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鹿丘白此刻不能做出任何表情,只是皱着眉头问:“是谁?”
男人道:“你的邻居,黎漾。我会把他的信息发给你,孩子,哈米吉多顿的未来,都靠你了。”
说完,他打开监测的仪器,替鹿丘白整理好床铺,就转身打算离开。
鹿丘白从床上坐起,叫住男人:“我可以出去吗?”
男人停住,没有回头,而是将刺眼的白炽灯关闭:“现在你先好好休息。”
——变相将他囚禁,让他无法向黎漾通风报信。
这样看来,男人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失忆。
鹿丘白看透了男人的真实想法,开始思考该怎么离开。
他“唔”了一声,男人关上门离开,鹿丘白清晰地听到门上锁的声音。
他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取走,失去了联系外界的手段。
之后几天,都只有在护士前来送饭检查时,鹿丘白才能短暂地与人交流。
他问不出什么,得到的,无非就是一切平安的消息。
直到大约一周后,他才再一次见到了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看起来是刚从研究院赶来,先是向护士询问了鹿丘白的状态,得到“恢复得不错,也很配合治疗”的答复后,男人明显放下心来。
鹿丘白靠在床头:“父亲。”
“听到你在逐步恢复的消息,我很欣慰。”男人微笑着,在鹿丘白身边坐下。
他探究的视线落在鹿丘白脸上——他是一个细腻且多疑的人,从始至终,他不相信鹿丘白,也更不可能相信护士的话。
他只相信他自己。
鹿丘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他的父亲面前,再强大的演技都无济于事,所以鹿丘白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藏。
在与男人对上目光之后,鹿丘白露出一个纠结的表情,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的手:“父亲…我很害怕。我的大脑中出现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就像梦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的眉心有一瞬间的松动,鹿丘白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那个瞬间他的神色可以用悲伤来形容。
“别怕,”男人用力回握,“父亲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鹿丘白鼻尖酸涩,心想,不,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盲目的、偏信的、你的儿子,已经被你亲手杀死。
他心里难过得要命,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男人掌背。
男人的神情陡然一软,却没有因此而改变主意:“还记得你要做的事吗?我约了这个叫做黎漾的男人,在街角的咖啡厅。去吧,我的孩子,向我证明你的信仰。”
…
街角咖啡厅内。
鹿丘白从一进门,就能够看到男人布置在咖啡厅内的监视者,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无论他表现出多么正常的反应,也到底无法打消男人的疑心。
但好在,他的眼泪软化了男人的心,让他得以在出门时,顺手拿走提前藏起的手术刀。
摸着这把刀时,鹿丘白只觉得熟悉,就好像他早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拿起刀来。
鹿丘白一只手插在兜里,指尖摩挲着刀柄,走到最后一个包间,屈指敲了敲门。
“进。”
鹿丘白推门进去,不等监视的人有反应,就立刻关上门。
他身上戴着男人准备的窃听器,方便门外的人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冲入门内。
因此,鹿丘白不能说出任何容易招人怀疑的话来。
他进了门,黎漾瞬间就从桌前站起:“鹿医生,你怎么样?”
鹿丘白拉开椅子,坐下,表现得像一个一无所知的懵懂羔羊:“你认识我?”
黎漾神色一凛,机敏如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我想我们从未见过面。”
——这是窃听器传递给监视者们的内容。
而实际上,黎漾看见的,却是青年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嘴上否认,实际却是肯定。
黎漾的大脑飞速运转,紧接着,他看到青年指向自己胸口的一支钢笔,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不得不佩服青年的大胆,斟酌着语句:“你确定?”
鹿丘白加重语气:“我确定。”
黎漾彻底领悟过来:“那你今天来,是想?”
鹿丘白当即从座位上站起,亦步亦趋靠近黎漾:“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散播谣言?”
“谣言?我所说的全部都是真相…”
鹿丘白猛地喝止:“够了!大洪水将至,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我们的计划。”
黎漾一愣,鹿丘白为什么会反应如此激烈?按照他的设想,他们应该在曲意逢迎中完成信息交换,可鹿丘白的表现,看起来就像要与他动手了。
黎漾的脑中掠过许多种可能性,尚未来得及确认,鹿丘白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从语气上听,他确实情绪激动,似乎因为黎漾的不知好歹而大动肝火。
但事实上,黎漾只觉得手上一重,低头看去,他的手上赫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鹿丘白一边假意呵斥,一边不断用手,指向自己的腹部以下位置。
黎漾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胡说八道些什么?!”
鹿丘白毫不犹豫地逼近过去,直视着黎漾的双眸:“我现在,必须这么做!”
现在,必须。
鹿丘白是在告诉他,他必须拿起刀,捅向鹿丘白!
青年眼里的坚决比手术刀的寒芒更加凛冽,黎漾攥紧手中的手术刀,呼吸急促。
他们没有选择了。
他必须这么做。
黎漾死死咬紧牙关,一刀狠狠推入鹿丘白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