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知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自从那天和严聿在电梯里独处,做了那样的梦过后,她就对姓生活失去了兴趣。
因为每次做好准备摁开小玩具的时候,眼前总会不可控制地出现那张严肃又欠揍的脸。
许知韵不得不承认,严聿竟然把她变成了性冷淡。
一连几天,她上班都鬼鬼祟祟,生怕和严聿同乘一趟电梯。去厕所和茶水间也选择绕路,力求把严聿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天早上,许知韵刚来到工位,就见尤莉娅又是一副悲悯的神情看她。
“怎么?”许知韵背心发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莉娅憋出个故作轻松的苦笑,“有两个消息,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许知韵当真想了想,“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有个艺术商的展会下周在巴黎举行,需要展会交传和同传,Fiona决定让你去。”
“真的?!”许知韵两眼放光,从工位上跳起来抱住尤莉娅。
“别别别……”尤莉娅制止了她,“别忘了还有个坏消息呢。”
“哦。”许知韵坐回去,嘿嘿傻笑。
总归她有机会参加这么个国际性展会,还有什么坏消息能抵消她现在的心情呢?
没有!
许知韵颧骨升天,听见尤莉娅清清嗓,补充,“坏消息是你和Mr.Big一起去。”
“什么?!”
晴天霹雳。
许知韵瘫在座位上,欲哭无泪地问尤莉娅,“要去几天啊?为什么就非得是我呢?”
尤莉娅劝她,“那艺术商的合同不是你翻译的吗?项目当然是你更熟悉。而且翻译任务也不是很久,就一天晚宴,一天会展开场,两天一晚,很快就搞定,还有出差补助拿,我看就挺好的。”
是挺好的。
前提是没有严聿的话。
眼见许知韵像颗蔫儿了的白菜,尤莉娅继续安慰到,“你别说!这项目可抢手了,乔安娜和杰西卡都想要,是Fiona说你翻译了合同更熟悉情况才让你去的,不然你以为?这么大的国际性会展能轮得上咱们这种小菜鸟?而且下下周的莎士比亚戏剧节跟TROSOL才签了合作协议,你不是喜欢莎士比亚吗?”
果然,一听到莎士比亚戏剧节,许知韵的眼睛都亮起来。
“戏剧节我有希望?”
“这个不好说……”尤莉娅没有骗她,毕竟是国际知名的大活动,主办方也会偏向有足够经验的译员。
“但你有了这个同类型项目的经历,再去申请戏剧节,我觉得几率总是大一些的。”尤莉娅还在游说,“去吧去吧,涨涨见识,混个资历也是好的。”
也是,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了工作。
许知韵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职场人,这一点基本素养还是有的。
另外就是,她真的很想接下之后那个戏剧节的项目。
虽然希望不大,但她反正也没有包袱,正好放手搏一搏,电驴变摩托。
“那行吧。”
许知韵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出差。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简悠问她要去哪里。
许知韵一脸辛酸地抱怨完,简悠却推着瘦脸滚轮问她,“你上司就是上次那个,在客厅跟你玩捆绑Play的翘臀帅哥?”
“……”许知韵无语,斜眼乜她,“他屁股很翘?”
“对啊。”简悠坐到床沿,笃定道:“一看就是练过的,这臀部曲线,要我说,腹肌肯定也不差。”
许知韵愣了一下。
简悠的话让她想起泳池边那遥远又匆忙的一眼,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严聿的腰腹曲线和学长的自拍好像……
“给,这是新品,有机会试试。”
思绪被简悠打断,许知韵捡起她扔过来的一盒紫色东西,看见封面那个夸张的螺旋狼牙纹图案。
“……”
白眼差点翻上天,许知韵把东西扔回去,“没机会用啊!别乱联想。”
“哦,对他没兴趣是吧?”简悠不勉强,收走套套的同时又拿出另一个东西,“那试试我研发的这一款吧,小巧便携,口红外形易于伪装,被发现了也不会尴尬。”
她说着话摁下按钮,吮吸头快速抖动起来却没有一点声响,“完全静音,而且还有三档,马力强劲,不错的。”
许知韵简直被她这发明狂人的室友弄崩溃,推开吮吸玩具道:“……姐,我这是去出差,而且我哪有这么饥渴?!”
“Oh!yeah!Yesbaby!Yes!Yes!”楼上传来激烈战斗的声音。
简悠见怪不怪,抄起瘦脸滚轮往天花板上一扔,“ShuttheFuckup!Yousub-3-minuteloser!”
“拿着吧。”
说完她不以为意,“科学研究表明,性糕巢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帮助缓解压力、愉悦心情、集中注意力,只要不成瘾,益大于弊。又不占地方,有备无患嘛。”
神一样的“有备无患”。
简直可以和“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并称国人三大经典话术。
然后许知韵就被这样的话术洗脑了,把那只伪装成口红的小玩具装进了化妆包。
*
去巴黎的班机是早上十点半。
许知韵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希思罗机场。
做完值机在安检排队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阴影从身后就罩了过来。
“怎么不
接电话?”
许知韵回头,看见穿着商务西装的严聿拎了个行李,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她身后。
这是椿梦事件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严聿从天而降,许知韵没有时间缓冲,四目相对的一瞬,梦里那些羞耻的对话和动作,就像可乐开瓶后的气泡冒出来。
她两颊立马就烧了起来。
严聿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眯起眼蹙眉,问许知韵,“看见我就脸红,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问题正中痛点,许知韵血气上涌,一张脸更红了。
她梗着脖子转移重点,“你你放屁!我在TROSOL是正常上班,又不是卖给你当奴隶,哪能随时随地关注你的电话?!”
说完,许知韵摸出手机一看,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
“这儿周围太吵了,”她爱信不信地解释,“手机放包里没听到。”
严聿倒是一贯盛气凌人的样子,敲敲手机提醒,“过了安检就看看邮箱,这次会展要用的资料已经发你了。”
“……”
工作狂上司不分时间地点地让人加班,许知韵乜他一眼,懒得搭理。
“你好这位小姐,”行李安检处的工作人员叫住了许知韵。
“您的行李里面,好像有电池类设备,请取出来配合检查确认。”
“什么?”许知韵傻眼,“电池设备?可是我的手机和电脑都取出来了呀,还有什么设备会有电池?”
工作人员摇头,“好像在行李箱的一个小袋子里。”
“!!!”
想起昨晚上简悠塞到她化妆包里的那个吮吸玩具,许知韵人都傻了。
她脸色苍白地扫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等着过安检的人群,还有身后,那个正一脸狐疑看着她的严聿……
顿觉手脚虚浮。
昨晚也没问简悠,那小玩具到底有没有锂电池啊。
要是她这儿掏出个口红,口红里居然有电池……这要怎么解释?
许知韵简直后悔死了。
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出,她昨天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简悠把东西带上。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许知韵只能硬着头皮把化妆包拿了出来。
她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天,直到工作人员抽走了她的电动牙刷。
“可以了,是牙刷里的电池。”
工作人员提醒,“锂电池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不过你这个没超过100Wh,可以随身携带。”
……
有惊无险,许知韵大喜过望,接连对工作人员说了好几声谢谢,拎着行李过了安检。
两人找了个靠近登机口的位置坐下。
严聿自带卷王属性,坐下之后就沉浸忘我,埋头开始研究会展的资料。
而如释重负的许知韵打算先买杯咖啡压压惊。
正环顾找咖啡店,就听严聿提醒,“这个时间买咖啡的人非常多,有这时间不如先看资料,航班上有的是咖啡。”
许知韵不屑,但在亲眼看到店铺前大排长龙的人群时,终于还是妥协了。
两人按着空乘人员的指示上了飞机。
许知韵拿着手里的登机牌,比对半天,发现自己的座位竟然是商务舱。
可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按照她的职级,出差是不能享受商务舱待遇的。
正兀自犹豫,严聿拎着随身行李走过来,挑挑下巴指着靠窗的位置问她,“不坐?”
