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韵赶紧跟上去。
推开主卧隔壁的门,一个巨大的衣帽间出现在眼前。
中间是手表和袖扣一类配饰的柜台,后面是按照类型、颜色和季节分区的开放式衣柜。
严聿走到居家区挑了一会儿,拿出几件睡衣往许知韵身上比划,发现都太大了。
于是他取来一件运动T恤递给许知韵,“就穿这个吧,你这么矮,刚好可以当裙子。”
“我168cm,我不矮。”许知韵表情严肃。
严聿没说话,转头扫了她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友好的意思。
许知韵“哼”一声,接过衣服走了,没说谢谢。
一旦回过了神,淋过雨的身体就特别的冷。
许知韵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放了个精油浴芭。
嘶嘶的声音响起,伴随清新的玫瑰香味和泡泡,许知韵忽然觉得,这一天似乎也不那么糟糕。
要是……
没有严聿的话,就更好了。
四目相对,气氛诡异的安静。
许知韵看着眼前站在她浴室里的男人,一脸的莫名,特别是那人还理直气壮。
“你进来干什么?”许知韵无语,“没看到我准备洗澡?”
严聿抱臂靠在门上,问得特别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可以?”
“可以。”许知韵很肯定。
她只是右手不能用,又不是手断了,怎么可能洗澡都需要人帮忙?
搞笑。
“你确定?”严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行吧。”严聿不再纠缠,关上门退了出去。
哗哗的水声停了,严聿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抬头看了窗外的夜景,手指轻敲。
一、二、三……
“嗯,那个……”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知韵从里面探出个头,眼神游移地问:“或许……你可以帮我拉一下背后的拉链?”
严聿坐着没动,挑眉问她,“不是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需要?”
许知韵表情一垮,关门就要进去。
严聿却上前一步,把人给捉了回来。
他一言不发地把人翻过去,“唰啦”一声,一股凉意从后背直接蔓延到了尾椎。
“……”
看着落地窗上映出的自己,许知韵简直语塞。
谁家有分寸的好人帮女士拉拉链,是直接一口气拉到底啊?
绅士不都是象征性拉一点,拉到别人可以自己处理的程度,就行了的吗?!
偏生严聿这狗哔察觉了她的嫌弃,还一脸无辜地反问:“怎么?你不是要脱衣服?”
行行行。
狗和人的思维是不一样的,所以狗永远是狗,人也不能和狗讲道理。
许知韵懒得跟他计较,抬脚要走却又被拽住。
这一次不等她反应,背心上接着传来温热的触感。
心跳微滞。
许知韵突然反应过来严聿要做什么,可惜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胸前的束缚就松了。
“行了,去洗吧。”
偏偏那只狗无知无觉大言不馋,一副“你不用谢我”的语气,把许知韵推进了浴室。
浴芭的“嘶嘶”声还在继续,玫瑰的精油混着氤氲的水汽,在瓷砖和镜子上结出一层白白的雾。
许知韵夹着上身半掉不掉的衣服站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从耳尖到背心全都烧了起来。
这种奇怪的悸动一直持续,直到她闭目在浴缸里躺下来,才舒缓了那么一点。
但很快,她又想到之前跟严聿回家的那晚。
那一晚,他们在不同的地点做了四次。
吧台、沙发、卧室、还有浴室……
许知韵抬头四处望一眼,她不确定是不是现在这间。
思绪到这里就乱了套。
她知道她不该再想起那晚的任何细节,特别是在当下这样的环境。
可是绵密的泡沫包裹着她,让她想起两人侧卧的时候,严聿从身后把她整个裹在怀里。
那条精壮的手臂压在胸前,搂着她的腰,她能看到汗渍浸润的肌肤上莹润的月光、感受到上面凸起血管的搏动、还有身后砰訇有力的心跳。
身体和心灵都是满的。
“咕嘟咕嘟……”
许知韵想得脸颊发烫,把自己埋进水里,学金鱼吐泡泡。
“浴缸里憋不死人,如果有这种打算,直接去泰晤士河比较快。”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许知韵吓个半死。
洗澡水呛进喉咙,她扑腾着咳了好几声,才趴着浴缸抚平了呼吸。
“你……咳咳!”
她看看面前的严聿,又看看他身后开着的门,如果不是因为不方便,许知韵真的很想跳起来给他一脚。
“我在洗澡!而且……”她瞠目,“我不是锁门了嘛?!”
“我知道你在洗澡。”
严聿走过来,把手里的一瓶东西放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这间公寓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钥匙是我的指纹。”
“……”
“这个,”严聿瞟一眼刚才拿过来的瓶子,叮嘱许知韵,“记得洗头。淋了雨不洗头,头发会馊的。我不想我的新床单上,留下什么奇怪的味道。”
说完,关上门就出去了。
等到许知韵洗完澡出来,严聿已经做好了晚饭:意面、牛排、沙拉,还有汤……
说好的没有食材将就吃,结果吃得比许知韵平时不知要丰盛多少。
严聿切着面前的牛排,头也没抬,只跟她说:“考虑你只能用左手,拿筷子不方便,所以做了白人饭。”
然后把切好的牛排推给了她。
外焦里嫩的火候,搭配经典的黑胡椒,完全是专业的水准。
许知韵惊讶地合不拢嘴,问严聿,“你居然会做饭啊?”
对面的人愣了愣,蹙眉看她,“我一直会做饭的,你忘了吗?”
哦……是的。
许知韵想起来了。
自从严聿他妈一声不吭地消失之后,他爸就渐
渐开始萎靡不振,成天借酒浇愁,也不去上班。
所以那时候,他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就是严聿全包了。
有时候五点四十下课,七点又要上晚自习,就这么短短一个多小时,严聿都要赶回家给他爸做好了饭,再自己带着餐盒去学校。
好像是提到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许知韵一时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她只能闷头用餐叉卷着意面,长发从两颊垂下来,湿漉漉地挡住了眼睛。
许知韵腾不出手去拨弄,只能不厌其烦地摇晃着脑袋。
“怎么不吹头发?”严聿问她。
许知韵眨眨眼,“你不是叫我吃饭?”
