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定南乡(十七)物归原主
找到徐闻铮时,已经是那场大战过后的第五日。狄国兵马早已撤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连日的大雪把战场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硝烟旌旗,血肉横飞的痕迹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荒芜寂寥。
没人知道徐闻铮是怎么一个人杀进敌营,取了阿契柯的脑袋的,更想不通是,他最后竟然会出现在狄国军营西北五十里外的断崖之下。
郭家军的士兵们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们和狄国主力厮杀的第三天。郭将军正带兵冲杀,冷不防中了一箭。眼瞅着他就要撑不住了,谁知对面突然鸣鼓收兵,撤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这事儿实在蹊跷得很,郭将军当即下令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身手敏捷,精干有力的探子,悄悄跟上去打探情况。
两天后,探子快马冲入军营,直奔郭将军的营帐,他说徐闻铮带着那帮新兵蛋子,不光端了牛芒山的埋伏,还一把火烧了狄国大本营的粮草。最绝的是,徐闻铮竟然单枪匹马杀进了阿契柯的大帐,把那个北境战神给宰了。
郭将军一惊,随便哪一桩拿出来,都够人吹嘘半辈子。徐闻铮他竟然不出三日,全给办了。
尤其是最后这桩,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等弟兄们在山崖下寻到他时,人已经烧得滚烫,昏死过去多时了。
徐闻铮被抬进了唐州城,就安置在郭将军的私宅里。郭将军特意请来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给他诊治。那老大夫把完脉,连连感叹,直说这人能捡回条命,简直是老天爷开眼。
他左肩被捅了个对穿,肚子上还豁着个大口子,更别说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真不知道这五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郎中一边给徐闻铮包扎,一边说道,“徐参将这股子求生的劲儿,寻常人是比不得的。”
王庭溪不能离开军营,更别说进郭将军的私宅,所以他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徐闻铮的消息来。
军营里头这会儿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狄国那边彻底乱了套,几个王子正忙着争权夺势,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南下了。
可愁的是,郭将军的箭伤开始化脓溃烂,这两日连床都起不来,徐参将虽说烧是退下了,但还是一直昏迷不醒,将士们没了主心骨,心里也就没了着落,整个大营都笼罩着不安的氛围中。
半个月过去,风雪总算小了些。
这天王庭溪刚回帐里,简单收拾完,准备躺下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他听见有人说,徐二哥醒了!
……
唐州城里,郭将军的私宅内。
老郎中正给徐闻铮换药,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干燥的伤口,他轻松松了一口气,仔细查看完伤势后,又给徐闻铮诊了脉,沉思片刻,他转身提笔,重新改了药方。
徐参将年轻,这身子骨虽然硬朗,但到底伤得太重,得换个温和些的方子慢慢调养,不然还是会落下病根。
徐闻铮见老郎中开了方子,还在榻前踌躇着不肯离去,便开口问道,“老先生可是还有话要说?”
老郎中犹豫了片刻,眼睛盯着徐闻铮胸口的那道浅色伤疤,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可曾结识过一位姓莫的大夫?”
徐闻铮眼神骤然一紧,又很快舒展开来,淡淡道,“从未听说过。”
老郎中叹了口气,面露遗憾,收拾着药箱,轻声说道,“那大人好生休养,老朽告退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目送着老郎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转眼一个月过去,郭将军的伤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于是他被悄悄移到了私宅养病,就安置在徐闻铮隔壁。
徐闻铮刚能勉强下地,就让人搀着,一步一挪地往郭将军屋里去。
郭将军多数时候都昏睡着,一天里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徐闻铮也不多话,常常只是在榻前静静坐上一会儿,便又让人扶着,慢慢走回房里。
这日徐闻铮照例来探望,却见郭将军难得精神,脸色也红润了几分,竟能靠在床头与他说话了。
“好小子,这场仗,打的漂亮!”
郭将军声音虽弱,眼中却闪着光,“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整日跟在徐老侯爷身后抹泪珠子呢。”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却露出怀念之色。
他忽地眉头一挑,“我倒是忘了,你小子竟然也姓徐。”
“是,我也姓徐。”徐闻铮浅笑着,轻声应了一句,又静静地等着郭将军往下说。
郭将军似乎想起了旧事,许久没有说话,忽地,他眼神中簇着怒意,又夹杂着几分不屑,“那狗娘养的,竟然给徐家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徐家若真有反心,萧家哪儿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闻铮,“你小子,倒真有几分当年徐老侯爷的风范……好,很好!”
郭将军喘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老夫原以为,这辈子除徐闻铮外,再也见不到像老侯爷当年一般耀眼的人物了。”
“你……”郭将军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徐闻铮的手背,“干得好!”
说着说着,郭将军的话音渐渐含糊起来,字词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徐闻铮心头一紧,知道郭将军这是到了最后关头。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凑到郭将军耳边,低低唤了声,“郭叔……”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突然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喉间发出急促的喘息,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却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气息。他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拼命抓住什么,徐闻铮伸手握住。
“是……小铮儿?”
徐闻铮紧紧握住郭将军颤抖的手,轻声道,“郭叔,是我。”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般,泪水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真……真的是,小铮儿?”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与欣慰。
“是我。”徐闻铮用指腹轻轻拭去郭将军眼角的泪,声音温柔而坚定。
郭将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仍死死攥着徐闻铮的手,“守……守好他们,他们都是,是徐家军带出来的兵。”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的令牌和……和印信,都在书房,那……幅字画后面的,暗,暗格里。”
“好。”徐闻铮红着眼眶点头。
老将军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徐家军,终于物……物归……原主了。”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徐闻铮脸上,仿佛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多瞧上一眼。直到最后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不肯闭上,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徐闻铮,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停止。
徐闻铮抬手,掌心轻轻抚过郭将军的双眼。那眼皮终于合上时,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低声道,“郭叔,安心去吧。”
徐闻铮垂首沉默了片刻,将情绪全部隐入眼底,再抬首时,已经换了副神色。他不动声色地封锁了郭将军的死讯,所有军令文书照常从这处发出,只是那朱批的笔迹,已然换成了徐闻铮的手笔。
郭将军是祖父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和父亲更是有过命的交情。只是郭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徐闻铮只在儿时匆匆见过他一面。
父亲的书案上总搁着郭将军的来信,那些边关战报,风物人情,徐闻铮不知翻看过多少回。
信笺上,郭将军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如今临摹起来,倒有个九成九相似。
老郎中照例每日给郭将军开方熬药,药渣子故意倒在显眼处。逢人问起,他只说郭将军气色渐佳,只是元气大伤,还得将养些时日,别的便不再多说。
这般做派,倒让营中将士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北地的风雪渐渐消停,转眼间,又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徐闻铮的伤刚结痂,他便披甲重返军营。
郭家军的几位老将,尤其是郭将军的副将陈檀,看徐闻铮的眼神都带着刺,他认为徐闻铮这是在郭将军休养时,趁机夺权。
帐中议事的氛围剑拔弩张,陈檀直接拍案而起,“徐参将莫不是想趁人之危,谋夺私权?”
徐闻铮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玉印章,稳稳地按在案上的宣纸上。
“这是郭将军的私印。”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不信,大可拿去比对印鉴。”
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陈檀铁青着脸取过印章和宣纸,眯着眼仔细查验印文,半晌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夜色渐深,烛火在案头摇曳。
徐闻铮正批阅军报,忽见帐外的侍卫来报,“参将,有个新兵说是你的同乡,死活不肯走,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徐闻铮的手微微一顿,已然猜到来人是谁,他搁下笔,轻声说道,“带进来吧。”
帐帘一掀,便看见王庭溪满脸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便冲到徐闻铮面前,“徐二哥!我担心我娘!”
“你慢慢说。”徐闻铮神色镇定,示意侍卫退下。
王庭溪急得声音发紧,“新兵营里刚来了个岭南的同乡,他说去年韶州城里,有间食肆铺子的老板娘被人活活给逼死了。”
徐闻铮神色一紧,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旁的就没了,那人住在乡下,只听说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王庭溪眼圈通红,“徐二哥,你说会不会是我娘?”