许知韵问他,“这次出差,TROSOL给我的标准是商务舱?”
“当然不是。”
“那怎么我的座位……”
“因为我要跟你对接资料。”
“哦,”许知韵恍然,想想又觉得不对,“那差旅费的差价……?”
“当然是你自己出。”
“……”许知韵觉得自己不好了。
这可是英国航空的商务舱,她卖命一周都才挣四百多镑,这平白就被坑了一半的周薪,那她不是冤大头嘛?!
严聿却是噗哧一声笑出来。
“出息。”
他看着许知韵那张愁肠百结的脸,终于决定不再逗她,“是我亲自向财务申请的升舱,放心吧!不会讹你那几百镑。”
许知韵不觉得自己的计较是丢脸。
她哼一声,理直气壮,“本来我一个实习期员工,就比不得严部长财大气粗,一周加班熬到秃顶也就那么几百镑,当然要锱铢必较。”
严聿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飞机按时起飞,进入平流层的时候,许知韵点开邮件开始加班,自己都忘了刚才想买咖啡的事。
倒是严聿让空乘送了两杯过来,还在许知韵打了第一个喷嚏后,就一脸嫌弃地扔给她一条早早准备好的空调毯。
不知道严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该不会又挖了什么坑,就等着她放松警惕往下跳吧?
许知韵有点警惕,没忍住多打量了严聿两眼。
“怎么?”严聿盯着面前的屏幕,头也没抬地问:“你的资料跑我脸上来了?”
许知韵愣了愣,回一句“没有”,想说要不要说声“谢谢”,毕竟严狗哔再恶劣,她还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然而严聿乜她一眼,问:“那你从刚才就一直瞅着我看?”
“……”
“再看告你性骚扰。”
“???”许知韵嘴角一抽。
行吧,谁叫“谢谢”这个词对有的狗来说,他就是天生不配。
*
伦敦到巴黎有一小时的时差。
飞机在当地时间下午一点降落在戴高乐机场。
两人在机场随便啃了个三明治,就打车前往下榻的酒店。
今晚的任务是晚宴交传,身为翻译人员,着装不能太随便,也不能太显眼。
许知韵准备的是一件典雅的小黑裙,长卷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打扮清爽又干练。
天生丽质就是有这么点好处,粉底睫毛膏一上,再随便图个口红就足够精神。
许知韵很快就收拾好,开门的时候刚好遇见在门口准备敲门的严聿。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下。
虽然严聿这人被许知韵从小讨厌到大,但此时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狗哔平时就挺好看,如今稍微收拾一下就更好看了。
大概翻译这个工作对他来说,最难的就是职业角色所要求的低调和隐身。
因为这人无论走到哪儿,都很难不受到关注。
啧啧!
许知韵在心里感叹,真是生了张祸水的脸。
*
晚宴的举办地点就在同酒店,一间拥有两个百平露台的套房。
因为还有工作细节需要在晚宴开始前和客户沟通,两人就提前赶到了指定地点。
接到任务的时候,许知韵就对这次要服务的客户有过了解,但直到亲眼见到本人,她还是觉得惊讶与佩服。
公司的总裁兼创始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英法混血,贵族出身,精通英法德意四国语言。本人也非常地优雅和蔼,一点没把她当个乙方的小跟班,问候寒暄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许知韵觉得自己都快爱上她了。
但可惜这么高端的客户,目前还轮不到她这种实习期的菜鸟来服务,老太太斥巨资点名了严聿,而许知韵今晚的服务客户,是公司负责亚太地区市场拓展的运营总监。
“徐小姐你好。”
站在老太太身边的亚洲男人跟她问好,说的是一口音调有些奇怪的中文,把许发成徐。
许知韵愣了一秒,有些意外的笑着回应,“朴先生您会说中文吗?”
男人笑着说:“会一点,以前在中国区做过三年。”
“这样……那挺厉害的。”许知韵笑着先吹一阵彩虹屁。
一般遇到这种商业互捧,出于礼貌或修养,对方都会谦虚地接一句“没有没有”,然后顺带夸奖一下翻译的业务能力,再表达一下对今晚表现的期许和鼓励,来拉近甲乙双方的距离和默契。
可没曾想这位朴总监不仅心安理得地接了她的夸赞,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把许知韵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
“徐小姐是严部长的助理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许知韵怔住了,正要解释说
不是,一旁的严聿先开了口。
“当然不是。”他声音带笑,态度却很严肃,“许小姐是我司的翻译员,可以独立完成翻译任务,并不是我的助理。”
“Oh,Isee.”朴总监依然紧盯许知韵,又问:“那徐小姐是才进TROSOL不久的新人吧?”
“嗯,是新人。”严聿没有否认,“但也是新人里最优秀的一个,贵司面对中国市场的合作协议就是由她独立翻译完成的。”
“是吗?”朴总监挑眉,有些意外的样子,“我还说徐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做翻译多可惜,该是要当大明星的。”
一席话看似褒奖,实则傲慢无礼,还饱含歧视意味。
许知韵自认自己的职业礼节还算不错,但面对这样的“夸奖”也实在是笑不出来。
特别是当下场合,对方还是她今晚要服务的客户,冷脸不给回应,已经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修养。
许知韵没什么表情地直视他,纠正,“我不觉得不当明星是损失,毕竟漂亮只是大多数女性众多资本中的一个,拿出来用,还是放在家欣赏,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
她补充,“我姓许,当然您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Zinnia。”
说完咧开一个清澈的笑,仿佛这番话真的只是善意提醒,而不是面嘲他那泡菜味儿的中文发音。
晚上八点,公司创始人薇薇安致辞之后,酒会准时开场。
许知韵跟在朴总监身后,一路寒暄问候,扮演尽职尽责的小影子。
不过今天的任务还算是轻松。
一个是因为朴总监总爱在人前显摆他那口怪模怪样的中文;二来,很多中国客户本身英文就很好,可以应付商务场合的交流。
许知韵就只需要在双方卡壳的时候出现,帮助纠正整理一些信息。
陪着朴总监应付了大半场,终于遇到个不太会讲英文的客户。
他抱怨说朴总监所在的公司,对华市场态度有些善变。
许知韵在翻译的时候,就用了“flip-flopping”这个词。
“No.”朴总监忽然蹙眉打断了她,“Youshouldusegeablehere.”
“……有什么问题吗?”客户一头雾水地问许知韵。
许知韵摇摇头。
“没什么,”朴总监却在这时插话了,“刚才有个词她翻译错了,不过新人嘛,难免会犯些小错误,希望张先生不要在意。”
“???”
许知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刚才朴总监的那句话,是在纠正她的翻译,告诉她“善变”这个词应该用“geable”而不是“flip-flopping”。
她简直要被这人的自大和无知给气笑了。
原来这人不光中文不行,连英文都是半桶水到处晃,逮住机会就要显摆,而且还是通过打压别人的方式。
真是……极品处处有,甲方特别多。
可是许知韵能怎么办呢?
秉承一个翻译的专业素养,她是绝对不能在工作的时候停下来,去和甲方掰扯理论。
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自己像上次一样,被突发的状况影响。
思及此,许知韵很快调整好情绪,准备继续投入工作。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严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甲方的客户在创始人致辞的时候见过他,笑着打了招呼,随口把自己刚才让许知韵翻译的话重复了一遍。
严聿笑笑,转身对朴总监道:“Hemeansthatyourpanysstrategytowardstheesemarketisflip-floppingsomuch.”
