吃连忙凑了上去,哪知圆娘在吃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惊呼一声,立马引起了圆娘的注意,圆娘抬头招了招手道:“八郎,你吃不吃……”
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八郎头也不回的跑了!
圆娘没在意,继续低头吃榴莲!
孰料八郎着急跑着去找自家爹爹告状,他很小的一个人儿,哪里知道说不好的话要背着人,他像一只风铃铛,边跑边响:“爹爹,爹爹!!”
苏轼正在看六郎和姜唐佐下棋,边看还边指导上了,问题是他若棋艺高超也行啊,他本身就是个臭棋篓子,只会给人出昏招儿,谁听他的谁败北。
偏生姜唐佐崇拜他崇拜的不行!!但凡苏轼说的,他都照听不误,其结果可想而知,连六郎都忍不住提醒道:“姜公子,你再听我爹的话,可就被我杀得片甲不留了!”
姜唐佐憨厚一笑,浑然不在意输赢,他是不在意了,六郎下着没意思啊,只好苦口婆心的劝自家父亲道:“爹爹,观棋不语真君子。”
苏轼拍腿大笑道:“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爹爹,爹爹!!”八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像一粒小子弹一样飞速的冲过来。
苏轼张开怀抱,预备稳稳的接住他了!!
岂料,八郎提前刹住了车,揪住了苏轼的衣袍焦急的把他往外拽,边拽边说道:“爹爹!爹爹!你快来!阿姊背着我们在悄悄吃*!”
“什么?!”不止是苏轼,六郎和姜唐佐闻言惊掉了棋子!
几人哪里还顾得下棋,急忙顺着八郎指的方向跑去!!
圆娘只吃了一块便吃不下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毒太阳,感叹道:“可惜了,竟无一人跟我分享这样的美味,这玩意儿破开之后若没有冰箱可不好保存!”
小饕餮边吃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是人?”它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吧,我确实不是人!单凭咱俩的战斗力确实吃不完一整个的榴莲!要不放井里湃着?”
“得了吧!我师父还不嫌弃的连盆带井都不要了!!呃……他之所以舍不得就此丢掉我,是因为养得年数多了,丢了可惜!”圆娘说道。
她寻思着要不让小饕餮藏到那边的冰箱里,她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净了手,不经意间回首却见苏轼、六郎、八郎、姜唐佐齐齐盯着她看,目光复杂,一言难尽。
圆娘洗手的动作一顿,跟苏轼打了一声招呼:“师父?”
苏轼打量着她,问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圆娘拍了拍一旁的榴莲果皮道:“吃榴莲啊,哦,这是一种番邦水果,好吃的,只是味道有些奇特。”
苏轼闻言终是放下心来,不是吃不可描述之物就好,他垂首轻轻拍了八郎一巴掌道:“下次看仔细了再说,不要满世界毀你阿姊清誉。”
八郎羞窘的捂住了嘴巴,弱弱的道歉:“阿姊,对不起。不过……你真的不是在吃*吗?”
圆娘哭笑不得,只得重新掰了一小块榴莲,边吃边说道:“你看,这真的是水果,好吃的紧呢!”
六郎看得意动,刚想上前说什么,却见砚青急匆匆跑过来道:“郎君,小郎君,小娘子家里来人了,快回吧!”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平日里便是儋州知州来访,砚青都没这么着急过,所以,到底是谁来了,让他急成这样!
见苏轼等人还在发愣,砚青急得直跺脚道:“是二郎归家了,身边跟着好几个穿紫袍的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还有广南西路的诸司衙门长官都来了,闹哄哄的一屋子人呢!”
苏轼惊疑不定,转头跟圆娘说道:“为师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过,劳烦官家近臣和诸司衙门一道来审?”
圆娘赶紧抱起她的榴莲,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番道:“咱什么也没干啊!每日不是兴修水利、扩建学堂就是劝课农桑、施粥布药,就这也能碍人眼?”
姜唐佐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发软。
倒是六郎提醒了一句:“多思无益,去前堂一看便知。”
几人拾步往家走,但见门口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两列禁军,分队把守,观其面色森然可怖,八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忙吓得往苏轼怀里躲。
六郎当年见这情景时大约比八郎现在这个年纪大点有限,那时他们还在湖州,也就是那时,是苏家厄运的开始,爹爹被下了御史台大狱关了好几个月,险些丢掉性命,爹爹出狱后接二连三被贬,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这次到底是什么事?谁心里也拿不准。
圆娘将榴莲塞到六郎怀中,自己俯身抱起了八郎,可怜巴巴的八郎死死的揪住她的衣襟,直往她颈窝
里缩,甚至开始小声颤巍巍的哼哼,要哭不哭的。
圆娘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八郎是世间最勇敢的小郎君,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蹲在哥哥姊姊们的身后,不要哭,记住了吗?”
“阿姊,八郎记住了,八郎最勇敢!”八郎抽抽搭搭的说道。
圆娘掏出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才将人抱进去!