闻铮低着头,指节抵在眉心处,半晌后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会派人去查,你先回去等消息。”
王庭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他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转身,缓缓退出帐外。
帐帘刚落,徐闻铮立即对着身边的两名亲卫说道,“即刻动身去岭南,暗中查访。”
虽然这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道听途说,他还是没来由的慌了神。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转身退出营帐,随即帐外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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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三更时,徐闻铮突然从榻上惊坐而起,额间冒出细汗。梦中清枝面无表情的那句“不等你了”犹在耳边回荡。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徐闻铮抓起外袍胡乱披上,直接冲出了营帐。守夜的亲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黑马便猛地冲进了夜色里。
他一路疾驰,直到看见唐州的界碑就在眼前,他才猛然勒住缰绳。此时东方既白,再往前一步,便会以逃兵之罪论处。
徐闻铮死死攥着缰绳,望着随州方向,忽感觉喉间一股血腥味上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四月的韶州城,春意正浓。清枝终于把院子收拾利落了。
三年前栽下的桃树,如今枝干已有碗口粗。且今年不知怎的,花开得格外热闹,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压满了枝头。
她坐在檐下,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粉瓣打着旋儿飘到脚边,她弯腰拾起,放在掌心细细地瞧着。
忽然一阵风佛过,掌心的花瓣被轻轻卷了起来,飘飘荡荡的,最终落入旁边的水缸,还在水面打了个旋儿,荡出一层细微的涟漪。
去年,北边逃难来的林家小姐偶然听闻清枝在广府申冤的事迹,特意携着贴身嬷嬷上门拜访。
这位官家小姐性子爽利,说话也直,倒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拿腔作调的。
一来二去间,两人竟成了好友。
林小姐的贴身嬷嬷帮清枝摘菜时,偶然说起他们府上的规矩。
“我们这样的人家,最是讲究。光是丫鬟们,也得分得清清楚楚。”
清枝问道,“如何分的?”
林嬷嬷掰着手指头数给清枝听,“比如有贴身伺候的,管衣裳首饰的,灶上烧火的……反正都有等级的,各司其职,从不相混。”
“灶上烧火的,算几等?”
林嬷嬷一笑,“当然是最末等。”
清枝听得入神。
林嬷嬷以为她感兴趣,又细细说了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讲究,倒让清枝开了眼界。
她们走后,清枝揉了揉阿黄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你说……当年小侯爷被我扒了衣裳,心里是不是恼得很?”
她想起来岭南的路上,一开始小侯爷确实是不愿她碰的,忽又想起上次小侯爷离开前,她不小心碰到他的锁骨,他还往后退开两步。
阿黄甩了甩尾巴,把嘴里的骨头咬得咔嚓作响,一双狗眼只盯着骨头,就是不看她。
清枝望着满地零落的桃花,忽然明白了。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看来他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刻意躲着她的。
第52章 定南乡(十八)不想小侯爷后,满脑子……
前年,望香楼的老板从清枝这儿订了些荷香小鱼干,没想到今年他竟亲自找上门来,问清枝能不能再做些,价钱不是问题。
清枝一听,心里琢磨,这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赚的道理?
她点头道,“成是成,不过您得先付五成的定钱。”
望香楼的老板一听,哈哈笑出了声,“这是自然,该给的!”
他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掂出二两银子,往清枝手心一放。
临走前又回头瞧她,笑着说道,“要不你来望香楼当厨娘?按一等厨工的工钱算,绝不亏待你。”
清枝摇头。
她心里早盘算着还是得自己做买卖,正愁没本钱呢,如今这银子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店家见她不肯,也不强求,只摆摆手道,“成,往后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清枝送走了店家,回屋便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细细琢磨起来。
她要做的生意既要本钱低,还得来钱快。北边战事吃紧,谁知道哪天就打到岭南来了,她得早做打算。
再说,蹲大牢的那半年,郭大娘没少给她捎东西,她嘴上说着让郭大娘别来,可她送的东西,她哪能真往外扔?
这么一想,清枝便下了决心,以后挣的银子,不光得给自己攒条后路,还得给郭大娘备下一份养老钱。
说来也怪,自打把*小侯爷从心里头摘出去,她这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整日琢磨着生财的门道。
她托着腮琢磨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眼下正是四月天,城郊的花开得正好,若是做些应景的花饼岂不讨巧?当年她在侯府跟着杜大娘学了三年的刀工,雕花刻叶最是拿手。
转念一想,单卖花饼怕是不成,客人吃多了难免腻味。她提笔在宣纸上画了几笔,还得配些时兴的茶饮,要清甜解腻的才好。
三日后,清枝揣着画好的图样去找了木匠。
“大叔,劳烦照着这个图样打四套桌椅。”她说着展开图纸。
怕自己画的潦草,又弯腰在自己膝盖上方比了比,“桌子差不多这么高就成。”手指在空中划了个方,“就这般大小,能摆下五六盘点心就好。”
木匠大叔接过图纸,仔细瞧着,清枝又麻利地抽出第二张往案上一铺,“这矮凳嘛,要比桌子矮个四寸半。”
木匠大叔眯着眼来回翻看那几张图样,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忍不住问道,“姑娘啊,老汉我做活计三十载,还没见过这样的式样,这莫不是给小娃娃办家家酒用的?”
清枝抿嘴一笑,“大叔只管照样子打便是,工钱您说了算。”
木匠大叔垂眸,想了片刻,说道,“也罢,横竖用料不多,就按寻常桌椅的半价算。你三日后来取货。”
清枝谢过木匠大叔,转身便往布庄去了。
一进门,她先瞧了瞧柜台上的布样,才抬头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织得疏些的麻布?越透气越好。”
掌柜正拨着算盘,闻言稀奇地抬眼,问道,“姑娘要这等布做甚?”
他搁下笔,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心中暗忖,这粗麻布料子做衣裳不保暖,当门帘又太飘,前年进的三匹至今还压在库房里呢。
清枝也不多解释,只说道,“若有现成的,劳烦取来给我看看。”
“姑娘稍候。”
掌柜转身拿起一架木梯,在一排架子前摆好,他攀着木梯爬了上去,从积灰的角落里抱下三匹布来。
清枝伸手摸了摸布面,指腹便蹭上一层薄灰。她捻了捻手指,说道,“料子倒是合我心意,只是这积压的年头不短了吧?”
掌柜的眼尖,瞧出她有意,忙不迭道,“姑娘,这布虽放了两年,质地可半点没坏。”
见清枝不为所动,他又补上一句,“当初这一匹布的价格都是两百文,你若要买,三匹布统共只收您两百文,权当结个善缘,您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清枝蹙着眉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掌柜一咬牙,“罢了,罢了!一百文三匹都给您,这回我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那……行吧。”清枝嘴上犹豫,掏钱的动作倒是干脆得很。
她抱着布匹搭上牛车,晃晃悠悠回到村里,径直去了郭大娘家,将三匹布往桌边一放。
郭大娘正纳着鞋底,见状眉头一皱,问道,“你这是?”
清枝坐到郭大娘身侧,“大娘,我绣工不好,怕缝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您帮帮我。”
郭大娘斜眼瞅着清枝,手里针线活不停,“要缝个什么物件?”
清枝忙凑近几分,比划着说道,“要块九尺见方的篷布,再裁四个一尺宽的桌布。”
郭大娘一听,也懒得问她用来做什么,直接说道,“布放这儿吧,明日晌午来取。”
清枝眉眼一弯,提着裙摆在郭大娘跟前轻巧地转了个圈,“就知道大娘你定会帮我,那我先回家去,眼下还得张罗好些事儿呢!”