他姿态自然举止得体,说话时音调和声线都格外沉稳,带着股专业的强势和天然的公信力。
而且Flip-flopping……
许知韵听得清清楚楚,严聿用了和她一样的词。
他是在给她撑腰。
同时也巧妙地告诉了在场的人,刚才她并没有出错。
朴总监愣了一下,没再纠结这茬,笑着和客户聊了下去,把刚才那件事轻飘飘地揭过了。
晚上十点半,晚宴散场。
翻译需要陪同甲方送走宾客,等到任务真正结束,已经是快要十一点的时候。
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得许知韵打了个哆嗦。
抱臂走回酒店的时候,一件带着古龙水香气的西装外套,兜头披了下来。
许知韵回头,只觉头发被什么东西缠住,扯得她险些叫出了声。
“别动。”
严聿扶着她的肩,把许知韵扯到跟前,“你头发缠住我的袖扣了。”
“……”许知韵无语,心道这人到底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明明是他突然扔了件衣服过来,挂了她的头发,怎么到了严聿嘴里,这主宾关系就反过来了?
可是当了一晚上的传声筒,许知韵当下也懒得反驳这人。
两人站在酒店前的路灯下,严聿从身后贴着她,双臂绕过被吹到发凉的耳廓,专心致志地帮她解开纠缠的头发。
外套带着残留的温热,还有严聿身上清淡的古龙水气味。
一股热气从心底冒出来,像烈日下的橘子味汽水,脸颊紧跟着就红了。
“今天那件事,你处理得很专业。”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许知韵有些不明所以。
身后的人却继续理着她的头发,慢慢道:“翻译虽然是服务行业,但我们和老师、医生一样,提供的是专业的服务,公信力对于译员来说,是重要的资产,也是易损的资产,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客户双方沟通的成败。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也需要对客户进行一定的教育。”
客户教育。
这倒是个新鲜名词,许知韵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今天那样的场合,面对那样的甲方,客户教育不能立即进行,我赞成你当时的处理,以大局为重,先把沟通进行下去。而且……”
严聿继续道:“你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别人影响。许知韵,你做得很好。”
巴黎的夜实在是温柔。
微风带着塞纳河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香颂的旋律。
严聿放下她的马尾,说:“就这么披着吧,也很漂亮。”
许知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刚才,严聿对她说“做得好”的时候,她的心跳——
漏了一下。
*
第二天的开幕同传,许知韵是和严聿搭档。
回想自己第一次的同传遭遇,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得不承认,严聿虽然是个严苛的上司,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他的好不仅表现在专业能力的出众,还表现在他的职业素养和团队精神。
一些同传在工作的时候,只会关注需要自己翻译的部分,但严聿却会在许知韵的轮次里,依然保持状态。
只要遇到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发言人,他都会自觉在旁边一起听,还会标记一些容易混淆的词语,跟许知韵的笔记内容核对。
也难怪对于同传这个职业来说,同行的评价是一项十分重要的职业资产,很多时候甚至能影响到专业协会对于译员的评估和接纳。
因为大概所有译员的职业愿望,就是每次的翻译任务,都能遇到一个像严聿这样的搭档。
下午四点,会展同传任务完满落幕。
许知韵翻译得酣畅淋漓,一整天下来竟然一点倦怠感都没有,只剩兴奋。
她掐着时间要回去收拾行李,却被严聿拦了下来。
“今晚主办方在酒店还有客户答谢晚宴,刚才薇薇安的秘书邀请我们一起参与。”
“啊?”许知韵意外,“那酒店和机票? ”
“机票本来就没定,酒店当然是你自己花钱。”
“啥?……”许知韵一张脸立马苦下来,“都邀请我们参加晚宴了,怎么不多送一晚的酒店啊……”
严聿乜她,“你要不要看看我们住的是什么酒店?”
哼!
许知韵撇撇嘴。
不就是靠近协和广场和香榭丽舍大道嘛?
她昨晚无聊还上网查过,也就是两千多一晚,甲方爸爸都能投资艺术品了,怎么两千块都……
哦,不对,不是两千块,是两千镑。
将近她一个月的工资。
不算不知道,许知韵心头一坠,瞪大双眼惊恐地看向严聿。
严聿被她脸上这一波三折的情绪逗笑,“骗你的!薇薇安早就让秘书给我们多续了一晚,不会让你自己掏钱,放心吧。”
梗在喉咙的一口气顺下来,许知韵呲牙咧嘴地对严聿挥挥拳头,转身走了。
答谢宴也是设在克丽翁酒店。
许知韵没有带晚宴的礼服,好在昨晚那件小黑裙足够经典,经得起任何场合的考验。
卷发在后脑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纤长的脖子,再搭配一对珍珠耳饰,顿时就显得优雅又精致。
许知韵对自己今天的打扮非常满意,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直到外面的门铃响起来。
心情莫名有点紧张,她一边唾弃自己的反常,一边同手同脚地走到门口,给严聿开了门。
四目相对的一瞬,严聿也是一愣。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欠欠的样子,故意凑近了许知韵,道:“今晚和昨天差别那么大,怎么?为了跟我参加晚宴,连假睫毛都贴上啦?”
“???”
这人的狗眼瞎了吧?
许知韵恼火,昂头往前凑近一步,“你自己好生看看!这是货真价实的妈生款!”
突然的距离迫近,有清淡的男士香水扑面。
温热的呼吸混在其中,像落进干草的柴薪,烧得许知韵的两颊蓦地热起来。
“哦。”严聿似笑非笑地应一声,垂眸攫住她的视线,“那请问这位妈生款睫毛的小姐,你脸红什么?”
“啪!!!”
许知韵拍开他准备扯她睫毛的爪子,瞪回去,“我、我我觉得天气热不行吗?!怎么?这你也要管?”
说完飞快踹他一脚,扭头把人甩在了身后。
答谢宴设在酒店的宴会厅,足有半个足球场的大小。内里的装潢是典型的路易十**格,宏伟、华丽,半弧形的穹顶挑高,上面绘满了繁复的壁画,几盏大型水晶吊灯连成一线,灼灼耀眼,映出满场衣香鬓影。
宴会厅的尽头,一支室内乐队正在演奏,宾客们手握酒杯三两成围,煞是惊喜。
“这是巴黎室内乐团。”
严聿耐心释疑,“成立于1978年,常驻巴黎爱乐音乐厅演出,是欧洲最为优秀的室内乐团之一,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
“哦。”
许知韵对古典乐没什么了解,出于礼貌应了一句,转身去拿侍应生托盘里的酒。
清甜爽口,带着浓浓的果香,实在是不错,许知韵一口喝完,又去拿第二杯。
“少喝点。”严聿提醒,“这是果酒,不是果汁,会醉的。”
“知道。”许知韵敷衍着,赶紧再喝一口。
灯光暗下来,原本华丽的音乐变成舒缓的节奏,乐队奏起那首浪漫而经典的《玫瑰人生》。
“许知韵,”严聿突然拉住她,“庆祝我们第一次的愉快合作,跟我跳支舞?”
许知韵有点意外,“你会跳舞?”
“会啊,在外交部的时候,交际舞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要专门考核的。”
“可是……”许知韵眨眨眼,“我不会啊。”
“我教你。”
腕间微紧,严聿没给许知韵拒绝的机会,牵着她步入舞池。
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镜,倒映出相拥的男男女女。4/4的拍子,配合法语慵懒的发音,缠绵而旖旎。
严聿搂着她,礼貌的距离,却比两人任何的一次接触都要近。
近到盈满她的鼻腔和呼吸。
他说会教她,其实也不尽然,悠扬的旋律里,他只是搂着她,发丝飞扬,心跳砰訇。
头顶的灯光像漫天的月和星,搅动音乐和空气,让人分心。
严聿却真的带着她,一步一步旋进了舞池中央。
身边都是缠绵低语的情侣,他们像两叶逆行的扁舟,穿行在繁忙的、陌生的、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他的温度裹着她,旋转和舞步让眼前的场景变化,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那句——“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陪着回家的,只能有一个。”
倏地,心底像打翻了香槟,细密的气泡层叠上涌,惹得她耳后莫名就烧起来。
偏偏音乐在此时渐弱,缓缓收停,严聿笑着对他施礼,眼神却戏谑地落在她两颊。
“看来这家酒店的工程师傅该写检讨了,竟然两次让我的舞伴热得像只熟虾。”
“……”心虚的某人脸更红了。
“嗯,就是热。”她故作镇定地扇了扇手,最后以补妆为借口,逃去了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停了。
许知韵拿出口红准备补个色,却因为手臂不听使唤地颤抖,几次都歪出了唇线。
门外还有宴会厅的乐声断续传来,糟糕的是,随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声音,某人那张脸就会像幽灵一样闪现……
“许知韵!Pleeeease!”