“琼州别驾苏轼接旨。”苏遇身着绯袍庄严肃穆的捧着明黄色圣旨说道。
苏轼眸光一颤,见苏遇好好的,便放下心来,规规整整的撩袍跪地,面北山呼万岁后,正色道:“臣苏轼接旨。”
苏遇微微侧了侧身,不敢承父亲如此大礼,手中的圣旨却举得端正,开始宣读。
第152章
苏遇的声线清朗悦耳,若金玉相击,他宣旨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圆娘跪在苏轼身后,抽丝剥茧的听了半晌,听出两个消息来:其一师父被封为桂州知州,其二特准师父回京为官家祝寿。
她心下狐疑,一般外放的官员都是上折子祝寿的,就是说寿礼必须得送到汴京大内,但人可以不必到场。
圣旨中花了这么大篇幅只为特准师父进京祝寿?她怎么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呢,但圣旨已经送到儋州来了,不得不接!谁敢抗旨不遵啊!!
“钦此——”苏遇宣旨完毕,迅速将圣旨卷起来恭恭敬敬的送到自己爹爹手中,而后立马把爹爹扶起来。
紫衣都都知们也顾不得喝茶,也顾不得打兀站,忙说道:“苏使君,咱们上路吧!”
“啊?这么急!”六郎脱口而出道,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他自知失言,手掌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两下!
苏轼面色凝重,将苏遇拉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辰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离卸任泉州的差事不还有两个月呢?怎会到亲自到儋州来宣旨?”
苏遇实话实说道:“再详细的,孩儿也不知道,只是半月前的夜里,孩儿接到朝廷急召,召儿子速速进京,说是进京之前把您给带上,兴是朝中出了什么事?紫衣都都知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只安慰孩儿不必担心,不是坏事儿。”
苏轼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解答,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若有所思的走出门外让朝云和知雪她们收拾行李,六郎还没忘了他那三瓜两枣,急忙说道:“爹,咱们的地怎么办?才刚刚插完秧。”
紫衣都都知们急得喉咙冒烟,一拍大腿道:“哎呦!我的小衙内,火烧眉毛了,再耽搁就赶不上官家的寿宴了!这些损失禁中折给你。”
六郎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苏家下人少,行李又多,收拾起来速度自然不快,最后禁军也不守门了,都来帮砚秋他们将一箱一箱的行李往外抬。
六郎眉头皱的紧紧的,凑到圆娘身旁悄然说道:“阿姊,我怎么觉得怪怪的,禁军帮咱们抬行李,像抄家。”
圆娘将自己吃到一半的榴莲从他怀里抱过来,连忙朝他使眼色:“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是谨言慎行。”
六郎收神敛色重重的点了点头,悄咪咪站在她旁边,又嫌弃榴莲味道太大,想往旁边挪挪,又怕姜唐佐趁机窜到阿姊身边去,一时间不够他忙活的。
苏轼、苏遇在厅内应酬广南西路来的诸位高官和禁中出来的紫衣都都知。
苏遇向来不耐烦这些,略饮了一盏茶,说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便出来找圆娘了。
他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侧,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圆妹有没有想我?”
圆娘乍然回头,见他面容俊朗,气质愈发高华,心尖尖不自觉的微微颤了一颤,她张口结结巴巴道:“二……二哥。”
苏遇微微垂首,压低声音逗她:“乖,叫声夫君听听。”
圆娘脸色爆红,想起她们在泉州做的那些事儿,当即整个人就不好了,心道:眼前这个人就不知羞的吗?!
她愤愤道:“哼!吃了我的榴莲才能算是我夫君!”
苏遇摸了摸她的头顶,将她怀中抱着的宝贝疙瘩接过来,似笑非笑道:“一言为定!”
姜唐佐在一旁瞧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苏公即将北上,林小娘子也要走了,他神思不属,讷讷道:“我……我也可以吃榴莲的!”
苏遇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乍寒,绝美的桃花眸子里俱是冷意,他将榴莲抱紧了些,宣示主权道:“这是我的,不劳费心!”
说的是水果,也在说人!
六郎赶紧把姜唐佐拉到一旁去,劝道:“姜公子,我都说了多少次,阿姊是我二哥的未婚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二哥厉害的紧,平日我都不敢招惹,你竟然敢拔老虎须,真勇啊!”
姜唐佐恋恋不舍的看了圆娘远去的倩影一眼,眸色低落,沮丧道:“可是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六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虽然不回来了,但你可以考到中原去找我玩啊,说好了只许拜访爹爹或是找我,不许找我阿姊,我二哥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姜唐佐眸光一亮又猝然暗了下去,沉默良久之后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他抿了抿唇,继续问道,“你二哥是个如此厉害的人,他……他不会打林小娘子吧?”
六郎气笑了,为自己二哥正名道:“我二哥方及弱冠就中了状元,是读书科举厉害,不是说他爱在家逞威风!在我们家他的地位还不如金猊奴呢!哦,当然我的地位也不如我二哥。”
姜唐佐求知心旺盛,问道:“金猊奴是谁?”
“我阿姊养的一只狗。”六郎道。
姜唐佐:“……”
却说,光天化日之下谈情说爱的一双人,来到载酒堂侧身的小池塘旁,开始分榴莲吃,你一瓣我一瓣。
圆娘见苏遇一直蹙着眉,不禁说道:“若是实在忍不了这个味道,就别吃了,师父和八郎他们之前还以为我在池塘边吃*呢,忙匆匆的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刚刚……”
苏遇微微笑了笑道:“没关系,我可以……呕……”
吃货苏家,全灭!没一个能吃榴莲的!
苏遇仍保持体面,姿态矜贵的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了几口就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只是气味独特,还挺好吃的,圆妹,再来一块!”
圆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吗?别逞强!这玩意儿老贵了,你别给我糟蹋了!”