郭大娘手一挥,清枝立刻会意,拎起裙角就往外走。她步子迈得急,转眼就出了院门。
清枝从大牢里出来后,不出两个月,精气神就养回来了。如今每日三顿饭食,都是清枝亲手送来的。日子久了,郭大娘发现,她不光饭量渐长,脸上也有了血色,连走路时腰板都比从前挺直了些。
更难得的是,清枝每日都会来陪她说说话,一来二去,她心里那些积压多年的阴郁,竟也慢慢化开了。这日子,不知不觉,她也跟着清枝,变得鲜活了些,这日子似乎也不难熬了。
清枝一回到家便钻进了厨房,将早上采下的刺玫花瓣洗净,去掉花蕊和花萼,只留下花瓣,用盐水侵泡片刻,再将花瓣放入罐中,一层白糖一层花瓣的铺叠腌制好。
三日后,清枝雇了辆牛车进城取桌椅。她绕着成品转了三圈,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大叔啊!你这手艺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木匠被夸得满脸红光,清枝临走时,他还送了清枝几样精致的小玩意。
没想到清枝对着手里精巧的小物件发了呆。
木匠大叔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都是闲时随手刻的玩意儿,姑娘别见笑。要是不中意,扔了也……”
清枝赶紧打断木匠大叔,问道,“大叔,我想订一些,你先帮我做一百个成不?”
木匠大叔一听,笑着说道,“这又不费事,大叔闲下来的时候,顺带着给你做上一百个!难得有人瞧得上。”
清枝“哎”了一声,瞧着手里的木制小叉子和小勺子,是越瞧越喜欢,于是又问道,“能不能再给我做和这些叉子勺子长度相近的筷子,筷子稍微长一点就成。”
大叔点头,“行!”
清枝把四套桌凳搬上牛车,又去蜜饯铺子称了些杏脯梅干,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轱辘压在乡间小道上,吱呀吱呀的转着。
她坐在车板上,随着牛车摇晃着身子。
天边晚霞不知不觉间,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几天后,城郊那片桃花林底下忽然支起个小食摊。
此时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游人们三三两两赏花闲逛,远远闻看见这么个摊子,都不由自主地往这边凑。
粗麻制的浅灰色篷布搭在桃花下,因着麻布缝隙较大,又轻,风一吹,篷布便迎风抖动,花瓣落在篷布上,随风一荡,竟能荡出一片花浪来,从篷布下头往上瞧着,别有一番意趣。
篷布底下支着四张矮桌,游人们逛累了便坐下歇脚。点一盒新做的花饼,就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慢慢品尝。
花香混着饼香,倒是比单看花更多了几分滋味。
清枝刚把花饼端出来,那精巧的模样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麻利地递上小木叉,笑吟吟道,“您先尝尝看。”
那些身穿锦衣华服的游人,见这木叉子都是一次使的,花饼又做得这般精致,再瞧见清枝殷切又清澈的眼神,便接过叉子,小小地尝了一口。
那花饼瞧着做得跟真桃花似的,粉嘟嘟的透着亮。咬开才知里头藏着花馅儿,甜津津的却不腻人。咽下去后,舌尖上还绕着一股子花香,回味无穷。
客人细细品味,抬眼问道,“这饼怎么卖?”
清枝笑盈盈地回道,“一盒六个,单买十文一个。若是成盒买,原该六十文的,今儿开张图个吉利,您给五十文就成。”
这价钱搁在寻常摊贩那儿,确实不算便宜。可这花饼不光模样精巧,那股子花香更是别处寻不着的。
清枝当然是盘算过的,这当口正是农忙时节,能来这儿悠哉赏花的,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就是闲散的富贵公子,谁会在意多花这几个钱?
果然,尝过味的客人十有八九都要捎上一盒。心想,这新鲜玩意儿,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也不错。
清枝把花饼仔细码进竹编的小盒里,还顺手折了枝新鲜的桃花斜插在盒盖上。粗粝的竹篾配着粉嫩的花枝,显出几分野趣来。
客人们提着这样别致的食盒走在桃林间,赏花的兴致又高涨了几分,个个眉眼舒展。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清枝熬的花茶饮也跟着卖得火热。那茶汤澄澈透亮,里头飘着三两桃花瓣,既解渴又应景,过路的游人都要来上一盏。
才过晌午,清枝就收摊了。
回到家她连汗都顾不上擦,先掏出钱袋子倒在案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她学着当初小侯爷给的账本样式,自己也订了一册,就是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用。
她捏着笔,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今日卖出单个的花饼一百二十二个,成盒的三十五盒,再加上花茶饮的进项,拢共挣了三千一百二十文。
她拨着算盘珠子细细一算,除去本钱,还剩两千一百八十文。清枝盯着这个数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清枝算完账,不敢耽搁,又急匆匆钻进厨房准备明天的花饼。刚进去没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外跑,直奔郭大娘家。
她扒着门框,扬声喊道,“大娘,明日来给我当帮工吧!我在城外桃林支了个摊子,您来帮忙,我按日结工钱,成不成?”
郭大娘只抬眼瞥她,嘴角一挑:“哟,小老板打算给我开多少工钱啊?”
清枝一听乐了,郭大娘竟也会跟她逗趣了,便爽快道:“您尽管开口,多少我都请得起!”
第二天,郭大娘真就跟着清枝上了牛车。这回她们足足备了八百个花饼,没想到刚到晌午又卖了个精光。
没买着的客人还不肯走,让清枝提早备着,再留下她的住址,明日遣家丁上门去取。
清枝捏着一叠预定的字条,眼睛一亮,这不又是个新门路?
打那以后,她索性做起了预订的买卖,谁要花饼,提前说一声就成。
起初,每日的订单不过二十来盒。可没过几日,这数目就翻了一倍多,一天竟要送出五十盒。
清枝一个人实在忙活不过来了。这日她径直去了望香楼。跟掌柜的一番商量,定下了合作。
她教楼里的厨子们做花饼,馅料由她亲自调配,望香楼的小二们腿脚勤快,正好帮着送货。赚来的银钱,两家对半分。
她始终记着小侯爷说过的话,手艺可以教人,最要紧的是那味料的配比,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清枝每日清早进城,按着定好的份量把馅料送到望香楼后,就带着郭大娘往城外赶。她们的摊子支在桃林边上,除了卖花饼,又添了几样新的清甜茶饮。
郭大娘手巧,这几日用剩下的麻布和家里的棉布,拼着缝了四套更应景的桌布,每块布上都绣着三两枝桃花。将桌布铺在木桌上,再摆个粗陶罐,里头插着新摘的野花,倒显得格外雅致。
这景致引来了不少年轻公子,三三两两带着心仪的姑娘来这儿,花银子那是半点儿不心疼。
渐渐地,桃林边上的小摊竟还成了文人雅士们常聚的地方。
那些个爱吟诗作对的公子小姐们,最爱约在这儿办诗会。郭大娘好奇,问了一句,他们说能在这儿寻着“浮生半日闲”的趣味。
这诗会传开去,连带着清枝的花饼摊子在韶州城都出了名。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特意绕到城外,就为来这桃林边上坐坐,喝盏清茶,尝块花饼。
起初郭大娘见清枝给花饼定的价,直撇嘴,“这么贵,快赶上一斗米的价格了,哪个傻子会买?”