她咬牙切齿地叫自己名字,下意识按住的胸口,仍旧砰訇跳跃。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那人可是严聿啊!是那个从小跟你不对付,不干人事、不说人话、不积人德的严狗哔啊,你怎么能因为他寥寥几颗糖衣炮弹就投降了呢?”
“你忘了他把获奖证书贴在阳台,故意膈应你的事了么?你忘了他骗你的事,害你初恋表白失败了么?你忘了那些睡不着的日夜,你对着莎士比亚发誓,此生都跟他不共戴天的么?”
“对!他现在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他的下属,他这次任务的搭档。不要被这个祸水的巧笑迷惑了双眼和心智!是的,不能叛变,不能对不起以前的自己。不过是跳支舞而已,又不是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不能这么容易就迷失自己。”
嗯嗯。
一顿狂轰滥炸结束,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许知韵又恢复了一贯的淡定。
可是回到会场走了一圈,她都没看见严聿,人群熙攘的宴会厅,她谁也不认识,干站着就慢慢地生出了些尴尬。
“Zinnia.”
终于,身后响起严聿的声音。
许知韵冷着脸正想问他去了哪里,转身却见他身边多出一位穿着长礼服,气质典雅的女孩。
黑发白肤,轮廓是深邃的欧罗巴人种,眼睛却是亚洲人里常见的深棕色。
“这位是斯图尔特小姐,”严聿一板一眼地介绍,“是TROSOL大客户罗森集团董事长的小女儿。”
“什么斯图尔特小姐?听起来简直像个快要入土的老女人。”那女孩俏皮地冲严聿抱怨,转头对许知韵笑,“你还是叫我丽薇吧!”
“哦,好的,”许知韵看一眼严聿,很快摆出专业的姿态,“丽薇,你好,我是……”
“你就是Zinnia对不对?”
丽薇笑着牵起她,“你和Leo今天搭配的同传我全程都听了,真的是太棒了!我听Leo说,你是今年才进的TROSOL吗?可是你的翻译怎么这么厉害?一点都不像新人。”
面对夸奖,许知韵不太会假装谦虚地说“没有”。
她对丽薇坦白,“其实今天算是超常发挥,搭档也是功不可没的。”
说完,许知韵眼神扫向严聿,却被一抹倩影挡住。
丽薇挤到两人中间,用胳膊捅了捅严聿,笑着揶揄,“喂!夸你呢!是不是很开心啊?”
“Shutup.”严聿冷眼睨她,单手抓着丽薇的脑袋,把人推远。
一来一回的亲昵,许知韵看在眼里,就觉得心里被扎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两人什么都没说,许知韵却知道,他们绝对不只是乙方和甲方大客户女儿的关系。
心里的柠檬破了个口,轻轻地挤压,酸涩蔓延。
人群忽
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从乐队后面走出来,在一旁的钢琴前坐下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人们拍手惊喜,交头接耳,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只有许知韵一个人不明所以,直到听见丽薇低低地惊叹,“那不是亚历克西斯弗伦奇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许知韵不认识。
严聿答她,“英国蛮有名的古典跨界演奏家,近些年很难看见他的演出。”
“哦……”许知韵插不上话,只能讪讪地应一句。
“上次他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演出你去了吗?”丽薇问严聿。
“就是保罗杜卡斯作品的那场?”
“嗯,”丽薇点头,继而惋惜道:“可惜那段时间我在上海,错过了!气死我!”
“哦,那确实是挺可惜的。”严聿依然嘴欠,“他那天演奏了《遥远的牧神倾诉》,你不是挺喜欢德彪西?”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这样啊?!”丽薇沮丧得想哭,回头看见一直没有说话的许知韵,又端起淑女该有的仪态,笑着问她,“Zinnia去听了吗?”
突然被问到的许知韵愣住,只得推说,“我那段时间在忙着毕业的事,没时间。”
“哦,这样。”丽薇笑笑。
许是想表现友好让许知韵融入谈话,她接着便问:“那你最喜欢的钢琴家是谁啊?”
“钢琴家?”许知韵想了想,“肖邦吧。”
“真的吗?”丽薇高兴起来,“我也喜欢肖邦!我最喜欢他那首《C小调前奏曲》,可惜知道的人并不多。”
说完,丽薇双眼晶亮地望着她,似乎在等着这位肖邦同好,发表一下自己对这首小众曲子的看法。
可是许知韵对于肖邦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个波兰的钢琴家……
“你不觉得自己太聒噪了吗?”严聿终于开了口。
丽薇一脸被欺负的委屈,斜眼乜他,“那你说,你最喜欢的肖邦是哪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肖邦?”
“切~”丽薇不服气,脸上浮现孩子的坏笑,问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肖邦的《E大调练习曲》所有版本都收藏了,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版本是帕德雷夫斯唔……唔唔唔!”
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严聿走过去,一手摁住了那张叭叭的小嘴。
而这个过程许知韵从始至终无法参与,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路人。
更糟糕的是,为了掩饰尴尬,她刚才又喝了几杯,现在酒意爬上来,竟有些微醺。
“我好像有点喝多了……”许知韵打断两人,赧然抱歉,“你们好好玩,我就先回房了。”
“等等。”严聿拉住了她。
他有些恼火地将人打量一番,似乎确认了许知韵情况并没有太糟,才问她,“要我送你上去吗?”
“你想干什么?”
不等许知韵开口,丽薇倒是义正言辞地挡在了许知韵身前。
她神情戒备又嫌弃地看向严聿,撇嘴反问:“不知道女孩子喝醉了异性要自觉避嫌啊?大多数的性侵都发生在熟人之间,特别是公司的男上司!”
“……”严聿简直无语,“你当我是性侵嫌疑人?”
“每个送醉酒女同事去酒店的男人,都可以是性侵嫌疑人。”
丽薇怼得理直气壮,伸手抓来一个女侍应生,把许知韵交给了她。
*
浴室的花洒潺潺的。
氤氲的水汽弥漫,头顶是暖黄色的壁灯,许知韵抹一把起雾的玻璃,看水珠碌碌滚落。
其实刚才她也没醉到必须回来的程度,这么说,只是不想在那儿呆下去。
至于为什么不想?