苏遇抱过榴莲,自己掰了一块继续吃道:“咱们也种些。”
圆娘摇了摇头道:“种
不了,大宋唯一可以种此物的地方大约就是这里了,此物原是南洋水果,要特别温暖的地方才行,不然冷风一吹,它就完了。”
“那就在儋州种它。”苏遇说道。
“可惜我们马上就北上了。”圆娘摇了摇头说道,“只吃这么一次就好,尝个新鲜。”
苏遇道:“不必担心,我安排人来做此事。”
圆娘一边吃榴莲一边问道:“二哥,朝廷这次急召你们回去到底是出了何事?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不像好事儿,你想啊,先前师父的政敌恨不得把师父贬到海底去,这次居然同意起复他?甚至由紫衣都都知亲自护送圣旨而来,怪哉,怪哉。”
苏遇吃榴莲的动作一顿,唇畔挂起一抹如嘲似讽的淡笑,平静的说道:“刚刚爹爹也如此问我,我没有说实话,只说上面急召我回京,顺路带他一起。其实,在我迎到紫衣都都知的那夜,提前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章援的信。”
他说到要紧处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脸颊。
圆娘听得正起劲儿呢,见他停住了,忙问:“然后呢?”
苏遇继续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不说话。
圆娘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脸挺干净的,没什么脏东西,不仅如此,还比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更英俊了,她的视线晃晃悠悠的落在他的脸上,暗啐一句:好好的人,当官当精了,竟然学会了卡点,想要听故事还得亲他一口。
无奈之下,只好贴过去轻轻啄了他脸颊一下,自己却羞窘的什么似的。
苏遇笑出了声,扬眉道:“哦,知道了,圆妹是这样想我的呀!”声音轻快,他好不得意!
岂料,他还没完了,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脸颊上蹭上了一块榴莲,还好心的给你指出了位置。”
圆娘闻言抬手碰了碰脸颊,果然!
她失了面子,当时就待不住了,起身要走!
苏遇轻笑一声,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刚刚那个才不叫亲亲呢,这个才是!”
说罢,他俯身吻了下来!
圆娘奋力挣扎,含糊不清道:“被人看……到……不好!”
苏遇却很放肆也很霸道,不容分说,只一个劲儿的吻她,用他的天雷来勾她的地火!
她犹自不服气,还在骂人:“不要脸……”话音都被人吞吃了!
可恶!她今天吃了榴莲!可恶!他今天吃了榴莲!久别重逢后的吻是榴莲味的,这谁能接受的了!
“咦!羞羞!羞羞!”八郎两只小手捂在眼睛上,手指微微岔开,偷偷透过指缝打量着圆娘和苏遇。
被旁人抓了个正着,圆娘这次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苏遇意犹未尽的放开了她,伸手冲八郎招了招,叫道:“八郎,过来!”
苏遇离家的时候八郎还很小,对自己的二哥印象很模糊了,他性子腼腆,是个怕生的小郎君,见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哥哥在叫他,说什么也不过去,扭头就往回跑。
圆娘尴尬的说道:“他看到了!”
苏遇安慰道:“没关系,小孩子不懂这些。”
“可是他会告状!”圆娘小声嘟囔道。
“阿爹和二娘喜闻乐见。”苏遇摸了摸她的头说道,颇为有恃无恐的一个人。
圆娘还没忘记刚刚的故事,继续问道:“刚刚说到殿下和章援给你送信,信上说什么了?”
苏遇刚要开口,却见知雪出来叫人:“小娘子!小娘子!”
春砚也在一旁叫人:“二郎!二郎!”
他俩异口同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郎君叫咱们坐马车去岸边登船!”
这俩活宝!明明就看到他们了,还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在费劲巴力的喊呢。
不用说,准是八郎这个小告状精干的好事!
第153章
圆娘登船时,脸色还红扑扑的,苏轼走在前面应酬广南西路跟来的高官和大内来的紫衣都都知,她凑不上前去,只得亦步亦趋的窝在朝云身边,怎么也不肯抬头看苏遇一眼。
苏遇捏了捏自家幼弟肥嘟嘟的小脸,暗叹一声:看八成人是恼了的。
偏生朝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以扇掩唇笑着安慰圆娘道:“少年人都这样,我们是不笑的!”
“哎呀!小师娘,您不要说啦!”再说下去,她就想钻船缝了!!圆娘捂住朝云的嘴,不许她继续说话。
苏遇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伸手弹了怀中小人的脑壳一下,说道:“八郎,以后要当个正直的小郎君,不许动辄就跟爹娘告状。”
八郎揉了揉脑袋,替自己喊冤道:“是阿爹阿娘让八郎去喊人的!!”
“……”苏遇亲自教弟弟撒谎,“你不会说自己没看到?”
“可是……我看到了呀!”八郎执拗道,“二哥哥,撒谎是不对的!惹阿姊生气是不对的!”
苏遇摸了摸他的冲天揪道:“小玩意儿,词还挺多。”
六郎走过来,眨了眨眼睛,问道:“二哥,朝廷召你们回去做什么?怎么广南西路的高官都来了?”
苏遇看了眼船的另一头站着的高官和禁军,低声说道:“紫衣都都知来了,广南西路的高官还坐得住吗?”