清枝抿嘴一笑,“买的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若是卖便宜了,反倒衬不上他们的身份。”
谁曾想没过多久,郭大娘的价喊得比清枝还狠。
最近,清枝得了闲就爱琢磨药材。
虽说认得的字不多,可她有法子,遇上不认识的药名,就逮着来游玩的公子小姐们问。
日子久了,这些人听说她一个姑娘家,竟敢独自上广府击鼓鸣冤,都对她另眼相看。有时候她一问问题,几个读书人为了给她讲明白,倒先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那位从京城来探亲的沈公子,待清枝格外不同。没有诗会,他也不约友人,常常独自骑着马来。在桃树下一坐就是大半晌,说是赏花,眼睛却总往清枝那边瞟。茶汤续了一盏又一盏,直到清枝她们收摊,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五月里,春末夏初的好时节。
清枝雇了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瓦工,把东市的食肆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新打的榆木桌椅,青瓷碗碟,都一一置办妥当。连门楣都重新漆过一遍,挂上了崭新的招牌。
街坊邻居也纷纷上前道贺。这日忙完,清枝踏着夕阳的余晖又来到秋娘坟前,跟她唠叨了半响。
忽地,她笑了,对着秋娘的墓碑说道,“我把咱们的铺子守住了。”
夕阳的余晖彻底落下,归鸟在山林间盘旋,鸣叫。
清枝起身,“秋娘,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
郭大娘如今可是干劲十足,她挽着袖子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客人一起身,她便利落地擦桌子抹板凳,收拾碗筷。铺子刚一打烊,她就整个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后来,生意越来越红火,清枝又招了两个机灵的小伙计,他们腿脚勤快,嘴甜会来事。
每月清枝都会推出时令点心,都是当月才有的新鲜花样。
若是哪位客人想尝鲜,只需提前说一声,店里自会派伙计送到府上。
那食盒也格外精巧,是清枝特意找木匠大叔定做的,雕着缠枝花纹,里头还分了小格,既好看又实用。
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最爱这个,都说清枝的点心连匣子都透着别致。
六月,暑气渐浓,清枝的荷香小鱼干又摆上了柜台。除了给望香楼供货之外,她自己也留了些,这回还添了荷香小米虾和炸荷酥。
荷香小米虾酥脆可口,炸荷酥更是外酥里嫩,咬一口就满嘴荷香。
林小姐最爱这口炸荷酥,隔几日便要带着丫鬟嬷嬷来店里坐坐。
这天她捏着半块炸荷酥,忽然压低声音,凑向清枝说道,“清枝,你瞧对面那两个人,像是在盯着你这铺子。”
清枝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瞧,只见两个年轻男子直挺挺地杵在街对面,既不买东西也不走动,活像两根木桩子似的扎在那儿。
“站了这半晌连个姿势都不带换的。”林小姐提醒道,“你仔细着些。”
清枝给林小姐斟了杯新研制的舒月饮。
这茶汤用红糖、姜汁和几味温补的药材熬成,最是能缓解姑娘家月事时的腹痛。
“若真要监视,派这么两个木头桩子似的人来?”清枝轻笑一声,“那主使的怕不是个缺心眼儿的。”
她将茶壶搁在小几上,“我这铺子敞开门做生意,还怕人看不成?”
待清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时,林小姐见那两人仍直勾勾盯着这边,便朝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悄悄下楼唤来了候在街角的侍卫。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个盯梢的见侍卫逼近,顿时急匆匆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一个月后,徐闻铮的两名亲卫风尘仆仆的,钻入他的营帐。
“禀参将!”为首的亲卫抱拳,说道,“经属下秘密探查,韶州城内,东市那间食肆铺子生意红火,倒不像是遭遇过不测的模样。”
徐闻铮一听,这两个月来绷得死紧的心弦,此刻终于稍稍松了几分。他问道,“店里的人可都安好?”
亲卫忙回道,“有个大娘手脚麻利,还有个姑娘像是主事的,招呼客人,算账收钱都极为伶俐。”
他想了想又说道,“另有两个伙计,一个在堂前擦桌端菜,另一个总挎着食盒往外跑……”
“伙计?”
徐闻铮眉头一皱。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亲卫往自己肩膀比划着,“身量大概就这么高。”
徐闻铮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可还探到些别的?”
两名亲卫交换个眼神,齐齐摇头,“再没别的了。”
徐闻铮见二人眼下泛青,蓬头垢面,便知这一路奔波辛苦。他摆摆手道,“下去歇着吧。”
两名亲卫抱拳退下,谁都没敢说,他们刚到韶州城那天,就被食肆里的人察觉到,还险些被个侍卫模样的人当街拦住,这等丢脸的事,他俩实在说不出口。
他们这一路上细细回想,自觉行事周密,并无半点破绽,可怎么还是叫人给识破了?
第53章 定南乡(十九)徐闻铮,你做何抉择……
七月初,熙王军终于在安庆府击溃宣帝主力,夺下这座城池。
安庆府距京都不过五百里,快马三日可达,本该乘胜追击,直取京师。
可两军在安庆鏖战近一年,熙王军的将士们战甲破损,死伤无数,连战马都消瘦不堪,虽打了胜仗,将士们的脸上,却再难寻见当初那股子冲锋陷阵的锐气。
宣帝至今毫无和谈之意,摆明了要与熙王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局势,明眼人都瞧得真切,若是熙王军与北面的郭家军联手,两路并进,便能形成合围之势。
到那时,京都就如同那笼中鸟一般,毫无脱困的可能。
因此,京中的豪门权贵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深夜,张钺得宣帝召见,踏着夜色疾步入宫。
清风徐来,宫灯摇曳。
他跪在殿中,双手交叠行礼,“微臣张钺,参加陛下。”
珠帘后传来几声虚浮的咳嗽,宣帝扶着龙椅勉强坐起身。这位天子如今瘦削不堪,明黄色的龙袍下空空荡荡,这些日子,全靠丹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宣帝没让李公公打起珠帘,他就这么隔着珠帘,细细地瞧着张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宣帝偶尔发出的,几声咳嗽声。
宣帝想起,张钺自十六岁正式编入天珺卫起,便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来,张钺对他恭敬有加,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
他恍惚间,将此刻跪在殿中的身影,与当年那个初见他时,颤抖着双腿跪在地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不禁感叹,时光流逝,恍如隔世。
张钺私底下替他办过的脏事不计其数,光是替他铲除的大臣,便有三十几人。张钺从不多问,也从不居功,每次复命时都是这般恭顺地跪着。
这些年来,宣帝对张钺一直存着几分轻蔑。虽说张钺手握重权,在朝堂上是一张脸,替他办脏事时是另一张脸,但不管张钺换多少张脸,在他眼里,张钺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张钺如今的一切,权势,地位,富贵……哪样不是自己赏的?他既能给,自然也能收。
这念头让宣帝面对张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看着一条被他养熟了的恶犬,在外头再凶猛,但到了他跟前,就知道对着他摇尾乞怜。
让他矛盾的是,这样的人,他原应该用的安心才是,可他在面对张钺时,心底始终存着几分忌惮和疑心。
宣帝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他。
有时宣帝会不禁怀疑,这张钺,背着他时,是不是还有第三副面孔?
想及此处,宣帝闭了眼,他暗忖道,罢了,眼下自己时日无多,就算看不透,但张钺时至今日,依旧对他忠诚谦卑,旁的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多想了。
宣帝缓缓睁眼,看向张钺,“张爱卿……”
他的声音透着疲累,“熙王大军囤守安庆,若此时攻向京都,最迟十日便会兵临城下。此事你可有破局之策?”
张钺低头拱手,声音恭敬如斯,“恕臣愚钝。”
宣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啊,终究还是这个性子。”他转头看向李公公,语气透着几分不耐,“太子和孟相,还没到么?”
李公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已遣人再去催了,想必……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宣帝颓然垂首,往日凌厉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他望向殿外幽深的夜色,又喃喃道,“罢了,罢了。”
宣帝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向张钺,见他仍跪得笔直,腰背挺拔端正。不禁感叹,这满朝文武,怕是只剩他还谨守着这份君臣之礼。
“给张爱卿,赐座。”
这是宣帝第一次给张钺这个恩荣。
张钺伏身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他端端正正行完大礼,方才起身,坐在椅子上时,背脊仍是挺直的。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太子与孟相才姗姗来迟。二人并肩踏入内殿,神色间竟不见半分惶恐。
“父皇恕罪,儿臣来迟了。”
太子随意一揖,连腰都没弯。
“圣上恕罪。”
孟相更是敷衍,草草拱了拱手。
宣帝盯着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极为厉害。他们眼中再无往日的敬畏,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可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了。这般天差地别的处境,竟让宣帝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今他还能在这龙椅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倒像是他们施舍的恩典了。
他半晌后,才转向李公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太子殿下和孟相爷,看座。”
孟相与太子方一落座,宣帝便直截问道,“如今局势至此,太子与孟相可有良策?”