许知韵也不知道。
丽薇是个很好的女孩,礼貌、有教养,甚至对她这个陌生人都能给予善意,她该为能认识这样的人而开心的。
水声淅沥,纷乱地拨弄着本就不够清明的思绪。
“这世界上有那么许多人,可是他们都不能陪着你回家。”
理智和情绪处于两个极端,如果不是酒精的原因,那只能是严聿了。
细想起来,最近和他的相处实在是太多了——警局、加班、出差,桩桩件件,总是会莫名遇到一起,以至于许知韵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很久都没联系过学长了。
漫起水雾的屏幕上,和学长的对话还停留在酒吧索照的那次。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句,是学长发来的——【照片之前我已经发过了,礼尚往来,这次该你先发一张自己的。】
心跳怦然,像叛逆的孩子惹祸前会有的暗自亢奋。
许知韵点开操作框,找到视频通话的按钮。
第一次,没有人接听,她又打了第二次。
这一次,对方直接拒绝了她的邀请。
许知韵有点委屈,也有点生气,于是再打,对方再拒,不过学长紧接着发来消息:【在外面,不方便】
哦……
许知韵笑笑,撑臂坐上浴室的洗手台。
小幸韵:【那我打语音好不好?】
对方似乎是终于察觉到她今晚的反常,信息很快回过来,问:【怎么了?】
许知韵顺水推舟,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包:【有点不开心,不说话也行,就想听听你的呼吸】
果然,对面没有了声音。
这在许知韵看来是一种动摇,更是一种默认。
于是她点开语音,长达数十声的铃音过后,对面的人终于接起了电话。
许知韵酒意迷离地笑起来,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叫了声“学长”,因为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的那句——
“WanttohavephoneX”
第22章
“呲啦”骤响。
柴薪引燃木屑,瞬间就烧得熯天炽地。
实则在许知韵离开后不久,严聿就借口回了自己房间。
他知道语音电话很危险,只要一个意外,可能就会暴露他的身份。
可是她说她今天不开心。
她说想听听“你”的呼吸。
尽管她口中的那个“你”,严聿知道指的并不是自己。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而后就有浅而急促的声音传来。
心跳微滞,浴室里本就吸饱水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沉沉地压下来,渐渐扼住他干涩的喉咙。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头的许知韵在做什么。
手上的浴巾掉了,落在水汽凝结的地砖,“嗒”的一声。
有水滴落在皮肤,被房间的暖气一烘,那一块就升起一种紧缩感,像谁的嘴唇停在那里,轻轻地吮吸。
也许这就是男人的特性,可以毫不费力地想象出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
女人曲起长腿靠坐在镜前的洗手台,手指搅动鲜甜黏稠的奶油,发出沉闷的、模糊的嗒嗒声。
喉结微微滑动,空气升温,他知道许知韵喝醉了。
可即便是这样,刚才她喊出口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愤怒和心虚同时翻涌,不知道为什么,严聿想起了今天在房门前遇到许知韵的情景。
也许是因为场合的原因,今晚的她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那条贴身的小黑裙,像匠人勾勒珍宝的手,那些曼妙的曲线一条条,一寸寸,此刻想来,竟然都是活的。
他想起山顶的温泉池、雨天的小公寓、空无一人的写字楼电梯里,那具曾被他触碰过的身体。
温热的、起伏的、涌动的……
花洒还开着,浴室里有氤氲不断的水汽,可他总觉得那道水迹里有一根热芯子。
一扭一扭地往下流。
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而也是直到现在严聿才意识到,事情到了这一刻,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无法命令自己停止脑中那些卑劣的幻想。
她的声音那么近,在耳边,贴着耳廓,湿热的气息像带着倒刺的小钩子,恶劣地往他耳道里钻。
往他的心里钻。
他应该挂断电话的。
可是他就像那个即便被高温融化,也要
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
不。
他怎么可能是伊卡洛斯?
他分明是一只只能躲在暗处觊觎的老鼠,阴暗卑鄙,等到天亮了,再熟练地用骄傲和玩世不恭,来藏起自己那些龌龊、又不可告人的心思。
所以怎么办呢?
在没有坠落大海之前,他依然选择将错就错。
绵长的喘息在浴室湿腻的空气里骤然放大。
严聿放下手机,摁开免提,俯身撑在了洗手台的边缘。
而后,伸手向下……
*
晨风掀动房间的白纱帘,阳光漫进房间,爬上了许知韵的床榻。
正如简悠所说,多巴胺实在是包治百病的良药,许知韵一觉醒来,甚至有种重新做人的满足感。
而昨晚那些关于严聿的、短暂的迷乱,也只是因为酒精的原因,今天就要回到伦敦,等一切回归正轨,这段时间里滋生的怪异情绪就会被解决。
许知韵有一种不真实的轻松感,满意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航班在早上十点,许知韵办理了Checkout,在大厅等着酒店的派车。
严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撑臂靠在沙发的扶手,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看见许知韵过来,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像是被一片乌云笼罩着,气压低沉。
“你昨晚没睡?”许知韵坐过去,有点好奇。
严聿却是一怔,半晌才把头从撑着的手上转过来,但也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回答。
许知韵被这人一副“我到底为什么没睡你心里没点逼数”的样子弄懵了。
以至于去往机场的一路,她都在默默复盘,昨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惹得严聿失眠?
答案是没有。
她可以肯定,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纯粹是严聿这狗哔有病。
许知韵就是这么个性子,想明白了就不再纠结,反正严聿足够的忙。
忙到候机的时候依然在对着电脑处理公务,许知韵坐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听音乐,简直是不要太惬意。
“没事做的话,可以去帮我买杯咖啡。”
“???”许知韵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来这狗哔今天不仅是犯病了,这病还已经严重到开始乱咬人了。
于是她哂一声,好意提醒,“对于下属来说呢,只有好好工作是本分,其他的都叫情分,比如给上司买咖啡这种事,我劝有些人,不要架子拿大了把情分当本分,到时候……”
“照这么说,差旅费按职级报销是本分,超额报销是情分。那这次巴黎的差旅费,我就按本分来批复了。”
“……”
这狗哔!!!
可她是个能屈能伸的女人,而且人也不能总跟狗去计较不是?
这么想着,许知韵愤愤扯过严聿递来的英镑,起身去了咖啡店排队。
严聿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不是个会被外界因素影响而轻易分心的人。
可刚才许知韵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她偶尔晃动的马尾、清甜的香水、摩擦的衣料都在风的作用下无孔不入,让他心神不宁。
而她听着耳机时无意的低吟浅鸣,更像是海妖的歌声,驱散他的理智,将他拉回昨晚那个黏腻的、潮湿的、充满特殊气味的浴室……
所有克制在听见她声音的那刻崩溃,他由她带领着攀上顶点,甚至在她挂断电话后,他想着她又做了一次。
可是激情散去,清醒之后的情绪实在是矛盾又复杂。
其实最开始冒充学长的时候,他就打算等现实中的好感被提升到一个可控的程度后,就跟许知韵坦白一切。
可昨晚发生的事,把他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他不敢想象,要是许知韵知道了一切会是什么结果。
她会怎么想他呢?
卑鄙无耻、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或者以她的脾气,严聿觉得,许知韵更有可能会一辈子不再理他。
心虚和愧疚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不明白,为什么许知韵前一秒可以因为跟自己跳舞而脸红,后一秒就能以喝醉为借口,回到房间跟另一个男人暗渡陈仓。然后第二天再次面对他的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些短暂的暧昧和心跳,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那个会撒娇、会说谢谢、会调皮地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的许知韵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另一个人。
严聿从不觉得Dylan是个强劲的对手。
但这一刻,他的嫉妒也是真的。
*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回了伦敦。
次日上班的时候,许知韵在电梯里遇到了尤莉娅。
她一见许知韵返工,就忙不迭打听她这次跟严聿出差的情况,看似询问工作,实则嗅探八卦。
许知韵以一副洞穿世事的口吻,直接掐灭了她的好奇,“得了吧,就你家Mr.Big那样,你能睡得下去?”
尤莉娅翻着白眼认真想了想,郑重其实地摇了摇头,“确实睡不下,总觉得他涉完的下一秒,就会拿出纸和笔,跟你一起复盘刚才的表现,告诉你下次要怎么做才能提升技巧,然后让你明天前就把复盘报告和提升计划书都发到他邮箱。”
“……”许知韵无语,可想了下那个场景,竟然觉得尤莉娅的胡说八道中也藏着几分道理,便默默地闭上了嘴。
电梯忽然在这时停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严聿就站在外面。
这栋大楼不止有TROSOL一家公司,楼下几十层还租驻着好几个跨国企业,看样子,严聿是刚见完客户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愣了一下。
“早啊Leo!这么早就去见客户啦?”
尤莉娅反应过来,摁下Hold键,笑着跟严聿打了招呼。
严聿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回了尤莉娅一句“早”,而后,目光匆匆地扫过了一旁的许知韵。
这人再是有病,总归还是自己上司。
职场上要足够专业和理智,许知韵思忖着,紧随其后也说了句,“Leo早上好。”
然而话落,那人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就转身面对电梯门,留给许知韵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过于明显的差别待遇,让许知韵肯定,自己是被严聿给针对了。
可是为什么呢?
总不至于,是不高兴她答谢宴的时候提前回了房间,没有跟他一起陪着丽薇吧?