六郎张了张嘴巴,又将声音压低了些,问道:“可是紫衣使都出动了,是什么事呢?总觉得封爹爹当桂州知州是个幌子。”
苏遇欣慰道:“不错,蠢弟弟长脑子了。”
六郎不想服气,可他面前之人是二哥,还不能不服气。
八郎不懂这些政事上的弯弯绕绕,只想拉着哥哥们下棋,苏遇和六郎是个宠弟弟的,乐得陪着他胡闹,然而他们两个下的是围棋,苏遇一边下一边疑惑:“多日不见,六郎这棋艺可退步不少。”他推测道,“你常跟爹爹下棋?”
一提这茬儿,六郎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最后只得总结道:“还是不能跟臭棋篓子下棋,不然只会越下越退回去。”
八郎可看不懂这些,非得磨着哥哥们跟他玩五子棋,苏遇和六郎嫌这个太幼稚了,谁都不肯干,苏遇试图教八郎下简单的围棋,八郎耍起了脾气,嗷嗷哭起来。
圆娘听见八郎的哭声,也顾不得之前的羞恼了,踮脚往苏遇那边瞧了瞧,见苏遇和六郎两个人在给八郎讲道理,她扶了扶额,对朝云说道:“这俩人做醋都做不酸,小师娘,我过去看看?”
朝云点点头道:“好。”
圆娘以扇半遮面,急匆匆的走过去,还听到八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道:“五子棋……我要下五子棋……我不要下这个……我要五子棋。”
圆娘叉腰道:“你们两个,这是看孩子呢?”
六郎振振有词道
:“天地良心啊,阿姊,二哥说我的棋艺退步很快,我可不要跟臭棋篓子玩咯。”
圆娘摆了摆手道:“你们两个让开,我跟他玩。”关键是她除了五子棋,也不会下别的棋了。
姐弟坐在珍珑棋盘前大杀四方,圆娘时不时的故意让出两个子,让小家伙赢的很有成就感,苏遇也不嫌五子棋幼稚了,坐在圆娘旁边看她下棋,还时不时的赞扬一二,看得六郎直牙酸,心道:这还是我认识的二哥吗?!
圆娘还没忘掉之前的话茬儿呢,见此处都是自家兄弟,没有旁人,于是问道:“之前二哥还没告诉我,殿下信中说了什么呢?”
苏遇眸光一转,淡淡的笑道:“没什么,说我们北归的路上若是经过王驸马的贬所,给他送二百两纹银过去,王驸马现在生活很拮据,已经往公主府写过好几次信了。”
六郎心思单纯,不疑有他,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阿姊,蜀国长公主是你义母的话,那王驸马算不算你义父?”
“……”圆娘瞬间怔住,她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是个好问题。”
但她直觉苏遇没说真话,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话头,让他在亲兄弟面前都不好吐露真声?
“阿姊还有别的爹爹吗?”八郎纯真的问道,“爹爹多了好啊,爹爹多了给糖吃的人也多。”小孩子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的眼里只有糖。
圆娘伸手用玉白色的棋子刮了八郎粉雕玉琢的小鼻子一下,笑道:“看来咱们八郎是真爱吃糖!”
她看了苏遇一眼,招来知雪吩咐道:“去与师父说,到王驸马的贬地略微站一站,我要给他送些银两过去。”
知雪原话送到,苏轼略一思索说道:“原该如此的。”说起来,王诜还是被他的事连累的呢,一直以皇亲国戚之身处于蛮荒之地,他如今要起复了,怎能弃旧友于不顾?
广南西路的高官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请示紫衣使道:“都都知以为如何?”
紫衣使此刻恨不得直接拎着苏家父子闪现到汴京大内,哪里还敢在路上耽搁来耽搁去,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大宋的颜面、官家的颜面重要!!
于是几个紫衣使围坐一堆商量了半晌决定道:“蜀国长公主在京思夫心切,官家体谅,岭南到汴京路途遥远,官家特允王驸马三个月的省亲假,允他可以随御船进京探亲。”
反正王驸马只是在贬地挂个闲职,他在不在都一样,若回京之后官家和政事堂的各位相公依旧不喜的话,再贬出去也没什么。若那王驸马时运不错,就此留京也使得,左右都有腾挪的空间。
此命令一下,便有两个信使提前坐轻快的小舟前去传信。
没错!御船就是指苏轼他们现在坐的这条船!
苏遇闻言,不动声色的饮了一口茶,唇角淡淡的勾了勾,意味不明。
圆娘听到这条命令也是一愣,但她一向聪慧,几瞬便想明白了,悄悄将苏遇拉到一旁,问道:“二哥,咱们进京的这一路上,还能拜会谁?嗯,就是当年受师父乌台诗案贬谪的那些人,还有哪个?”
苏遇气定神闲道:“不急。”
圆娘道:“倒也不是我急,我看紫衣使们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朝廷到底是何事求着咱们了?竟然这么好说话。”
苏遇轻轻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道:“哦,没什么,只不过是大宋文臣被契丹人杀穿了,着急召我们回去救火呢。”
圆娘闻言惊呼一声,像只土拨鼠一样站起来,愣愣的呆住了。
她沉默半晌,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到底是哪个契丹人那么有本事,哎,都怪她前世没好好看书,不然此刻跟师父和二哥提供一下线索也是好的啊。
心中数道念头闪过,她好奇的问苏遇道:“啊?真有这么博学多才的契丹人吗?莫说朝堂那些相公了,我听了都觉得震惊。”
这无意于中国名校学生参加汉语桥比赛被个黄毛欧洲人杀穿了级别的震撼!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什么好奇怪的,契丹人既然敢比,自然有两把刷子的。”苏遇姿态悠游的说道,好似浑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是,二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下一场要跟他们比试的就是你或者是师父了!看紫衣使这态度,官家将宝都压在你们身上了。”圆娘急切的说道,如果结果是好的还好,如果结果是糟的,苏家真的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且永世不能翻身了。
苏遇见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禁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问道:“怎么?担心我?”