太子与孟相交换了个眼色。孟相整了整朝服,上前施了一礼,“启禀圣上,今日臣与太子殿下途中商议后,确有一策。”
宣帝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眼里也透出一丝光来,“哦?说来听听。”
“眼下看似是圣上与熙王两相对峙。”孟相目光灼灼,“但……实则这天下,已是三分之势。”
宣帝抬手支着额角,嘴里夹杂着几分呵气声。
孟相见宣帝并未出声驳斥,便继续说道,“北境的郭家军,乃是郭鹏虎的嫡系,与熙王不过是表面交情。若遣使臣去说和,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说完,孟相便缓缓退下,又坐回了原位。
太子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只要郭鹏虎点头,我们便可趁熙王军疲累之际,一举奸灭。”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年,郭鹏虎蠢蠢欲动,不过是因徐家灭门的案子耿耿于怀。若父皇肯下诏为徐家平反,灭了郭鹏虎心中的怒气,便能为这和谈,打开个口子。”
张钺垂眸,面上不显,心里却发出一声冷笑,这不就是逼着宣帝亲口承认自己昏庸无道,虐杀忠臣么?
见宣帝沉默不语,孟相起身,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北境密报,郭鹏虎已在唐州府邸养病三月,军务目前皆由徐淮代掌。”
听见“徐淮”二字,张钺不自觉的,心头猛地一颤。
宣帝眉头紧锁。他久未上朝,近来更是每日昏睡,外头的事,他知之甚少。于是问道,“这是何人?”
孟相回道,“这徐淮三个月前,单枪匹马杀穿荻国大营,斩下了阿契柯的首级,如今已被各地百姓封为战神。这些日子投奔郭家军的青壮,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他去的。”
宣帝浑浊的眼珠忽然转向张钺,“天枢卫可曾查过此人底细?”
太子的目光倏地刺向张钺,孟相也像才发现殿中还有这人似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们忽然意识到,张钺最可怕的本事,是能将自己活成一道影子。分明就在眼前,偏能叫人彻底忽略他。
此刻张钺缓缓起身,垂首站着,抱拳回道,“启禀陛下,天枢卫已查明,徐淮乃韶州人士,年方十九,父母早亡,家中仅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宣帝不由得感慨道,“果真是少年英雄,倒让朕想起铮儿当年的风采。”
太子闻言,脸上一丝狠厉划过,又迅速沉入眼底。
他上前一步,“父皇,机不可失!儿臣认为,应当立即派使者前往唐州。郭鹏虎如今生死难料,万一他突然暴毙,我们连谈判的契机都没了。”
孟相跟着进言,“陛下明鉴。熙王军虽暂时休整,但最多半载就能恢复战力。届时他们挟胜势直扑京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宣帝目光扫过二人,“那依你们之见,该派谁去和谈?”
太子与孟相眼神一碰,同时躬身行礼。
“全凭父皇圣裁。”
“全凭陛下圣裁。”
张钺见状,暗自冷笑,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和谈之事,说到底是屈膝求和。去的人不仅要背负骂名,更会在青史上留下污名。
太子离龙椅只差一步,岂肯自毁前程?
至于孟相,孟清澜已立为太子妃,他如今可是未来国丈。何况赵皇后倒台,赵家势力被连根拔除,眼下这孟相的门生遍布朝堂,他岂会去冒这个险?
寻常官员又不够分量,此人须得是朝中重臣,才有资格去和谈。
宣帝沉思片刻,“信王和凌王,年纪尚小,且信王远在信州,凌王又从不参与朝堂之事,怕是难堪大任。”
说着,宣帝看向张钺,“张爱卿,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钺恭敬答道,“若陛下不弃,臣愿前往唐州,为陛下分忧。”
宣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太子与孟相难掩惊诧,这烫手差事,张钺本可以置身事外,他为何上赶着接下?
旁的不说,这和谈成败难料。
若成,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若败,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要以死谢罪。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朝堂老狐狸们躲都来不及,他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许久后,宣帝深深看了张钺一眼,叹道,“张爱卿,朕便将这江山安危,托付与你了。”
“臣,定不负圣恩。”
张钺伏地三叩。
他踏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
眼下已是四更天了,外头夜色极浓,远处那一盏盏宫灯,随风摇晃,投下的光甚是浅淡。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念道,“徐闻铮,我们又要见面了。”
唐州军营里,徐闻铮的帐中还亮着灯。
谁也没想到,熙王竟悄无声息地到了唐州。此刻他正坐在案前。
帐内的烛火微微跳动,映着徐闻铮沉静的面容。熙王发现,近一年不见,徐闻铮的面容添了几分成熟冷峻,身形也精壮了不少。
“所以,郭将军三个月前,便已去世了?”
徐闻铮放下茶壶,神色如常地回道,“是。这些时日,军务文书皆由我代笔。”
熙王并不惊讶,这几个月来,军中大小事务都由徐闻铮出面,郭将军连个影子都没露过,他心里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熙王忽然笑了,“一直让你顶着个参将的名头,确实委屈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待我回安庆府就下告书,封你为镇远将军,这十万人马,尽归你调遣。”
徐闻铮挑了挑灯芯,语气轻缓,“熙王千里迢迢,不顾安危,从安庆府直奔唐州,怕不是只为了确认郭将军的安危吧?”
熙王饮了一口茶水,“聪明如你,如何会猜不到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徐闻铮当然心知肚明,熙王这是来问他做何选择的。
如今,荻国各部落,为拥立各自支持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争斗不休,眼下正是出兵收复失地的绝佳时机。
另一方面,熙王军和宣帝的兵马刚结束一场鏖战,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起兵。而郭家军刚在与荻国的大战中得胜,势头强劲。
若是他率军从北境直取京城,必定鼓舞熙王军的将士,令他们士气大振,熙王不出七日,便能登上大位。
徐闻铮陷入沉思,沉默许久。
熙王抬眼看向徐闻铮,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当年徐侯爷被宣帝困在京城,至死都未能完成收复北境的夙愿,如今这机会就摆在徐淮的眼前。
徐闻铮忽地出声问道,“那熙王是何决策?”
熙王也不绕弯子,只说道,“京都定会派人来劝你投奔京都,我只要你保证,不会临阵倒戈。”
徐闻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仅如此?”
熙王将身子往后一靠,显出几分长途跋涉的疲累之感。
“北境三十三城,是你徐家人的执念。我若强要你放弃,与宣帝当年将徐侯强困京都,有何区别?”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京都迟早是我的,但收复北境的时机,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徐闻铮定定地看了熙王片刻,忽然举盏,“那便祝殿下早日问鼎登极。”
两人以茶代酒,一口饮下。
熙王起身,掸了掸衣袖,说道,“不必送了。”他走到帐门前,忽又停住脚步,侧过身子问道,“那封密信,究竟要等到何时?”
徐闻铮仍坐在案前,面色沉静,轻声吐出两个字,“快了。”
夜风卷着帐帘翻飞,熙王盯着徐闻铮看了片刻,终是没再多问。
他一把掀起帘子跨了出去,外头的亲卫早已备好快马。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了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闻铮听着渐远的马蹄声,思索良久,他在猜测,京都会派谁来和谈。
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第54章 定南乡*(二十)阿黄,你说清枝有没有……
“徐闻铮都死了多少年了,父皇竟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才是他的亲骨肉,我才是太子!论才学,论谋略,我哪一点不如那个死人?”