严聿一听这话就笑了,“平时叫你做什么,也不见你这么听话。”
“……”许知韵把卷好的意面一口闷了,不想告诉他不吹头发,其实是因为她快饿死了。
严聿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头顶响起呜呜的风声,许知韵一愣,发现严聿不知什么时候取来了吹风机,正给她吹头发。
许知韵想说自己可以,但严聿强势摁着她的头。挣扎无果,许知韵伸手想挠他,被严聿一把捉住。
男士的T恤本来就宽松,她被严聿抓着手腕往上一提。
领口滑开,露出右边半个肩膀。
许知韵低头,发现自己胸前,正清晰地映着两个俏皮的轮廓。
她吓得赶紧收了手,扭头却见严聿仍旧一脸平静地摇着吹风机,还半是嘲讽地问:“捂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
根据以往的经验,严聿这人是越搭理越来劲,于是许知韵捂胸不说话,只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不要脸”。
头发终于吹干,严聿放开了她。
许知韵重获自由,一溜烟儿地跑回卧室,却听见严聿在门外提醒,“你只有一只左手,确定可以自己穿内衣?”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问:“或者,你想要我帮你?”
“不用!”
面前的门呼一声被打开。
他看见许知韵给自己的T恤外面,套了件他之前扔给她的西装外套。
她红着一张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严聿,气到,“我要去屋里吃!”
“哦。”
严聿没有阻拦,见她端走了那盘牛排,然后“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意面和沙拉不要了?”严聿故意贴在门外问。
“别烦我!”
里面传来某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当我喂狗了!”
“啧!”严聿没好气地笑笑,心情却莫名愉悦起来。
*
这一晚,许知韵睡得并不好。
她一会儿被手上的伤痛醒,一会儿担心尤莉娅,一会儿又想起严聿这个讨人厌的狗哔。
一晚上忙忙碌碌,早上醒来的时候,自然是头脑昏沉。
许知韵摸索着下了床,穿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只有昨天那身又是血又是泥的连衣裙,根本没办法穿着去上班。
也不知道现在洗了烘干来不来得及?
许知韵这么打算,推开门,就看见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的严聿。
他应该是刚刚晨跑回来,在中岛的地方喝水,头发湿漉漉的,浑身散发着热气。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一下,又一下。
许知韵揉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决定等他走了再出来。
“衣服昨晚洗好了,在那边。”
严聿指了指沙发上的衣物,也没看许知韵一眼。
既然都被发现了,许知韵也不好再假装没看到。
她走到沙发旁边,拿起上面铺放的衣物闻了闻,有清新的柠檬味道。
“谢谢。”
许知韵抱起衣服,没走几步,一团小小的布料就掉到了地上。
她低头,原本平静的表情,霎时就有些绷不住了。
因为那是一条棉质的内裤。
严聿居然连内裤都给她准备了……
“刚出去超市买的,怎么?”
偏偏那人无知无觉地凑过来,还问她,“你内裤穿两天都不用换的?”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许知韵怒而回瞪,咬牙申辩,“我当然要换!昨天不是特殊情况嘛?!你才不换内裤!”
“那你惊讶什么?”
严聿一脸坦荡地拾起地上的东西,推着许知韵道:“那快点吧,今天得早点去公司,我还有事情要上班前处理好。”
许知韵一脸莫名,“快点什么?你要去哪里?”
“不是要帮你穿衣服?TROSOL有着装规范,上班时间不许凸点。”
“……你走开!我不需要!我、我我我自己来!啊!啊啊啊严聿!”
*
清晨的利德贺街,车流在红绿灯前大排长龙。
许知韵扯了扯背心处依然有些发烫的内衣搭扣,敲敲车窗,对严聿道:“你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去就行。”
“怎么?”
严聿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上班前晨练啊?”
许知韵白他一眼,“晨练个屁!你直接开进停车场,被人发现我们一起上班怎么办?”
“尤莉娅不是同事?”严聿懒懒散散,语气却有些不满,“她昨天不就知道了?”
“她是我的人,她不会说的。诶诶!就这儿!就这儿了!”
许知韵拍拍车窗,一副拉门就要冲下去的架势。
严聿只好停了车。
眼看许知韵从包里拿出墨镜,一副做贼心虚,东张西望的样子,严聿都要给她气笑了。
他故意在许知韵下车之后拉住她,很大声地问:“那什么时候去你家拿东西?总不能天天让我给你洗内裤。”
“谁要你给我洗内裤了?!”
许知韵吓得跳起来,立马冲回车里关上了车门。
“你说话不能小声点儿?”她简直咬牙切齿,埋头半天又摸出手机,“下班前联系吧。这个……”
她点开聊天的界面递过去,“加我这个新号,原来那个老号不用了。”
严聿埋头扫码,“为什么?”
“因为我前几天发现有个变态在网上冒充Dylan,害怕万一他还有其他手脚,总之,小心为上。”
“变态?”严聿动作一滞,神情古怪地看她。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
许知韵没看严聿,扣好包包就下了车。
第37章
变态?
黑了她的聊天账号?
严聿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品味,忽然想起许知韵这段时间在那个账号上,似乎真的是莫名热情了许多。
一个猜测浮上来,严聿蹙眉,点开了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
Dylan被派去格拉斯哥是驻场,但薪资还是由TROSOL支付,所以每周的工作记录和考勤,也会同步到TROSOL的考勤系统上。
而Dylan的记录和考勤一切正常,除了……
上一周,他有三天的时间补了调休。
那三天,正是许知韵去斯特拉特福,参加莎士比亚戏剧节项目的时候。
所以,或许是有一种可能,许知韵和Dylan在戏剧节上意外碰了面。
这样一来,时间也刚好对上他从米兰回来。
而那之后,许知韵给他发来的那些视频和照片邀约,其实根本就是她的圈套。
她是在钓鱼。
*
另一边,许知韵为了和严聿错开时段,下车后并没有立即去公司,而是在楼下的咖啡厅坐到八点五十,才掐着点上了电梯。
一回到工位,许知韵就看见一脸颓丧的尤莉娅。
昨天才戳破了她和严聿的私交,按照尤莉娅的性子,今天应该是要把她盘问个底朝天的。可是面前的人阴沉沉地划拉着
鼠标,见她过来,也只是无精打采地问了句“早”。
许知韵有点意外,但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话还没出口,尤莉娅就摆着手对她道:“我不好奇你和Leo的细节,你也别问我和我哥的事OK?”
