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清林知道空间溯瞳这事儿, 却从不敢把这事儿放在许一凡身上。
因为此异瞳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出世过了,而空间溯瞳还出世的时候, 也不是所有修士都拥有此异瞳,那时候拥有空间溯瞳的修士也是极少,不足千亿份之一。
因此他怎么都没想到许一凡竟然会拥有空间溯瞳,他之前以为是许一凡阵法等级高,所有才能轻而易举的看出大阵的破绽。
如今看来,等级高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可能就是因为他拥有着极为罕见的空间溯瞳。
有此异瞳者,大多都是阵法奇才, 但这类奇才很难成长, 生于大宗门或大世家倒还好, 若是生于寻常修士人家,一旦展露出来,立马就会遭受觊觎,因为此异瞳可移植。
此言便是,若是能将其挖出,便可进行移花接木, 占为其有。
闲清林突然有些庆幸中天域的修士见识都不够广,不然怕是早早的就要出事儿了。
但是上天域有眼界的到底是多,竟是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闲清林抿住了嘴,目光在杨家和阵灵宗众人身上环视一圈,他惊奇的发现,杨家人呼吸粗重,看向许一凡时,神色几乎都极为贪婪。
阵灵宗的弟子更多的则森*晚*整*理是一脸的羡慕, 但却并未如同杨家人那般,一副垂涎之样。
杨明辉眼眸都热了,当下召出一把通体幽兰的长笛,吹奏起来。
在看见那把长笛时,闲清林心头就是一紧。
杨家惯用长笛,而笛中又被他们刻入诸多大阵,每次一吹奏,都会有杀阵随声出来,那些杀阵可以顷刻之间将敌人绞杀干净,闲清林和杨家人打过数次交道,再清楚不过,可是这会儿,笛声阵阵,但并没有杀阵从笛中出来。
其他阵法也没有。
闲清林却不敢掉以轻心,杨家人的杀招都刻录在长笛中,现在杀阵虽是没被召出来,但此刻这种情况,杨明辉显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吹凑曲子给他们听。
他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杨家人陨落在他们手上太多,而杨于文是他照顾着长大,他想亲自报仇,一方面是他大典在即,他定不可能在留着他们继续嚣张,让四方来客看他们杨家笑话。
所以,这笛声肯定不对劲。
闲清林刚一想,就觉得识海一阵一阵的翻腾,难受得不得了,但也不是不能忍,他正想把楚含几个召出来,一起突围,余光却发现许一凡突然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然后整个身上都在颤,双唇顷刻之间毫无血色。
这攻击力不大,许一凡怎么会……
“一凡?”
许一凡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脑子像是被什么给重重的来回不停的碾压,又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往他脑子里订钉子,整个脑子已经爆炸般,紧接着一股寒意裹着巨痛从脊椎往上窜,让他全身都疼了起来。
难受极了。
闲清林急得不得了:“一凡,你怎么了?”
许一凡捂着脑袋不停的来回翻滚,嘴里不停的哀吼,只是片刻的功夫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上,脸上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哪怕当初被万家老祖刺了一剑,他也没有痛得直打滚,甚至都没有叫出声。
“一凡?”闲清林抱住他,想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却发现他全身冰得要命,一点温度都没有,整个人都在剧烈的哆嗦,碎发狼狈的黏在脸上。
他说不出话,痛得甚至都要呼吸不上来。
一定是这笛声有问题。
闲清林焦躁不已,对着杨明辉吼道:“停下,快停下。”
杨明辉并未言语,也没有停下。
闲清林脑子一片慌乱,直接召出法剑,对着杨明辉挥出数道凌冽的攻击,可是都被大阵反弹了回来。
杨明辉毫发无损。
“快停下,我他妈的叫你快停下!!”
头痛欲裂,像有人在用力的狠狠的撕扯他的脑袋,又好像有人拿着石头,往他脑袋上不停的砸,那股巨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好似正在遭受着千刀万剐。
许一凡呼吸开始出现了困难,他侧躺在地上,身子在抽搐着,他开始不停的往外咳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弥漫在喉间的那股腥甜,他也能感觉衣裳都湿了,不知是汗亦或是他吐出来的血,视线都开始出现了模糊。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看见闲清林在呼喊,神情很是急切,他好像在喊他,他想答一声,可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他嘴巴只是微微的翕动,就能牵扯到全身。
他说不出话。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闲清林急红了眼眶,又对着大阵撕砍,动作激进又恐慌,渐渐的,那身影彻底变得模糊,耳中嗡嗡鸣响,阵法外那些人在说些什么他都听不清了,言语支离破碎,天旋地转间,他感觉有股力量原本一直在压制着他的识海,可是现在那股力量却开始隐隐的有些松动,好像要压制不住般,因此,一副副画面慢慢的从他脑海中浮现。
他看见了,幼时的他在慌乱的奔跑着,年幼的他跑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头上的小揪揪都跑歪了,松松散散的挂在脑袋左边,他一边跑一边张望,像在寻找着什么。
“爹爹,爹爹……”
他听见自己在呼喊。
然后画面一转,他撞到一个人,那人一身墨色玄衣,腰间也挂着一块雪白的玉佩。
他眼睛倏然一亮,仰头问:“舅舅,我爹爹呢?阿爹回来了,你快把我爹爹交出来,不然我告诉阿爹,阿爹生气了打你,我阿爹可是很厉害的,特别是杀人,一杀一个准。”
那人生了一副好样貌,和凌惊然有些许相似,只是他神色没有凌惊然那人森寒,他低着头神色复杂的叫他回去,说他不要再来了,不然会没命的。
年幼的孩子却十分倔强,囔着不回去,一直拉着那人,要他交出爹爹。
后来又走来一人,是杨明辉。
杨明辉问:“惊语,怎么了?”