……
孟清澜推开门,入眼便是满地狼藉,太子掀翻了案几,杯盏碎了满地。她瞬间明了,萧翊这是又发作了。她眸光淡淡一扫,身后的奴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翊抬头,正对上孟清澜的视线。
只见她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番场面。
他忽然想起,这确实不是头一回在她面前失控了。
萧翊强压住火气,声音放软了几分,“清澜,你怎么来了?”
孟清澜抬脚跨过门槛,俯身扶起歪倒的小几,正要拾起一盏碎了的瓷片时,萧翊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这些让下人来。”
他顺势将她拉起,不由分说地,带着人往外走。殿外候着的奴仆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听见太子沉声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
“是。”
众人齐声应了一句,却没人敢抬眼看一眼。
孟清澜嫁入东宫才两个月,本该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可对着太子,她总是提不起劲儿来,就连夜里亲近时,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人的影子。
这明明是她苦心经营多年才得来的太子妃之位。况且太子待她视如珍宝,若是放在旁人眼里,这该是天大的福气。
她咬了咬唇,暗暗告诫自己,既然做了太子妃,就该收起旁的心思,好好侍奉太子才是。
有孟清澜在身边,萧翊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甚至还有了闲谈的兴致。他提起昨夜与孟相一同说动了父皇,要派使臣前往唐州和谈之事。
“和谈?”她抬眼看他。
“不错,只要郭家军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便能联手歼灭熙王军。”
孟清澜微微蹙眉,“可若是调走了郭家军,北境空虚,狄国大军趁机南下又当如何?”
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心,如今狄国太子之位未定,那几个皇子斗得正凶,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犯边。”
孟清澜低头思忖片刻,又说道,“若是这般……倒是个收复北境旧土的好时机。”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江山。”萧翊的手轻轻捏了捏孟清澜的手背,柔声说道,“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机会。”
孟清澜轻轻摇头,“徐老侯爷过世,都快三十年了。”
话音未落,萧翊的脸色骤变。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三十年光阴,北境故地,寸土未收。她分明是在暗讽朝廷偏安苟且,毫无进取之心。
“清澜……”萧翊声音陡然转冷,松开了孟清澜的手,“你僭越了。”
孟清澜立即低头,屈膝行礼道,“臣妾知错,望殿下恕罪。”
萧翊此刻哪儿还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他随手拂开挡在眼前的柳条,对着孟清澜说道,“今夜你父亲要来商议要事,不必等我。"
孟清澜微微颔首。
“我先去书房处理些公文。”萧翊说罢,转身便走。
孟清澜在原地静立片刻,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独自往西边的回廊而去。
夜色渐深,孟清澜见萧翊迟迟未传晚膳,便命小厨房煨了一盏甜羹。她端着青瓷盏行至书房外,正欲推门,忽听得里头传来对话声。
“依岳丈看,张钺此去能有几分把握?”
孟相沉吟道片刻,说道,“若单是劝降,至多一成。若加上陛下的罪己诏,或可提到三成。但若许他共治江山……”话音顿了顿,“当有七成把握。”
孟清澜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瓷盏差点滑落。
她转头,指尖轻抵唇边,朝身后的丫鬟摇了摇头。丫鬟会意,主仆二人提着裙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院落。
行至回廊转角,孟清澜忽然驻足。
她仰头,只见檐角外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那抹清冷的月光,正好照着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江山共治?
呵,这种陈词滥调,竟也值得他们故技重施。
当年旌国开国时,太祖萧若山就是这般许诺徐家的。后来诺言成空,徐家却始终安之若素。想来那满门忠烈,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天下太平”,倒是不曾在意过权势。
如今萧家的后人,竟又要将这空口白话拿去诓骗他人?
夜风拂过,孟清澜拢了拢衣袖,眼底的讥讽愈发的浓了。
翌日拂晓,孟清澜便以上山祈福的名头出了城。刚出了城,马车便静静地停在了山道旁,车帘半卷,露出她翘首期盼的侧脸。
晨雾渐散,山道的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
张钺一袭朱色官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文官打扮的属吏,最后方跟着数十名墨衣侍卫。
马蹄声惊起林间鸟,顿时鸣叫声不断。
张钺一行疾驰而过,马蹄声如急雨一般,并未在孟清澜的马车前稍驻。
“保重。”
这两个字刚从孟清澜嘴里轻声吐出,那背影早已离她数丈之巨。
待那队人马彻底隐入山道的尽头,孟清澜才松开车帘,正色道,“回府。”
十日后,唐州城外的官道上扬起阵阵黄沙。张钺一勒缰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转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我们今日就去会会这徐淮如何?”
“大人!”随行的礼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忙劝道,“咱们连日赶路,仪容不整。不如先休整两日,再去拜会徐将军也不迟啊……”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是啊,这般风尘仆仆,实在有失体统。”
……
张钺的目光在众人期待的脸上扫过,又沉思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是张某考虑不周了。”
到了驿馆,待众人散去更衣,张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军营的方向。
张钺想起徐闻铮还蒙在鼓里,既不知他是御史中丞,更认不出他现在的脸,他的嘴角便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暮色时分,张钺已换上了一身粗布军服,借着郭家军换岗的间隙,身手敏捷地混入营中。
此时大营内,篝火已燃,士兵们列队整齐,刀戟映着火光,一派肃杀之气。
新兵营里尘土飞扬,徐闻铮刚结束了一场新兵试炼。他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枪身在半空划出了一道银亮的弧线。
“今日就到这里。”
新兵们还保持着列队的姿势,只是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撑着膝盖,直不起腰来,猛喘着粗气。
“末将还想一试!”
张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朝徐闻铮拱手一礼,“将军,末将想试上一试。”
徐闻铮点头应允,伸手朝他勾勾手指,“来。”
话音未落,两人已空手对起招式来。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干净利落,身法敏捷,又尽显各自的风骨。周围的新兵们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这是什么招式?”
“刚才那一招真漂亮!”
……
待切磋结束,徐闻铮拍了拍张钺的肩膀,赞许道,“底子不错,反应也快,是个好苗子。”
张钺低头抱拳,“多谢将军指点。”
徐闻铮带着亲卫,转身离开了新兵营。张钺站在他身后,细细打量着他。
三年光阴,那个曾经脸上还显露出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竟比他还高出半头。方才切磋时,触到他的腰腹紧实有力,虽不壮硕,但八块腹肌,一块不少。
如今,徐闻铮的面容已稚气尽褪,下颌线条愈发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特别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添了锐气,俨然有大将之风。
张钺正欲离去,忽被一兵卒唤住,“这位兄弟,将军有请。”
张钺随那兵卒穿过几顶营帐,来到徐闻铮帐里。
“将军,人已带到。”
“你先退下吧。”徐闻铮对着引路的兵卒道。
“是!”
兵卒抱拳应声,转身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时,外头的喧嚣和热闹,也淡了几分。
帐内,烛火轻摇,徐闻铮抬手示意,“坐。”
张钺唇角微微微扬起,他随意地拂了拂衣摆才落座,姿态闲适却又不失礼数。
“祖籍何处?”徐闻铮斟着茶,递给他。
“阳山。”张钺接过茶盏,先嗅了嗅茶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
“来营中多久了?”
“今日刚到。”
徐闻铮笑了,他起身道,“带你去城里转转如何?”
张钺闻言轻笑,“荣幸之至。”
此时,夜还不深,两人骑着高头骏马,缓行入城。
徐闻铮给张钺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眉宇舒展,显然心情极为愉悦。张钺不时应和,也是一副闲情逸致。
两人寻了一家酒楼坐下。不多时,清冽又酒香四溢的陈酿,金黄油亮的烤鹅,并几样时令小菜便铺了一桌。
窗外河灯初上,喧闹又透着几分安宁。
“徐将军您尽管吃,不够再添。若有别的想吃的,随时吩咐。”
徐闻铮笑了,指着一桌酒菜,“掌柜的,就我们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老板连连摆手,“不多不多,您二位慢慢用,有事喊一声就成!”说完便带着店小二笑呵呵地下楼去了。
张钺笑着给徐闻铮斟满酒,“看来徐将军在唐州,很得人心啊!”