“哦。”
许知韵点头,本来她也没想问尤莉娅那个阴森的哥哥。
“可是……”许知韵想了想,还是决定澄清一下自己和严聿的关系,“就是我和严聿吧,其实不是……”
“行了行了。”尤莉娅一副了然的模样,搂着脖子把人给捞了过来。
她根本没听许知韵说什么,指着屏幕上一则招聘启示问她,“联合国大会会议管理部和开发计划署都在招中英翻译,你去不去?”
“联合国?”许知韵眨眨眼,“这很难考的吧?”
“废话。”尤莉娅乜她,“但待遇是真的好,还能公费走遍世界,就不用老呆在伦敦了。”
“你不想呆在伦敦?”许知韵问。
尤莉娅有点心虚,囫囵道:“呆久了会腻的嘛,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想。”许知韵点点头。
“所以怎么样?一起报名吧?”
“行吧,我空了准备下简历。”
尤莉娅嘿嘿两声,“我们报不一样的部门,这样机率大一点,而且谁先上岸,以后给另一个内推啊!苟富贵,勿相忘。”
许知韵“嗯”一声,“苟相忘,无富贵。”
尤莉娅笑了,把许知韵搂得更紧了一些,“不过这事儿一定要保密啊,特别是在公司,谁也别说。”
“为什么?”许知韵觉得奇怪,“杰西卡去欧盟翻译司,不还是Leo给的推荐吗?你也说他不是小肚鸡肠……”
“啧!”尤莉娅晃晃她的脖子,“Leo开明大气,不代表别人也是。咱们组里的乔安娜和查理,考了好多次都没考上,还有Fiona……”
尤莉娅凑过来,声音又小了一些,“Leo来之前,她在TROSOL还有机会升职,可Leo来了之后,无论是经历还是专业都把她压得死死的。不能往上升,还不想办法往外面跳?而且你别看她和Leo好像是相安无事,就欧盟翻译司这件事,Leo推荐了她手下的杰西卡都没推荐她,你猜她怎么想?”
“那这跟我们有啥关系?”
“嘿!”尤莉娅忍不住敲她脑袋,“就你跟Leo那关系,要是被她知道了,还不逮着你们做点文章?职场如战场,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多了去了,咱们不做坏事,但也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善良,知道吗?”
“哦。”
许知韵点点头,可是转念一想,“诶,不对!我和Leo没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只是……”
“单纯的上下级嘛,我知道。”
“……”
不是,许知韵无语,怎么感觉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在尤莉娅眼里都是在狡辩呢?
所以说先入为主,真的是不好。
“哎……”
尤莉娅忽然叹气,爱怜地摸摸许知韵,“我姐们儿真惨,网上的变态还没解决,线下又惹了帮派。所以不管你和Leo是什么关系,现在就先抱紧他的大腿,他是在内阁都有关系的人,比伦敦那些警察靠谱多了。”
“哦,”许知韵没有反驳,只说:“我知道了。”
*
简悠已经搬去了她男友家里,公寓里的东西就少了一半。
可许知韵又不能一直住在严聿那儿,行李就没拿太多。
必要的一些换洗衣物和常用物品,还有就是冰箱里满满的一箱预制菜。
虽然严聿做饭很好吃,但也不好一直让他做,再说这些东西保存不了多久,不吃也是浪费了。
回家的时候,严聿给许知韵录入了指纹。
她想说只是暂住也不用这么麻烦,严聿却臭着张脸质问:“那你就打算一直麻烦我给你开门?”
也是。
这人经常加班就不说了,有时候跟项目出差,世界各地都要跑,要是凌晨还打电话让他开门,似乎是更麻烦一些。
指尖摁过扫描器的地方暖暖的,连带着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原来在需要的时候有个人伸手是这种感觉,踏实的、安心的,像背后有一堵结实的墙,可以偷懒靠一靠。
许知韵决定亲自下厨,给严聿做顿晚餐以示感谢。
炉子呲啦啦地烧起来,房间里香气四溢。
预制菜就是这点好,大包小包的扯开往锅里一扔,也不担心什么口味和配料,只要按照步骤掐好时间,就做不出什么过分的黑暗料理。
就是……严聿家的这些厨具,质量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许知韵看着那个快要拿不住的平底锅,忍不住想往严聿宝贝的大理石台面上放。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行了,给我吧。”严聿有点嫌弃的模样,“家里就只有这一个锅,别给我砸了。”
说完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利落地装好了盘。
许知韵难得态度很好。
她从冰箱里拿出自己珍藏的酒,给严聿满上了。
“这什么酒?”严聿问。
许知韵看看瓶身的标签,“冰酒,甜的。”
严聿蹙着眉,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
“噗——”
一口酒吐出来,严聿用餐巾包住了。他表情怪异地缓了一会儿,问许知韵,“这酒怎么这么甜?!”
“冰酒就是甜的啊。”
严聿一脸怀疑地问:“产地是哪儿?”
许知韵拿起瓶身仔细端详,“巴西。”
“……”严聿眼皮跳了跳,问她,“你猜这酒为什么要叫冰酒?”
许知韵哪知道这么多?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要喝也只喝甜酒,这酒还是她请尤莉娅煮火锅的时候,花了几十镑买的,也不便宜。
严聿看她不说话,起身从酒柜里取来一瓶递给她,“尝尝。”
许知韵接过来,发现标签上写着Eiswein,“这是德国产的冰酒?德国也不冷啊,怎么就能产冰酒了?”
“德国只有五个年份能产冰酒,这款是伊慕的。”
“哦。”
许知韵应了一声,反正她也听不懂,接过严聿推来的酒杯咂了一口。
浓郁的果香和花香,居然有荔枝和蜂蜜的味道。
行吧,确实和她几十镑买的酒不太一样。
“这酒很贵吧?”许知韵问。
“怎么?”严聿举着酒杯看她,“贵你就不喝了?”