“嗯!”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刚刚乱了分寸,说到底不过是关心则乱。
苏遇笑了笑,开始胡诌典故道:“你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每次出征,无论多凶险的战役都能化险为夷,是什么原因吗?”
圆娘摇了摇头,试着猜测道:“是唐太宗特别的雄才大略吗?”
苏遇摇了摇头,开始掰着指头跟她分析道:“首先,他行二。”
“这是什么理由?”圆娘不信。
苏遇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也行二,其次,他每次出征前长孙皇后都会抱抱他,给他鼓励的,男人的自信心足了,所向披靡!”
“放屁!”圆娘顾不得仪态了,直接开口道,“李二出征的时候,长孙皇后大多时间在晋阳老家伺候婆母呢,哪有闲空去……”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到底看得什么浑书,正经吗?”
“正经啊,再正经不过了。”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把气呼呼的人揽入怀中,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道,“所以呢,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圆娘一想也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焦虑情绪去影响苏遇,于是她微微转头问道:“就是这事儿,你为何不跟师父说实话呢?”二人的脸颊微微贴在一起,肌肤相亲。
苏遇闷笑了一声回道:“你还不了解爹爹吗?他若知道实情后,只怕比紫衣使们还心急,急则生乱。现在这样就很好,顺道再捞一捞被父亲连累的旧友们,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拿东西,只给一个桂州知州的位子是远远不够的。”
圆娘彻底宾服了!果然无论古今,能当上状元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苏遇这心态真令人拍案叫绝!!
他说得很对,着急忙慌的应该是别人,不是他们。
第154章
一路北上,船在宾州水门外略靠了靠,此时圆娘带着八郎在甲板上跳房子,苏遇即兴抽检六郎的功课,问到要紧处六郎一时卡壳答不上来,慌的什么似的。
偏生苏轼还在一旁作诗取笑,说什么“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始及桓庄初。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六郎抓耳挠腮,心说:只听过长兄如父的,怎么次兄也这么难搞?一边心里慌乱,一边使眼色向圆娘求救,圆娘将书页悄悄贴在八郎背上,她领着八郎在苏遇身后晃来晃去,偏生那字太小,六郎看得费劲,只得伸长脖子往前看,像一只引颈前曲的鹅。
苏遇似有所感,突然回头去看,圆娘立马领着八郎跳转过来,面对苏遇挥手微笑,一派做贼心虚的模样,苏遇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又提问了六郎几个问题,六郎答得支支吾吾的,就在他眼前一亮时,苏遇迅速回头去看,圆娘和八郎被他抓了个正着。
姐弟三人一同被罚站。
圆娘苦巴巴的望着苏轼,求救道:“师父!”
苏轼刚想为圆娘说两句好话,岂料苏遇幽幽说道:“长姊如母,慈母多败儿。”
苏轼尴尬的低咳了一声,狠心的扭过头去望向远处的青山,假装在欣赏风景。
禁军急匆匆的小跑过来,附在苏轼耳边一阵低语,苏轼扬眉一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他扭头对苏遇说:“今天可不能罚圆娘了,有贵客要见。”
圆娘闻言,眸光一亮,兴冲冲的问道:“师父,是谁呀?”
苏轼抬手将她招至眼前道:“见过你便知道了。”
巍巍巨轮缓缓停靠在江边,圆娘跟在苏轼身后,掂脚向岸边望去,此时天色还早,朝霞未退,红灿灿的霞光映照在江水之上,蔚为壮观。
两扇青山开路,岸边的码头上白花花芦苇荡间有一道萧索的身影映入圆娘眼帘,那人身长八尺有余,衣袂飘飘,端的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虽看不清他的眉眼,但见通身清逸出尘的气度,亦知此人非寻常的凡夫俗子可比。
他就站在岸边,身穿玄色道袍,右肩挎了一个简易的包裹,身侧有两只硕大的竹箱子,由一个书童模样的仆人在小心看管,他见船来了,不疾不徐的挥了挥手。
船停稳了,有一队禁军专门下船采买补给,其中分出两个禁军特意引此人登船,心甘情愿的帮他抬运行李。
那人徐徐走近,苏轼迎了上去,圆娘跟在师父身后,悄悄的打量此人,却越看越心惊,活了两世,都没见过如此貌美之人,啧啧,看模样都人至中年了,美貌程度居然能和苏遇打得有来有回。
她眨眨眼,看看那人,又看看苏遇,坏心眼的附在苏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二哥,你可要被人比下去咯。”
苏遇抿了抿唇,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没关系的,他是你爹。”
啊?!圆娘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苏遇好笑道:“你以为他是谁?现在咱们到宾州了,你想想看,谁在宾州呢?”
“王驸马……”圆娘在苏遇的提醒下,终于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却见自家师父已经和王驸马抱作一团,声泪俱下的诉说离别之情了。
圆娘:“……”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蜀国长公主的夫君,看来看去终于明白了,为何蜀国长公主府那么多美侍,不乏出身高贵之人,却一个也上不了位了,不说别的,单就美色一途,就没人打得过眼前这位正主,公主府里的那些美侍变得不值一提。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蜀国长公主非得当个恋爱脑,实在是……男色误人啊!!