徐闻铮接过酒杯,忽地说道,“大哥,你还不打算说正事?”
张钺神色微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要是说了,你会应下吗?”
徐闻铮摇了摇头,“不会。可我又不知该如何拒你。”
张钺看向徐闻铮,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所以我不打算开口。”他往后一仰,倚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徐闻铮也顺着张钺的视线往下看,“起初只是猜测,方才试探着喊你一声大哥,你应了。”他抬眼看向张钺,“真要确定,是你刚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
张钺笑笑,举杯,“好久不见。”
徐闻铮也笑了,“三年了。”他轻轻摇头,“我猜到你会跟来,却没想到你会以这个身份。”
天珺卫与朝臣,本该是毫不相干的两种人。若让张钺朝中的那些同僚知道,这个日日与他们上朝议事,把酒言欢的天子近臣,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珺卫首领,不知该作何感想?
说不定酒酣之际,还会当着张钺的面,畅所欲言,痛骂天珺卫的种种不是。
“清枝……她还好吗?”
张钺突然问道,声音低了几分。
徐闻铮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也两年多没见她了。”他抚着空空的酒杯,轻声道,“上月派亲卫去探过,她过得还不错。”
“如今她在韶州城东市开了间食肆,生意很是兴旺。”
张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又灌下一杯酒。
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店家也不上来催促。
窗外的华灯早已熄灭,唐州城的夜市渐渐沉静起来,烛火在桌前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
徐闻铮今日显然兴致极高,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连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背都放松地斜靠在椅背上。
张钺起身下楼,大堂里早已没了食客,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对账,见他下来,连忙迎上来,“大人有何吩咐?”
“徐将军喝多了,劳烦找人送他回去。”
掌柜的满脸堆着笑,忙说道,“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人送徐将军回军营。”
说完便朝着后院吆喝了一声,立刻有两个伙计小跑着过来。
张钺站在客栈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过。
店家和小二小心翼翼地架着醉醺醺的徐闻铮出来,将他扶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夫轻轻甩了了甩鞭子,马车缓缓从张钺身边行过,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带起几分酒后的微醺气息。
第二天,宣帝派来的使团发现张钺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活像凭空消失似的。
他们急急忙忙翻遍了整座城,四处打听,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众人干等了三天,最后实在是没辙,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复命。
一个月后,清枝的食肆刚开了门,就有个年轻男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清枝正对着账本,头也不抬,“客官,我们这儿刚开门,灶上还是冷的呢。”
那人走到清枝面前,声音清朗,“姑娘是这儿的掌柜?”
清枝这才抬眼。
来人一袭黑色长衫,身量挺拔,倒不像个寻常找活计的。她挑眉问道,“客官有何贵干?”
年轻人迎上清枝打量的目光,面容坦然,“你这儿可缺人手?”
清枝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年轻人跟前。
她微微仰头,目光从下往上一扫,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黑衣利落,腰间束着一条宽腰皮带,衬得肩宽腿长的。她暗自撇嘴,自己站直了才勉强够到他下巴。
她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儿啊?”
“张朝。”
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清枝挑了挑眉,“都会些什么?”
张朝低着头,眼里带着几分笃定,“掌柜的要什么,我就会什么。”
清枝轻哼一声,“行,那就留下来打杂吧。工钱日结,一日三十文,行吗?”
“行。”
他答得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清枝拿起一张抹布塞进张朝的手里,又朝堂内努了努嘴,“那先把这几张桌子擦了。”
“好。”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抹布对折,挽起袖子就动起手来。
张朝三两下就拾掇完了桌椅,一抬头,瞧见清枝正坐在柜台上对账。她眉头微蹙,左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右手捏着笔杆在账本上勾勾画画,时不时还咬着笔头嘀咕两句。
日头从门外透了进来,照得她耳边的碎发毛茸茸的,明明是个娇俏的小姑娘模样,又摆出几分老板的架势。
张朝凑近两步,歪头瞥了眼她鬼画符似的账本,忍不住笑了,“掌柜的,您这字儿怕是要练一练了,怕是只有你自己认得。”
清枝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横竖银子数目不错就成,管它好看难看。”
她说话间,笔尖上的墨点子溅到了账本上,她四处看了看,没找着趁手的纸巾或者旁的什么,索性拿起张钺的衣摆往墨点子那处粘了粘,“左右你穿的黑衣裳,瞧不出来的。”
郭大娘刚跨过门槛,眼睛就黏在了张朝身上,“哟,这位是……?”
清枝打断了郭大娘的话,一把拍在张朝肩头上,一脸得意之色,“我新招的伙计,手脚可利索了!”说着还指了指刚才被张朝收拾过的大堂。
郭大娘眯着眼打量,笑得意味深长,“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最稀奇张朝的是两个店小二,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跟牛皮糖似的黏着张朝,一口一个张大哥叫得贼欢实。
这日,清枝难得提早关门。
她咔嗒一声落了锁,将钥匙放进荷包里,转头瞧见张朝还站在檐下。街角老黄牛拉着板车慢悠悠的晃过来,稳稳停在了食肆门口。
清枝跳上马车,扬起下巴看向张朝,“你有地儿住没?”
张朝笑着,摇了摇头。
清枝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上来吧,回家住。”
刚踏进院门,阿黄就撒着欢儿冲过来,这次竟然没有往清枝怀里扑,而是湿漉漉的鼻子围着张朝嗅个不停,突然“嗷呜”一声立起来,直往张朝怀里扑。
清枝皱眉,“阿黄,你尾巴快摇断了。”说完,清枝便转身往厢房走去,“我先去给你收拾房间。”
待清枝走后,张朝半蹲下,揉着阿黄的耳朵,亲昵地凑到它耳边问道,“阿黄,你说清枝有没有想我?”
第55章 定南乡(二十一)为何他要换个身份来……
暮色刚至,日头沉下山去,天边虽还挂着最后一缕霞光,颜色却已是淡如浅墨。
清枝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头搁在粗绳上,脚尖点着地,慢悠悠地荡着,裙角也跟着秋千的节奏轻轻摆动着。
张朝刚在后院冲了凉,换了一件灰麻的夏衫,浑身还带着井水的凉气。他走到前院时,正瞧见清枝倚坐在秋千架上出神。她眉头微微皱着,眼里的光彩也黯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心事困住了似的。
他心头蓦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自己这心头突然涌出的莫名心绪,清枝已经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朝只得把那点异样强压回心底,抬步朝她走去。
清枝伸手碰了碰他腰间还滴着水的头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得何时才能干透?你也不擦擦?”