“哪儿能啊!”许知韵嘿嘿笑,“贵当然是要多喝的,再给我来点。”
说完把杯子递过去,严聿又给她满上了。
两杯冰酒下肚,虽说不至于上头,但到底是有些醉意。
严聿看着时候差不多,终于抛出了今天的话题。
“上午的时候,你说之前那个账号被一个变态给黑了,是什么意思?”
“啊?”许知韵眨眨眼,笑了,“就是有个变态冒充我的一个朋友,然后在网上撩我,想要骗财骗色。”
“骗财骗色?”严聿慢慢皱起了眉。
“对啊。”许知韵拿出尤莉娅教她的那套,认真科普,“杀猪盘你知道吧?”
“就是对方先用甜言蜜语和美色诱惑你,让你以为你们在谈恋爱,然后等到对方完全获取了你的信任,就会下手宰了你!很多人都因为这种骗术人财两失的。”
呵……
好一个骗财骗色人财两失。
严聿但凡不是当事人,简直都要信了许知韵的鬼话了。
从他开始假冒Dylan的第一天,一直都是这个女人在主动。
不仅索要他的腹肌照,还发自己的照片聊骚,甚至在巴黎那晚,刚在楼下和他跳完舞,上楼就能和另一个男人语音。
他甚至还转了她一千镑。
结果最后全变成了他在诱惑,还骗财骗色了?!
严聿哂笑一声,问她,“那这种人你直接拉黑就好,还留着是想过年?”
许知韵晃晃手里的酒杯,“美色嘛,无聊的时候看看,也挺解闷儿的。”
“……”严聿真是要给她气笑了,“你看过了?”
“对啊。”
许知韵很是坦诚,“他给我发过一张腹肌的自拍,是挺不错的。尤莉娅说,那要是放在Magic
Mike,是可以当台柱子的程度。”
当面被骂骗子变态,现在又被类比成台柱子的某人:“……”
行啊。
严聿在心理冷笑。
喜欢男色是吧?
污蔑他聊骚骗色是吧?
说都说了的事如果他没做过,那岂不是白给这女人骂了?
第38章
原本气氛融洽的一顿饭,吃到后面还是变了味。
自从提起那个黑她账户的变态,严聿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越来越阴沉。
许知韵懒得追问,吃完晚餐,就独自回了卧室,眼不见心不烦。
醉酒和微醺是两个状态。
前一种让人意识不清、倒头大睡,后一种却让人心情激动、精神亢奋。
许知韵在卧室里溜达了两圈,想说要不找尤莉娅或者简悠煲个电话粥,结果手机点开,一条新信息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学长:【在做什么?现在忙不忙?要不要聊聊?】
许知韵怔忡,又把屏幕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那个假冒学长的骗子没错。
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可是那骗子为数不多,主动联系她的时候。
所以……这是自己这些天太忙没空找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许知韵快速在心里盘算一阵,又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打字:【聊?我们有什么好聊的?没意思。】
检查一遍,没问题,发送。
许知韵看着幽蓝的屏幕,对话框半天没有亮起“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一时间又有点后悔。
对面可是个消极怠工,不愁业绩的骗子。
她刚才回复的语气会不会太生硬了一点?
要是那人就这么算了,不理她了怎么办?
这么想着,许知韵又有点慌,想再说点什么给对方一个台阶,屏幕上接着便弹出一句短而暧昧的:【生气了?】
嘶——
许知韵心头一跳,觉得今天这骗子好像是上道了。
小幸韵:【对啊,生气了。】
学长:【为什么?】
小幸韵:【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只要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不会找我?】
学长:【最近挺忙的。】
呵!
许知韵冷笑,还挺会装。
小幸韵:【哪有你这样的?视频不接,照片也不发,动不动就消失不见人,你要不想跟我聊了,干脆就相互拉黑好了。】
学长:【照片是吗?想要这个?】
学长【图片jpg.】
许知韵:“!!!”
我的老天奶耶!!!
这人怎么说不发的时候冷面无情,一出手就直接搞个大的哟!
脑子宕机了一秒,许知韵没忍住,还是点开那张刚发来的图片,放大。
照片是一张高清的对镜自拍。
那人上半身倮着,右手撑起趴在面前的镜子上,镜头在左边,平直的视角,能看见精壮结实的胸肌,因展臂而凸显的肱三头肌,还有下面,整整齐齐的两排腹肌。
最绝的是,他还没忘记把运动裤的腰头往下,拉到肚脐下面一拳的位置,展示完整腹肌的同时,还露出那么一点有头无尾、引人遐思的人鱼线。
真是……
太性感了!!!
眼前突然有点犯晕,可能是酒精的原因。
许知韵掐了把人中保持清醒,赶快翻出之前存下来的腹肌照,放大对比。
是同一个人没错。
所以,这个骗子应该是货真价实真材实料?
有这么好的身材干什么不好?找个富婆嫁了不是一劳永逸?
为什么千辛万苦以身试法,要靠这种费时费力的“杀猪盘”骗钱?
许知韵按下心中狐疑,回复:【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你吗学长?可是你上次不是说自己最近太忙,很久没健身了?不会是提前存了谁的照片骗我呢吧?怎么不露脸?】
学长:【网上发露脸私房照不安全,但我可以证明。】
小幸韵:【好,那你找张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再拍一张给我。】
学长:【身边没有笔不方便,你可以换别的东西。】
许知韵想了想:【那就拿身边一个蓝色的东西拍一张。】
学长:【好。】
发完这个“好”,对方又短暂地没有了动静。
许知韵也没闲着,拿来新手机点开尤莉娅的对话框,激情呼叫。
塘主殿下:【干什么这么激动?和Leo解锁新姿势了?】
小幸韵:【……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才八点半呢!】
塘主殿下:【哦……那什么事?】
小幸韵:【骗子刚才联系我了,他还给我发来了这个。】
小幸运:【图片jpg.】
照片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整页的“啊”就像刷屏一样,飞快占据了许知韵的手机屏幕。
塘主殿下:【这图片是真的吗?不会吧?有这本钱还用出来做这个?不会是组织统一的资料,每个人都存着一样的吧?】
小幸韵:【嗯,我也想到了,所以让他按我的要求重新拍。这张你先看看,能不能分析出什么。】
塘主殿下:【嗯,行,我给我朋友。还有新的照片别忘了发我,口水、口水……】
小幸韵:【知道了,放心。】
许知韵放下手机,另一边的信息提示就再次响了起来。
她动作迅疾地点开照片,又一次,被对方震撼到无言。
照片里,男人依然是只穿了件运动裤的造型。
他躺靠在披了层白布的沙发上,镜头从上往下,把他从下颌到大腿的部位都囊括了进去。
依然是那副随意的打扮,性感的身材,不同的是,他用嘴叼着包蓝色小方袋,像是正在用牙齿撕开的模样。
许知韵双击,放大,然后发现……
那竟然是一包没开封的小雨帽!