思及此处,圆娘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苏遇在一旁低问:“他就这么好看?”听语气是隐隐有些吃味了。
圆娘悄悄跟他咬耳朵道:“我发现人们说得对!”
“什么?”苏遇睨了她一眼,不解其意。
“渣男除了不爱你,哪里都挺好。”圆娘答疑解惑道。
“嗯?”苏遇有些不明白圆娘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圆娘解释道:“你看话本子里那些痴男怨女,始乱终弃的故事,若形容一个男子的好,都会说不知人间有玉郎什么的,将情爱之事描述的天花乱坠,将故事里的男主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起先只当那些写手们在胡乱写,没想到今天见了王驸马才知道笔杆子底下没有夸张事儿,倒真真的有这样的神仙人物,啧啧。”
苏遇眸光流转,剖白心意道:“旁人不知,但我是个好的。”
“哎?”圆娘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突然说奇怪的话?”
苏遇伸手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尖,佯作威胁道:“再胡思乱想的,以后就将你的话本子全没收了。”
“你敢!”圆娘不惧他的威胁!
二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惊动了正在“互诉衷肠”的苏轼和王诜,他们齐齐扭头,朝她们看来。
苏轼招了招手道:“圆娘,过来。”
圆娘闻言走近了些,苏轼刚想开口介绍,就听王诜先开了口,说道:“孩子,我是你爹……”
圆娘满头黑线的看着他,心道:此人还真是不客气啊!!
王诜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些,他握掌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是……是有些突然……”
苏轼笑道:“少占我徒儿便宜。”他转头为圆娘介绍道,“这是你王叔父,蜀国长公主的夫君,论理……也算你爹,不过现在先不做数,得回京见了殿下再说,万一殿下不要他了呢。”这话有些幸灾乐祸火上浇油的意思了,也看得出苏王二人确实亲密无间,才会如此玩笑。
不过,苏轼此言……真是哪疼往哪扎啊,还没怎么,王诜就遍体鳞伤了。
玩笑归玩笑,圆娘还是认认真真的给王诜见了礼,王诜笑着将两匹极其鲜艳的锦缎递给她,权作见面礼,那锦缎与旁处卖的截然不同,花纹奇特在阳光下一照还隐隐泛着七彩光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轼顿了一下说道:“破费了。”
王诜摆摆手道:“初次见面,聊表心意。”
苏轼凑近道:“你不是没钱了吗?还哐哐往公主府寄了好几封求救信。”
王诜脸色一僵,叹了一口气回道:“没钱是假,那不是怕殿下心里没我了吗?她都许久不再过问我的事了。”
苏轼瞬间有些头疼,他是真的看不懂自己这个挚友了,之前蜀国长公主对他掏心掏肺,他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待他冷若冰霜,他反而上赶着凑上去了,这人还真是……一言难尽。
圆娘见师父跟王驸马有体己话要说,抱着那两匹锦缎便出门了,还贴心的给他们关上了房门,她想起王驸马那些见诸史书上的糊涂事,摇了摇头,总也想不明白,不仅想不明白,简直是难以置信,这样的神仙人物会做出那些荒唐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房间内,苏轼问王诜道:“你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王诜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颇为寥落:“我盘算什么?殿下对我冷淡了许多,我听闻她在府里养了许多美侍……”
苏轼道:“听我一句劝,今时不同往日,你回去之后不要跟她闹,无论什么心结,都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王诜迟疑道:“她若是给我一张和离书呢?她之所以忍了这许久,不过是我不在身边,她做什么都如隔山打牛,我此番若回去了,可不叫她逮住机会,彻底不要我了。”他忽然扯住苏轼衣袖道,“我最是了解她不过,她从不吃回头草的。”
苏轼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王诜讪讪的挤出一丝苦笑,男人不都这样么,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非得抓肝挠肺、愁肠百结的才刻骨铭心。
他定定的看了苏轼一眼,心生一计直言道:“我听闻你那徒儿颇得殿下青睐。”
苏轼摆了摆手道:“死了这条心吧!我家乖徒平生最厌待发妻不好的男人,她见了你没立马翻脸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强行忍耐了。”
王诜闻言抿了抿唇,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我已经改邪归正了,那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苏轼道:“我徒儿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浪就已经被她埋土了,她哪里管你回不回头?”
王诜道:“到汴京还有月余的功夫,我得好好把握住才是!!”他握了握拳,脸上一派斗志昂扬!
苏轼闻言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要讨好她!!等到了汴京请她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她说的话,殿下一定会认真考虑!!”王诜回道。
苏轼:“……”
王诜说干就干,头上扎了一根发带,出门去了!
苏轼在后面紧喊:“你这老匹夫,要干什么去?!”
“自然是做饭!我听说你这徒儿颇好美酒美食,你看我的!我在宾州别的没学,在厨艺一道上颇有精进,之前总听你炫耀你的东坡肉,也叫你尝尝我的手艺,你苏子瞻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诜十分自信的说道。
苏轼扶额,他这挚友自幼家境优渥,即便被贬岭南也是奴仆成群的伺候,他打年少时便过着鲜衣怒马,红袖添香的富贵日子,他哪里下过什么厨,即便最困顿时也不过是每日少饮一口酒而已,他可千万不要以为下厨是件很简单的事儿!回头把他的乖徒毒出什么毛病来就得不偿失了!