许一凡有片刻恍然,原来这人就是凌惊语,他看见他们交谈:
“孩子找来了。”
“什么?快让他回去。”
“一凡,你快走。”凌惊语推了推他,小一凡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推都不走,跌在地上又立马爬起来紧紧抓住凌惊语的衣裳。
“我不走,我不走,肯定是你把我爹爹带走了,你还我爹爹,你不还我我不走。”
他一直缠着那叫凌惊语的人,凌惊语数次试图将他手指掰开,可掰开左手,右手又抓了上来。
画面又是一转,凌惊然来了,其实这时候凌惊然的模样还有些模糊,许一凡看得不是很清,可他那身衣裳,许一凡亲自画过,每一个花样细节都了然于心,因此那么面容模糊,他都知道,这人不是凌惊然又是哪个。
他不离开,杨明辉便开始吹起笛子,幼时的他捂着脑袋倒在地上来回翻滚,最后笛声落下,他吃力的刚站起来,凌惊然便一剑扎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傻愣愣抬起头,以前面容模糊怎么都看不清的人,这次终是看得清了。
凌惊然表情冷淡的俯视着他,毫无温度,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丝毫心疼,他此举好像扎的并不是他的儿子,扎的是只蝼蚁般,所以,他的神态,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
他冷冷的把剑拔了出来插回剑鞘。
那一剑扎得小一凡痛苦不堪,可是……都比不过凌惊然的反应来得痛。
“一凡!”
许修轩从远处御剑而来,看见这一幕,瞳孔一缩,瞬间白着脸,跌跌撞撞的朝他奔来,而后跪在地上将他抱住。
原来,凌惊然真的是他……娘。
原来,真的是他给了他一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许一凡看着这些画面,一时间之间,竟觉头晕目眩。
幼年的他被许修轩单手抱着,他在他怀中奄奄一息,许修轩犹如气疯了的狮子,毫无理智的和凌惊然三人打到一起。
彼时他刚从险地回来,身上重创未好,可他不管不顾,凌惊语和杨明辉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他打落在地,服用龙延果逆天生子,需要耗损大量修为,凌惊然修为大概是耗损不少,竟也不是许修轩的对手,很快被他一剑横在脖子上,无法动弹。
他没有开口,神色也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不惧死亡,又像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照旧的用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看着许修轩,没有开口,更没有求饶。
许修轩同他对视数秒,见他什么也不说,眼眶慢慢红了,他收回法剑,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株还沾着褐红血液的灵草丢到凌惊然胸前。
“你给一凡一条命,他欠你,如今你要他一条命,从今以后,他不再欠你……你也再不是他爹,我亦……再不欠你。”
“凌惊然,没有下次了……再有下次,我必定要你的命。”
许修轩抱着他走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许一凡已经不记得了,他拼命的想要想起来,可是脑子太疼了,实在太疼了,浑身像是被狠狠的打了一顿,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杨明辉在使用神魂攻击,魂力越是浑厚,遭受的攻击越是严重,整个人也越是疼痛难忍。
在许一凡恍惚间,笛声不知怎的突然停了下来,他两手撑在地上,吃力的抬起头,冷汗滴到眼里,微微有些痛,也微微有些辣,他不适的眨了好几次眼,视线才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闲清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出大阵,浑身是血的和杨明辉战在了一起。
楚含三人也从小秘境中出来了,正和其他人对打。
闲清林太急了,他顾不上召出剑法阵,又或者他知道召出剑法阵或者万能都不能让杨明辉即刻停止吹奏,因为剑法阵发动和万能的攻击,其他人可以代为阻拦,无法在短时间内让杨明辉停下来。
他迫切的想要杨明辉停下来,许一凡痛得几乎像是要死了,即使不死,那笛声一定能对术师识海进行攻击,若是再不停下来,就算许一凡不被活活疼死,也定会识海受损。
术师识海一旦受创严重,那么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炼制丹药,绘制符箓,他们会直接沦落为废人,修为再不得寸进。
因此闲清林刚同万能一起将大阵击破,便不顾他人的阻拦,直直的向杨明辉冲了过去。
杨明辉站立不动,面上豪无惧色,甚至挑着眉头,颇为赞赏的抽空道了一句:“小小年纪倒是有些魄力,也好,本尊这次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儿。”