“无碍,习惯了。”
清枝催他,“你去拿块棉布巾子来,屋里有大块的,我给你擦擦。”
张朝转身进屋,取了条平整的,叠好的棉布巾子出来。他将棉布巾子递给清枝后,便直挺挺地杵在她面前,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枝抬头问道,“我胳膊有这么长?你去搬个矮凳来。”
张朝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向上弯了些弧度。他转身走到檐下,拎了一张矮凳过来,往她脚前一放,便老老实实地坐着,还特意把头往后凑了凑,活像一只等着顺毛的大狗。
夜风拂过,头顶的葡萄叶便响起沙沙声,阿黄叼着晚饭时吃剩下的骨头过来,往地上一趴,就在清枝的跟前啃着。
清枝的指尖轻轻穿过张朝的发间,先是将他有些打结的发尾一点点梳开。
她的手法很细致,动作更是又轻又缓,生怕把张朝扯疼了似的。
张朝素来没什么耐性,可这会儿他却希望清枝能梳得再慢些。
夜风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清枝指尖的温度,他感觉她不小心划过的指痕,有些酥酥痒痒的。
清枝梳理完他的发丝,又将棉布巾子覆在他的头顶,指尖隔着棉布巾子轻轻按压,让巾子吸去发间的水汽。
待头顶的发丝擦得差不多了,便拢起他耳畔散落的湿发,用棉布巾子细细裹住,双手交叉着轻轻一拧,几滴水珠就顺着布尾渗了出来,滴在清枝的脚边。清枝一节一节往下拧着,直到将发尾的水分也绞得七八分干。
她的指腹不经意间蹭到了张朝的后颈,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做完这些,她顺手揉了揉张朝的发顶,将还有两分湿意的头发拨弄得蓬松一些。夜风徐徐拂过,将那半干的发丝轻轻扬起。
“好了。”
清枝话音未落,张朝便已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那双长腿蜷在矮凳前这么久,早就难受至极,可他硬是撑到结束,也没跟清枝说出半个难受的字眼。
他从清枝手里接过那块湿的棉布巾子,抬脚走到院门前,顺手将巾子搭在晾衣绳上,然后又走回来,准备继续坐在矮凳上。
清枝拦下他,说道,“你坐这儿来。”
说着她拍了拍秋千的另一边。
秋千微微晃着,她怕张朝坐得局促,又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大块位置。
张朝老老实实地挨着她,刚一坐下,秋千顿时往下一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清枝下意识地攥紧了秋千的绳索,却觉着这架子稳得很。
忽然想起,当初搭的时候她特意选了最粗的麻绳,木头桩子也埋得深,这会儿倒显出好处来了。
张朝和清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八月的晚风裹着白日里的暑气拂过脸庞,虽还有几分热度,但也比白日里温柔了许多。
天上的星星渐渐亮了起来,月亮悬在树梢头,洒下一片银辉。房子周围的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倒衬得这夏夜愈发静了。
偶尔一阵风过,将张朝的发尾微微吹起。
张朝忽然出了声。
“记得小时候,一到这个时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吃过晚饭时,我爹总要带着我出门捉蝉去。”
清枝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出来捉蝉,法子还都不一样。”他抬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不过每回啊,就数我和爹捉得最多。”
清枝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头倾了倾,“是有什么巧法子?”
张朝瞧她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们那杆子头上啊,偷偷抹了面筋,往蝉的翅膀上一碰就粘下来了。”
清枝一听,眸子更亮了,连声调拔高了些,“家里正好有面筋!杆子要挑什么样的?可有什么讲究?”
“这么着急?”张朝仰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今晚就要去?”
清枝重重地点头,“我可从来没试过这个呢!”
张朝一听,二话不说直接起身,从厨房抄起一把柴刀就往外走。没过多久,就见他拎着一根直溜溜的竹竿回来。
他刚走进院门,便对着清枝说道,“面筋和竹笼备上了吗?”
清枝一听,拎起裙角就往厨房跑。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竹笼,又舀了满满一勺面筋装进瓦罐,临出门时还不忘摘下一盏灯笼。
清枝原以为他会不耐烦,谁知走到院门口时,张朝仍静静立在那儿。夜风拂过他的衣襟,竟然透出几分闲适的意味来,半点不见焦躁。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并排往林子里走去。
此时月光又亮了些,清枝依稀能辨得清脚下的路。张朝顺手接过竹笼往腰间一挂,又将灯笼提在手里点燃,暖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透了出来。
行至山脚,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张朝用灯笼照了照前路,隐约可见泥地上泛着水光。“我走前头,你跟紧些。”
“昨夜的雨还没干透呢。”清枝说着,提着裙角紧紧跟在他身后。遇见不好走的坎儿,张朝会先踩稳了,再递手给清枝。
进了林子,张朝出手又快又准,杆子一扬一落,眨眼间就把蝉粘了下来。
那动作利落得很,粘下来的蝉往竹笼里一扔,手指顺势在面筋罐子里一蘸,杆头便重新抹了上面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清枝总觉得,张朝的眼神和耳朵都敏锐得出奇,仿佛之前受过很严苛的训练一般。
她倒是什么都不用管,只跟在后头,不走落了变成。
两人一路粘了不少蝉,竹笼里渐渐热闹起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此起彼伏。
清枝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回去用热油一炸,撒上一把粗盐,定是酥脆浓香。还要叫上隔壁的郭大娘,趁着这新鲜劲儿,一起尝尝这难得的野味宵夜。
她正想得美呢,冷不防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回来。
张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揽,就稳稳将她捞住了。
清枝只觉得忽地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猛地撞进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张朝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她额头生疼。
张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清枝整个人便紧紧贴了上来。他的呼吸忽地一窒,低头望去,怀中的人睫毛轻颤,眸中还漾着未散的惊慌。
想必是真吓着了。
这一瞬,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总在心头绕来绕去的思绪,似乎终于有了出路。
清枝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从张朝怀里退开半步,拍了拍脸,轻声道,“刚才没留神,踩滑了。”
她低头凑向张朝腰间挂着的竹笼,揭开竹笼的盖子一瞧,不由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惊喜,“竟捉了这许多!”
说着她利落地合上了笼盖,“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张朝也不多话,只将灯笼重新点燃递给她。清枝接过灯笼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跟着。山间的小径上,一盏灯火缓缓朝山下移动。
这时,路边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清枝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绷紧了,“该不会……是有蛇吧?”
张朝闻言,环顾四周,“这山野间,确实会有蛇出没。”
清枝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睁圆了眼睛望着声响处。
张朝见状,几步走到她身前,单膝点地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怕蛇咬的话就上来,我背你走。”
清枝犹豫了一瞬,还是向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背。她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仍高高举着灯笼。
张朝的背宽厚结实,隔着单薄的夏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气息干净清爽,混着淡淡的桂花胰子香,是刚才沐浴后留下的味道。
夜风终于凉透了,清枝松开张朝的脖颈,指尖夹起他一缕发丝,轻轻滑至发尾,确认张朝的发丝已经干透了。
清枝解下自己发尾的粉色发带,指尖轻轻拢起他的头发。她想用牙咬住灯笼,却见张朝抬起一只手,“灯笼给我吧。”
清枝见他竟单手也能稳稳将自己托着,于是便放心的把灯笼递给了他。
她用发带仔细地将张朝的头发绑了好几圈,最后挽了个结。然后重新环住张朝的脖颈,将头抵上他温暖的背上。
清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暗想道,大哥,其实早从你踏进食肆的那刻起,我就认出你了,只是你为何要换个身份来见我呢,连声音也变了许多……
这个问题搁在她心里,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想,大哥行事向来稳妥,既然选择这般相见,定有他的道理。
第56章 定南乡(二十二)太迟了
“灯笼给我吧。”
清枝伸手,张朝便将灯笼递了过去。夜风掠过,暖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张朝背着清枝往山下走,脚步又稳又沉,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山脚。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空,星河皓月,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抬头好好看看这片天了。
只瞧了片刻,他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忽地凉了下来,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冷。
就在这时,清枝手里的灯笼一歪,“啪”地掉在地上。
火光闪了闪,熄灭了。
他轻轻唤了声:“清枝?”
夜风微凉,背后依旧沉静。
他驻足等了等,却只感受到绵长的呼吸打在背上,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衫,在他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暖意。
他单手托着清枝,缓缓俯身要去捡那灯笼。谁知夜风忽地一吹,灯笼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栽进了水洼里。
张朝望着逐渐浸湿的灯笼,又直起了腰身,他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家走去。
他走到院门前,又瞧了一眼四周,顿觉这座小院周围和他离开时,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院前的池塘里,种满了荷花。
眼下荷叶已开始凋零,残叶半卷着浮在水面,唯有三两朵粉荷还倔强地开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风里夹着荷叶特有的清香,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鼻尖。
推开院门,张朝径直走着清枝的房间。他轻手轻脚地将清枝放在床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浅浅的清辉。
他在床沿边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小心,像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一般。
“清枝……”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这月色中。
“我好像不想再做你的大哥了。”话刚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不敢再落下。
清枝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均匀,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未发生过一般。
张朝起身,在床边伫立良久,目光流连在她柔和的睡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