苏轼急急忙忙跟着他出去了,朝云见了连忙向前问道:“官人,可是茶水不足了?”
苏轼摇头道:“非也,王晋卿疯了,我且看看他去。”
这番话说的朝云一头雾水,她看着匆匆远去的苏轼不禁叫道:“官人,官人!”
圆娘端着一盘点心刚要去苏遇房间找他玩,眼睁睁的看着三人都向厨房的方向跑去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盘子,想告诉他们厨房里没有点心了,这是最后一盘,但他们走路的速度很快,现在追上去也赶不及了。
转念又一想,便是要点心也轮不到他们亲自去厨房,真是怪哉怪哉。
她摇了摇头,推开苏遇的房门,还纳闷道:“不是文人见面都吟诗作赋吗?怎的师父他们全往厨房去了?这是什么新近流行的集会方式吗?”
苏遇未曾在意,只道是:“兴许是王驸马起得太早没用早膳,这会儿饿了,圆妹,你看我画的这幅水墨丹青如何?”
圆娘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专心致志的看苏遇绘画,边看边吃点心。
完全不知有人在炸厨房,差点炸毀御船。
第155章
苏遇微微侧头去接圆娘递过来的点心,一边若有所思道:“圆妹,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刚刚画好的水墨画继续道,“是不是拿淡墨扫出薄雾的感觉,更添三分雅意?”
圆娘点了点头,建议道:“不用全扫,只扫远景这一带便可。”
她话音刚落,忽然闻到一股似烟非烟的味道,顿时有些疑惑,忙四处嗅了嗅道:“什么味儿?二哥,你闻到了吗?”
苏遇左右察看一番,没发现什么端倪,春砚低呼一声:“二郎、小娘子,你们看!”他指着门缝儿的位置连忙说道,“那里有烟钻进来!”
圆娘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道:“别是船上走水了?”她连忙湿了两块巾帕,一块自己捂住口鼻,一块递给苏遇,示意他学自己的样子捂住口鼻,赶紧逃命去吧!
二人刚打开房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圆娘只觉的眼睛被浓烟杀的生疼,不停的往外流眼泪,苏遇以为她在害怕,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别怕,
我在。”
圆娘胡乱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房门道:“六郎和八郎还在里面小憩,咱们去喊醒他们!”
苏遇带着圆娘一脚破开隔壁房门,拎起凉席上的胖八郎背在身后,抬脚将六郎踹醒道:“快跑!走水了!”
六郎迷迷糊糊的从梦中惊醒,看着眼前的情形着实吓了一跳,圆娘递给他一块湿帕子,春砚忙跟在苏遇身后给睡梦中的八郎拿湿帕子捂住口鼻。
六郎跟在苏遇身后猫着腰跑,边跑边扭头问圆娘道:“阿姊,这是怎么回事?”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我也不知道。”她忽然顿住,与苏遇交换了个眼神儿,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苏轼。
苏遇顿住脚步,将胖弟弟交给春砚道:“你去领着他们逃到甲板上,我去厨房看看。”
“我跟你一同去。”圆娘道。
“你看着两个小的,我去去就回,我跑得快!”说罢,苏遇拍了拍她的肩膀眨眼间消失在走廊里,确实跑得不慢。
圆娘:“……”
几人忐忑来到甲板上,紫衣都都知们已经在甲板上气喘吁吁了,显然他们也是刚到,见圆娘和春砚带着六郎、八郎上来,不禁焦急的问道:“几位可知苏使君在何处?”
圆娘忙回道:“师父他们在厨房,恳请都都知出手相助。”
其中一位摆了摆手道:“已经有人前往厨房查看了,县主莫急。”
圆娘心中惴惴不安,她不能不急啊!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遇和禁军一道拖着几个黑猴模样的人走了上来,圆娘忙上前查看,只得从衣裳发型款式判断三只猴哪个是自家师父……
其中一个禁军头领模样的人呛咳着走到紫衣都都知面前,回禀道:“回禀都都知,火势被控制住了,苏使君等人亦安然无恙。”
紫衣都都知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圆娘走到中间那人面前,晃了晃手指,低声道:“师父,师父?”
苏轼嘴里呛出一口烟,委屈道:“乖徒,师父冤啊。”
“啊?”圆娘呆了一呆,迟疑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苏轼被浓烟呛得喉咙沙哑,嗓子像被刀割过一样,他颤颤巍巍伸手指向王诜,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能说话能诉苦问题不大,圆娘略略舒了一口气,她从知雪的手中接过一盏茶来,给苏轼漱了漱口,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休息。
知雪亦将朝云扶坐在苏轼身旁,圆娘悄声问道:“小师娘,到底怎么回事?”
朝云尽力清洗身上的烟灰,闻言叹了口气,幽幽道:“一言难尽!”
圆娘无法,只好将目光投向苏遇,苏遇低咳一声将她拉至安静的角落,低声说道:“这是一个厨房杀手祸害厨房差点走水的故事,万幸没造成大的伤害。”说着,他故意朝王诜的方向看去。
王诜已经被都都知们包围了起来,每个人都在苦口婆心的劝他:“哎呦,我的驸马爷,你想吃什么吩咐给老奴,老奴给您做去,您实在犯不着自己亲自动手。”
“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啊!”
“万幸这次没人受伤,官家指明要在寿宴上见到苏轼父子,途中他二人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不好跟官家交代啊,到时候只能以死谢罪咯!”