许知韵越想越觉窝火,偏偏尤莉娅还嬉皮笑脸地揪着她追问:“你和Mr.Big出差的时候,真的没发生点什么?我怎么觉得,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啊?”
“放屁!”许知韵恨不得喷她一脸唾沫,“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眼神不对的啊?刚才在电梯里,他明明正眼都没瞧我。”
“这就是反常的地方啊!”
尤莉娅滑着办公椅挤到她面前,大眼睛忽闪忽闪,“Mr.Big虽然高冷,但他的职业礼节绝对优秀。可以这么说,我来TROSOL一年多了,从没见过他衣着随便的样子。就算是三十多度的高温,陪同客户的时候,他也永远穿着套装,配着温莎结的领带。”
“那也只能证明他职业仪容好。”许知韵反驳。
尤莉娅继续,“那每次和女同事出门,他都主动帮人拉车门、拉椅子,记得每一位同事的生日,会提前让助理准备好礼物,部门聚餐如果要喝酒,也会提前安排好司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啧!”尤莉娅忍不住白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想说的是,”尤莉娅看着许知韵,一脸蔫坏地道:“看着吧,我们家这位Mr.Big……”
“要变Mr.Bigger了。”
“……”
第23章
关于是什么大的东西还能变得更大这事。
许知
韵不知道,也不在意。
她和严聿之间隔着两三个职级,平时工作如果不是他主动找事,两人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而且那人的狗脾气天上地下的,就她拿那点工资,也根本不该她去伺候。
这么想着,许知韵倒也轻松起来,哼着小曲儿开始整理自己手上的工作。
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部门消息栏,看看都有哪些人申请了下周的莎士比亚戏剧节。
出乎意料,最有经验的乔安娜和杰西卡这次居然都没有报名。
不过也对,她俩身为中英组的资深译员,平时就已经忙到飞起,就算有时间大概都只想休息一下,哪会主动申请去跟辛苦的戏剧节项目。
再往下划拉一把,名单上就是些入职时间不超过两年的初级译员。
许知韵翻了翻他们的职业经历,艺术类的项目居然都跟她大差不差。
春风一吹,心底那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突然就烧起来,许知韵居然破天荒地觉得……
自己也许是真的有机会。
门口的一阵喧闹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知韵抬头望过去,只见Fiona走在前头,后面有两三个同事正围着谁,几人说笑寒暄,一副熟又不够熟的样子。
“谁啊?”邻座的佐伊凑过来。
许知韵摇头,正要说不知道,就听尤莉娅“啧”了一声,“这你们都不知道?”
见两人一头雾水的模样,尤莉娅也不卖关子。
她滑着办公椅来到中间,俯身跟两人咬耳朵,“中英组新来的实习生。”
“实习?”许知韵狐疑,“这大中间的月份,又不是寒暑假毕业季,哪来的实习生?”
“这你就不懂了。”
尤莉娅眉飞色舞,声音又低了一点,“我听说啊,这个实习生是有来头的。人家才不是我们这种苦哈哈的打工人,家里有跨国大公司的。来TROSOL也只是因为毕业了还不想回去继承公司,想gap一段时间随便找点喜欢的事做。”
佐伊有点无语,“找喜欢的事做,不应该是去环球旅行吗?怎么会有人喜欢来TROSOL当牛马?”
“喜欢环球旅行的才是牛马好吧?”尤莉娅哂笑,“有钱人长这么大,哪里没去过?还稀罕什么环球旅行?”
“哦……对哦。”佐伊点点头。
“还有,”尤莉娅继续:“你以为人家的实习,和我们以前的实习是一样的吗?人家的入职导师可是咱们亲爱的组长Fiona!”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补充,“而且我听说,这个实习生家里的公司,是TROSOL的……”
“Zinnia?”
清亮的女声打断几人的八卦。
许知韵怔忡望去。
女孩穿着白衬衣和铅笔裙,棕黑色长卷发柔顺地搭在胸前,比答谢宴上又多了些知性和成熟。
新来的实习生,居然是丽薇。
她看见许知韵很高兴,走过来跟她寒暄,“上次还好吧?我让酒店准备的醒酒药你吃了吗?”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免从丽薇转移到了许知韵。
她忙笑着说谢谢,还不忘跟围观的人解释,“上次去巴黎出差,在宴会上认识的。”
丽薇点头,对Fiona说:“我还听了Zinnia的翻译,真的特别厉害,所以我可以要她来当我的导师吗?”
这话一说,在场的同事都愣住了。
许知韵看一眼表情有点尴尬的Fiona,推说:“这不合规矩吧?TROSOL规定要入职至少一年才能担任新同事的导师,我自己都还没转正呢……”
“啊?这样吗……”丽薇眨眨眼睛,有点失望。
“不用担心啦,”许知韵安慰她,“TROSOL中英组的每一个同事都很厉害的,你只是没听过他们的翻译而已。Fiona一定会给你安排最适合的导师,放心吧。”
“那好吧。”丽薇努努嘴,很给面子的答应了。
几人寒暄完,丽薇就跟着Fiona去了严聿的办公室。
尤莉娅一言不发地凑过来,眼神犀利地打量着许知韵。
“干什么?”许知韵乜她。
“你居然没告诉我,你认识罗森集团的小公主?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姐妹吗?”
许知韵简直委屈,“我哪知道新来的实习生是她啊?哦不对!我连部门新来了实习生都是上一秒才知道的,你告诉我的……”
尤莉娅觉得有道理,放过了她,“不过你刚才还挺聪明的。罗森是TROSOL在整个欧洲最大的客户了,你没看刚才公主说要跟着你的时候,Fiona脸都青了。”
许知韵皱眉,“Fiona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尤莉娅哂一声,“总的来说呢,Fiona是一个还不错的领导,但同时呢,也是个有私心的领导。在你不会或者是还没有能力触及到她的利益的时候,你可以完全地信任她。”
“怎么样?女人,”尤莉娅挑眉逗她,“就冲这些情报,今晚不请我去SOHO喝一顿?”
许知韵白她一眼,转身整理自己的东西。
尤莉娅嘿嘿两声,追上来问她,“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什么日子?”
尤莉娅点开日历怼到许知韵眼前,“今天可是你转正的日子!昨天琳达还想找你谈话的,可是你不在。你的工作评估我全部都给了最优评分,她这几天应该就会找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值得庆祝了一点?”
“哦,”许知韵特别淡定,“也就……还行吧。”
“求你了……”尤莉娅欲哭无泪,“这个月没接兼职,这儿月底工资也用完了。我实在是需要几杯,来滋养干涸的灵魂,看在大家都是姐妹的份上……”
“早说实话不就好了。”许知韵乜她,“下班等我。”
“好嘞!”尤莉娅喜笑颜开,滑着办公椅回去了。
然而下班的时候,Fiona突然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是为了欢迎新同事入职,部门邀请大家下班后,一起去旧宽街的IvyGarden吃晚餐。
尤莉娅看完消息撇撇嘴,故意问佐伊到,“你来TROSOL两年了,见过部门这么兴师动众地给哪个实习生接风洗尘么?”