心跳停了一瞬,而后怦然。
一股热意从胃腹翻涌上来,许知韵很快就脸颊灼热。
到底是谁教他这么拍的?!
这也太犯规了!!!
许知韵打心底唾弃骗子寡廉鲜耻,但还是没忍住把照片往下划了划。
因为是仰躺的动作,照片里的人坐姿随性,以至于一条宏伟的痕迹映在宽松的运动裤,隐约有点突出。
天呐……
这骗子也太豁的出去了,该不会是最近月底,他要冲业绩吧?
偏偏那人还主动寻求她的意见,问:【怎么样?相信不是我存的照片了?】
许知韵拍拍通红的脸颊,越战越勇:【再换一张我就相信你。去找个白色的东西再拍一张,不许用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道具!】
对面安静几秒,还是回了句:【行。】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
许知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一个骗子三两下就撩拨得春心荡漾。
她打开房间里的换气系统,又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才摸索着点开了对话框。
果然,对方的照片已经又发了过来。
许知韵点开一看,才发现是个短视频。
画面先是黑乎乎的一片,像是用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背景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也听不出对方在干什么。
突然,画面里传来“嘀嘀”的响声,像某种倒计时。
三声过后,画面一亮,一个没有露脸的、绝美男性躯体出现在画面。
许知韵一愣,然后“啊”一声关掉了手机的屏幕。
不对不对不对!
这、这这这人也太会了!!!
许知韵捧着自己红到爆炸的脸蛋,眼前却怎么也抹不去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确实遵循许知韵的要求,拿着件白色的东西,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惹人联想的道具,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色床单。
只是……
他
单手揪着那条床单往下,挡住小腹下面,而这一次,他连运动裤都没有穿!
这样一来,许知韵算是从头到尾地欣赏全了他完美到过分的躯体——胸肌、腹肌、抬手时隐约可见的鲨鱼肌、手臂上的肱二三头肌、还有大腿肌和人鱼线……
最最最关键的是……
他竟然没有毛!
天呐!
许知韵一个飞扑趴到了床上。
这哪是什么杀猪盘?!
这分明就是屠龙刀啊!!!
这种极品出战,谁顶得住啊?!
怪不得之前他都这么高冷,不紧不慢的,原来是胸有成竹,有绝杀一招毙命啊!
她这都知道他是骗子了,还忍不住心动,那些毫不知情的姐妹们,怎么可能逃得过这种魔爪?!
人财两失,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啧啧啧!
许知韵抓耳挠腮,半天不敢再看那手机一眼。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聊斋故事里,被艳鬼妖精缠上的倒霉书生,人菜瘾大,又上瘾又害怕。
许知韵没头苍蝇似的在床上滚了两圈,直到手机传来几声震响。
她踟蹰着点开,看见对面发来的一条:【怎么样?这下总该信了?】
【信信信!】许知韵赶紧回他:【看不出来学长你身材这么好呀!简直不输专业男模。】
【嗯,是挺好的。】对面的人毫不客气:【看在我发了这么多照片的份上,你不表示表示?】
许知韵心头一跳,赶紧拒绝:【你都说了网上不安全。】
学长:【可是你之前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安全?】
许知韵心虚胡诌:【因为最近被一个朋友科普了一下女生私密照外泄的事情,有点害怕了。】
学长:【这样啊?行吧,既然照片不方便,那就语音吧?刚好我现在方便,我们随便聊聊,如何?】
啊……
这让许知韵有点为难。
好不容易等来了对方愿意语音的契机,可是他的要求又确实过分了一点。
许知韵虽然欣赏他的美色,但不代表可以毫无戒备的,跟一个居心不良的骗子聊骚。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一点。
于是她想了想,把刚才保存的照片和这人的提议都告诉了尤莉娅。
塘主殿下:【可以语音,但是千万不要暴露自己!想办法拖住他,我这边立马找人查他的IP!你的安全为上,不行就撤。】
行吧。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许知韵不想放弃。
她在手机上简单回了个【行。】
准备拨打语音的时候,看见对方的邀请已经弹了出来。
她深吸口气稳定情绪,把手机放好。
然后,点下了Accept。
“Zinnia?”
随着眼前屏幕亮起,耳机里传来熟悉的、跟学长有八九分相似的声音。
第39章
骗子有备而来,连Dylan的声音都能摸清楚。
许知韵知道有那种可以变换声线的软件,对此倒也没有很意外。
她放松状态应了一声,刚还在搜刮到底跟他聊些什么,就停那头传来温和的声线。
他说:“下个月我在格拉斯哥的驻场结束,就可以回伦敦了。”
原来如此。
还说他是不是醒悟了开始冲业绩,原来是身份就要瞒不住,准备加快收网进程。
许知韵故作无知,问他,“所以呢?”
“所以我很想见你。”
许知韵在心里冷笑两声,“想见我有什么困难,周一到周五,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
“只是在公司吗?”他问。
“不然呢?”
对方没有说什么,低低地笑起来。
那笑声透过胸腔,带着宠溺和无奈,莫名听得许知韵心口发酥,脸颊也跟着烫起来。
“Zinnia,”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在我们见面做一些事情之前,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呵呵,这死骗子还挺会。
许知韵不主动,问他,“比如?了解些什么?”
“你的杏癖?你喜欢什么方式?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
直白、坦诚、又大胆。许知韵心跳砰訇,简直招架不住。
她闭眼稳定了一下心绪,开始张口胡诌,“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嗯就……Bondage,asmtrol,Mildforce-play,再加一个Dirtytalk吧。”
“哦?”那人笑了一声,问她,“像这样?”