闲清林拖着满身伤,一剑指天,一道火色巨光冲天而去,然后火焰幻化成无数法剑,法剑上燃烧着熊熊火焰,那股灼热带着势不可挡的、极其恐怖的威压席卷在场众人。
杨明辉脸上轻视之意骤然僵住,他发现身子竟然好像被这股火焰之力给定住了一样,竟是无法再继续吹奏笛曲,漫天法剑如冰雹般急速坠落,阵灵宗弟子实力较为强悍些,及时开启法阵抵达,才勉强躲过一劫。
但杨家子弟速度慢些,防护阵未来得及开启,瞬间就被火剑扎出数个窟窿,接二连三倒到地上,哀声不绝于耳。
闲清林不顾一切,冲到杨明辉跟前,一剑朝他手中长笛砍去。
杨明辉不得已和他打了起来,漫天剑气似乎要割破整个苍穹,杨明辉也召出一巨型杀阵,杀阵直接朝着闲清林笼去。
闲清林爆发出强大的攻击力,他砍破迎面而来的杀阵,然后喝了一声,一道带着撕裂万物的剑芒对着杨明辉手中的长笛而去,长笛瞬间被砍成两半。
长笛一毁,他瞬间就松了口气,即刻就想返回许一凡身边。
杨明辉都怔了,看着手中断裂的长笛不敢置信。
他的八极大阵竟然无法将个出窍的给困杀掉。
不仅如此,对方竟然还能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将他的八级长笛砍成了两半。
对方这实力……
留不得了。
让其成长下去,于他杨家怕是大为不利。
许一凡心中突然升起几分惊悸之感,想叫闲清林赶紧回来,他不是杨明辉的对手,可是他来不及说一句话,闲清林已经被杨明辉一掌击飞出去。
闲清林如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到了许一凡旁边。
他倒在地上,然后便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更没有睁开双眼,殷红刺目的鲜血从他身下流出,很快就在周边积成一滩。
他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看见许一凡焦急,会强撑着抚着许一凡的脸说‘一凡,不要怕,我没事。’
他什么都没有说,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几乎呼吸都听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许一凡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灰暗,脑子也有瞬间的空白,明明四周杀气腾腾,喧闹无比,杨家人的讨伐和扬眉吐气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明明那么吵,他却觉静得落针可闻,整个人愣怔的看着闲清林,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小老大……”默默大叫一声,两根藤蔓将被同样击飞的楚含和斯斯卷住,朝着许一凡和闲清林所在的地方飞去。
斯斯和默默因为许一凡,遭受不小的重创,而楚含和斯斯又结了生死契,斯斯受创,楚含同样也受到损伤,三人实力大大降低,哪里还是合体的对手。
许一凡哆嗦着将他们收回秘境,然后怔怔的看着闲清林,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灵魂仿佛被抽空,他爬过去,哆嗦着伸出手,屏住气息,颤巍巍的去探着闲清林的鼻息。
温热的,轻轻的,几乎微不可查,但……他还活着。
许一凡那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他急急忙忙想掏出丹药给他喂下去,可手好像没有力气了,轻飘飘的酸软得不像话,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丹瓶掉了数次,捡起来又掉,捡起来又掉,竟是怎么拿都拿不稳,急得脑子一阵嗡鸣,直到将丹药给闲清林喂下去,盘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抱着闲清林,头埋在他脖颈边,一遍一遍的叫他的名字,察觉到他在慢慢的变暖,呼吸渐渐有力,他那股恐慌才疾速褪去。
杨明辉落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说:“这次你跑不掉了。”
以前能无数次成功逃出去,都是闲清林在出招,在指挥,楚含几个做辅助,丹师的战斗力大家都是知道的,可以用‘不忍直视’四字来进行概括。
现在闲清林倒下了,楚含几个也受了重创,许一凡就是瓮中的鳖,想捉住他,轻而易举。
杨明辉觉这次稳了。
许一凡把闲清林放入秘境,而后缓缓站了起来,看着杨明辉,双唇翕动,似乎在叨念着什么。
众人仔细一听,才听见他说:“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你们通通给我老婆偿命,我要你们去死!”
“他这是?”杨家一合体拧着眉头,不解的看着许一凡。
“快要入魔了。”杨明辉说。
“万能!”
许一凡双目赤红,额头蹦起青筋,两手快速的打着法诀,万能像蜘网一样,瞬间爬满整片天空,不知不觉间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包围了起来,笼罩区域足足有二里之宽。
许一凡恶狠狠的盯着杨明辉,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