佐伊答非所问:“IvyGarden很贵的,上次跟朋友去,一人点了份牛排就花了快两百镑,部门请我吃,我也不介意的。”
尤莉娅“嘁”她一句,自顾收东西准备下班。
“你现在就走?不等等他们?”许知韵叫住她。
尤莉娅一脸的平静,“今晚的聚餐我就不去了,我已经给Fiona发了私信请假了。”
“啊?”许知韵问她,“那我们今晚的酒吧庆祝怎么办?要不我也不去了。”
“庆祝肯定是庆祝不了了,”尤莉娅耸耸肩,对许知韵道:“可你看公主今天见了你那激动的样子,你不去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行了,”她拍拍许知韵,“你就当完成工作应酬,我今晚是真的需要酒精来激活一下这死水一般的生活。放心吧,说没钱买酒是骗你的,酒吧里有的是人愿意请我喝酒。”
“走了。”尤莉娅挥挥手,起身离开了工位。
*
旧宽街,IvyGarden。
餐厅的花园就餐区,大家围坐在长桌周围,庆祝新同事的加入。
丽薇举杯回应,眼睛弯弯笑容可掬,也实在是惹人喜欢。
也许是工作后,人都会自动生出一种特殊的雷达,能无师自通地察觉到人和人之间,那种难以逾越的微妙气场,俗称阶级差距。
那是一种需要几代人才能沉淀出的松弛感和自信,与金钱阅历都无关。
许知韵是个直硬的性格,就算从小被父母拿着和严聿比较,她也只会气愤或委屈,很少去羡慕谁。
可现在,看着坐在身边的丽薇,她忽然就觉得很羡慕。
那是种幽微的、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遗憾参杂失落,还有一种
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追赶的无力。
许知韵心头拧了一下,只能举杯掩饰有些僵硬的嘴角。
人群里忽然有人发问:“听Fiona说,你毕业之后是gap了一整年,是去环球旅行了吗?”
“也算吧,”丽薇道:“其实是加入了WWF,跟着辗转了大约十多个国家。”
“WWF?世界自然基金会啊?”有人惊呼,“这可不简单,所以是去做翻译吗?”
“对,”丽薇点头,“主要是翻译,但偶尔也搭手处理下公关或者和政府的沟通。”
“那丽薇也是高翻院的?”
“这倒不是。”丽薇笑笑,“其实翻译只是我的第二学位,我的主修专业是艺术史。”
“哇!艺术史?”乔安娜不淡定了,半开玩笑道:“我之前BA也是想读这个专业的,但是我爸妈说学这个的话,我可能会饿死自己,所以我想想还是算了,迫于生计选择了口译。”
“是吗?”丽薇很捧场,“那我们情况蛮像的,我是迫于家里压力选的。我爸让我在法律和翻译里选,我这么自由散漫,怎么可能学得懂法律?所以才选的翻译。”
“那你觉得翻译难学吗?”杰西卡问。
“还好吧,”丽薇解释,“我妈妈是华裔,小时候因为家里的生意在法国、德国、意大利都呆过些时候,所以语言的部分其实还好,难的是一些技巧的东西,比如同传要训练的分脑。”
所以英法德意中……这些都是丽薇的母语,而这一顿聊下来,同事们大多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火热的气氛陡然就有些冷场。
花园区的门,在这时被侍应生拉开了。
大家循声望去,看见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人跟在后面走了过来。
“Leo?!”
大家认出来人,都很吃惊。
严聿虽然是首席翻译,但其实统管着TROSOL所有的翻译组,这种某个小组的私下聚会,他其实从来都不去。
再说这段时间,TROSOL连续接了好几个大项目,他应该是分身乏术,又怎么会亲自莅临一个小实习生的……
哦不对。
大家眼神交换,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都默契地摆出欢迎的姿态。
严聿让侍应生在丽薇旁边加个位置,Fiona起身让他,被严聿叫停。
他指着丽薇和许知韵之间的一个空隙,对侍应生说:“就放那儿吧,谢谢。”
第24章
许知韵起身,往旁边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严聿从服务生手里接过座椅,推入的时候又往许知韵的方向挪了一点。
空间霎时就逼仄起来,许知韵一落座,就察觉自己的膝盖抵上一片柔滑的布料。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羊毛和丝绸的混纺,有温热的触觉传来,因为距离太近,挪动时,膝盖还会触碰到某人裤腿下紧实的肌肉。
许知韵隐忍着,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可是那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偏似毫无知觉,许知韵退一点,他就跟着近一点。
“哐啷!——”
一声脆响,旁边的查理稳住酒杯,狐疑地问了声,“Zinnia?”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到了许知韵的身上。
“没事的。”
许知韵笑笑,摆正身子,往严聿的方向靠了过去。
心脏砰訇而动,因为他靠得实在是太近了。
藏在布料下的温热和紧实再次贴上皮肤,与之一起的,还有那股清冽又熟悉的味道,厚重、清晰、无孔不入地包裹,像浴室里吸饱了潮热的水汽……
“Leo你要不要看看菜单?我们都已经点过了。”
Fiona的声音叫回跑偏的思绪。
许知韵接过同事传到面前的菜单,转手递给了严聿。
他没有看,回头熟稔地对服务生道:“一份牛排七分熟,谢谢。”
“你不点喝的?”丽薇问他。
严聿扫一眼桌上的滗酒器,“不是有酒?”
“你不是生病了在吃药?还敢喝酒?”
严聿一愣,往许知韵的方向微侧了身,蹙眉道:“病好了,早没吃药了。”
“我信你个鬼!”丽薇瞪他,招手对服务生道:“给他来一杯鲜榨的果蔬汁。”
颐指气使的语气,哪像一个实习生对上司该有的态度?
搞不清状况的众人面面相觑,桌上氛围霎时就有些冷场。
好在严聿语气轻松地把这段揭了过去,“大家刚才都在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有人赶快接话,“就问了问丽薇的职业经历,真是意想不到地丰富。”
严聿闻言挑眉,往丽薇的方向递去个知根知底却欲言又止的眼神。
丽薇也不怵,瞪着那双大眼睛挑衅,却也谦虚地补充,“其实我在翻译这行算是新人的,加上去年的gap,入行也才一年,不能和各位前辈相提并论。”
“倒是Fiona,你在这一行挺久了吧?”丽薇问。
Fiona点头,“从毕业到现在,有快十五年了,我在TROSOL都也已经七年了。”
“哇!”大家表示惊叹,纷纷开始回忆自己的职业生涯。
轮到许知韵,她想了想,坦白道:“要说入行,算上兼职的话,有三年。TROSOL是我毕业后的第一家公司,今天刚好是入职三个月。”
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佐伊先反应过来,讷讷地确认,“刚好三个月,也就是说,你今天转正啊?”
许知韵点点头。
Fiona蹙眉,“可是琳达还没有给部门通知。”
许知韵道:“最近我和她刚好时间错开,她约了我下周面谈。”
“原来是这样。”Fiona笑笑,从善如流地举杯对许知韵道:“那我们就顺便恭喜Zinnia正式加入TROSOL!”
“嗯,”许知韵跟着笑起来,举杯说了句,“谢谢。”
“你确定自己能喝红酒?”
身边人突然的出声打断了许知韵。
她显然没想到严聿会管得这么宽,当下也愣了片刻。
严聿却转头向她,不依不饶,“没记错的话,上次在巴黎的答谢宴,你喝了两杯果酒就醉得提前离场,怎么?今天又打算麻烦别人送你回家?”