屏幕亮了一下。
许知韵疑惑点开,看见一截男人精壮的手腕,上面一头系着领带,另一头被绑在了床头。
正是在这时,耳机里传来男人低沉而沙哑的声线,他故意用充满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英文。
“!!!”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三句话不离撩拨,是打算把之前的消极怠工,今天一口气都给补回来嘛?!
而且,拜托不要用那么优雅的声音,说出这么……的话啊!
很羞耻的好吗?
“怎么样?”偏偏对面还态度端正地虚心求教,问她,“是这样吗Zinnia?”
许知韵咬牙呵呵两声,“我、我我现在其实不在家,不是很方便聊这个话题。”
“哦?那行吧。”对面妥协得倒是快,“那你想聊什么?”
看看通话时间,许知韵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坚持一下,“要不我们聊聊见面后去吃什么吧?你、你说说你喜欢吃什么?”
很好,吃饭是个安全的话题,应该或许大概不会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谁知对面的人听到却笑了一声,说:“我喜欢吃滑滑的东西。”
“滑滑的东西?”许知韵不解,“比如?”
“比如,somethingdrippi.”
“嗯?”
“Andsoft.”
“……”
“Andslimy.”
“……”
“你呢?”对面的人问。
许知韵努力把谈话拉回正途,“我喜欢吃甜食。”
“哦?”那人语气暧昧,“像奶油派那样吗?”
“什么奶油派?”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他故意对着话筒吹口气,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就是Creampie.”
“……”
真的是够了!!!
许知韵无语。
这人可是个专攻杀猪盘的骗子,所以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再瞟一眼时间,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快五分钟,不管够不够,这都是她的极限了。
许知韵决定下线,就此打住。
可对面就像是能预知她的反应,那人轻笑出声,像一只诡计得逞、洋洋得意的坏狐狸,游刃有余地跟她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心里的某处神经被撩动,许知韵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
这种无聊又讨打的恶趣味,怎么和一个她熟知的、从小到大都很犯贱的某人那么像?
荒谬的想法一旦成形,就会在脑海中扎根。
许知韵一夜都没睡好,以至于第二天部门会议的时候,她也有些心不在焉。
“Zinnia?”
“Zinnia!”
“啊、啊?是的,我在。”
许知韵看向主会席的Fiona,把面前摊着的笔记本合上又翻开。
Fiona倒没有怪她走神,好脾气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杰西卡离职前不能完成的项目都梳理出来了,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方向和专长申请负责或者加入。公司会与客户沟通之后,重新分配。”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Fiona。”许知韵忙不迭点头。
总结会散了,许知韵跟在尤莉娅后面回了工位,想起询问昨晚IP追踪的结果。
尤莉娅让她放心,说:“确定那人是在伦敦,至于是具体哪栋楼的哪一户,还要再等等。他们查到就会通知我的,别担心。”
“哦……行吧。”许知韵恹恹地往严聿的办公室瞟了一眼。
今
天他好像又有什么客户要见,一大早在路口放下许知韵后,就开车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Leo!”
身后突然传来乔安娜的声音。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双眼放光地盯着严聿问:“这个项目我有些地方拿不太准,Fiona让我请教你一下,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严聿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些难见的倦意。他回头看乔安娜一眼,还是让她跟着进了办公室。
“嘁!”
尤莉娅翻出个圆润的白眼,“卷卷卷!刚才整理出来的项目,这儿就有需要请教的了。这么急着在老板面前挣表现,是想逼死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老实人嘛?!”
“而且你看她!”尤莉娅拍拍许知韵,“她进门前还把领口的扣子多解开了一颗!这是想干嘛?!抢项目也不至于连活阎王都能下口吧?”
说完,又发现不对,转头对许知韵道:“嗯……那个……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就是……”
“你的那个项目反馈写完了吗?”许知韵问。
“啊?”尤莉娅点头,“写完了啊,怎么?”
“你不拿进去给Leo看看?”
“……我才不要!”尤莉娅头皮发麻,“这都要下班了,我现在送进去Leo肯定让我这儿改那儿改,说不定还讨一顿骂,我电线杆上掉暖壶啊,这么想不开?”
“那给我吧。”
“啊?”
许知韵摊手,“快给我呀!我帮你送。”
“啊?!哦、哦!”尤莉娅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文件,递给了许知韵。
下班前五分钟,乔安娜终于从严聿的办公室走出来。
许知韵整整手里的资料,敲响了严聿办公室的门。
“ein.”
严聿合上电脑,抬头看见是许知韵,表情就有些狐疑。
“有事?”
许知韵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他面前,“这是尤莉娅的项目总结,写完了,我帮她拿过来。”
“尤莉娅的项目总结?”严聿挑眉看她,“要你帮她拿过来?她腿断了?”
“……她说她有点怕你。”
“怕我?”严聿哂笑,“是怕我耽误她下班吧?”
许知韵不说话,安静装老实。
严聿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会儿,见许知韵还杵在那儿,“还有事?”
“没了。”许知韵摇头,“我等你看完,你的指导意见可以告诉我,我来转达。”
严聿没说话,蹙眉看了她一会儿。
总觉得这人今天怪怪的,但仔细一想,以尤莉娅那个怂样,大概也是真的会在误会了他和许知韵的关系之后,去拜托她做这样的事。
于是他瞟一眼办公室里的沙发,“那你坐那儿等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坐了一天,站着挺好。”
严聿没再理她,翻开文件批注起来。
下班的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外面区域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两人所在的地方灯还亮着。
许知韵一直盯着严聿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幽蓝的屏幕亮起来,是有人发来了信息。
然而严聿专注手上的事情,甚至没有发现手机的提示。
“Leo,”许知韵提醒他,“你的手机有消息进来,要不要看看?”