王诜摆了摆手,他俊逸的脸上满是黑灰,不仅看不出样貌,也看不出表情,他张了张嘴看向苏轼道:“子瞻兄,做饭不难的,对么?”
苏轼:“……”现在与友绝交还来得及吗?对于旁人来说是不难,对他这个贯来做公子哥的人来讲简直难如登天!!
王诜见苏轼不答话,神色落寞的眨了眨眼,深叹一口气,在一阵阵江风的冷静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从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小瓷罐来,献宝似的拿到圆娘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她,说道:“孩子,尝尝?”
圆娘垂眸去看,却见白瓷罐里码着大半罐红乎乎的东西,大小十分均匀,每个都有俩大指甲盖儿大小,若要非得类比的话,看颜色和质地非常像脆哨,但形状不像,像炸酥的油条,她看着王诜黑如煤炭的脸,不解其意。
王诜讪笑着解释道:“这是宾州的一道小吃,叫炸波肉,放在酸粉里面特别酥脆……那什么,酸粉暂时没做好,这个你先尝尝。待会儿我再去做。”
圆娘闻言汗毛都倒竖了几个来回,结结巴巴问道:“您刚刚……是在做这个,所以……厨房才起火的吗?”
王诜愧疚的点了点头,他自我总结道:“我是不是很笨?”
圆娘摇了摇头,心道:您哪是笨啊,您是鲁啊!
苏轼走过来,伸手抓了几个放嘴里嚼了嚼,嘎嘣脆的,品评道:“除了有点过火,其他还好。”
圆娘从善如流的抓了一个来吃,她看着王诜肯定道:“嗯,是很不错。”
王诜一下子来了信心,被浓烟熏染过的脸颊很是面目狰狞,他咧嘴一笑就更吓人了,然而他说出来的话比这个都要吓人:“是吧!一会儿他们打扫完厨房,我再试一试,宾州酸粉酸爽开胃,可好吃了,你略等一等我!”
在场的众人都惊悚的看了他一眼,劝人的劝人,堵门的堵门,如临大敌!
苏轼冲圆娘咳嗽了一声,圆娘会意,试着劝道:“也不必非得自己去做,你说是吧。”
苏轼给老友递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示意他先擦擦脸,王诜摆了摆手,坚持道:“很好吃的,听你师父讲,你一向爱这些东西的……”
圆娘耐心劝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咱们不必苛求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对嘛。”
王诜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郑重问道:“除了美食你还喜欢什么?”
见王诜放下再进厨房的执念,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苏遇却如临大敌!
偏生这时候,八郎跑过来凑热闹道:“我阿姊喜欢美男!”
圆娘瞬间尴尬炸了,她轻轻拍了八郎一下,干干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诜眉头一动,擦脸的动作立马快了不少,他大包大揽道:“这个简单,这个你问我算问对了人,我平时旁的爱好没有……”
苏遇冷冷笑了笑,回绝道:“多谢驸马好意,圆娘不好这个,八郎说的美男特指在下。”
圆娘轻轻捏着他的袖边晃了晃,小声道:“低调,低调!”
她再傻也看出来了,王驸马是有意在讨好她,她自认自己也没特殊到让一个陌生人见了自己一面便对自己青眼有加,苏家别的小辈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问题出在自己是蜀国长公主的义女上,她眼波一转,抬头看了自己师父一眼。
苏轼冲她微微颔首。
圆娘心里有了
底,对王诜说道:“驸马可是在为殿下的事忧心?”她叹了一口气,正经规劝道:“您要付出的诚意不在我这里,在殿下那儿。”
王诜的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他万万没料到她竟然聪慧至此,闻弦音而知雅意,确实与别个小娘子不同,如此蕙质兰心,难怪殿下会对她青眼有加。
苏轼走了来,拍了拍王诜的肩膀道:“圆娘说的对,你还是想想自己该怎样改过自新,让殿下回心转意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不要再祸害厨房了,把御船炸翻到时候就算官家不想再贬你,也不得不贬了,如此你不就离殿下更远了吗?”
王诜听劝,但心中更忧伤了,他一忧伤就抱着一把烧槽琵琶叮叮咣咣的弹了起来,边弹边唱,唱的不算跑调,但足够鬼哭狼嚎,犹如魔音贯耳。
圆娘捂着耳朵,躲在苏遇怀里偷偷摸摸吐槽道:“我以为他会练习《凤求凰》,怎么一张口就是《长门赋》,怨念这么大的吗?”
苏遇护着她走远了些,小声蛐蛐儿道:“这或许就是韶华不再的男人的悲伤。”
圆娘:“……”行叭,行叭,知道你风华正茂了,倒也不必说一句话就踩人一脚,小心眼儿的很!还对王驸马之前的讨好怀恨在心呢。
好在午间的时候,大家吃上了宾州酸粉,王诜也终于放开了他的琵琶。
圆娘一边嗦粉,一边打量王诜,最后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说实话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不知为何之前对殿下那么恶劣!她想了想,无果,只能用缘分二字来解释。
酸爽可口的米粉解了不少路途的劳乏,圆娘命知雪给每人倒了一碗椰子酒,大家边吃边喝。
圆娘悄悄问苏遇:“师娘大哥他们怎么办?”
苏遇说道:“惠州的家业大,一时半刻走不开的,都都知不会给阿娘大哥整理收拾的时间,咱们先回京安顿,等一切都妥当了,再派人来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