说完,严聿把自己没动过的果蔬汁推了过去。
许知韵简直要被这人给气笑了。
认真算来,从巴黎返回至今,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然后他就这么当着部门同事的面,把自己喝醉的事给爆料了。
部门除了尤莉娅,许知韵跟其他人都不算太熟,而且还是当着她的直属领导Fiona,要是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是众目睽睽的,许知韵不好太过火。
她对严聿笑到,“那天其实是太累了,再加上喝酒,人就觉得疲倦,也不是真的喝醉了。”
“没醉?”严聿眼神冷冽地扫过来,好像更不开心了。
许知韵不知道他这又是哪里不对劲,转头不想搭理,红酒正要入口的时候,严聿却突然伸手,作势要拿走她的酒杯。
许知韵下意识一躲,殷红的酒水晃荡着,从杯口漾了出来,直直泼在了严聿的胸口。
烟灰色西装沾了红酒,变成触目的棕红色。
大家被这突然的意外下一跳,一时都无措地站了起来。
严聿蹙眉不悦地乜了许知韵一眼,自顾抽走桌上的餐巾,转身擦拭。
“擦不掉的,去前台问问看有没有清洁剂吧?”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严聿面无表情地放下餐巾,起身往前台去了。
丽薇愣了愣,立马也放下餐巾,跟着追了出去。
没想到一杯酒而已,最后会弄成这样,许知韵到底是有些愧疚,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没关系的,坐下吧。”
Fiona安慰她,“一件Huntsman的定制西装而
已,Leo不会跟小员工计较的。”
好的,定制西装,还是Huntsman……
一套大约等于她几个月的工资。
许知韵挤出个勉强的笑,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见两人走远,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开始窸窸窣窣咬耳朵,“丽薇和Leo认识吗?看样子好像挺熟的。”
Fiona倒是没隐瞒,“两家的父辈,确实是有生意往来的。”
“怪不得。”佐伊一脸恍然,“我就说Leo一向不近人情,怎么可能随便答应客户的人,来他眼皮子底下瞎晃,原来是青梅竹马。”
杰西卡拍她,“Fiona什么时候说是青梅竹马了?你别听风就是雨,再等下就该说两家准备联姻了。”
都是热衷上司八卦的人,几句话聊开,大家就嘻嘻哈哈起来。
许知韵跟着笑,心里却因为那句“青梅竹马”生出点沉闷。
她找借口离了桌,穿过大堂,去了餐厅的外街。
不算太晚的时间,路上还有些熙攘的食客,许知韵不太想回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忽然就有点茫然。
离家六年,她以为自己应该习惯了一个人,可是刚才听着大家的笑闹,她忽然就觉得孤独。
特别是听见Fiona那句无心的“顺便”。
今天是丽薇的欢迎聚会,而她的转正只是顺便。
许知韵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也许是因为经期快到了,激素紊乱才惹出了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
忽视情绪,自我说服,是她从小就擅长的事。
她低头解锁手机,点开学长的对话框,发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表情过去。
没有回应。
现在是晚饭时间,也许学长也在忙吧。
可许知韵也不好追得太紧,免得让对方误会自己准备死缠烂打。
这么想着,她摁灭手机准备回去,只是刚一转身就跟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撞上了。
道歉还没说出口,对方倒是先笑着问她,“请问小姐有火吗?”
许知韵愣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打火机。于是摇摇头,笑说:“我不抽烟。”
“哦,那真是冒犯了。”男人有些赧然,转口却问:“那可以借几个硬币吗?”
许知韵眨眼,问:“你是要买打火机吗?我可以帮你问这里的店员借……”
男人忽然笑起来。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挫败的样子,灯光落在深邃的眼睛,恍惚间竟然看出点裘帅年轻时候的影子。
“对不起。”他叹气,“其实从一开始问你借火就只是想搭讪的。因为实在是不常干这种事,所以找的理由都很蹩脚,希望没有让你误会,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
许知韵愣住了。
搭讪的人她见过很多,但这么笨拙又坦诚的搭讪,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好在那人不是忸怩的性格,笑过后就伸手对许知韵道:“你好,我叫劳伦斯布莱克,你可以叫我劳伦斯。我是伦敦汉姆马球俱乐部的经理,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给许知韵。
虽然没接触过马球这项运动,但伦敦的汉姆马球俱乐部许知韵是知道的。
位于伦敦泰晤士河畔的里士满区,是全球顶级的马球俱乐部之一。就连查尔斯国王和威廉王子都经常在这里参加活动。
按理说,这种高端俱乐部的经理,一般不会在街上随便发名片拉人入会……
可能是许知韵脸上的表情过于疑惑,劳伦斯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赶紧又解释,“我不是要拉你入会,我就是……嗯……”
意识到自己这拙劣的搭讪技巧,劳伦斯忽然就有点丧气,慌乱间开始语无伦次。
许知韵“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是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对吗?”
劳伦斯没说话,有些羞窘地点了点头。
许知韵简直要觉得他可爱了。
可她还是没有给劳伦斯自己的电话,而是告诉他,“你好劳伦斯,我叫Zinnia,等有时间我去了俱乐部,我们再聊可以吗?”
“哦,好的,可以的。”劳伦斯顿了顿,显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再强求。
“Leo?你在想什么?”
一门之隔的另一边,丽薇有些困惑地跟随严聿的目光,往门外看去。
“没什么。”严聿眉眼清冷,侧身挡住她的视线,“你刚才说什么?我走神了不好意思。”
“哦……”丽薇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晚点我让杰森送去清洗,先吃饭吧。”
“好吧。”丽薇点点头,跟着严聿往回走了。
餐厅里,严聿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街灯描摹她的曲线,许知韵对着个英俊的陌生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第25章
宾客尽欢,一顿饭吃得也算是愉快。
只是从大家了解了丽薇的背景之后,说话多少有点顾及,气氛就不如一开始活络。
散场的时候,顺路的同事相约着送一下。
许知韵跟在同事后面,远远看见严聿把车停在了餐厅门前。他走下来,低着头跟Fiona说话,似乎是在确认顺风车够不够。
然后他抬头往众人的方向望了望,眼神隔着条人行道,和许知韵撞上了。
许知韵愣了一下。
其实刚才在回到餐桌的路上,她就想明白了。
巴黎的事,估计就是她喝多了犯矫情,再说严聿是她老板的老板,就算工作上没有什么交集,但老板面前主动边缘化自己总归是吃亏。
于是她决定,要是严聿主动送她,或者跟她告别,她也就不计较他莫名犯病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可那人跟Fiona聊完,带上组里唯一的男同事,油门一轰就走人了。
许知韵看得清清楚楚,他板着张冰山脸,跟在场每一个人都说了再见,唯独略过了她。
冰释前嫌的笑扯一半,僵在脸上。
她想起尤莉娅的一句名言——心眼小的男人,鸡儿也小。
所谓Narrowminds,tinydicks.
许知韵很满意自己的翻译,甚至还品出点押韵的美感。
这一周也就这么过去了。
周一的时候,琳达找了许知韵做转正面谈。合同三年一续,从这个月开始,许知韵就是TROSOL的正式员工了。
尤莉娅专程买了咖啡替她庆祝,约好晚上一起去做SPA,放松一下。
许知韵点头应了,打开电脑,一眼看见工作邮箱有新邮件的提示。
没记错的话,莎士比亚戏剧节的翻译是今天确认。
许知韵心头一跳,点开公司邮箱——从上到下,一共有三份新邮件。
一份来自人事部,是转正确认;一份来自财务部,是工资调整;还有一份是来自翻译部的Fiona。
许知韵忐忑着,先点开了Fiona的那封。
“今晚的SPA,看来我又要爽约了。”她叹气。
“啥?”尤莉娅凑个脑袋过来,“你不会又要加班?”
许知韵点点头,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尤莉娅,“上次巴黎那个艺术商,今晚在伦敦有个商务晚宴,临时需要一个交传翻译。”
这个客户是她从合同开始就一直在跟,也合作过一次,Fiona就没有再安排给别人。
“哎……”尤莉娅有些恹恹的,“那我也不去SPA了,一个人没意思,我还是回家自己敷面膜吧,还能省一笔钱请你喝酒。”
“不好意思啊尤莉娅,”许
知韵有点过意不去,“下次我请。”
“得了吧,”尤莉娅挥挥手,“知道你这种卷王沉迷事业,工作第一。”
许知韵嘿嘿两声,倒也没有反驳。
下午六点,甲方的派车准时到达,接送许知韵去了今天商务晚餐的地点。
因为下班高峰期的金融城实在太堵,许知韵到的时候,甲方和客人都已经到了。
好在客人自己也带了翻译,可以暂时顶上,许知韵进去的时候,氛围并没有因此冷场。
“哎一古!我的翻译可终于是到了。”
有人朝门口招手,又扭头对众人道:“许翻译长得漂亮,估计是故意迟到,压轴出现好惊艳全场!”
稀稀拉拉的笑声附和,许知韵望过去,果然在圆桌的一端,看见巴黎晚宴上见过的那位朴总监。
其实在接到任务的时候,许知韵就猜到要接待的甲方应该就是他。
可是无论出于翻译的职业态度,还是她身为底层员工的处境,许知韵都没有拒绝这份工作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