严聿头也没抬,“不用管,我先看完反馈再说。”
“那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言讫,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都是第几条消息了,看看吧。”许知韵劝,“一分钟的事,我不着急。”
手上的笔顿了顿,严聿打量许知韵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手机。
解锁,扫读,回复,快得只用了十秒,大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许知韵趁这时挪到了他的办公桌旁边。
“我突然想到尤莉娅刚才说……”
出手精准,她在严聿回完消息还没来得及上锁的时候,一把撞飞了他的手机。
“咚”的一声,手机落地,许知韵赶紧上前,一脚把手机踢到了办公桌下面。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诡计终于得逞,也不枉她等了这么久。
许知韵一边道歉,一边俯身往办公桌下面挤,还不忘道歉,“Leo你不方便,我来捡,没事。”
说完就一头扎了进去。
很好,手机确实没有锁屏。
许知韵快速翻阅手机上的各种App,没有发现异常。又赶紧点开聊天软件,把严聿跟自己、跟学长的对话都翻了一遍。
没有。
手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严聿假冒学长跟她聊骚的痕迹。
“手机还没找到?”
头顶响起严聿的声音,许知韵敷衍,“找到了找到了,马上就……”
忽然,身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背。
许知韵扭头,看见严聿撑手俯身看她,两条大长腿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没关系,你再找找看。”严聿笑得特别温和,“辛苦你等了半个小时,最好再确定一下,我手机里到底有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
是说这狗哔怎么这么配合,原来在这儿等她。
许知韵装聋作哑,晃晃手里被她锁屏的手机,“我又不知道你手机密码,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
“哦?”严聿笑笑,问她,“你猜我信不信?”
说完不退反进,把许知韵堵得动弹不得。
“咚!”
办公桌抖了抖。
许知韵被他逼到桌角,挣扎之下还撞了脑袋。
这人什么德行她最清楚,吃硬不吃软,从小就上赶着讨打的类型。于是许知韵也不装了,反手就往严聿小腿上一挠。
“把你的猪蹄拿开!让我出来!”
许知韵气急败坏,“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投诉人资部,说你利用职权霸凌员工!”
“霸凌?怎么霸凌?说我把你堵办公桌?”
严聿哂笑,“那你有证据吗?没证据的事,跟我说你下班后钻我办公桌,对我意图不诡,难道不是一样的效果?”
“严狗哔!!!”许知韵气炸,用尽力气在逼仄的空间里转了个身。
哗啦哗啦——
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办公桌晃动的声音。
许知韵张牙舞爪地从桌下爬出来,却见严聿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
他正一脸错愕地盯着办公室前面,那堵没有遮挡的玻璃墙。
而外面,站着瞳孔地震的尤莉娅。
第40章
许知韵是从地上蹦起来的。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和严聿算账,只想跟尤莉娅解释。
不想刚一出了严聿的办公室,对方比她还了然,抓住她的手问她,“怪不得你刚才要帮我送文件,原来是想……”
“不是!”
许知韵一脸正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才是在帮他捡手机。”
她掰着尤莉娅的头只给她,“喏!手机,看到了吗?在Leo桌上。”
“好好,知道了。”尤莉娅笑得眉眼弯弯。
她往背后觑了眼低头忙碌的严聿,压低声音跟许知韵确认,“不过他没有强迫你吧?如果刚才不是你自愿的,我可以帮你干他。”
“……”许知韵无语,“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刚才只是帮他……”
“捡手机嘛,你说过了,我知道的。”
“……”
行。
许知韵放弃挣扎,干脆换个话题,“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尤莉娅乜她一眼,“还不是担心你替我背锅被Leo骂。”
她话锋一转,颇有些欣慰地道:“那看见你们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我走了啊。嘻嘻~”
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跑了。
本来就因为严聿接她回家的事被尤莉娅误会,这下倒是更说不清楚了。
她转头看见办公室里,那个悠闲收着东西的男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喂!”
许知韵堵住严聿的去路,
“你怎么不跟尤莉娅解释?”
“解释?”严聿眉头一挑,半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解释?这是你的困扰又不是我的,我不怕被她误会,反正她也不敢来我面前烦我。”
什么自私自利的鬼理由,许知韵吓他,“你就不怕她把我两的关系说出去?说你利用职务之便,对女下属下手?”
“啊?”严聿故作惊讶,“可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尤莉娅是她的人啊?她这么关心你,放心吧,不会出卖你的。”
“……”
真是个逻辑鬼才。
许知韵被严聿怼得哑口。
“所以还站着干什么?”严聿转身问她,“不回家?”
语言上落了下风,只能在气势上找补回来,许知韵气到,“那你去开车啊!老地方等我!”
严聿笑笑,走的时候还不忘揶揄一句,“知道了,办公室恋情,就是要偷偷摸摸才刺激。”
“……”许知韵气死,捏紧的拳头有斗大。
拿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许知韵看一眼,瞄见屏幕上弹出的公司邮箱提示。
是之前Fiona提过的项目分配,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她当时根据自己的经历和职级报了一个A级的主导和S级的协助。可是邮件点开,许知韵看着项目栏后面的名字,一时有些怔忡。
“怎么了?”严聿问她。
许知韵怔怔的,语气里是难掩的欣喜,“Fiona把一个S+的项目给了我,不是协助,是跟Dylan合作。”
“S+的项目?”严聿有些意外。
许知韵把项目的分配表给他看,项目按重要程度排列,第一个就是和中方合作的欣克利角核电项目。
Dylan学士学位的专业本来就是能源,又有几次同类项目经验,参与这个项目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许知韵……
严聿表情略有些严肃,问许知韵,“你怎么想?”
“怎么?”她不太高兴,觉得严聿这么问是看不起她,“项目是Fiona分配的,再说也有Dylan跟我一起共事,我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如果是协助,我也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你什么意思?”许知韵有点恼火。
“我的意思很明确,”严聿看着她,态度冷肃,“你的能力确实没有问题,但是资历和背景相比其他译员有不足也是事实。”
资历和背景不合适。
那这跟直接说她不配有什么区别?
可是项目是Fiona安排的,即便和她不适配,结果也不该由她来承担。严聿就算要过问,也应该去问Fiona,而不是在这里质疑她。
“这是Fiona的决定,你有问题可以去问她。”
许知韵咕哝,“而且丽薇也被分配了S+的项目,你也要这样提醒她吗?”
严聿沉默片刻,问她,“你为什么要和丽薇比?”
“不然呢?”许知韵反问:“要说资历,只有丽薇和我差不多不是吗?为什么你不去质疑她而要来质疑我?这不是你的问题吗?”
严聿看着她,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你要听实话吗?Zinnia。”
他叫她Zinnia,而不是许知韵。
许知韵知道只有在两人的身份是上司和下属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她。
而每到这个时候,严聿就会变得冷静、克制,甚至还有些冷血。
“因为她姓斯图尔特,而你不是。大家可以默认她的身份为她带来的资源倾斜,但那个人如果是你,你得到的可能就不只是艳羡,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是呀,严聿要是不说,许知韵都差点忘记了。
之前和丽薇一起做斯特拉特福项目的时候,她想起高中时读莎士比亚,看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句子,就向往着有一天,能去诗人的故乡看看。
后来她终于凭自己的努力去了。
那一年,许知韵25岁。
虽然距离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已经过去了快十年,可是她依然觉得好幸运。
而也是在那一天,丽薇跟她说起六岁时,跟父母参观莎士比亚旧居的趣事。她说她母亲是文学院毕业的,现在还在从事莎士比亚方向的研究。
所以她小时后的春假、暑假、寒假,几乎都是在莎士比亚的陪伴下渡过的,熟悉到厌倦。
说话的人也许并没有发现许知韵当时的表情。
因为“熟悉到厌倦”,这在她听起来,分明是一个过分幸福的词语。
也是直到那时许知韵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过得这么幸福,也可以这么容易地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而且他们非常坦然,也不会觉得这是幸运。
那一天,许知韵突然就释然了。
她坦然地承认并且接受了自己嫉妒丽薇的事实,可她并不为此感到惭愧或者委屈。
因为她和丽薇一样,她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带着成见和默认成见的人,还有职场上,惯来捧高踩低的规则。
许知韵知道严聿说得没有错,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是被针对了。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丽薇比呢?
这在严聿看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心里赌着口气,回程的一路她都没再和严聿说过一句话。
*
次日,在翻译部的季度总结会后,严聿把Fiona叫到了办公室。
“怎么了Leo?”
严聿压手让她先坐下,兀自看了会儿电脑才问她,“杰西卡的离职交接怎么样了?”
“很顺利,”Fiona补充,“项目已经跟客户和员工都沟通过了,没有问题。”
“是么?”严聿严肃了几分,“可是你把欣克利角的核电项目分给了Zinnia,可以了解下你是处于什么考量吗?”
“啊?”Fiona有点意外,似是没想到严聿会关心到这么具体的问题。
但她也没有回避,只说:“Zinnia本身就很优秀啊。无论是学术背景还是这半年的工作态度……”
“可是以她现在的资历,对应这样的项目,组里其他人会怎么看?你明明有更合适的人选。”
Fiona笑笑,“其他人?为什么要在意其他人怎么看?Zinnia在意吗?她如果自己都不在意,Leo你为什么要替她在意呢?”
严聿的脸色沉了一点,“我只是觉得除了培养员工,团队氛围也应该关注,你确定乔安娜和查理愿意配合这样的安排?”
Fiona点头,“我已经跟他们聊过了。而且就我所知,他们可能在职业上,也有另外的打算,如果有一天我们的高级译员要离开,那个时候再去培养,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未雨绸缪,未尝不是好事。”
见严聿沉默,Fiona继续道:“我其实挺看好Zinnia,她是这些初级译员里资质最好,成长最快的一个,我相信她可以出色地完成挑战。而且,如何面对质疑,也是一种考验不是吗?”
严聿不说话,紧锁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动。
Fiona打趣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的工作提出疑问。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畏首畏尾、按部就班的人,还是说Zinnia这边有什么顾虑……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
严聿打断了她,“只要组内其他员工没有异议就没有问题,你的工作你自己把控。”
Fiona点点头,“我会持续关注的。如果这边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班了?”
“嗯。”
严聿点头,让Fiona走了。
下班高峰期,利德贺街车流熙攘。
严聿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发呆,觉得这件事上面,自己似乎是真的小题大做了。
正如Fiona所说,他从不是畏首畏尾、按部就班的人,他足够冷静无畏、也有足够的野心,可为什么一遇到许知韵的事,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大约是他私心希望许知韵在职业道路上走得顺利,所以难免草木皆兵、瞻前顾后。
严聿烦躁叹气,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他想起自己在来TROSOL之前,参与过好几次欧盟的能源峰会。他有保存资料定期复盘的习惯,倒是便宜了某个动不动就对他甩脸色的人。
严聿看看表,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不出意外,电话响了几声,对面的人就给他挂断了。
严聿不着急,打开电脑整理了一会儿资料,十多分钟后,桌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动静。
“是我,”他接起电话直入主题,“想问问之前你参与的那个核能项目,有没有不涉密的资料可以分享?今晚发我可以吗?”
对面安静几秒,传来某人气到发笑的声音,“我是跟首相大人借口上厕所才给你回的电话,怎么?说一句晚上好我亲爱的卢卡斯老师很难吗?”
“哦,”严聿一顿,语气冷淡地重复,“晚上好我亲爱的卢卡斯老师,请问你现在是在厕所跟我通话吗?”
“……我在厕所外面,谢谢。”对面再次安静,卢卡斯纠正,“再说了,十号府邸的厕所,国防部和通信部都会来定期排查,可不是传统意义的厕所。”
“所以怎么?你们现在可以在里面吃饭?”
“……”卢卡斯无语,庆幸这人总算是不在外交部了。
否则就凭他这张嘴,危险系数堪比在火药桶上点火,不知道要惹出多少外交风波。
卢卡斯“啧”一声,懒懒散散地道:“这个资料啊……你知道我进内阁也有段时间了,我也不像你,有收集资料复盘的习惯,毕竟以我这种天资,也不太需要……”
“我听达西先生说起那个约克郡海岸的Hornsea3风能项目,似乎是还有项目的资金缺口,上个月他还问我来着。”
“嗯,知道了,不就是点资料,我本周内就让秘书整理给你。”
卢卡斯笑靥如花,“没有的没有的,为国效力不分彼此,客气了客气了。好的,就这样,我先挂了。”
“嘟”的一声,手机挂断。
卢卡斯盯着锁屏的屏幕思忖良久,突然对这项确立于1990年的财政法案,产生了动摇……